一场争夺的闹剧最终以美人配将军结束,但谁都心知肚明的是,旧的风波虽然过去,新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无声地酝酿。
“陛下。”
谢世光再次跪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大理石上。
声音清脆,听得岳明透胆颤心惊。
再抬头时,只见他双眸炯炯,殷红的血珠在额间汇成一条小蛇。
“陛下,臣请旨娶岳家二小姐为妻,若成,则终生不聘妾媵,若不成,则终生,不娶。”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可不可以表示其实龙门镖局还蛮有意思的……
今天琢磨着完结之后开个定制,给自己这段青葱岁月留个纪念(青什么葱,一边去,别在这儿恶心大家),不过校稿什么的一想起来……真是要我老人家的命啊……
☆、九
岳明透顿时汗如雨下。
自残式逼婚。
我的妈呀,自己这桃花是要发呀。
“小透,你若是有别的想法也可以讲,陛下会为你做主的。”李显看着面色略略有些苍白的少女说。
若她同意,自己定会全力支持;但若她说个不字,或是微微摇摇头,自己都会二话不说和谢世光争上一争。
此时此刻,他只想知道小透的真心想法。
岳明透感激地朝李显笑笑。
当场拒婚?
她不敢。
回去之后再逃婚?
天下这么大,她又能跑到哪里去,而且一个弱质女子,估计还没出皇城就被歹人给盯上了。
岳明透站在大殿上,很是凄凉,她这时倒是有些希望锦绯公主跳出来搞砸这桩婚事,只是望望那女子的方向,十公主居然出奇的,不科学的平静。
好吧,她算是明白了,自己的成亲之路注定了多舛,锦绯公主现在不出来捣乱,只可能证明两件事情,一是谢世光成亲,新娘不是她,她很开心,二是她有别的小心思,比如说在谢世光成亲的好日子送上一份儿大礼。
南宫翡翠拉了拉岳明透的衣角,意思就是,你别在这傻站着啊,虽然不知道谢世光这老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既然陛下赐婚了,就等于走上了一条不归的路,妹妹,你就大胆地往前走吧。
摸了摸突突作疼的太阳穴,岳明透把自己挪到大殿中央,跪倒谢恩。
“哈哈,都平身。谢小四,没想到你这铁树也要开花了,” 听声音光锦帝倒是很高兴,龙颜大悦,他拍着龙椅连连说好,“好,那就这样定了。择日不如撞日,七日之后,你们就把这婚成了吧,”皇帝点指了戚东来和明月,看来这‘你们’指的是他们四个,“你们一起,也来个双喜临门。”
再接下去,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什么人唱了什么歌曲,跳了什么舞,岳明透都听不清也看不清了。
她只觉得世事难料,人生无常。
光锦帝把内侍拿上来的盒子递给李显,“老四,朕的这份贺礼,你去给谢大人送过去吧。”
李显接过盒子,走下台阶,来到岳明透身前。
“小透……”瞧着少女那一张还有些稚气的脸,四皇子突然不知道要怎样说下去,只是觉得心中酸涩。
“小显子,谢谢你……”岳明透压低了声音,她还想说什么,一旁的谢世光却从李显手里捧过盒子,朗声谢恩。
这话音一高便打断了岳明透的话。
月上柳梢,月升中天,月入星河。
茫茫暗夜之中,游走着忽明忽暗的光芒,像是那从黄泉中逶迤而来的巨灵。
岳明透跟在那灯光后面十步远的距离,“谢大人,我想你应该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要娶我的吧。”
男人手里挑着琉璃灯,“恩,那自然不是。”
“……”虽说也知道答案,但岳明透还是小小地失望了一下,“那您是因为同情……我?”
“也不尽然,”谢世光突然停住,转回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岳明透的头,“本阁觉得你这个人还颇有些意思。”
岳明透突然想像出这样一幅画面,青衣磊落的谢青天谢大人来到狗市儿,摸了摸一条小哈巴狗的毛毛,然后抿嘴一笑,轻轻说,“这狗有点儿意思,买了。”
***
两日之后,岳明透突然想起这次成亲,首饰和其它一些东西还可以照用,但那嫁衣已经毁得不成样子了,还得再做。
一进“华裳阁”,老板娘就笑眯眯地迎上来,“小岳小姐要点儿什么啊。”
岳明透把银子放到桌上,“我要一匹云锦,就是上次在这里买过的那种。”
“好咧,您还别说,我这儿恰巧还有一匹。小岳小姐您还真是好运,这云锦呢本来是没货了的,但前几日有个客人来订货,我就多进了一匹。”老板娘一边招呼着岳明透坐下,一边让伙计去后堂拿货出来。
“话说,”老板娘朝她挤了挤眼睛,“谢大人怎么没和你一道来?”
岳明透被老板娘这问题吓了一跳,谢青天陪自己买东西?
这场景估计是全球第九大奇迹了,她干笑一声,“这个,谢大人他很忙。”
老板娘表示很理解地点点头。
岳明透刚刚坐下,却突然有高声从门口传进来。
“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布料都拿上来。”
是个女子,且这女子的声音很熟悉,岳明透一瞥,寻着声音望过去。
果然是熟人。
她连忙把头埋下去,用茶杯盖遮住脸。
还好这店铺够大,来来往往的人又多,想隐蔽起来,倒也不是件难事。
明月挽着戚东来的手臂款款迈进店里,老板娘马上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呦呦,戚将军和明月小姐,今天是什么香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哎呀呀,瞧我这笨脑袋,再过几日就是您们的好日子了。”
明月皱了皱眉,这些生意人可真是讨厌,说什么话都是一套一套的,她淡淡地说:“听说你们店是京城最好的绸缎铺子,本小姐就要最好的。”
“是是是,”老板娘摇着团扇,吩咐着底下人把最贵的料子都搬出来,“不是我李翠娘吹嘘,这全京城也只有我们华裳阁的料子配得上您的风姿。啧啧,多标致的美人儿啊,将军真是好福气呢。”
明月微微扬着下巴,纤长的手指在托盘里挑挑拣拣,这些话她听起来倒是很受用。
只是她挑来拣去,都没有一样合心意的。
戚东来看出她不满意,便对老板娘说,“就这些了么?”
“这些都是本店的镇店之宝,连南宫小姐都赞不绝口呢,而且,每次进新货的时候,锦绯公主可都会派人来挑的。”
明月冷笑一声,旋即拉着戚东来的手就要出门,“东来,我们还是去别家店看看吧。这里风太大。”
店里的人都忍不住笑,这姑娘的话明显就是在揶揄老板娘太能吹嘘,风大闪了舌头。
岳明透也觉得好笑,同时庆幸这两位大神没看到自己。
不过就在明月要跨出门口的时候,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计抱着一匹包好的布从后堂出来,“小岳小姐,你的云锦。”
这句话字正腔圆得让岳明透感动地想落泪。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古剑的片花~~~
很是期待啊~
乔振宇终于从糟汉子的路上回归了……撒花~~~~~~
幂幂比起雪见的时候也是见老啊……
☆、八
戚东来也没注意到岳明透,他的目光多是停留在明月身上。
听到了小伙计的话,戚东来本想拉着明月就这么走了,明月却松开了手,转身回了店。
她抱着双臂挡在岳明透身前,若不是小伙计的一句话,明月还真是没注意到这个拿茶杯盖遮住脸的人。
岳明透的存在感太差。
“秦姑娘,真巧。”岳明透从小伙计的手里抱过云锦,扯了扯嘴角。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小伙计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回后堂去了。
“是啊,真是巧得很。”明月挑起长眉,心里上上下下,不是个滋味。皇帝给自己赐婚,她开始有些高兴,尤其是当着岳明透的面,总算是新仇旧恨一起报复了。
可谁想到,谢世光居然当着满朝文武跪拜请求娶岳明透,真是让明月千万个没想到,百万个不乐意。谁不知道谢世光心高气傲,上跪天地,下跪百姓,这次居然为了娶一个女人下跪磕头?
明月记得上一世的时候,自己和谢世光也有几次照面,但那人都是一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样子,就算自己跳出了霓裳羽衣,唱得了春江花月夜,背得出大江东去,那人依然没有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反倒时时刻刻都想着怎么置自己于死地。
想不通,真是想不通。若说戚东来喜欢岳明透,明月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把她当成了自己。可是,朝廷中最光彩夺目的钻石王老五,京城美男榜榜首的谢家四郎,他怎么看上了岳明透,这个不会打扮,后背也挺不直的土包子……
啊嚏。
岳明透摸了摸鼻子,这是谁在背后骂自己。
她看明月上下打量自己却又不说话,便一步一步从她身边挪过去。
只是刚挪到明月身侧,岳明透怀中抱着的云锦就被秦小姐一手扯住,纤纤玉指缓缓拉开裹在锦缎外面的油布,然后慢慢摩挲云锦上细细的纹路,“果然好东西。”
一说到这个,岳明透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生长深宫,笑扶风之织锦。秦小姐,果然有眼光,你看这块儿织锦,配色多达十种,运用‘色晕’的技法层层推出主花,富丽典雅,质地坚实,宛如天上彩云般瑰丽,” 明月的脸色不太好看,岳明透没注意到,依然兴头头地继续说,“江南好,机杼夺天工,孔雀妆花云锦烂,冰蚕吐凤绡雾空,新样小龙团。这句诗就是人们来赞美云锦的呢。”说完,她又歪头笑了笑。
老板娘摇着手中的团扇,依在柜台边上,慢悠悠地道:“小岳小姐才是真有眼光呢。可惜只剩下这一匹了。”
戚东来看了看容光焕发的岳明透,又低下头。
在他的印象里,岳明透似乎不是这样闪光的女子,她喜欢开玩笑,喜欢吃零嘴儿,喜欢看话本,没事儿的时候喜欢搬了板凳坐在门口看白云。
她很普通,很不出彩。
其实岳明透也只是恰巧了解一些云锦,谁叫她穿越前在南京念过书呢,南京对于她来说算是第二故乡,所以提起南京云锦,自然是一股莫名的自豪感。
她想重新把云锦裹起来,却听见刺啦一声。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见秦明月的手从这匹云锦的上方轻轻划了过去,旋即留下一道裂纹。
“秦小姐……”
“哎呦,”明月惊叫一声,捂住嘴,“小岳小姐,这个怎么好,真是抱歉,一不小心划破了你的东西。”
岳明透好心疼,不过还好只是划破了顶端,下边的大部分还很完好,可以用。
她刚想说没事儿,戚东来却从怀里掏出一叠子银票递到岳明透面前,“小……岳小姐,真是抱歉,明月她只是不小心,这些钱赔给你。”
“不用不用,”岳明透呵呵一笑,“没有坏很多,回去剪掉,剩下的还够我用。”
“喔,是么?那太好了”明月的纤纤玉手又拂上了云锦,“东来,我也好想要这云锦来做嫁衣呢。”她的语气幽幽的,眸光也黯黯的,似乎很是忧伤。
“这……”戚东来心疼明月,但是要岳明透把云锦让给自己,却又很不合理。
“罢了,东来,我们还是去别家看看吧。”说着,明月的手指换了个方向,似乎是不经意地要顺着云锦的长边落下来。
岳明透连忙抓住她的腕子,“秦姑娘,既然你喜欢,我就转让给你好了。”
她知道,明月这玉手若是划下去,这匹锦缎就彻底报废了。
与其毁了好东西,还不如就给了她。
明月很受用地接过云锦,岳明透也很受用地从戚东来手里拿过那一叠银票,数了数,“多出五十两,我这没零钱,就不找零了。”
出了锦缎铺子,岳明透在门口小摊买了个西瓜,还顺口搭了两个小桔子。
她本想去别家再看看,结果转来转去竟是转到了朱雀大街。
岳明透双手抱着西瓜,兜里一左一右揣着小桔子,站在门口,眯缝着眼睛望了望高高的牌子,喔,原来谢大人的府邸在这里。
鬼使神差地进了门。
管家说主人不在,不过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把岳明透让到卧室,说是稍等一会儿。
谢世光的卧房还挺偏,也没什么侍候的人,看来他应该内心比较孤僻。
不过这屋子里倒是好东西不少,因为岳明透平时比较喜欢看鉴宝的节目,什么青花瓷,茶叶末釉,珐琅彩,犀牛角雕刻,紫檀木花架,她都多少懂得一些。
啧啧,她抱着西瓜,小心地打量着这些古董。后来她觉得应该趁着主人不在的时候摸一摸,于是岳明透把西瓜放在脚边,结果这西瓜被她不小心一踢,骨碌碌地滚到了床底下。
岳明透摸摸头,爬到床下,借着微光,摸索起来。
就在她摸到西瓜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因为不知道来者是谁,如果自己从床底下爬出来,衣衫不整,发髻凌乱,多少会给人以不太美好的误会。
岳明透这么一犹豫,来人已经关上门来到了床边儿,山茶暗纹的皂靴,是谢世光。
谢世光坐下,脱鞋,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岳明透躺在床下,大气不敢出,她想谢大人这是要睡午觉了么。
在岳明透的印象中,谢世光是个行得正坐得端的青天,这样的人,没什么心思杂念,应该很快入睡才是,谁知那人在床板上辗转反侧了好半天,呼吸才慢慢平稳。
岳明透轻轻搽了搽头上的汗,在这种尴尬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居然冒出一个很不纯洁的词——同床共枕。
她摸了摸自己的花皮西瓜,刚要爬出去,房门又无声无息地开了,粉色裙摆,这回来的是个女人,而且看服饰,不是丫鬟。
岳明透皱了皱眉,莫非谢世光金屋藏娇?怪不得卧室在这么僻静的地方。
那女子小碎步疾风一样来到床边,然后双脚一轻,飘到床上。
岳明透的眉毛蹙成一团,这么迫不及待。
紧接着她头顶的床上传来一阵翻来覆去声,衣服撕裂声,还有呜呜地喘息声。
春宫。
岳明透刚想无声无息地爬出床下,挪到门外的时候。
有一件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了床板,停在了她笔尖一头发丝儿之外的地方。
闪闪地。
泛着寒光。
乖乖,敢情这两人喜欢虐恋情深。
只是她觉得如果自己再不出去,很可能被床上二人误伤,于是岳明透夹着西瓜从床下爬了出来。
她本来想直接就这么走了,但还是很不争气起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就魂飞魄散。
那粉衣女子正两手擒着一条绳索,而这绳索则死死地套在谢大人的脖子上。平日里一脸浩然正气的男人此时却很是狼狈,精致的面容上布满了青紫,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地向下流,白色的中衣一条一条,红红白白的,看来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肉搏。
这不是调那个教,是谋那个杀啊。
床上还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想必是这一刀被谢世光躲开了。
床上的两个人也明显看见了她。
刺客一惊,旋即又转回身,继续对付床上的谢世光,今天的任务只是床上的男人,速战速决才是。
岳明透愣了愣,紧了紧怀中的西瓜,挪步,转身,小跑。
最后,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不堪的事情。
见死不救。
只是她没有能力救人,在她被抢婚之后,岳明透就明白了一件事,她今天被抢婚,明天就可能被炮灰。
玛丽苏在也不是保命符。
就算做不了女主,至少不能被炮灰,她还有家,还有大哥。
谢世光眼睁睁地看着岳明透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临走之时,还不忘记用脚踢上门,岳明透,你做得好,你真是好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挣扎些什么,挣脱绳套的手一松,身体瘫软了下来。
刺客一喜,连忙加大的手中的力气,却在慌乱中把绳索系成了死扣。
下一刻,红色的液体沾满了床边的幔帐,还有谢世光的中衣。
刺客摇晃了两下,摔倒在地。
岳明透站在她身后,不知是太紧张,还是过于害怕,双肩不停地颤抖,嘴里喘着粗气。
谢世光扶着床边缓缓坐起来,舔舔迸溅到自己嘴边的西瓜汁,咳嗽着道:“把,把她绑起来。”
岳明透喔了一声,扯下幔帐,把刺客绑粽子一样裹了起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男子的唇边又溢出一缕血丝,他抬手擦,却越擦越多,染红了袖子,也弄脏了衣襟,京城第一美男的容颜更是惨白如霜。
“回大人,我本就没想逃跑。”岳明透小声道,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我只是想找一件趁手的东西,大人您这屋子里的东西,随便哪一件都值钱得很。我怕砸坏了,您再和我讨债。
谢世光冷哼一声,嘴角又流出很多血沫子,“过来。”
“喔。”岳明透磨磨蹭蹭地凑到床边。
男人拉了拉系在脖子上的绳扣,“把,绳子解开。”
因为谢世光坐在床上比较靠内的位置,岳明透只好跪坐在床上,额头对着谢大人的鼻尖,鼻尖对着他的下巴,这个姿势着实别扭得很。
“快,快点。”这绳索系在脖子上,真是呼吸困难。
他这一催促,岳明透也有点儿着急,“大人您等等,马上就好。”
谢世光望着窗外一丛一丛的山茶,“你躲在我床底下干什么?”
花香随风入户,心神不宁。
岳明透一惊,手上又打了个死结。
他合上眼,淡淡道。
“莫非,你对我有意?”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不是字数很多的节奏呀~~~( ⊙ o ⊙ )!
这两天网站太抽……我不是在解释(⊙o⊙)哦
☆、七
“大人,我喜欢你。”
颈上还圈着绳套的谢世光咳嗽了两声,脸色发白。
岳明透含笑道:“我只是这么一说,大人也只是这么一说。”
谢世光别过头去,“你可以试试用牙咬开。”
接下去,谢世光感觉到一个头发乱成草窝的女子凑到自己白白嫩嫩的脖子边儿,凌乱的发丝落在颈上,一扎一扎的。
啊。
突然,一阵疼痛。
岳明透抬起头,擦擦嘴,上面还沾着谢大人的血,干笑道,“抱歉……一不小心就咬到了您。不过也已打开了。”
“大人,大人!”
门被人一脚踹开,然后一秒,两秒,三秒,岳明透转过头去,看到那在小风中摇荡着的半扇破门旁边杵着一个人。
所谓奸那个情撞破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精忠拎着把大砍刀,三秒钟之前,他的眼睛里是这样的一张小图,一个女人衣衫不大整齐地跪坐在床上,双手像是搂在什么东西上,在那女子的身子下边露出两条男人的大长腿,刚劲有力的大长腿。风一吹,残破的幔帐一飘,他便是看清了男人的长相。
精忠的大黑脸涨得通红,估计是吓傻了,他低下头,支支吾吾,“大,大人……”
岳明透从谢大人身上翻下来。
“把刺客带下去。”谢世光正了正身子,瞥了一眼地下那个七荤八素的粽子。
精忠答了一声,低头走过来,然后迅速地扛起地上的人走了。
出了门,他边走边想,自家的大人果然龙马精神。
“听说你今天去华裳阁了?”
岳明透点点头,心里思索着这谢世光的情报网倒是遍布了整个京城。
“江南好,机杼夺天工,孔雀妆花云锦烂,冰蚕吐凤绡雾空,新样小龙团。”
岳明透咦了一声从床上爬下来,恬着笑脸,“大人果然博学多才。”
谢世光不理会她,只是摆摆手,“本阁累了,你回去吧。”
大人什么的还真是谱子大得很,岳明透摸摸鼻子,从左边小兜子里掏出一件东西,送到谢世光面前,“摊主说很甜,我特意买给你——大人吃。”
谢世光皱了皱眉,岳明透看他嫌弃的样子,便陪着笑脸把小桔子塞进他手中。
谢大人看看自己手里皱皱巴巴的小桔子,笑了笑,“是挺甜,都甜出水了。”
岳明透探过头去,果不其然,方才在床低下小桔子被自己压爆了。
“这儿还有一个,”她连忙掏出另外一只小桔子,本来是想自己留着的,“你——大人,大人您吃。”
“你可以叫我小谢,”谢世光顿了顿,“或者世光,”他又咳了咳,“或是百卿,我的字。”
岳明透搓搓手,“那叫老谢可以么?”
在床上的男人脸色一变,刚刚张嘴,还没说话的时候,岳明透迅速地溜出房门口。
又过了两日,一大早便有人敲门,岳明透打着哈欠开了门,就见黑衣服黑面庞的精忠抱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包袱站在门口。
男人一见到岳明透,脑海里就不禁浮现出那日大人房中龙马精神的情景,他连忙低下头,把包袱塞到岳明透手中,“小岳小姐,这是大人给你的。”还没等她问清楚,便一溜烟地遁去了。
这个侍卫倒是有趣得很,岳明透抓抓头发,拎着包进了屋子,打开一看,竟是一件嫁衣,抖开再看看,是云锦的嫁衣。
左右上下仔细看过去,是云锦没错,不过不是那天自己卖给明月的。
上次成亲的时候自己订购的云锦是十种配色,而这一件嫁衣竟是十八种配色的料子制成了。
“小岳小姐您还真是好运,这云锦呢本来是没货了的,但前几日有个客人来订货,我就多进了一匹。”
岳明透站在镜子前,比了比衣服。
谢大人这人着实十分周到,想必是这些年为官很不容易,皇帝也得考虑到,百姓也得考虑到,久而久之便是养成了这十分周到的好性格。
只是她有一件事情不是很明白,谢大人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材尺寸的?
又过了几日,便是大婚的日子。
这成亲呢,成过一次,岳明透便是明白了,也是件一回生二回熟的事儿。
头上覆着薄纱,被南宫翡翠一路牵着,四下里的爆竹噼里啪啦个不停。
“你恨我么?”喧哗声中,她听见走在自己身边的明月说。
岳明透望了望天,“七十脉为一分,十五分一刻,八刻一时辰,十二时辰一昼夜。这十二天十二夜又三个时辰半刻,我无时无刻不在讨厌你。你若安好,我便晴天霹雳。”
红纱下,明月抿嘴笑了笑,她就是要她恨自己。
“不过,”岳明透呵呵一笑,“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在此生找到真爱,但我依然相信爱情。祝你幸福。”
明月愣了愣,红纱敷面,人们看不见这位倾城美人脸上的惊愕,但转瞬间她便恢复了常态,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大周最璀璨的两只钻石王老五于同一日步入已婚妇男的行列,这是多么令单身才俊精神鼓舞的事情啊。
她看见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一个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曾经对她很坏,却突然指天发愿地要娶她,一个是曾经对她不好不坏,却忽然自残式逼婚。
岳明透突然想起一句很矫情的话,浮生若梦,世事难料。
谢世光站在台阶上,红色衣袂随风而动,山茶暗纹若隐若现。
在岳明透的印象中,谢世光平日里喜欢穿深色的衣服,诸如黑色,青色,褐色,身为枢密使,深色的衣服比较压得住场子。但她现在发现,其实谢青天,谢大人,谢世光,谢百卿,老谢他穿红色也很好看。
当明月把手放入戚东来掌心的时候,小女人岳明透还是有些矫情的心里别扭了一下。
不过旋即便有人拉住了她的手,白皙有力,指腹还有细细的茧。
很温暖。
一拜天地,鸾凤祥。
二拜高堂,谢亲恩。
夫妻对拜……
就在岳明透想也许自己的运气真的来了的时候。
身后一阵大乱。
扑楞楞,喜鹊消失在湛蓝天际。
恍恍惚惚中,她听见有人大喊,“公主自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广告来一发~
欢迎收藏我的专栏~
http://www.jjwxc.net/oneauthor.php?authorid=964550
新文早知道(⊙o⊙)哦~附上欠抽表情一枚~
☆、六
龙凤蜡烛在黑夜中徐徐萦着青烟。
“翡翠,你吃,小桔子,很甜的。”太子李煜献宝一样把剥好的小桔子送到南宫翡翠的面前,眼睛一眨一眨的满是期待。
南宫翡翠别过脸去,不理他,手里紧紧地按着长剑。
岳明透看着一脸委屈的小太子,觉得他还真是可爱得紧,白白嫩嫩的小脸蛋,还有些萌萌的红晕。南宫翡翠这样满身是刺儿的家伙,还真得配这种软绵绵的棉花包。
太子见讨好不成便溜到岳明透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双眸转着似乎是要滴出水来。
岳明透朝他点点头,接过太子手中的小桔子,绕到南宫翡翠面前,笑着说,“你尝尝,真的好吃。”好不容易拦住翡翠,可不能让她再暴走。
南宫翡翠嗖地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得同金铃铛一般,“小透,你就说一句话,只要你点个头,我就去把那对狗男女的项上人头给你拎回来。”
狗男女……那“女”毕竟是太子爷的亲妹妹。
岳明透看看太子,翡翠这话说得真是……也不知太子爷会怎么想。
南宫大小姐狠狠咬了咬嘴唇,“要不,你哭也行啊。”
“我为什么要哭,其实我挺开心的。毕竟和上次相比还是很有进步的,”岳明透见南宫翡翠对自己怒其不争得很的样子,只好收回手上的小桔子,放到嘴里,不怎么甜,酸酸的,还有些涩,她使劲把桔子咽下去,随手拿了喜帕擦擦嘴,“这次不是结成了嘛。”
南宫翡翠冷哼了一声,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她就更是火冒三丈,“岳明透,你别跟我提这个。还不如他逃婚了,省着你成了全城的话柄。这下好了,走也走不了。妹子啊,你这命格子还真是天下无双了,”说到这儿,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美目炯炯,兴奋起来,“要不,和离怎么样?然后我和小煜子再给你找几个青年才俊,随你挑选,丰俭由人。”
岳明透手放在她的双肩上,踮起脚尖把南宫翡翠按回椅子。
她知道她好,但她不想再给别人惹麻烦,翡翠有亲人,也有喜欢她的人,她应该平平静静,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经过这两次不成功的婚礼,她算是想明白一件事,自己这个虐文女主是做定了,不过还好,看样子这是虐心文,不是虐身文。而且看这势态的发展,自己不把生命献给玛丽苏事业,这文也不像是会完结的样子,完结也就皆大欢喜了,她怕就怕还会有番外。
后来,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把南宫翡翠塞给太子,才成功把他们推出房门。
南宫翡翠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叮嘱岳明透,“记住,老谢要是回来,你不要给他开门,晾晾他,记住没!”
岳明透连忙点头。
看着太子小心翼翼地拉着南宫翡翠,她就明白了有些爱情不用说出口,这句话虽然矫情,却也有些道理。岳明透送走了二人,才回房换了衣服坐下来。
山茶纹云锦嫁衣,富贵华丽,天下无双。
她把它整整齐齐地叠好,然后吹灯出了门。
出门向右拐,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住脚,倒着身子向后退。
谢府高高的院墙下站着一个人,他站在黑夜中,背负双手,脚下踢着小石子。
“小显子?”
那人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像黑夜中的昙花,他哒哒地跑到岳明透面前,拉住她的两个袖子,“我还以为你要对着蜡烛,垂泪到天明呢。”
“你可别这么关心我,”岳明透假装被吓到,向后跳了一步,“小心我以为你喜欢我,赖上你不走了,”旋即她又笑起来,“哈哈,走,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要不要请我的好兄弟去大吃一顿?”
“别,”李显拦住她,手中的扇子一敲她的额头,“小美人你先别着急,你有钱么,别到最后还要我来付账。”
“现钱是没有,不过……”岳明透从袖子里掏出几件东西来在李显面前晃了晃。
李显先是一愣,旋即一笑,有这些东西别说大吃一顿了,就是在城门口摆上七天七夜的流水宴也还绰绰有余。
时隔五月,岳明透再次坐在了“一品楼”里,她凄凉地理解到了什么是物是人非。
要了一大桌子的菜,她居然诡异地很有胃口,边吃边喝边叫着“不错,不错。”
李显也不阻止她,只是笑眯眯地坐在对面,不时地填填酒,布布菜。
酒过三巡,岳明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窗外的星空道:“小显美人儿,你知道它们的名字吗?”
夜空中有七颗排成勺子状的亮星。
岳明透摇摇地走到窗前,一手支着窗台,一手伸向天空,一颗一颗地点过去,“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说完,大笑起来,“你瞧,我都记得,哈哈,看来我还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嘛。”
她就站在那里,披散在肩背上的黑发随着长裙在风中微微舞起,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
公主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她在上吊的时候,刚踢开凳子,挂着白绫的小树枝就断了。
只不过她在摔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假山。
十公主是金枝玉叶,擦破了块儿小皮儿,身边的人就都是杀头的罪过。
好在皇后知道她平时就喜欢闹腾,公主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在宫中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皇帝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趁着十公主晕晕乎乎睡过去的时候连忙使颜色让谢世光离开,等一会儿公主醒了,再想走可就晚了,毕竟是人家大喜的日子,让新娘子等这么久已经是不厚道了,“谢爱卿,回去吧。”说完,光锦帝叹了口气,转回身,幽幽道,“唉,这孩子,小时候在山上呆了五六年,怎么这性子一点儿都没收敛。”
谢世光心中一动,“陛下,您说公主曾经在山上住过一段时间?”
“是啊。你不知道?七年前,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小绯刚从太白山回来,这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就体弱,五岁的时候,朕就把她送到太白山绝明师太那里。”光锦帝看了看床上昏睡的公主,“不过小绯不喜欢别人说她在山上和尼姑们住在一起过,所以宫中的人都不提起这件事情。”
公主五岁就上了太白山,在山上住了五六年。
那么十年前,自己在邙山遇到的那个自称小绯的女孩子又是谁。
“我叫小绯,你叫什么?”
“大哥说,用剑的人,剑是一刻都不该离身的,剑在人才在。”
“你可真好命。这是见血封喉,肠穿腹烂,挫骨扬灰的毒药,天底下,寻不到第二颗呢。解药么?自然是没有的。”
“哈哈,骗你的,这是大哥让我从小带在身边的,说是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不过只有一颗倒是真的,你可欠下我一个大人情。”
“小青,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大哥说受人点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往事如隔世经年的迷梦,他曾经嗤笑戚东来爱错了人,可自己又何尝不是犯了同样的错误。
只是当错爱成为习惯。
十年前的小绯只是记忆深处的人,如今躺在床上的才是真真正正存在的小绯……
谢世光低头谢了恩,带着精忠出宫回府,途中经过闹市区旁的一条小胡同,忽然有个小贩儿神神秘密地凑上来,小声道:“这位老爷,要不要古董,都是好货。”
谢大人心中凌乱,看也不看他一眼,正想转身离开时,那人却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还用袍子挡着,“爷,您先别着急走啊,您看看这可是正宗的茶叶末釉。”
等看清那件东西的时候,站在一旁的精忠傻了。
“您不喜欢?”小贩看这位爷的脸色铁青,以为他没看上眼,连忙又把自己怀中的宝贝一件一件地掏出来,“这儿还有。您挑,还可以还价。”一看这位就是个既有钱又有品位的,这样的客户可不能放过。
精忠脸都绿了。
谢世光淡淡道:“我都要了,开价吧。”
“一口价。三千两。”小贩见谢世光不说话,连忙陪笑道,“要不,打个折,三百两,您若是诚心,还可以再便……”他这最后一个字儿还没说完,就觉得脖子上一凉,惨了惨了,小贩暗叫不好,自己这东西没卖出去,反倒遇见抢劫的了。
精忠搽了搽脸上的汗,大人轻易不动刀。
青花瓷,珐琅彩,犀牛角雕刻,紫檀木花架,这些都是自家大人爱之如命的收藏。哪一件儿东西都是不二之物,无价之宝。乖乖啊。被人当街贩卖也就罢了,居然还可以还价。
“爷,”小贩双腿一软,差点儿跪下,“爷,您手下留情,小人刚才买的时候也不过花了一百两。”
一百两……
在谢世光没一刀给这小贩留个记号之前,精忠连忙站上前来,黑着脸问,“谁卖给你的。”是什么贼人这么大胆,偷东西偷到枢密使大人的府上。
“一个小丫头,长得不错。”
谢世光摇摇头,“没有识别力。”
小贩连忙补充道:“绿衣服,头上戴了一个价格不菲的山茶发簪。”
他大概知道这个可恶的小贼是谁了。好,真好,你好得很,这么多东西,居然只卖一百两。“就她一个?”
“还有一男的,长得也不错,红衣服,看样子很有钱,”为了增加识别力,小贩又添了一句,“估计是那丫头的相好。”
不说这句还好,添了这句之后,他就感到脖子上一疼,似乎有什么液体流了下来。
“爷,爷您别下手,小人这不都告诉您了么——”小贩疼得拉起了哭腔。
谢世光笑笑,“不好意思,一时没控制住。” 小贼的同伙他也知道是谁了。
只一刹那,他便敛起笑意,眸深似海,“他们朝哪去了?”
“朝,朝一品楼去了,小丫头说今天是她的好日子,要请那男,男人吃顿好的,不醉,不归。”
作者有话要说: 做个广告的节奏~~
我的专栏~收藏来一发~新文早知道~(⊙o⊙)哦
http://www.jjwxc.net/oneauthor.php?authorid=964550
这周可能完结不了了,最近正在渣作业中……更新有些慢,原谅我吧!亲!不想回学校的……
☆、五
从那处小巷子到一品楼大概一碗茶的时间就能走到,谢世光背着手走在前面,精忠拎着装满盆盆罐罐的包袱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看样子大人的心情不是很好。
再绕过一处街口就是一品楼,二人还未到街口就见远处人头攒动,男男女女,有老有少,大家都抬头向上望,还不时有人鼓掌叫好。
谢世光皱了皱眉,金吾卫都跑到哪里去了,这么多人聚众闹事也没人疏散。他也不想想,有四皇子坐阵,谁又敢来维持秩序。
刚走到街口就听到一道清凉的女声,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个绿色的身影坐在二楼窗台上,那人两只眼睛亮亮的,嘴里叨念着什么。
人群中忽有人道:“姑娘,你再背一首吧。”
说话的人穿着青衫,手中拿着纸笔,也是一脸的兴奋,谢世光认得他,那人是今榜的探花。
岳明透仰起头,闭上眼睛晃了晃小脑袋,很是受用的样子。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人群中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岳明透哈哈一笑,眼神迷朦,“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岳明透啊,岳明透,你又为什么不归去呢……
她边背边摇头晃脑,还做着很多手势,让人忍俊不禁,末了她又加了一句,“你们不要误会,这都不是我写的哈。”
李显站在岳明透身后,小心地护着她,怕她一不小心跌下去。
她还是个孩子。那么小,那么傻,那么倔强。
不过只要有自己在,她爱怎么疯癫,怎么胡闹都无所谓。自己会疼她,宠她,包容她,信任她,做她的后盾,她的保护神。
岳明透连续背了好几首,外加上她声音高,背得她是口干舌燥,头晕晕的。她朝人群挥了挥手,这就要从窗台上爬下去。
李显伸手把岳明透从窗台上接下来,嗔怪道:“一喝醉了就胡闹,谁敢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