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从我小时候就没给我好脸色看过,不过我也没什么好不满的,毕竟我还有一个疼我的爸爸。
我如是想着,回到房中,钻进被窝,打开手机。
在电影院的时候手机就被我关机了,现在一打开,呼啦啦的一堆短信。
有纪清发来的,还有江槐的。
纪清问我约会还顺利吗,江槐有没有对我做什么出格的事,问我回家了没。我回她说已经回家了,有点累想睡一会儿,并告诉她没发生什么事,叫她放心。
而江槐发来的,无非是问我现在在哪儿,还有道歉的短信,发了很多条。我也回他了,我说我已经在家里了,还说我原谅他了,但请他不要再来打扰我。
剩下几条短信是同学发来的,都是班里跟我要好的朋友,说下个星期班里要聚会,让我必须要去。我一一回了,说我一定会去。
做完了这些我把手机重新关了机,扔到了一边,埋头睡觉。
可是我压根儿就睡不着,脑中满满的都是苏半夏。
瞧,那么多的短信,唯独没有苏半夏的,唯独没有他的。他都愿意来追我了,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条短信跟我说说清楚,让我死了这条心呢?
我不相信他不知道,他一定知道我喜欢他的……
我翻来覆去许久,终于酣睡了过去。
睡梦中似乎有人把我抱了起来,动作很轻柔,我睁眼一看,竟是爸爸,于是放了心,又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环境很陌生:排列整齐的座椅,熙熙攘攘的人群,孩童的哭闹,忙忙碌碌的护士,还有,各种各样的盐水袋子。
没错,这里是医院。
我四处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熟人。奇怪,我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盯着左手手背上的针管,我抬起右手敲了敲胀痛的额头,觉得脑袋里像装了糨糊一样,转不开。
又坐了一会儿,转眼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我跑过来。
是纪清!
她怎么也会在这儿?
纪清跑得直喘粗气,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的椅子上,说:“醒了?”不等我回答,又伸手探上了我的额头,喃喃自语:“怎么还那么烫呢……”
我一把捉住她的手,问:“我发烧了?”
“何止是发烧啊,都烧晕过去了,连你爸带你来医院给你扎针都不知道!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居然烧到三十九度八!”她板着脸,气急败坏。
“不会吧,我怎么那么没用啊?就是回来的时候淋了点雨而已,而且,马上就洗了热水澡了呀!”我支起右手撑住快要压断脖子的沉重的脑袋,“哎,不对啊,不是说我爸带我来的吗,他人呢?你怎么又在这儿?”
“哦,你爸说临时有个饭局要去,就打电话找我了,说让我暂时照顾你一下,他晚点再来接你回去,”纪清拿出随身背着的包,翻了两下,找出个小型的保温杯递给我,“呐,喝喝看还热不热,凉了的话我再去帮你换。”
“谢谢,”我接过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吐了吐舌头,“烫死了!”
她点点头,唇角往上微微一提,看着我的目光却有些犹豫。
我好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就是想问问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呀!”我哈哈一笑,却被水呛住了,咳个不停。
“你慢点,”她轻拍了几下我的背,“不想说就算了。”
我止了咳,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盯着保温杯,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水。
有纪清这样的朋友,我真的感觉自己很幸福。虽然平时嘴上丝毫不饶人,常常让我折服在她的毒舌功底下,但是关键的时候她总是能陪伴在我身边,像个姐姐一样照顾我,陪我说说心里话。
有这样一个好闺蜜,我还想祈求些什么呢?
讲了几句话我的脑袋又开始晕乎乎的了,困意来袭,于是又睡了个不省人事。
“小六?醒醒!”
刚睡着没多久,我就迷迷糊糊地听到纪清的声音,虽然困得不行,但还是撑开了眼皮,问:“怎么了?”我瞄了眼自己的左手,针已经被拔掉了。
“你爸说他们有个领导喝多了,他要把人家送回家去,估计要弄到很晚,所以让我们先回家。”
我依旧很混沌,却还是听出了话里的端倪,皱了皱眉说:“我们?”
她笑,说:“是啊,不然你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可以一个人回家?”
我摇了摇头说貌似不可以。
“所以咯,只好麻烦我了。不知大人可否收留小女子一晚?”纪清嬉笑着向我行了个礼。
“准了!”我勾起她的下巴,笑得色眯眯的,“可你不怕被我传染?”
“你傻啊,你是受凉感冒,又不是流行性感冒,怎么会传染!”
“哦……我烧糊涂了。”揉了揉头发,我站起身来,腿上酸软的可怕。
我明白纪清为什么非要跟我一起回我家住,她应该是什么都知道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我最需要的恐怕就是他人给予我的温暖。
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并没有人。
我找了件自己的睡衣递给纪清,把她推进了浴室,自己则在一边洗漱。
她拿毛巾遮住了身体,横着眼睛看我,说:“凭什么你就可以把我看光光!”
我瞥了站在玻璃门后的纪清一眼,满口泡沫地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拉倒吧你,谁要看你!你跟我有什么不一样的?最多是尺寸不同而已……哎要不要我来鉴定一下你的尺寸啊?”我不怀好意地向她逼近。
“滚滚滚!”她拿着毛巾甩了几下,殊不知这个动作一做,就真的被我看了个精光。果然是……尺寸不同啊,为什么人家的上围就能这么傲人?
我吐掉口中的泡沫,用清水漱了几次口,最后倚在洗手池旁,很认真地开口:“纪清,我真羡慕你。”
我是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她的,她听了我这句话,也不再嬉皮笑脸,而是正经地回答:“羡慕我什么?”
“很多啊……我羡慕你家庭比我幸福,羡慕你长得比我漂亮,羡慕你身材比我好,羡慕你成绩比我优秀,羡慕你……爱情一帆风顺。”水汽弥漫的浴室里,我一直都在微笑,可不知道她是否能看见。
“别这样……”她的声音是些微的颤抖,“卿辰,你就是最好的,所以不用去羡慕任何人,知道吗?”
我听着水声哗哗,没有回答。
片刻之后,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我说:“五姐,我失恋了。”
水声戛然而止,她沉默了一会儿,拿着毛巾慢慢地擦拭着身上的水珠,缓声道:“我知道。他……让杜衡告诉我,再让我转告你说,他喜欢的人,就是今天你看到的那个女孩儿,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
后面的话我都没注意听,脑海中只盘旋着那句“他让杜衡告诉我,再让我转告你”的话。原来,苏半夏,我们要说上一句话竟都这样难。
“没事,我没事。”我笑了笑,说,“难怪说班长和学习委员都有一腿呢,我原先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小辰……”
“我没事,真的。你好了就出来吧,衣服给你放在架子上了,牙刷也给你准备好了,我先回房间去。”我转身走了出去,没留给她说话的时间,回到卧室,虚掩着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谁都希望自己的感情能够一帆风顺,可真正能够实现的又有几对。
苏半夏……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说今晚之前我对他还抱有一丝侥幸的话,那么现在,我是彻底死心了。
☆、不用你管
我是在八月份知道自己的会考成绩的,不枉我一番努力,考得出乎意料的好,竟然全部都是A等。这就说明,重点班是没跑的了。
这个好消息使我连日来阴郁的心情好转了很多。
这天我正写着老师布置的作文,却怎么都写不好,常常是写了一小段就揉作一团扔进纸篓的。没由来的烦闷的心情,让我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把作文纸放在一边,打开电脑,准备上会儿网。
刚挂上QQ,纪清的头像就在那儿闪啊闪的,我点开,她发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过来,说我们可以继续在一个班了。
纪清的成绩一向很好,这次能考上重点班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想当年她还是中考考砸了才进的二班,但这二班好歹也是重点高中的第二重点班,我超常发挥才考上的。
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但今天我是特兴奋来着,苍天有眼啊,能让我们继续为成为对方的伴娘而努力。可纪清的下一句话,完全是在我脸上扇了个响亮的巴掌。
清清: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杜衡对我说,苏半夏也会进文科一班。之所以告诉你,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见到他又乱了阵脚。
我噼里啪啦地打字,回了过去。
倾城:他不是说要读理科的吗?怎么突然变卦了?
清清:谁知道是为什么,反正他每一科都不赖,读什么不是读呀。也许是因为他女朋友也在这个班咯~倾城:好你个纪清,你就是这么对我的?!知道我受不了你还刺激我,可恶!!
清清:人心是越受刺激越能成长的,慢慢地你就不会感觉刺激了,小辰,要学会坚强!
倾城:那也得慢慢来呀。都怪你,为什么不晚几天再告诉我?害得我如一潭死水的心又开始波涛汹涌了。
清清:该面对的早晚都要面对,你既然已经决定要和他当陌生人了,装作不认识也就行了。好啦我吃饭去了,哦对了,明天同学聚会你可别忘了,白白!
说完这句话她的头像就立即变成了灰色。
同学聚会……要不是她提起,我还真给忘了。
说起这个聚会,原先是定在七月下旬的,不想那几天来了个来势汹汹的台风,我们这儿是沿海地区,夏天来台风是常有的事儿,于是大家淡定地窝在了家里,计划也就理所当然地搁浅了,拖啊拖的就延迟到了现在。
我脑子里想的是同学聚会同学聚会,嘴里却默念着苏半夏苏半夏……发觉的时候我心中一凛,暗骂自己没用,怎么就是忘不了他就是要想他!
第二天天气很热,我赶到KTV的时候衣服已经被汗湿了,要是这样贸然进去,肯定是要被人笑话的。
于是我在大厅吹了会儿空调,看看时间快要迟到了才忙不迭地上楼找包厢。
一推开包厢的门,震天响的音乐声猛烈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险些以为自己的耳朵要就此废掉。
包厢里灯光很暗,不过好在我视力够好,硬是在乌压压一群人中找到了纪清。她坐在角落里,东张西望的,看样子也刚到没多久,正在找我。
“嘿!”我绕到她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在她耳边大声地打招呼。
她连忙捂耳朵,一蹦三尺高,转头怒瞪着我,吼:“要死啊,我又没聋!”
我挤掉她身旁的一个男生,笑嘻嘻地拉她坐下,说:“你的确没聋,但是要把你弄聋了还是很容易的。”
“啧啧……没良心啊!也不想想姐姐我是怎么待你的,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打量着一个多月不见的同学,好几个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不是我记性太差,而是他们变化太大。
有的烫了染了头发,有的穿得性感非常,有的身边多出了不认识的男女朋友,还有平时挺文静的霸着麦鬼吼鬼叫。
我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毕业了,可是再一想,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
凑到纪清耳边,我尽量保持着平常的音量问:“怎么high成这样?”
她没听见,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看嘛,这种场合,不用吼的哪成啊?
“怎么都这么high啊?!”
这回她听清了,大幅度地点着头对我吼:“大家以后各奔东西了嘛,能不最后high一下么?再说了,成绩刚出来没多久,考得好的庆祝,考得差的权当发泄了呗!”
我觉得她说的太严重了,什么各奔东西,都在一个学校里,能奔到哪儿去?能奔出学校的围墙吗?那儿有监控,翻墙会被处分耶!
可是吼来吼去的实在太费嗓子,所以我决定闭口不言,当哑巴。
但是哑巴也总有开口说话的一天,比如被惹急了,还比如有人起哄让我唱歌的时候。
我连连摆手,说前段时间刚刚感冒过,咳嗽了一个多星期,嗓子到现在还发毛呢,还是别唱了吧。
可是他们不听,非要我唱。
无奈,只好拿着话筒,在点歌机前发呆。
其实也不是我不会唱歌,只是太久太久没有学新歌了,总不能唱首儿歌糊弄大家吧。
有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个劲儿地催:“卿辰,快点呀,别浪费时间!”
“你们就饶了我吧,我真的唱不来!”我扭过头去,苦苦哀求,可是众人丝毫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帮人。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不知是哪个女生喊了一嗓子:“一班不是就在隔壁包厢么?把他们班班长请过来,让他们对唱吧!”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爱八卦的时候,不知情的开始四处打听,而所谓知道“内幕”的正忙不迭地解说。
我无语地扶了扶额头,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最后,众人直接忽略了我,一致呼好,然后派了一个同学去请人。
“哎,别去!”我叫住了那个女生,她脚步一顿,回身望了我一眼,随即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说:“卿辰,你别害羞呀,都是自己人嘛!”
丫丫的,谁跟你自己人!
我自知大势已去,无力挽回,只能急得在原地打转,嘴唇都快给我咬破了。
我朝纪清的方向望去,她回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嘴唇动了动。我自然是听不到她说什么的,不过根据嘴型来看,应该是两个字:加油。
我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她这是加哪门子的油啊?!
“卿辰你别急啊,这么迫切地想见你男人呐?”人群中有人调笑。
我也分不清楚是谁说的话,只大致朝着声源笑了笑。但愿笑得不是特别难看。
怎么还不来?我向门口张望着。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很矛盾的情绪:既希望他能来,又希望他不来;既为能见到他兴奋,又害怕见到他……就在我精神快要崩溃的边缘,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自然是苏半夏,只是让我诧异的是,他的一只手臂竟然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的模样有些滑稽,但我此刻想的不是好笑不好笑,而是像是被人揪住了心脏似的疼。但可笑的是,我连问一问他的立场都没有。
好在有人替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半夏,你手臂怎么了?”
一班和二班的各科任课老师都是一样的,因此算作兄弟班级,两个班的同学互相之间也挺熟,当然像我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是基本不会与其他班级的同学有任何交集的。而苏半夏的大名,整个年级里恐怕没有人没听说过,所以大家相处起来一点也不会觉得尴尬。
他随和地笑了笑,说:“出了个小车祸,没事。”
“都断了还小车祸?在下佩服。”有人起身,拱手作揖。
“承让承让。”苏半夏一只手吊着,回不了礼,因此只是笑着问,“不是说唱歌吗?”
“对呀,我们想让卿辰唱歌呢,她说什么都不肯,只好请你来了。你们不是情侣嘛,就对唱情歌怎么样?”
他这才瞥了我一眼,我注意到,这是他打从进包厢起第一次把目光落在我身上。他还是那个他,温文尔雅、谈笑风生,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澄清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微笑着默认了。都是有女朋友的人了,这样不太好吧……想到那个漂亮的女孩儿,我心中就不可抑制地泛酸。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好”,又迅速撇开了目光。
我心中颇不是滋味,也调转了视线,看着蹲在点歌机前苦思冥想的几个同学。
有一人问:“要不唱‘今天你要嫁给我’吧?他们肯定会。”
有一人驳回:“不成,这也太土了。”
有一人提议:“那……‘被风吹过的夏天’?”
又一人驳回:“这个太难了吧,就算他们都会唱,两个人第一次合肯定合不好啊。”
商量了半天,终于想到要征求我们这两个当事人的意见了,于是嚎了一嗓子:“张信哲的‘有一点心动’会唱吗?”
“会。”我们两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首歌着实算是老歌了,1994年发行的,所以当我们同时说出“会”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苏半夏这个年纪的男生正处于变声期,声音常常是嘶哑难听的公鸭嗓子,但他不是,他的声音只是有些沙哑,另带了些微少年的鼻音,低沉浅唱起来,是意外的性感惑人。
“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谁愿意,有勇气,不顾一切付出真心。”
我立刻接了下去,声音无法避免的有些颤抖。
“你说的,不只你,还包括我自己。该不该再继续,该不该有回应,让爱一步一步靠近。”
“我对你有一点动心,却如此害怕看你的眼睛。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一点点迟疑,不敢相信我的情不自禁。”
“我对你有一点动心,不知结果是悲伤还是喜。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一点点迟疑,害怕爱过以后还要失去。”
合声:“难以抗拒,oh~人最怕就是动了情。虽然不想不看也不听,却陷入爱里。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也许应该放心,让爱一步步靠近。”
掌声如潮我都没听见,脑海里只不断盘旋着歌曲的旋律和苏半夏清冷的嗓音。我对你有一点动心……多美妙的情话。
唱完了歌,苏半夏又与几个相熟的同学聊了会儿天,就说要回去了。
众人听了免费的歌,自然是欣然放行,只是不忘临行前还起哄让我送他回去。
我不情不愿地起身,冷着脸走至苏半夏身旁,他却还是不看我一眼,笑眯眯地和同学们道别,然后赶在我之前出了包厢。
KTV的隔音效果还不错,一出门,方才的一切喧嚣嘈杂就都已消失殆尽,视线也是豁然开朗。只是……苏半夏的脸色很奇怪。
分明是一脸明媚的笑意,转眼间却如被阻隔的音乐声般留在了门内。
这人怎么翻脸跟翻书似的……我暗暗嘀咕着。
他却突然转过身来,神色淡漠,开口道:“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这种脸色,着实被吓了一跳,竟生生往后退了一步。我实在没胆量直视他的双眼,低下头,踌躇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那个……你的手,没事儿吧?”
“我的事不用你来管。”他冷然开口,薄唇抿成一线,头偏向了一边,仍旧不肯看我。
我一惊,猛地抬起头来,牢牢地将他看着,却无法从他的眼里看出任何情绪。
这个人……还是不是苏半夏?我在心中问自己。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见我一直盯着他看,似乎有些动容,站在我对面好一会儿没动,最后撂下一句“回去吧”,毅然转身。
“苏半夏!”我一急,不受控制地吼了出来。
他脚步一顿,并未转过身来,却也不再往前走。我知道他在听,那么,就索性一次讲清楚吧。
匆匆忙忙地组织语言,我毫无章法地开口:“我知道你现在有了女朋友,想跟我撇清关系了,我能理解。但是既然这样,在我同学面前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让他们误会?以你现在对我的态度,我不相信你是为了我的脸面着想。另外,我把你当朋友,可你把我当什么?我关心你、问你一句有错吗?我知道这样的话由你女朋友来问更恰当,可是我们好歹也……算了,既然你的事不用我管那就算了,我以后也不会再来妨碍你。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碍不着谁!”
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堆话,我脑中是一片混乱,加之被苏半夏气得也不轻,拔腿就要离开。
然而他的声音却在我身后响起,语调清冷,但相比刚才的严厉,已经好了很多。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你不是聪明的很吗?”我的双手已紧握成拳,咬了咬牙,喊了出来,“我是喜欢你,但那又怎样?你现在过得不是很幸福吗?用不着来理会我是什么意思!”
说完我掉头就走,没走几步,手臂却被他拽住,我猛地一甩,他却还是死死地握着。
“苏半夏,你别闹了!你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每次我自以为有希望的时候你就在后头给我泼冷水,每次我决定放弃的时候你又再一次给我希望。耍人很好玩是吗?”
他并不理会,也不说话,只是大力地钳住我的手臂,我低头看去,手臂上已经泛起了红色。我用力挣了几下,没挣开,寻思了一会儿,狠了心,用另一只手的胳膊肘往他身上一捅。
不知捅到了哪个部位,他把手一松,整个人靠在了一边的墙壁上,右手捂着受伤的左手,弓起了身子。
我诧异地瞪圆了眼睛,怎么,竟好死不死地戳到他伤处了?
快步上前,我本能地想要问他的伤势,可一想到他说“不用你管”时冷漠的神情,我就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大步。
不可以、不可以……我的理智告诉我,我的单恋至今为止,已经彻底结束了,我也已经跟他说过再也不去管他的话……
顿住了脚步,我的内心在挣扎,终究,掉头离去。
不过我终是狠不下心来,快步走到了一班所在的包厢,推门进去。
众人都在玩乐,并没注意到我。
我在光线黯淡的包厢里苦苦搜寻,想找到那天在街上遇见的,苏半夏的女朋友,可转念一想,我连人家的正脸都没见过,又如何能找得到她。
逮了个眼熟的男生,他正嗷嗷地唱得开心,我冷声道:“你们班长在外面,去看看他吧。”
他好像没听清楚,就在我想要大声重复一遍的时候,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丢下麦就跑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迅速地退出包厢,我可不想再跟苏半夏撞上。
也不知他伤得怎么样了……我摇了摇头,把这些要命的想法都赶了出去。
都到这份儿上了,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由他去吧,统统都由他去。
☆、欢喜冤家
清闲的日子过起来总是格外的快,一不留神,暑假倏的一下就过去了。
对于开学,我心里还是有些惧怕的,苏半夏如果还是那样的态度,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好在事情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糟,反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八月底的太阳是一如既往的毒辣,炙烤着我们这群芊芊学子。棉质的夏装校服虽然透气,但是厚厚的热得慌。
我到了高二一班的教室,偷偷摸摸地站在后门往里头瞄,张望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到苏半夏,倒是纪清正眉开眼笑地向我招手。
“眼睛可真尖!”我把书包扔到课桌上,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
“那是~”纪清洋洋自得地扬起了头,“哎,我刚刚去办公室交作业,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兴致缺缺:“什么?”
“今年变态的座位制度!不知道是哪个老师那么缺德想出来的……就是说,过两天会有一个摸底考,成绩越好的就越能优先挑座位,前五名还能自己选同桌呢!”
“摸摸摸……摸底考?!”我的嘴皮子开始不利索了。
“对啊,你不知道?暑假的时候有发短信通知的呀。”
短信?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但是暑假的时候我为情所困,就连作业都是抄抄空空紧赶慢赶地补完的,谁还记得什么该死的摸底考!
“封建啊!我就没见过这么封建的制度!”我把桌上的书拍得梆梆作响,“五姐,你好好复习,好好考试,到时候考个班级前五就可以钦点我了,我会抱着书包在门外等你的,你可千万要翻我的牌子!”
“唔……这个么,得让朕好好考虑考虑,毕竟此届秀女佼佼者不计其数啊……”纪清摸着下巴上的假象胡子,故作深沉道。
我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皇上!你要是敢纳别的妃子,臣妾就死给你看!”
我这一声喊得并不算响,却足足可以让周围一圈人听见,于这时,有人忍俊不禁地扑哧一笑。
转身,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少年拥有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咧开的唇角笑意很明朗,一双浅棕色的眼眸里跳跃着些微轻盈的光,看着我的表情里充满了笑意。
好一款阳光美少年呐!
正当我为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而感到尴尬,想找点其他话题来转移他的注意力的时候,他抢先开了口,说:“这位美人,你的皇帝对你不好,不如就改投本公子的怀抱吧。本公子可比她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多了!”
我被这陌生的少年唬得一愣一愣的,冲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反应过来后捧腹大笑。
他摸摸后脑勺,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说:“我叫温慕辰。”
我好容易止了笑,断断续续地说:“我叫卿辰,”话一说完脑中就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惊讶地指着他说,“你就是温慕辰啊!”
温慕辰其人,在学校里也是位响当当的人物。他当年中考失利,虽只进了高一三班,但是不停地在跟一班班长较量,明里暗里、文化体育、相貌身高,反正是能比的都比了,最后结果是两个人不分高低,就拿最明显的成绩来说吧,年级第一的宝座也是轮着坐。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人的大名时觉得他一定是一副歪瓜裂枣的样子,但是之后仔细想了想,既然相貌和苏半夏不分高低,那也肯定不至于太差,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是这样一个口齿伶俐的少年。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问道:“你知道我?”
“嗯,听说过,不过第一次见本人。”
“哦~”他愣是把一个“哦”的音转得千奇百怪,复又问道,“你名字里的辰,是哪个辰?”
“跟你一样。”我笑。
他张口似乎要说些什么,突然瞥到身旁的一个身影,迅速扭过头去,嬉皮笑脸:“哎呀苏半夏,你石膏拆啦?啧啧……瞧这小脸白的,我见犹怜呐!”
听到他口中的那个名字时我的心中不可避免地一沉,努力地克制着不让自己去看他,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看一眼吧,就一眼。
挣扎了一会儿,拗不过自己的心意,我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
只见苏半夏果然煞白着一张脸,脸色很不好看,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可是气势上却毫不饶人,一双黑色的眼眸骤然一抬,嘴角牵起了一抹笑意。
不过这抹笑容并非我所熟悉的温和儒雅,而是略带了些讽刺的意味。
他说:“温慕辰,一个暑假不见,怎么又变黑了?”
其实温慕辰并不怎么黑,只是往苏半夏边上一站,立刻就成了巧克力。比他白这一点,可能是苏半夏一个明显的优势。
“哼,你懂什么,我这叫健康!”温慕辰不屑地抬高了头。
我瞧着这两个阴阳怪气的男人,没忍住,问出了口:“你们认识?”
两个人同时扭过头去,异口同声道:“不认识。”听到对方与自己说出相同的答案时,又是同时一个回马枪,两记凶残的眼神对撞。
……好吧。
摸底考的成绩出来之后,班主任赵老师就让我们背了书包,一个个地在走廊上排队。
在这里要提一下的是,此赵老师非彼赵老师,而是一位严肃的女士,成天摆着张扑克脸,特不情愿见着我们似的。
赵女士捧着名册,嗓门大得前后两栋教学楼都听得到回声儿:“下面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可以进教室自己选位置坐了,”顿了顿跟吊人胃口似的,“温慕辰。”
“有!”少年响亮地应了一声,向后睨了一眼苏半夏,大踏步地进了教室,在经过赵女士的时候脚步顿了顿,说:“老师,我要跟卿辰一桌。”
我?我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我和他还没熟到这个地步吧。
赵老师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扬声道:“谁是卿辰?”
能不承认吗?
好像不能。
“我是。”我认命从人群中钻出来,站到她跟前。
身后的同学立即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悉索的响声闹得我心烦意乱,狠狠地瞪了一眼温慕辰后,和他一起进了教室。
温慕辰很有绅士风度地问我想坐哪里,我选了第四排靠窗的座位。他是我的同桌,坐在外侧。
不知是不是出于私心,我刻意没去坐第五排,因为我知道那里是苏半夏最喜欢的位子。
果不其然,半分钟后,第二个被报到名字的苏半夏黑着一张脸,与面色窘迫的纪清一起走了进来,坐在了我们的后排。
我惊讶地看着纪清,嘴唇动了动正想说话,她却抿了抿唇,轻轻向我摇了摇头。
我闭口,目光在都有些古怪的三人身上游移了片刻,最后选择了端正坐好,无视他们。
一帮高智商高文化的家伙,搞什么鬼!
“嘿嘿,苏半夏,你输啦!”温慕辰得意地转过身去炫耀。
我支起耳朵,听见苏半夏轻轻哼了一声,便不再有声响。
温慕辰讨了个没趣,神色郁郁地转了回来。我凑到他耳边,问:“你搞什么?干嘛要我做你同桌?”
“因为我喜欢你啊,”他特无辜地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在见到我能塞进一个鸡蛋的嘴之后,良心发现地补充了下句,“你别误会,我的这个喜欢和那种喜欢不一样,就是对哥们的那种喜欢,懂吗?”
“懂的,”我点头,“可你也不能把我当哥们呀,我是女的这个问题暂且不说,我们两才认识几天啊,你就当我是哥们,万一我是苏半夏派来的间谍呢?”
他看怪物似的看了我一眼,抽了抽嘴角,说:“就你?还间谍?我看你蝴蝶还差不多!”
“你骂我毛毛虫?!”我拍桌子,怒瞪他。
“这位……卿辰小姐,我不得不说,你的思维真奇特。”
“是么,我觉得你也不赖。第一次见面就让我改投你的怀抱,今天又让我当你同桌,刚才还来个虚情假意的告白,我迟早被你吓死。”
“那你还是趁早买些保心丸备着吧,真把你吓出个好歹来我可是罪过。”他做了个阿弥陀佛的手势,引人发笑。
我不由得感叹一声这人真是个活宝,比苏半夏那个闷葫芦好了不知道多少,我这个缺根筋的为啥不喜欢温慕辰要去喜欢他呢?
说到苏半夏,我就必须得提上一提:此人这些天不复先前温润君子的形象,现在的情绪完全是处于让人摸不透的状态。整天冷着张脸,对谁都是冷冰冰、爱理不理的态度,硬是逼得谁都恨不得离他远点。
当初他的同学说他发起飙来很恐怖,现在想来,应该就是指目前这种状态而非吼人时的模样吧。
耸肩,管他呢,他又不是我谁。
事情是在一个多星期后有了一个很大的逆转。
那天我跟纪清照常去食堂吃午饭,不巧的是,碰到了江槐。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就被我拉入了黑名单,所以他之后有没有发短信打电话我就一概不知了。不过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应该是有的。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动作和苏半夏拽我手臂时如出一辙,使我更加的厌恶。一双桃花眼妩媚依旧,可里头竟还含了几分怒气,他说:“为什么不回我短信不接我电话?”
我还没炸毛呢,他倒是火起来了,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我奋力甩开他的桎梏,避讳地后退两步,反问道:“有必要么?”
他闪烁了目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歉疚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不用解释!”我厉声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要是没听明白我就再重复一遍,请你仔细听好了。请不要再来打扰我!”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吼了一句“我不”,然后大步上前死死地抱住了我。
专属男子的气息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嗅觉,呼吸间也有了淡淡的香水味道。可能是受妈妈的影响,我从小就极度厌恶香水,这种人工合成的东西就像喷它们的人一样,会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此时食堂里正是人声鼎沸,大家虽然都还在吃自己碟中的饭菜,但是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往我们这边瞥。
我的怒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上次亲我还不够,这次还强抱了!
我推他掐他骂他踢他,可他就是纹丝不动,甚至连纪清在他背后狂砸他都不予理会。
我终于放弃了挣扎,坦然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或是好奇或是艳羡的目光,最后我笑了,在江槐离我只有几公分的耳朵边说:“江槐,你还好意思说你比我大一岁?我看你根本就是个幼稚的小朋友。”
他一怔,微微松开了手,抬起一直埋着的头,迷茫地看着我,嘴唇微动,却是没说出话来。
我趁他愣神的空档,正想如暑假对付色狼一号苏半夏一样对付江槐的时候,不远处却传来了清朗的男声,是我所熟悉的声音。
没错,那个正疾步向我们走近的人,正是色狼一号同志。
苏半夏的面色仍旧不是太好,没什么血色的样子,可相比前些天已经好了许多,不再是骇人的苍白。他微皱着眉,眼里隐隐有着怒火,煞气很重。
他说:“放开她。”
这三个字如同单曲循环般在我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刻,它比任何话语都要动听,甚至敌得过那句经典的情话:我爱你。
我痴痴地将他看着,忘却了自己还被江槐的双臂禁锢着,忘却了食堂里哄乱嘈杂的环境,忘却了时间与空间,忘却了一切,只看着我的少年一步步走近。
……又有一点心动了。
苏半夏,都说过了,我们当陌生人就好,你这又是在干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
都说过了,不要在让我绝望的时候再一次给我希望,可你总是这样。
我受不起,苏半夏,我受不起你的见义勇为。
江槐早已从愣怔中清醒过来,此时噙了抹笑意在嘴角,冷然开口:“凭什么你说放开我就得放开?她是你谁啊!”
苏半夏也笑,薄唇抿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说:“她不是我的谁,但是……想打架吗?”
☆、怒火一腔
疯了!疯了!
这两个人都疯了吧?!
苏半夏这样谦和的人,竟然也会说出“想打架吗”这样挑衅的话?
江槐这样高傲的人,竟然也会毫不犹豫地应战,与他二人在食堂前的空地上就不顾形象地大打出手?
这个世界是疯狂了吗?
我愣愣地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为了我而拳脚相向的男生。对,名义上确实是为了我,但是实际上他们脑袋里都装了什么牌子的糨糊,我就不得而知了。
纪清站在我身旁直戳我手臂,大叫好帅。
我问她哪个帅,她说都帅,这就叫冲冠一怒为红颜呀。
我翻了个白眼,注视着战况。
之所以称之为战况,是因为两人打架都有板有眼的,像是真正能打的。
江槐占了先机,一记漂亮的左勾拳狠狠地送上了苏半夏的右边下巴,左手手肘趁机斜向下一送,重重地敲在了他的肩膀上。苏半夏闷哼了一声,整条右臂立马动弹不了,显然这个亏吃大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堪堪稳住了身子,腰一矮躲过了江槐接着的一拳,眼里精光一闪,左脚飞踢,江槐立马被苏半夏踢得斜斜地倒下在地上滚了一圈。
这回合算是扯平,两个人都是不言不语直接从地上跃起来,喘了几口气又是新的一回合。
苏半夏手一长揪住了江槐的衣领往前带,右膝盖雷厉风行地往他小腹上顶,江槐没来得及躲开,立刻痛得眉头打结。苏半夏一声冷哼,一扫腿把他放倒在地,侧肘往他的喉间招呼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得毛骨悚然,这两人怎么回事,跟对方有血海深仇似的,都往死里打。
眼看着那一记就要往江槐身上落,他猛地往边上一滚,躲开了,顺便扑了个空子,右手一个手刀劈向了苏半夏的左手手臂,苏半夏眉头一拧,捂着左臂腿上却不放松,一个后勾腿袭向江槐,自己则一撑地跳了起来。
江槐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不断地喘着粗气,苏半夏则顺势靠在了墙上,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死死地捂着小臂,嘴唇咬得泛白。
糟了!
我忙不迭地跑过去,扶苏半夏往食堂里的空位走。他开始还挣扎着不让我扶,后来可能是实在疼得没力气了,像个大娃娃似的任我摆弄。
我看着他刚拆了石膏不久的左手,心里干着急,急切地问:“有没有事啊?我陪你去医务室好不好?”
他固执地摇头,松开了右手,蹭了蹭下巴上的红肿,眉心紧锁。
“不行,一定得去!”我侧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本来正目光定定地看着一处,此时微微转动了眼珠子看向我,目光已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声音也很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