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真的没事。”
我拗不过他,懊恼地低下了头。余光瞄见他抬起了没受伤的右手,似乎是想摸摸我的头的,可是手臂却僵在半空中,最后无力地垂下。
我模模糊糊地听到他一声嘟囔“我是想做你的谁的”。
心中一动,但我仍旧装作没听见,端正坐好。
这时江槐也缓过气儿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稳住身形后走至我们对面,三米之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苏半夏,我服你。”
苏半夏闻言抬头看他,无声地笑笑。
江槐又看向我,说:“卿辰,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不过也不一定,等我发现自己不再幼稚了可能还会回来。小辰,再见。”
我没说话,瞧着他一脸的落寞,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应该高兴的不是吗?可我却有些心疼他。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即使是之前一直被我定义成游戏的喜欢,即使他喜欢上的不是他的良人。
我明白目前的境况对他来说有多么令人心寒,即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但苏半夏与我并排而坐的样子却一定能刺痛他的心。然而他却笑了,笑容恍若我第一次见他时的美好,即使是脸上挂了彩也丝毫不能影响他的帅气。
这样,多好。
当他对我摆摆手说再见,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的时候,我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再默默地向他说一句“对不起”。
在爱情里,没有人能一帆风顺。
纪清乐颠颠地跑过来,看着我们的眼神很暧昧,她拍了一下我的肩,在我耳边小声说:“我帮你们跟班主任请个假,记得在午休结束前回教室。”
我感激地冲她一笑,目送她走远了之后,搀起了苏半夏。
他眉头一皱,不开心地嘟了嘴:“我不要去医务室。”
同学,卖萌可耻哈。
“谁要送你去医务室啊,”我白了他一眼,“回教室。”
然后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领着苏半夏走了,反正他又不是大众情人,我也不会遭人记恨。忽然间我计上心来,在即将进教学楼的时候拐了个弯儿,转进综合楼。
身边的苏半夏立马提出抗议:“你说过不去医务室的!我要回教室!”
“你今天吃错药了吧?还是被江槐传染了?怎么那么幼稚!”我拖着他往里走,凶神恶煞地瞪他,“苏半夏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从此破相或者废了一只手的话,最好跟我走!”
“……”
“对嘛,这才乖。”
医务室这个地方我只在高一有一次发高烧的时候来过一次,当时烧得整个人晕乎乎的,只记得那个给我量体温倒热水的医生好帅好温柔,只是不知道今天还是不是他当值。
“陆医生!”一进门我就眉开眼笑地向他打招呼。
陆如本来正百无聊赖地一手托腮,两眼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看见我们进来,立刻起身笑了起来。
“是你呀。”他走近了些,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一头栗色的头发轻微地蓬松着,嘴角勾起,带有坏坏的气息,身上是一股成熟男子的味道,跟班里十六七岁的男生毫无可比性。
我一惊,指着自己的鼻尖问:“你还记得我?”
“当然,”他点头,“我陆如活了25年也没见过哪个女生会一边叫帅哥一边往我怀里钻。”
“呃……你确定那天我来找你是因为发烧了而不是喝醉了?”
“我确定。”
……好吧。
我正尴尬着,突然感到身旁的苏半夏身子一僵,这才想起来正事儿,立马转过头去问他:“哪里疼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说没有。
我松了口气,对陆如说:“我同学手臂刚拆了石膏,刚才……呃,撞树上了,你帮他看一下吧。”
他悠闲地踱着步子过来,调侃道:“哪棵树这么厉害?我啥时候也去会会它。”
我“哈哈”地干笑:“就是一棵树,一颗普通的树而已……”
他耸耸肩,不置可否,蹲在苏半夏面前,捏了捏他的手臂。苏半夏立刻就抿紧了唇,脸色惨白一片,额上也隐隐有汗珠滚落。
我一着急,对着陆如就喊了出来:“喂,你轻点呀轻点!把他手臂再给捏断了你负责接呀?!”
“这么紧张干什么?”他站起身来,贼兮兮地冲我笑,“他是你男朋友?”
“都说了是同学了!”我没好气儿地说。怎么人人都爱戳别人痛处呢?
他笑,说:“我看不然。”
我瞅着这个气定神闲的人,气急败坏:“你然不然的关我什么事啊?你又不是心理医生,跟着起什么哄啊!”
“行行行,说病情行了吧,真是怕你了,”陆如无奈地摊手,“手臂没啥大问题,不用重新上石膏,好好养着就行。脸上的伤也没问题,过两天消了肿就OK了。现在,我要去趟洗手间,会晚一点回来,你们有什么话尽可以在我这儿说。”
我不耐烦地挥手:“快走快走!”
陆如点着头退出门外,临走前还不忘对我做个鬼脸。真是拿这人没办法。
我扭头,看到苏半夏面色不豫地歪在沙发上,一双眼睛在盯得我快要发毛的的时候,终于开口说话:“那个陆陆,你跟他很熟?”
我听到他故意大舌头把人家叫成陆陆,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人家明明叫陆如,不叫陆陆,我跟他也不熟,才见过两面,就是帅哥让我印象深点。”
他轻哼一声:“见人家帅就往人怀里钻?”
“那是我发烧,神志不清……嘿苏半夏,你凭什么问我这些?我凭什么回答你?”我终于发觉不对劲,停住作答,吼了开来。
苏半夏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轻描淡写地开口:“凭我喜欢你。”
哦,凭他喜欢我……毛?凭他喜欢我?!
我像看恐龙似的看着他,又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说:“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跟我一个德性呢,发烧跟喝醉了一样,喜欢胡言乱语。”我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并没什么差别,于是四处扫视了一圈,起身准备去找体温计。
不料他却捉住了我的手臂,硬是又把我拉回沙发上,陈年的沙发发出“嘣”的一声巨响。
我揉着被他拽疼的手腕,剜了他一眼:“你干嘛呀?!”
“就是想问你几句话,”他伸手要来碰我的手腕,我怕他再有暴力行径,条件反射地往反方向一缩,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我发红的手腕上,“对不起,弄疼你了。”
“没关系,”我甩了甩手,“你有什么话,问吧。”
“你说过,你喜欢我?”苏半夏斟酌着措辞,小心地开口。
没想到他会提这茬,我心中一滞,支吾着回答:“呃……我、我是说过,不过……那都是以前、以前的事了。”
“我不信,”他摇头,“可是我不明白,既然你也喜欢我,那么我在刚放暑假的时候发的告白短信,你为什么……没有回应?”
“告白短信?我根本没收到啊!”我疑惑地将他看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两个月前,纪清跟我说过,苏半夏是通过杜衡向她要了我的手机号码的,在这之后我日日等着他的短信,可是一条都没收到过,渐渐地也就丧失了信心。
“怎么会呢……”他呢喃了一句,而后眼睛一亮,“你手机号多少?”
“137××××3649。”我如实回答。
苏半夏重复了一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杜衡那家伙,告诉我的是137××××3946!”
我诧异地“啊”了一声,这也……太不靠谱了吧?!连个手机号都能弄反!
“难怪,我明明看得出你对我有好感,可发了短信过去那个人先是不回,后来问我是谁,我说了名字之后又骂我神经病,原来不是你。”
“怎么可能是我……”我红了脸颊。他说,看得出我对她有好感呢,原来他早就知道……也是,没好感我能往人脸上凑么?
只是……
“你说过你有女朋友的,以前你们班的学习委员……你还让纪清带话给我呢,说你们已经在一起了。”说起这个,我就觉得自己的眼眶一阵阵得发酸。
苏半夏摇头,黑色的碎发被医务室的空调吹得微微拂动,隐约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说:“没有,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那天在街上,我们是在给老师挑礼物,以全班的名义送出的。后来这么跟你说,是我在赌气。”
一石激起千层浪,我心中是激动的不行,口中却说:“你赌哪门子的气啊?我还赌气呢!”
“一开始在摩天轮上知道你有喜欢的人的时候,伤心死了都,后来纪清说你喜欢的可能就是我,我又高兴半天。再后来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你的短信,灰心啊。之后撞见你和那女的逛街,但你又追着我跑,我纠结了半天得到结果说你和她在一起了,就死心了。”
“没想到后来的同学聚会,你会跟我合唱,害得我又动心了,可你一出包厢就对我冷着张脸,还凶我,还不让我管你的事,我就说了一堆话,结果你又来拽我,气死我了我就撞了你一下逃了。前几天开学了你对我也是不理不睬的,还整天黑着张脸,给谁看呢你?”
乱七八糟又说了一堆,我发现自己说话是越来越没条理了,但苏半夏是听懂了,笑弯了眼睛后又一条条向我解释。
“摩天轮上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你,当时你亲了我一下,简直让我心花怒放。短信的事已经弄明白了,我深情款款的告白短信全发在另一个人手机上了,但是当时我以为那个人就是你,被你骂神经病你说我能不赌气吗?
“买礼物的时候我看见你在马路对面,因为看得不是很清楚就没追,但是你一见我就跑的时候我就确定了那个傻姑娘是你,我刚想追就被那女生绊住了,拉着我问东问西,我向她简单地解释了两句,再回头的时候,你已经拦了辆出租车进去了。好在当时是红灯,我以为你是因为短信故意不理我的,所以想找你问个明白,可我好不容易穿过马路的时候,却被车给撞了,你理都不理我,扬长而去,你说我能不跟你赌气吗?
“所以我就让纪清带话给你,想气一气你。
“同学聚会的时候,我也是特不想理你,但是看见你一个人那么无助地站在那儿我就狠不下心来,才跟你一起唱了那首歌,你是不知道唱歌的时候我心里有多复杂。
“出了门我就后悔了,我想既然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再跟你纠缠下去,就说了那样的话,没想到你对我吼了一顿,还说你是喜欢我的。我当时脑袋里嗡嗡的,只想着不能再让你跑了,于是就去拉你,本来我是想抱的,可当时只有一只手所以只能拽了。结果你正好捅到我手臂,痛的我只能放开你了。
“当时我觉得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又矫情,明明就是喜欢的,态度还那么恶劣,所以开学的时候就没搭理你,我谁都不想搭理,结果居然跳出个温慕辰,我的死对头竟然跟你关系那么好,一见如故,还抢了你当他的同桌,我自然是要赌气的。
“但是今天看到江槐抱着你不放,我就没忍住,跟他打了起来。你后来的关心让我觉得,必须要把话跟你说说清楚……你等等再问,我渴死了,先喝杯水去。”
他一番长篇大论,解释得比我清晰明了多了,只是口水用完了,此时正要起身倒水。
我把他按了回去,自己去饮水机旁倒了两杯温水,其中一杯递给他,另一杯自己捧着,坐回沙发上道:“你的意思是,你是在追我那天出了车祸,然后骨折的?”
“是。”
“你跟那个女生,毫无关系?”
“是。”
“你还吃温慕辰和江槐的醋?”
“……是。”
“苏半夏你就是个小心眼,一天到晚跟我赌气不够还敢吃醋!”
“是!”
“苏半夏你怎么那么可爱呢!”
“……”
“你很早就开始喜欢我了,然后也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准备考完试跟我告白?”
“是。”
“那我们结婚吧,我羡慕纪清和杜衡很久了。”
他蓦地抬起头来,黑色的眸子亮晶晶的,看着我,说:“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我笑着睨了他一眼。
“卿辰……”
“恩?”
“结婚……现在恐怕办不到,要不你再等个十年?”
我呆了一呆,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Ohno!我这个想到什么就会不由自主地说什么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好。”我绯红了双颊,低下了头。
“你真好。”他紧紧拥住我,身上有酒精刺鼻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令人安心的味道。
我回拥住他:“你也是。”
☆、绯闻漫天
“咔嗒”一声,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拉开,我和苏半夏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各自弹到沙发一边,端正坐好,目视前方。
陆如朗朗的笑声由远及近:“后生可畏啊……”
我见是他才敢放松下来,瘫倒在沙发上,说:“我说陆医生,你就不能选个好点的时候进来?”
“我怎么没有选好时候?”陆如满脸委屈,“我在门外都听了好久了呀,一直到你们没声音了才敢进来的,怎么样,够义气吧?”
闻言苏半夏脸一黑,犹如石化般坐那儿没动,我却没他那么好的定性,暴跳如雷:“陆如,你再说一遍!你、你……”结果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如是个反应迟钝的,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声音闷闷的:“唔……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那个,快上课了,你们还是先回去吧,啊?”
我瞪他一眼,自然而然地牵起苏半夏的右手,朝门口走去,在经过陆如身旁时,苏半夏突然笑了,说:“陆医生,托你的福,我现在是她的男朋友了。”
汗……他还记着这茬呢。
陆如也笑,见牙不见眼的傻帽牌笑容。
彼时我正为他那一句“我是她的男朋友”而雀跃不已,不过数年之后我想的却是:如果人类能够预知未来的话,苏半夏不会对他的上司笑得那么嚣张,陆如也不会对自己的下属笑得那么狗腿。
步伐轻快地出了医务室,我拉着苏半夏的手颠儿颠儿地走路,活了十六年没哪天像今天这么快活过。
“哎,苏半夏,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打架这么牛?我还以为……”我背着阳光笑眯眯地仰头看他,话一出口觉得不妥,被扼杀在了半道上,想不到他却顺溜地接了下去。
“还以为我就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瞎说!”我瞪他一眼,“我怎么可能看上个呆子?”
他转头来看我,被迎面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微眯着眼睛说:“我爸是特种部队出身的,从小就逼着我跟他学武,想不到我不情不愿地练了十来年,还管点用。”
“当然管用了!”我略向后仰了身子,目光在他看起来精瘦的身板上扫来扫去,然后脑袋充血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硬梆梆的感觉,“我一直以为你很瘦来着,没想到只是校服不显身材啊。”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了一瞬,随即灿烂笑开,囧的我一瞬间想起来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猥琐的动作。
“那个……我平时没这么色,啊不是,我是说我绝对不是觊觎你的身材……”呜,越描越黑,当苏半夏实在憋不住朗声笑出来的时候,我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不过,乐极生悲这句话说的果然没错,谁叫你笑那么欢,遭报应了吧。
笑着笑着牵扯到了下巴上的伤,苏半夏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定格了,那表情跟被冻住了似的。这回换我笑,笑了一会儿觉得没劲,结果不知道是哪根筋又搭错了,我竟然又伸手戳了戳他的下巴,傻乎乎地来了一句“痛吗”。
苏半夏好脾气地说:“不痛。”
“骗人!怎么可能不痛?”
“那,痛。”
“……那啥,我今天脑子不大正常,你还是别理我了。”我垂头丧气扁了扁嘴,低头,检讨。
“那可不行。”他摇头,“我好不容易才追到手的女朋友。”
“……女朋友,嘿嘿……”我毫无预兆地傻笑起来,苏半夏斜着眼睛睨我一眼,很无语的表情,我还是傻笑,“都说过了我今天不正常。”
其实哪里是不正常,只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上一秒还在给你脸色看的人这一秒突然就对你笑得温柔得无以复加,上一秒跟你之间还要跨越好几层关系才能扯到一起的人这一秒突然就与你拥有最亲密的关系了。
我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仅此而已。
但是事实证明,幸福得太过张扬是要遭天谴的,比如说苏半夏和江槐干的那一架就着实太过轰动了些。
进了教学楼后,我俩为了避嫌便没再光明正大地牵着手了,隔着正常距离并排而行,而后一前一后地进了教室。
奇怪的是,原本嬉笑打闹着的同学们一见着我们突然之间就安静下来了,但这安静不是全部意义上的安静,总有人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再与周边的人窃窃私语一阵,同学们异样的目光弄得我很不爽。
苏半夏坐在我后排,此时肯定也是感觉到了异常,忽然轻轻踢了踢我的凳子。我转身看他,他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媚几分,低声对我说:“没事的,放心。”
谁知他此话一出我就当真放下心来,回了他一个比方才正常点的笑容,回身理了理桌面,准备上课。
这节是政治课,老师管得很松,是传纸条玩手机的最佳时机。果然,课还没上一会儿,纪清就扔了纸条过来。
我正神游天外,被从天而降的纸条吓了一跳,四处望了望发现没人注意,这才展开了纸条。
纪清的笔迹有些凌乱,上面写着:“小六你要小心些,中午你们在食堂的动静闹得太大,好多人都看到了,还有人拍了视频传到了学校贴吧里,估计要不了多久老师也该知道了。你也知道在学校打架的后果有多严重吧?”
我一想到她口中的后果,心中慌乱了起来,方才的兴奋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当初江槐仅因为一个“公开追求女生”的罪名就被停课了两周,那么公然打架呢?学校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我把纸条平铺在桌上,再竖起了书本,奋笔疾书:“轻则流放,重则砍头?我去,苏半夏又不是关系户,肯定逃不过砍头的命运啊!他要是被勒令退学了我就跟他一起去了……”
“去你个头!放心,最多就是记个过,像他这种成绩的学生学校才舍不得退呢。就是最近老师什么的肯定要找你们谈话的,你们最好先对对口供,干脆把错全推到江槐身上得了,反正他在老师心目中的形象就从来没被摆正过。”
“那怎么行?他已经被我拒绝还被苏半夏打得惨兮兮的了,而且本来就是苏半夏挑衅他的呀!再说你看我像是会推卸责任的人吗?”
“卿辰你个死脑子!就会认死理!”
提起笔正要回复,旁边躁动多时的温慕辰却终于忍不住了,腆着脸凑过来,问:“你们到底商量什么国家大事呢?”
我怕他看到纸条上的内容,立马双手一拢,往墙边缩了缩,警惕地望着他,调侃着开口:“都说是国家大事了还能让你知道吗?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眼见温慕辰张口还要说些什么,我急了,抢先开口:“有时间在这儿八卦还不如好好听你的课,你不是跟苏半夏争第一么,保证他下回甩你几条大街!”
可能是话说的响了点,温慕辰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的苏半夏就又踢了几下我的凳子。我发现他现在简直以此为乐。
我转身,见他一只手悠闲地转着笔,另一只手支在课桌上,掌心向上摊开,手指轻轻勾了勾。
于是我认命地把捏在手心的纸条交到他手中,含泪控诉:我明明在涨你的志气灭温慕辰的威风啊,可你为毛要涨他的志气灭我的威风,还没收我纸条啊……
果然,温慕辰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啧,其实你也不用隐瞒什么的,我都知道了。心上人大展雄风,英雄救美了是吧?我都看过视频了,这小子埋得可真够深的。”
我嫌恶地睨他:“现在才发现你不如人家啊?”
他把头昂得高高的:“我可没说过!虽然可能打不过他,但我会比他更有脑子地选在校外打,不就省得你们现在担心被处分退学了吗!”
对他的观点我深以为然,但嘴上却不饶人,歪过头似笑非笑地将他看着:“爱情本身就是一种冲动,如果可以理性地面对那就不叫爱情了。”
闻言温慕辰支着下巴沉思了,我心中暗爽,得意地觉得自己可以去当哲学家了。
不过,咳……人总归还是要面对现实的。
现实就是,我的政治烂的一塌糊涂,在所有学科当中那是垫底的存在。
纸团与桌面相撞,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美梦被惊醒,我疑惑地回头望向苏半夏,只见他朝我点了点头。
原来,不是没收啊……
打开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一团破纸,我却被上面的笔迹给惊艳到了,忍不住爆一句粗口。哪个说男生的字不是像狗爬就是像猪爬的?真该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字”!
出乎意料的,苏半夏的字不若其人给人以温和宁静的感觉,而是锋芒毕露的。一笔一划刚硬而有力,笔锋凌厉,字迹是些微的潦草,但不至于龙飞凤舞,叫人难以看懂。
寥寥数字,随意而写,心意却全至。
“事情我来解决,你放心。”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对我说“放心”二字了,想必,是我在字里行间内透露了太多的担心所致吧。
一个男人,最需要的莫过于亲人或者爱人对自己的信任。我想,“信任”这个词,是我在爱情里学到的第一课。
☆、因为爱情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所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我,在进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反倒没有那么紧张了。
办公室外,苏半夏悄悄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用力紧了紧,侧头对我绽放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而后轻轻松开了手,在我耳边低声说:“照实说就可以了。”他的手在我背部一推,稍用了点力就把我送入了办公室。
班主任赵女士很有心机地选择分开审问我们两个,不过她也着实大意了些,若是我们存了心要串供,早在事发不久就商议好了,何必等到现在。
深吸一口气,我缓步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忽冷忽热的环境让我的身体本能地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走到赵老师办公桌前,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老师?”我怯怯地喊了一句。
然而这一句老师让我忆起了暑假前应付会考的那段时间,那时我也去过一次办公室,面对着憨态可掬的赵老师,还同他开了几句玩笑;那时,我一抬头,就撞上了苏半夏黝黑的眸子,而今……我蓦地抬头,视线所及仅是澄澈的窗子,窗子外头还有最纯净的天空。
“卿辰!”
“啊?”我的神识被赵女士的一声怒斥拉回至现实当中,愣愣地回答。
她面色不豫,犀利的眼神穿透厚厚的眼镜片儿像我袭来,生生吓得我一个哆嗦。
“这时候你也能走神?又想着男朋友呢?”赵老师的语气十分嘲讽。
我咬着下唇,低下头去,并不反驳。
因为她说的没错。
见我并不准备答话,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训话:“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啊,整天就想着谈恋爱,你也是下了功夫才考上的重点,光顾着花时间恋爱,那学习该怎么办?”
……就知道。
“不会的,我保证不会影响学习。”我抬起头来,声音虽不响亮,但掷地有声。
“保证?”她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以前有多少学生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结果呢,你们控制不了自己的,上课会分心、走神,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就跟你刚才似的。所以你准备拿什么来跟我保证?卿辰,你们再保持同窗关系两年,读了大学之后再想恋爱的事难道不可以吗?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因此而堕落。”渐渐地,她的口气已经从严厉的苛责变为苦口婆心的劝导,可我又怎么能答应她?
爱情这种东西,哪里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
也许我们的确控制不了自己,但那控制不了的是一颗躁动着的心,而不是所有人认为的恋爱会与学习造成矛盾。
只是我又如何能开口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如今苏半夏在校公然斗殴,惩罚尚不明确,我明白这个时候应该像老师示软,但我做不到,我舍不得才到手的幸福。
是我不好,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总爱逃避。
于是我憋着没说话,直到她没耐心地挥了挥手让我出去,末了还说了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
办公室外阳光很烫,但我却头一次发现夏日的阳光也同样美好,闭上眼深吸了一大口空气,感觉整个人像活过来了一样,僵硬的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
苏半夏站在一边看着,直到这时才走至我面前,沉默片刻,最终维持着他一贯温和的表情,淡淡地对我笑,说:“别等我了,先回去。”
没有问我结果如何,没有问我是否挨骂,他什么都没有问。
我仔细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感到他眸中积聚着我从没见过的某种深沉的东西,似在寻找一个突破口,有一种令人惶惶的因子正在攒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是如今的形势下我能想到的唯一一句话。
我点头,目送他步伐轻松地进了办公室,在他关上门后我却没走,不但没走,还伏在门口偷听。
其实听不清什么,他们的说话声都很低,可是听到苏半夏那含混不清的声音我就没由来地生出安定的感觉。
他的存在,就是给我最大的鼓励与支持。
依旧只是嗡嗡的响声,我本以为偷听无果,正要松懈下来,声音却骤然变大,把趴在门上的我吓得不轻。
先是赵女士吼上了:“苏半夏,你是一个好学生,不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了!”
苏半夏估计是气急了,也不管不顾地骤然提高了分贝:“赵老师,我不认为自己是在执迷不悟。卿辰是我喜欢的女孩子,我想跟她在一起,就那么简单。我认为这跟我是否能继续扮演一个好学生的角色没有任何冲突。”
“可你现在为了她打架!你知道在学校斗殴的后果是什么吗?老师不希望看到你自毁前程!”
他轻笑一声,语气很决绝:“这样的前程我宁可不要。”
这番话说完后,两个人似乎都吼累了,接下来是一段诡异的沉默,我却抵在门上几乎热泪盈眶。
这份感情来得不容易,在刚开始的时候就跌跌撞撞、误会百出,所以我更想要珍惜。可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对这段感情的执著与珍视,竟丝毫都不比我少,甚至更甚。
起码,在我选择闭口不言的时候他选择了大声维护,在我选择唯唯诺诺的时候他选择了毅然反驳。我也从来都不知道他为了我可以跟老师撕破脸,甚至和所有反对我们的人为敌。
我想,这似乎已经超出“我喜欢你”的范畴了,倘若苏半夏此刻来对我说声“爱”,我也不会有半分猜忌。
其实说来可笑。我们认识多久了呢,不过五个月而已;我们在一起多久了呢,不过三天而已。那么是什么把一场纯真的初恋升华至此?
想必,就是那个字:爱。
所有的因果都是因为爱,也仅仅是因为爱而已。
办公室里又有了动静,是苏半夏略带沙哑的声音,比之刚才冷静了不少,却总也恢复不到往常的平静。
他说:“老师,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保持年级前三的位置,也会尽力帮卿辰提高成绩。你可以给我们一个期限,如果到时仍得不到令你满意的答复,我们任你处置。”
这话说得实在是不够委婉,但赵女士此时倒也消了气,沉声说:“好,两个月后的期中考,我要卿辰考到班级前十五名。”
我没出息地腿一软,险些趴在地上。没听错吧?前十五?前五十还差不多!她是故意的,明知道我考不到,所以故意提出这么荒唐的要求!
我在心中默默地企盼“苏半夏你别答应,答应了我们就死定了”,可是苏半夏还是镇定地说“可以”。
完了。
我绝望地倚着门,望着湛蓝的天空出神。可怜我卿辰的初恋啊,就要这么夭折了……
过度悲伤导致感官失灵,所以当办公室的门打开的时候我还丝毫未觉,冷不防就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苏半夏还是有些怒气冲冲的样子,在下意识地抱住我后一愣,而后迅速地关上了门,将我扶正。
“你都听见了?”他问。
“其他的没听见,最后那个要求是听见了。”我低声作答,“完了苏半夏,你怎么能答应她呢?这下彻底完了啊!”
“不会。”他动作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头,语气透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坚定的力量,“我说不会就不会。”
江槐转学了。
这个消息是一日晚自习时从苏半夏口中云淡风轻地说出的。
“转学?”我诧异地望着他,“怎么那么突然?”
“不知道。”苏半夏同样摇头,“昨天我爸给他爸打了个电话,本来是想道歉的,但是江槐他爸说已经在帮他办转学手续了,还说这事儿跟我们无关,让我爸不要放在心上。”
“他爸爸倒是挺通情达理一个人。”我托着脑袋笑了起来,“哎,你爸妈收到处分通知的时候什么反应?”
苏半夏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随即道:“我爸看了那段视频,夸我进步了;我妈问我女朋友长什么样,然后很满意地走了;我弟弟崇拜了一阵,然后嚷嚷着要见未来嫂嫂。”
呃……
“有够奇葩的。”我脑中浮现出类似当时的场景,笑着笑着突然就难过了起来,要是我也有这样一个家庭,该有多好。
爸爸虽是疼爱我,但整天忙着工作不着家,妈妈呢……更不用说了,哪里有为人母的样子。
苏半夏并没发现我的异常,敷衍也似地“恩”了一声,我觉得没趣正想转身做作业,他却突然叫住我,将手中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塞到我手上,说:“你数学不怎么好,这是开学到现在数学课上学过的内容,我帮你整理了一下,之后每上一堂课我都会把当天的内容补齐,里面还有些习题,做不来的话问我。”
我愣住了,怔怔地接过笔记本。
很简洁的样式,男生惯用的类型。
翻开本子,苏半夏好看的笔迹跃然浮现于眼前,看得出他很用心,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每个知识点也都标记得很清楚,还用了不同颜色的笔来标明重点。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原以为他最近不爱搭理我,哪里晓得他竟是为了这个东西忙得连跟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合上本子,抬头与他平视,不出所料地发现他眼底淡淡的青色。
突然发现我这个女朋友做的实在不称职,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连他的疲惫都没看出来。
真是个傻瓜啊……
如果不是碍于课堂纪律,我还真有种扑到他身上痛哭一阵的冲动,反正现在全校都知道他苏半夏是我的人了。
呃,原因么,自然是因为某同学的光荣事迹经由广播传入在校每一个师生的耳朵里了,而且当时被当作反面例子教育的该同学还没事儿人一样,把数学书翻得哗哗作响,叫人好生钦佩。
心中是感动的,脸上却表现地很忧郁,我满面愁容地盯着那本笔记本,说:“这就开始了?”
“恩,我们没多少时间。”
“可是……我从小就讨厌数学,小学数学课从来没好好听过,初中老是不及格,中考时人品大爆发才考到127分,去年我还考过55分呢,你确定要在我的数学上花那么多心思?到时候可能会辛苦半天什么也捞不着,你可别来怪我……”
“我确定。”苏半夏打断我的碎碎念,“就是因为你数学不好所以才有更大的提升空间,你要是科科都像英语似的总是威胁到我的地位,我才懒得管你。”
我乐了,他这不死变相地夸我英语学得好么。
于是我颠颠儿地捧着本子啃去了。
再怎么讨厌数学,我也不能浪费他一番心意,更不能轻言放弃。
☆、危险信号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指得大概就是我现在这幅德行了。
我怎么知道这个破方程的解是多少?我怎么知道它属于哪个区间?你又没告诉我条件叫我怎么解啊?!出题的你脑子有病吧?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选A选B还是选C啊!
强忍住把本子撕成碎片丢出窗外的冲动,我几乎要憋出内伤来,就在我张牙舞爪地蹂躏自己的刘海时,苏半夏忽然从我身边飘过,冷不防来了一句“这题选D”。
我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凝视着自己在那个小括号内涂改多次的字母,无力地栽倒在了课桌上。娘哎,为什么明明选D我会在ABC上纠结那么久?!
苏半夏看着我幽怨的眼神,耸了耸肩,说:“这题不是我出的,你别那么看着我。”
好吧,我认输,你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把头转了个方向,我面朝窗外,继续目光幽怨地盯着叫得正欢的小鸟,决定暂时不理那只蛔虫。
想不到蛔虫同志在我肚里呆久了深知我的脾性,此时已不动声色地飘回座位上,给来问他问题的一个女生解答。
其实经常会有同学去请教这位博古通今的苏同学,平时我也没怎么不爽,但今天在那只倒霉的小鸟停止了唱歌与我大眼瞪小眼,然后被吓得屁滚尿流地飞走之后,我就无所事事地干起了偷窥事业。
这不窥不要紧,一窥吓一跳啊。看见两个人头靠着头、眼对着眼的时候,我恨不得冲上去把那女的给戳瞎了。
你再敢靠近点试试!哇靠,还真靠近!喂,头发都要打结了啊喂……
我埋头偷瞄一对奸夫淫妇,越看心里越不爽,这女的也忒不要脸了吧?不就胸大一点儿嘛,往苏半夏身上蹭什么呀你!
气不过,我突然坐正了身子,把好端端躺在桌上的笔记本拍出一声巨响,“哼”了一声,开始闹小孩子脾气。
果然,苏半夏嗓音一滞,可就在我满意地以为他要过来哄小孩的时候,他竟然面不改色地接着讲了下去,于是我更加郁闷地猛踢了一下课桌。
恰巧温慕辰此时从外面进来,看到歪七扭八的桌子时抽了抽嘴角,然后无所谓地摆正,安然坐下,看着我说:“您这是发哪门子火呢?谁又惹着您了?”
我瞪他一眼,并不准备说话,可刚想倒下装死的时候忽然计上心来,立马笑弯了眼睛,冲他勾了勾手指。温慕辰的嘴角又是一抽,眨巴眨巴眼,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向后仰着身子,似乎是希望离我远点。
可我怎能如他所愿,于是撇了撇嘴,身体前倾,一把揽住他的肩,笑得不怀好意:“慕辰呀,你说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何用意呢,是不是……”
“你可别告诉我是‘爱慕卿辰’的意思。”温慕辰晃着一口大白牙,惶惶不安地盯着我看。
“呀,原来你知道。”我详装惊讶地呼了一声,声音腻得我自己都恶心,眼角的余光瞄向苏半夏,他竟还不为所动,我气急,又凑近了些,甚至大胆地摸了摸温慕辰的脸颊,手感果然比不上某人,“爱妃,来,给朕亲一口。”
“啊啊啊变态啊,姓卿的你敢再靠过来一点!”他仰头,闭眼哀嚎。
我停滞了动作,并没有再靠近的意思,嘴上却不忘调侃:“是呀,我姓卿,想亲你,不是很靠谱的事儿吗?”
“一点都不靠谱。”苏半夏清冷的声音突然在我头顶上方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温慕辰身后,而温慕辰被我逼迫得几乎整个上半身都靠在他身上。
好一副香艳的画面……
我松手,少年脚底跟装了弹簧似的蹦着跑远了,换做平时他定是不愿意在苏半夏面前落跑的,可如今形势所迫,为了保障生命安全还是不要管面子这种不能吃的东西了,于是躲到了我的魔爪唯一不能伸入的地方——男厕。
挑了挑眉,我得意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苏半夏也一屁股坐到我身旁,支着脑袋意味深长地将我看着,半晌终于开口:“你才是个爱吃醋的小心眼。”
我错愕地瞪圆了眼睛:“你再说一遍?”
“卿辰就是个爱撒娇、爱吃醋、小心眼又坏脾气的小朋友。”苏半夏面不改色,愉快地重复并扩充了缺点。
我气结,“你”了半天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谁知他此时竟然又笑了,指着自己说:“苏半夏也是个醋坛子,所以请卿辰小朋友不要再故意使出幼稚的手段来激我。”
“收到。那么也请苏醋坛不要与女同学靠那么近,都说了小朋友的脾气又坏又臭。”
“遵命。”
之后苏半夏的确收敛许多,讲题的时候脑袋挨着墙壁,仅伸长了手臂在练习册或者试卷上圈圈点点,与女同志们保持着远远的距离,令朕甚为欣慰。
但是!我却日渐发现一个不大对劲的事儿,就是上次那个差点与苏半夏结发的女生,最近访问过度频繁,甚至还会问一些连号称数学白痴的我都会的问题,实在是惹人猜忌。
然而苏半夏又是个与同学相亲相爱互相帮助的大好人,依然会耐心地讲题,而且从来不会在意那女生越来越热忱的表情和越来越火热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