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0-5 19:56:48 字数：3602
方宅里，方浩仁和方夫人分坐在茶几的两端，气氛有些冷。
方浩仁不自觉地想到了和母亲剑拔弩张的上一次见面。当时，是在她的卧室里，一向身体良好的方夫人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听着他冷冰冰地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他警告她，做好准备，为她做过的事情负责。
原本以为，这样的警告，会让母亲有所动作，至少，会动用她在星国各方的影响力，为方氏争取旧城改造项目。又或者，用她作为自己母亲的权利，要求他停止一切疯狂的报复。然而，他期待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方夫人仿佛当没有事情发生过般，一如既往地生活，甚至比以前还要深居简出。
“你今天来，是来对我判刑的，是吗？”方夫人突然地提问，让方浩仁回过神来。只见方夫人淡然地望着自己，脸上竟是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方浩仁开口问出这个一直困扰在心的问题：“对我的指责，你甚至一句辩解都没有。”
方夫人微怔，似乎没有料到方浩仁会这样问。是呀，她其实从来也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孩子。
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爬上嘴角，她摇了摇头：“我该辩解什么？我的丈夫确实是因我而死，这件事已经让我足够痛苦了。”
“至少找出一点什么，能让我原谅你，难道一点都没有吗？”
“浩仁，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接受！”方夫人仿佛已经厌倦了这样的对话，说完便不再看他，兀自出神，想着什么。
“母亲，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方浩仁笑了笑，眼底一片冰冷。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可是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将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些话讲出口。于是，他继续说道：“从以前就是这样，对着我，您总是无话可说。可是，在大哥面前却会对他微笑。有一次，大哥从花园里摘了一朵玫瑰送给你，你还抱了抱他。所以，我也学大哥摘了朵花放在你的床头，你却什么也没跟我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方夫人喃喃地说着，连目光也无法聚焦，仿佛痴了般。
“是呀！”方浩仁自嘲地笑了起来：“我也是个傻瓜，悄悄地放过去，也没留个名字。”
惊讶的表情渐渐从脸上褪去，方夫人惆怅地叹了口气：“言之总是说我们母子不知道怎么沟通。我想，她是对的。”
“即便是这样，我依然爱您。”
“你说什么？”方夫人大声地问。
方浩仁看着方夫人，幽暗的目光中似乎有光流转：“即便你冷漠地对我，从来没有好好地对待父亲，甚至给这个家里带来一个私生子……”话停在这里足有半秒，他才再次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即便如此，我依然爱您。”
他说完，再次自嘲地笑起来：“以前，在我的字典里，好像根本没有‘爱’这个字，认识刘言之以后，倒是说得越来越顺口了。”
“浩仁……”
方浩仁挥手打断她，继续说：“言之说，这样报复下去，就算我和她结婚，我也不会幸福。一开始我真的不明白，我很爱她，她也爱我，我们为什么会不幸福？可是，这几天我渐渐懂了。明明什么都按照我的计划进行，看着大哥被我逼得几乎要疯掉了，我却对这一切厌烦了。好像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什么事情而机械地动作，完全没有曾经以为会得到的痛快。这不得不让我思考，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幸福。”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了方夫人：“最后，只有一个答案。因为，我仍然爱着您，爱着大哥。伤害自己爱的人，我又怎么会幸福？”
方夫人站在原地愣住了。过了几秒钟，她的眼睛，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自己的儿子面前红了。似乎不愿让浩仁看到她的脆弱，于是她坐回沙发上，埋头用手捂住脸。然而，眼泪，却无法抑制地从指尖中渗了出来。
方浩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伸手将她的手从脸上放下来，握在手里：“母亲，我决定原谅你了。”
“浩仁——”方夫人抬起头来，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对不起，我……”
这迟来的母子温情的时刻，却在这时被不速之客打断了。
“方浩仁，你不能这么做……”有人大吼着冲进了客厅，方浩仁还没看清楚，就被人推开，坐倒在地上。
“伯母为什么会哭，你又干了些什么？”
还没有看清来人，却在她靠近他的那一刻，就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气味。方浩仁坐在地上，看着刘言之气呼呼望着他的模样，愉快地勾起了嘴角。
“这几天到底去哪里了？”方浩仁问她。
“乌兰岛。”刘言之回了一句之后，立刻双手抱胸，再次紧张地防备着他：“我告诉你，你不能这么对自己的妈妈，你会后悔的。你知不知道……”
“言之——”在刘言之身后的方夫人已经恢复成平常的神态，她出言打断她：“你误会了，刚才我们母子正在和解。”
“什么？”刘言之转头看方夫人，见到对方郑重地点头，她才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方浩仁。
方浩仁仍然坐在地上，伸出右手递向她：“现在，可以拉我起来了吧？”
刘言之傻愣愣地接过那只手，轻轻使劲，方浩仁就站了起来。他借势紧紧抱住她：“如你所愿，让所有人都幸福的方法，我找到了！”
刘言之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由他抱着。半晌，才突然伸手捏了捏方浩仁的腰，看到他不解地皱起眉头，她才痴痴地笑了：“原来是真的。”
“傻瓜！”方浩仁听到她的话，不由莞尔。站在一旁的方夫人，看着他们，也抿嘴笑了起来。
就在和乐融融的这个时候，一个人影忽然冲上前来，一拳揍上方浩仁的脸：“你这个疯子，竟然放手了？那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突然发了这些疯？”
这个怒气冲冲的闹事者，是晚刘言之一步进门的方浩翔。他收到下人通知，说是方浩仁上了方宅，于是，他立刻赶了回来。走到码头，竟然遇到刘言之，两人一起坐船过来。他没有刘言之那么冲动，也就慢了她一步，岂知，竟然听到这样的结局。
方浩仁吃痛地摸了下肿起的右颊，看了方浩翔一眼，一拳还击回去：“谁让你技不如人，不过是想给你个教训！”
“技不如人？如果不是你这么多年躲在暗处，精心策划，我会毫无准备吗？”
“人在商场，就是要时刻提防暗算，父亲教我们的，你忘记了。”
“父亲，你还好意思提父亲，方氏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手脚却一直没有放慢攻击的速度。刘言之想上前阻止，却被方夫人拉住了。她看着已经打作一团的两个儿子，摇摇头：“让他们打一架更好！”她说完，深深看了刘言之一眼，说：“跟我来，我有话要说。”
刘言之不解地跟在她后头，走出客厅，来到了花园里。
方夫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刘言之：“刚才你说去了乌兰岛，这是怎么回事？”
刘言之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我去乌兰岛，查了您和伯父的事情。”
“什么事？”
“兰察爵士跟我提过，说伯父当年想修改遗嘱，将方氏留给方浩翔。这个时间，正好是你和伯父在乌兰岛纪念旅行的时候。”
“那又能说明什么？”方夫人不动声色，继续追问。
“时间对不上啊！我问了乌兰岛上所有曾经在那段时间接触过你们的人。他们都证实，您和伯父在乌兰岛的时候，每天都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好像是新婚一样地快乐。可是，伯父应该早在之前就看过了方浩翔的DNA检测报告。他怎么还能这么开心地和您旅行，并且还想修改遗嘱，将方氏留给方浩翔呢？”
刘言之说完，刻意看了眼方夫人，想要看看她有什么表情，可她却铁了心似的，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平静。刘言之只好继续说下去：“所以，我猜测，当年的情形是这样的——伯父发现了方浩翔的身世，所以跟您大吵一架。可是，吵架其实也是一种另类的交流方法，你们通过吵架，反而确认了对彼此的感情。于是，伯父原谅了您。你们一起开心地回到结婚的地方，重新开始。可是……”
刘言之说不下去，方夫人在这时牵起嘴角，笑了起来。这笑容怎么看也有些凄然：“他当着我的面，把那份报告烧了。他说了和浩仁今天说的一样的话。他说，即便是发现，我当年嫁给他，不过是为了给肚子里的孩子找个父亲，他还是爱着我。”
“伯母……”
方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这件事，永远不许你告诉浩仁。”
“为什么，他也有权知道的。”
“有权知道什么？知道，他的父亲，是因为听到他唯一的儿子责备他，不配做一个父亲，而激动得心脏病发吗？”
刘言之震惊地看着方夫人：“真的是因为浩仁，伯父才……天啊！”
方夫人摇头：“不，事情又怎么能这么简单地推出结论？心脏病发虽然是一时的激动造成，可他会得心脏病，是因为长期工作劳累。而他之所以一心扑在工作上，却是因为我……”说到这里，方夫人连声音也哽咽起来：“你看，浩仁说得其实没错，是我一点一滴地，害死了他的父亲。”
“不，根本不是这样！这只是个意外啊……”刘言之话说一半，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其实，你和伯父当年的事情，虽然有些周折，但如果要查，一定能够查到。为什么浩仁会想不到这些？”
“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不可以让浩仁知道！就像一个溺水快死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救生圈，他不是想不到，他是根本不愿意想另外一个可能。”
“所以，即使浩仁误会了你，你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不想再见到浩仁当年那个样子。作为母亲，我从没有为他做过什么。能让他不再责怪自己，我觉得很值得。”她说完，看着刘言之，表情有些安慰：“我只是没想到，事到如今，浩仁竟然会选择原谅我。一切已经圆满解决了。你不要再多作无谓的事情。”
“伯母——”刘言之嘴唇一动，话却不能顺利从嘴里说出来，她只能深深地、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伟大的母亲。她不知道这件事自己能瞒方浩仁多久，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瞒着他。说与不说，刘言之想，她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