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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那一瞬间》作者:莫华
日期:2011-11-16
文案:
哇!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旧败的八百多年新疆老城中居然能见到这样一个型男!
刚毅深刻的五官,不修边幅的胡渣,
略长、凌乱的黑发被阳光照得泛金光……
唉唉!她实在想不出任何形容词来刻画这男人在她内心里产生的惊艳程度。
不过,生理反射动作当然是见猎心喜,再顾不得女性矜持,
马上--啪擦啪擦拍下这难得一见,令人赏心悦目的影像了。
然后就决定向他开口--求救。
没错,就是求救!
惯常一个人到处趴趴走旅游兼工作的她,这次很不幸地
碰上了偷她值钱行头的地陪,不只坏了游兴,还差点露宿街头。
遇上他,简直是天降奇迹,怎能不好好把握呢。
这男人……是对她伸了援手,却是在怀疑她是骗子的情形下!
可见他的心有多善良;让她的一颗心速速朝他倾去……
只是,她的种种试探俱皆得不到正面回应。
他,绝口不谈私事。
究竟,是她吸引不了他,还是另有隐情……
序幕
丝路大略走了一遍。
当跨出“出塞关”的那一步,她终于体会到了“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悲凉。
越过世界最高海拔的唐古拉山铁路车站,也走过阿里地区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神圣的道路。
与天一起见证世界上最澄净的天池湖水;听过神山上最凄美的动人爱情故事,也克服了路途中最难熬的高山症症状。
然而,最精采的部分,莫过于种族的文化交流。
她与苍鹰的后代塔吉克族人策马驰骋在世界第一高原--帕米尔高原。
她和将马当成双翅的哈萨克人坐在毡包里吃下奶疙瘩和奶茶,一起大声朗笑。
大漠驼铃叮叮响。
途经塔克拉玛干沙漠时,她更没错过仰躺在那片暖如丝绸的沙丘上,看着火红夕阳狂妄地放了一把火,烧遍天与地。
那片荒凉得像是灰烬般的死寂大地,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像是没有方向的地平线。如此荡荡辽阔的地方,却有个深沉的别名--死亡之海。
虽说三千世界,千山万水走不尽。
但,旅途,终究该有尽头。
最后一站,她来到了佛家教徒的梦想膜拜之地--拉萨。
这里,就是她心中默想的尽头。
从那东方山顶,
升起皎皎月亮。
未嫁少女的面容,
时时浮现我心上。
默想的喇嘛面孔,
不显现在心上。
不想的情人容颜,
心中却明明亮亮。
是啊,不想情人的容颜,心中却明明亮亮、明明朗朗,清晰得不得了!
漫步在大昭寺中的女子默念完情歌,莞尔一笑。
连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都不惜冲破教规,写下这样渴望爱情、却不可得之的苦楚情歌。
那么,她只是一介凡人,众生之一,又怎么能逃过爱情这条掺了蜜的恶途?
逃不过的。那是人生道路上,其中一项障碍修行。
她伸出手,拨动转经廊上的转经筒,手指头立刻沾满了信徒们留在上面的酥油。
一时之间,整排黄灿灿的金色转经筒,以顺时钟方向快速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声,整个回廊上就像风琴的音箱般,起了阵阵共鸣。
也许是高山症造成了耳鸣,那声音,明明近在周身,却有种云深不知处的空灵缥缈感。
当地的藏民们说,这代表经咒被覆诵了一遍。
转世活佛,总是能靠着奇迹找到回家的方向。
经文,也能藉由转经筒传达出祂心所向往的意念。
那么,她的路在哪儿呢?是不是遗失了呢……
耳边听着那像从遥远神秘地方传来的鸣音,她有些闪了神。
茫茫恍惚中,她感受到一道过于直接的视线。
这投射在她身上的眸光,是不是又是这段时间以来的错觉之一呢?
是不是因为太思念那个人,又再度产生了错觉?
告诉自己不要抱着太大的希望,她茫然地抬眸望去--视线像是越过了千山万水,然后,她满眼愕然。
他们之间确实是越过了千山万水。
而如今,那双黯不见底的黑眸与她迷惘的眼,在此地的空中和她交集交会。
往事惊鸿一跃,幕幕如新,历历在目。
来来往往杂沓的鼎沸人声渐渐消失了,那像来自遥远天山的覆诵经文声,变得更遥不可及。
世界就像被切换成静音模式,沉默了下来,一片死寂。
她想放声大笑,声音却哽在喉间发不出;一阵酸意在鼻端翻腾作祟,最后无法控制地朦胧了她的眼界。
原来,路不是遗失。
而是,她来到旅途的尽头,是为了找到能带领她回家的人。
那人,像在她的顾盼之间,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她一千年。
那人,站在转经廊的尽头处,隔着人群,对她轻扬起唇角,划开一个久违到让她心痛的笑容。
真的好久了……那样让她思慕的笑容。
那个男人,朝她伸出手,眼眶有些泛红。
“柔柔,你好慢,我等你好久。”
短短几个字,从他那两片形状好看的柔软嘴唇中滑泄而出,瞬间抓攫住她的心脏,痛得她逃无可逃。
如果连神佛都不得不在爱情下弯腰屈服,那么只是一介凡人的她,没道理逃得过这爱情的魔障。
她飞奔上前,投入他的怀抱,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今生今世,这一方天地是属于她的天堂,到底是谁追随谁,已经不再重要。
男人收束臂膀,就算狠狠搂痛了她,她再也不愿意、也不会--教他放手。
1
黄土包覆的斑驳墙面,鳞次栉比的旧败房屋,纵横交错的歪斜巷弄。
一眼望去,有一种被推入时间洪流的错觉,仿佛历史的推演路程,正一幕幕在眼前一一掠过。
这八百多年的老城,如同它古老岁数般的残破沧桑。
在星移物换的今日,古城街道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祥和氛围,像是一名参破世间炎凉的睿智老者,避世而居。
三三两两浓眉大眼的漂亮孩童嚷嚷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嘻笑奔过;一名维吾尔族的老妈妈,正倚坐在老房子门旁昏昏欲睡……
唔,理当是维吾尔族人没错,毕竟这里九成以上都是维族人,更别提老妈妈身上那袭民俗风格长袍,味道实在非常的到位。
午后斜倚的阳光照射在老妈妈身上,光影在黄土墙面上交织出一条与老妈妈几乎比例相等的人形影偶。
异乡,习习暖风,踽踽独行。
这样静谧悠闲,时间像凝固了般的暖阳午后,别说老妈妈昏昏欲睡,就连散步其中的李若柔,走得都有些身心舒舒懒懒了。
啪嚓--
快门声响起,在一瞬间破坏了这份宁静。
李若柔睁着一只眼、闭一只眼,从瞳孔透过单眼镜头捕捉老妈妈闭眼休憩的这一瞬间。
冻结此景,化成永恒。
然后,永恒的景色突然轻微地摇晃了一下--老妈妈被这突兀的声音惊动,睁开眼睛。
她循声转过头来,苍老的双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也因太阳的照射而眯成一条缝,神情是一种让人看不出心思的肃穆。
唔……有杀气。
李若柔手紧紧抓着相机,屏息不敢动,有种被逮到的惴惴心虚。
虽然老城里的维族人看到照相机大多会主动露出笑容给游客拍照,但事情没有保证绝对,难保不会遇到一个厌恶被拍照而拿石头丢她的意外。
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可没忘记维族人使坏起来会是何等凶悍;更何况,她还打扰了老妈妈的午后休憩。平心而论,要是被打扰的是她自己,同样也会心情不愉快。
正想着要不要上前道歉或干脆转身逃离时,老妈妈咧开嘴,对她露出一抹友善的笑容,登时把脸上的皱纹笑得像一朵在艳阳下盛开灿烂的大菊花。
呃……显然是她多心了。
李若柔松了一口气,投桃报李的回以一抹灿然笑容,又举起相机多拍了几张老妈妈的皱皱友善笑脸,最后老妈妈还奉送了几个可爱的姿势,逗得她轻笑连连。
两人比手划脚,互相不解其意地寒暄了老半天,老妈妈才笑着转身入门去。
“在老城这种视野浅短又狭隘的地方,用这种望远镜头不会觉得架框太小吗?”突然有人用低柔的磁嗓说出地道台湾口音的熟悉语言。
这从背后飘来的亲切口音,凝住若柔拍摄老妈妈进屋背影的动作。
她讶然转身,无预警地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男性黑眸里。
轻讶之后跟着的是莫大的惊讶,这一眼,竟让她移不开目光了。
哇,不得了!
刚毅深刻的五官,不修边幅的胡渣,略长凌乱的黑发被阳光照得泛出一层金光,那抿住的薄薄唇形,正噙着一丝淡薄的笑意……
她实在想不出任何形容词来刻画这个男人在她内心产生的惊艳程度,这是个相当有型的男人啊。
她的眼睛突然发亮!
接下来是一种见猎心喜的反射性动作--
“你别动!”她吼他,非常紧急兼之无礼。
被她这么激动一吼,男人真的愕然定住。
若柔俐落地拿起手上的照相机,啪嚓--啪嚓--猛地拍起眼前这沐浴在阳光下的帅气男人。
被时光侵蚀的黄土墙上,一碰就让人浑身沾惹尘灰,他却半点都不在乎似地倚靠在斑驳的墙上。
他身上的短皮衣外套显得有点老旧,黑色牛仔裤已经洗得严重泛白,脚上的皮革靴子有的地方都脱皮龟裂了。
偏偏这副落拓不羁、风尘仆仆的模样,又与这片风化严重的断壁残垣背景对极了味。
拜无远弗届的媒体所赐,她当然不是没看过俊美无俦的男人,但眼前这男人的出色不在于他不输偶像艺人的端正五官,而在于眉眼间那种融合天地间洒脱的抒放,和周身像抓不着的风般不驯气质。
男人短暂的愕然消化掉后,看着她的举动,低低地笑出声音来。
他有一把好嗓子,温温低低的,不是太粗犷的那种。
“嘿,你可没经过我的同意。”话虽这么说,他依然双臂环胸的站在原地,大大方方地由她继续拍摄。
“抱歉,确实是有些失礼了。”若柔露出讨好的笑容,放下照相机,对他行了个俏皮的两根手指幼童军礼。“请大人不计小人过喽!”
“原谅你了。”男人再度失笑,起而效尤,也俏皮地用三根手指回她一个礼。
他抬起下颔,点向维族老人进去的那扇门。“那位老妈妈才瞄你一眼,你就吓得全身僵硬,怎么对我就这么不客气?再怎么说,我一个大男人看起来应该比那位老妈妈还具威胁性吧?”
“哈,你这么高大,看起来的确是比那位老妈妈危险多了,大概因为你跟我一样是台湾人的关系……”看他不认同地摇了摇头,若柔偏了一下头,困惑地问:“难道你不是台湾人?”
“我是台湾人没错,但不是每个台湾人都是好人。”
“没错。不过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男人扬了扬眉,露出一个“你又怎么会知道”的表情。
人一旦长得好看,举手投足间便都是风景。
若柔赶紧再次举起相机,拍下他这个酷到不行的表情,才笑着说:
“你跟着我走了好长一段路了对吧?”
男人不置可否,唇角的笑意却加深了些。
“虽然我没回头看,但其实……一直有种被盯住的感觉。我猜……”若柔用食指点着自己的下巴,意味深长地打量这个雄性荷尔蒙旺盛、看起来充满保护欲的男人。“你大概是看我一个女孩子在异乡落单了,有点担心对不对?”
她的猜测,让他轻声笑了出来。
这个女孩个子娇小玲珑,牛仔裤球鞋,头发随意扎个马尾,鬓边还有一些短短的可爱自然卷发溜出来,在颊畔处不羁地乱翘着。
她不像时下的台湾女孩,把皮肤照顾得白嫩嫩的,反而被新疆勤奋的太阳晒成了健康的浅蜂蜜色。
她的笑容很灿烂,灿烂得足以跟新疆的阳光相互辉映;小巧的脸蛋上泛着浅浅的红霞,随着她开口说话牵动嘴唇,唇角处会出现小小的梨涡。
这一切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娇俏甜美。
她外观看起来很小,像个不解世事的大学生,不过她既然能察觉他默默跟了她一段路,这代表她的警觉度不低。
他也不晓得自己会跟着她是因为好奇,还是担心。
如果是担心,那么,现在看起来是有点多余了。
他应该就此道别转身离开的,可等他察觉时,已经对她伸出了手掌。
“陈昭阳。我的名字。”
“李若柔。”她微笑地搭上他的手,随意晃了两下,然后微微一怔,便快速松开。
她觉得脸庞有些燥热,掌心下意识地在牛仔裤上擦了擦,却是怎么擦也擦不掉那种诡谲的麻意。
唔……平常她跟异性握手,甚至礼貌性的招呼拥抱,并不会产生这种不自在的感觉,现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被这太过炙热的阳光晒晕头了?
还是,这就是传说中的触……
“这条路是死巷,建议你别走下去了。”陈昭阳好心提醒她。
“咦?”心思被打断的李若柔面露惊讶。“你来过这里?不然怎么会知道?”
“我没来过,但是,”他指指地上的破旧地砖。“老城内还保存着古老的建筑工法,六角地砖代表前方有路,长方形地砖代表此路不通。”
“喔欧……”若柔顺着他的指示,低下头去看脚下踩着的地砖,果然是长方形的。
陈昭阳看着她因低下头而垂落在额前的自然卷发丝,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因为她那头不太听话的头发,让他联想到很久没吃的台湾泡面。
啊,想不到他居然因为一个女孩的头发而思乡了!
“你自己一个人旅行,不害怕吗?如果我没误解,你是一个人没错吧?”实在难以想像,像她看起来这么稚嫩的女孩子,怎么会喜欢这种辛苦的旅途路线。
“我是一个人没错。”李若柔坦承地点点头。“一个人旅行,本来是不怕的……”她咬了咬唇,欲言又止,眼睛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这个男人的一身衣服虽然洗旧,但实则是很低调的名牌设计款;他脚上那双名牌登山皮鞋其实是很新的款式,会磨损得这么严重,大概是因为他很懂得物尽其用,并没有因为价格高而宝贝它,这些迹象多少证明了他平常用惯了这些物品。
如此看来,这个男人的经济状况应该是不差的。
直接开口要求那个……
好像有点厚颜无耻……
不过,要是不把握这个天大的好机会,说不定过了今晚后,自己就要露宿街头了。
“矜持”这种属于大家闺秀的情怀,在这种不合宜的时刻不应该冒出来……
“陈先生,是这样的……”
不动声色地接受她打量的目光,陈昭阳微偏了一下头,瞅着她,等待下文。
她露出一个极度讨好的笑容。朋友说过,她这样笑可以让人暂时找不到北方;既然如此,当有求于人时,怎么能不好好运用呢?
“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在这种视线狭隘的地方要用望远镜头吗?你怎么知道我还有其它镜头?”
这个男人显然没被她做作矫柔的甜美笑容所影响,因为他回答得很快--
“虽然现在单眼相机很普及,不过大部分的人都使用自动模式,但是,你拍逆光人像时使用了‘点测光’,取景的角度也很不一般,拿相机的方式很漂亮又很有自信,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这位陈先生的观察力很强喔,懂这么多,该不会是同行吧?
“最重要的是,”他指指挂在她脖子上的相机。“你玩到机皇、镜皇的境界,就算不是个专业、职业级的,最少也是个玩相机玩了好一段时间的玩家,没道理只有一颗镜头。”
果然是个识货的人。若柔恍然地点点头。
“所以你跟着我,是担心我身上这些昂贵的器材会被扒手觊觎?”
陈昭阳只是笑笑,没回答这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问题。
“可惜你的担心有点太慢了。”她说。
“太慢?”他挑了一边的眉毛。
“今天早上,我私人聘雇的地陪导游摸走了我两颗贵死人的镜头……”
“被摸走?”他挑了另一边的眉毛。
“包括我的旅行箱以及包包……”
“所以,你打算要……”他语气迟疑了。
“所以,我身上除了贴身带着的护照、五百块人民币,跟吊挂在我脖子上的这台不能吃的照相机外,其余的,一、无、所、有。”强调了这四个字后顿了一下,她又开口:“所以我打算要……”
陈昭阳冷凝了脸色,顿时觉得眼前这张璨若花般的娇颜掺了毒素。
“你打算要怎样?”
“同是台湾的乡亲,肯定拥有一颗热情又乐于助人的心,从小我们的教育就秉持着循循善诱、劝人为善的原则……”看他突然一脸警觉,超怕他跑掉,若柔赶紧向前两大步,堵在他面前,迅速地再度开口:
“你还记得小学时教室前贴的那种劝人向善的标语吗?”
陈昭阳低头,看着头顶才长到他胸口处,站得极近的女人,他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她的身体了。
“教室前……夙夜匪懈,尊师重道。”他全身僵硬地回答。
“夙夜匪懈……”若柔笑得很甜腻的脸抽了一下。“那教室后面呢?”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她的脸皮又抽了一下,但还是很坚持地继续保持笑容。
“不对、不对!应该是‘助人为快乐之本’,或‘日行一善’才对。那么久了你一定记错了。我都不懂了,小学生懂什么夙夜匪懈?学校怎么可能会贴什么行万里路这种叫人玩乐不要念书的标语?你一定记错了,肯定记错了!”
“那你怎么又会记得?”陈昭阳闭了闭眼。“快说出你的目的。”
跟聪明人说话真省事。她笑得眼睛都眯了。
“我说这位乡亲啊--我打算跟你借钱……借我三万块新台币应应急好不好?”
果然……陈昭阳低咒一声。
人类果然是最会利用无害外表欺骗人的邪恶动物。
好心没好报,他遇到台湾籍骗子了。
没有顶篷的破老牛车。
说实话,这味道还真不是普通的臭。
他的地陪阿里木是个热心过度、人来疯又自来熟的维族人。
阿里木自称不到四十岁,脸上的皱纹却多得像树妖,深得像马里亚纳海沟,最滑稽的部分是他的双颊,永远都泛着被太阳荼毒的两坨红晕,黑里带红的。
一路上,他们本来都是以吉普车代步,但是阿里木却说来到这里就该体验一下当地的风俗文化,也包括交通……
体验就体验也无所谓,只不过他不懂,为什么不是体验快速的帅气马车。而是体验会一边走一边排泄,又慢吞吞的老牛车?
更糟的是这个--
“达阪城的石头圆又圆呀,西瓜大又甜啊。
那里的姑娘辫子长呀,两只眼睛明又亮。
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
带着你的嫁妆,带着你的妹妹,骑着马车来……”
上了慢吞吞的老牛车后,似乎牵起了阿里木的壮年思春情怀,他从罗大佑的恋曲1980,唱到伍佰的七彩霓虹灯,紧接着是蔡依林的舞娘,最后到这一首新疆民谣达阪城的姑娘,曲风涵盖得相当广阔……
“达阪城的石头圆又圆呀,西瓜大又甜啊。
那里的姑娘辫子长呀,两只眼睛明又亮。
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
不是说阿里木唱歌很难听,主要是这首民谣的歌词,从头到尾总共只有这么四句,而他正在无限回圈的跳针,少说也跳了十分钟之久。
陈昭阳真的忍无可忍了。
他摘下盖在脸上用蔺草编织的大草帽,呸掉嘴里的硬草梗,开口打断还在忘情引吭高歌的阿里木。
“达阪城的姑娘真的这么漂亮?”
老天!他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只是想阻止阿里木继续无限回圈地唱下去。
“西瓜大又甜啊……”阿里木再次回圈的歌声终于顿住。
2
他回头,瞅着悠悠哉哉半仰躺在干草上的陈昭阳几秒钟,然后噗的一声,很夸张地喷笑出来。
“唷唷!那当然骗人的!达阪城为什么会有着亚洲最大的风力发电厂?那是因为那里有大风……”
“废话,这跟姑娘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
“唷唷,我又还没说完!那里的风大到能吹翻火车和汽车;沙多,太阳又毒辣,姑娘们的皮肤被这些自然环境凌迟得又黑又粗,摸起就算不像乌龟壳,也像乌龟皮!你说这风,跟姑娘漂不漂亮有没有关系?”说完,很自得其乐地仰天哈哈大笑起来,惊飞了路边一群小麻雀。
“我看你的嘴比那些自然现象还凌迟人。”陈昭阳耙了一下散落在额前的凌乱黑发,扯了一下唇角,也忍俊不禁地笑了。
只要别这样唱歌烦他,阿里木这个人其实相处起来还是有几分趣意的。
“说真的。”阿里木挤眉弄眼,脸上的皱纹皱得媲美小笼包黄金十八褶。“昨天我带你去的喀什老城区的维族美女才多咧,看看你随便都能捡到一个像羊羔似的鲜嫩嫩小妞。怎么样?昨晚上手了没?”说到后来,挑了挑眉,口吻就暧昧龌龊了。
“我拒绝谈论这个话题。再说,你明知道她不是维族人,别乱扯。”陈昭阳哼笑一声,再次拿起大草帽盖在脸上,挡去毒辣辣的阳光。
他懒得理会阿里木的调侃,一点都不想提供娱乐话题给这家伙。
不过,这件事再度被阿里木提起,他也就很难不去回想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昨天那女人要求他顺路送她回饭店,他才知道她跟他住同一家饭店,虽然大部分的旅人都会选择住在方便的喀什市区,只是住同一家饭店也未免太巧合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以为一开始是自己默默跟着她,搞不好他才是一开始就被盯上的人。
并非他没有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之心,也不是他风声鹤唳、杯弓蛇影,而是走了这么多地方,诓观光客的光怪陆离骗术实在看得太多了。
台湾人骗台湾人的事件也是时有耳闻,更别提两天前才有一个同饭店的旅人被同样的手法骗过。
这种自称落难,利用别人同情心的骗术是最厚颜无耻的;不偷不抢,圆谎容易,单独一个人就可以执行,让人心甘情愿地掏钱,你还找不到她犯罪的直接证据。
那个利用甜美笑容的小骗子,今天不知道在哪里用同样的手法骗人……
“唷唷!”耳边突然飘来阿里木凉凉的声音,打断他远飏的思绪。
“又为了车资起冲突了,啧啧啧啧啧,跟地头蛇争什么争呢?骗也没骗多少钱,快给了钱就没事,不给钱马上就出事,谁都知道这里公安都不公安……”
陈昭阳知道阿里木指的是什么事,他动也不动,连看都不想看,省得心烦。
无独有偶。这几天,只要到这附近的观光客景点,常常会遇见这种小争执。
虽然不认同阿里木这种姑息养奸的观念,但人在它乡,当个识时务的俊杰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大部分的旅人,最后也只能对那些恶质的地头蛇做出无奈的妥协,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一股生熟杂粮的混浊气味扑鼻而来,愈来愈鼎沸的交谈声和动物蹄子声,让陈昭阳知道他们已经到了大巴扎的入口。
巴扎,维吾尔语,意指市集。
这是一个有十万人口聚集的大市集。
由于从贩卖的生活必需品,最能直接感受到当地新疆人的生活模式,这里甚至还有贩卖大量活生生的牛、羊、马这些牲口奇景,因此,此地是观光客必游的圣地。
阿里木似乎把牛车驾得更近了,愈来越显明的争执声传递过来--
“上车前明明说好是二十元人民币的,怎么到了这里却变成二十元美金了?”
“没的事!咱们说好二十美金的!”这汉语说得很生硬,口气也相当强硬。
“你这摆明了是欺生,做生意要有诚信!”
“是你耳朵背了,我说二十美金就二十美金!”
“谁耳朵背了!我上车前跟你确认过三次!三次!你们这里没公安了吗?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不要以为骗骗几块钱、为为小恶人家就不追究,这种事是可以透过网路放送到全世界……”
脸还埋在大草帽底下的陈昭阳皱起了浓眉。
这据理力争的娇软声音……
如果一开始他还有点疑惑,听到后来他也肯定了。
这……敢情是两岸骗子大对决?
“看你是要付二十块美金,还是要被拆卸成二十块!”说着生硬汉语的司机不耐烦地直剌剌威胁了。
任谁都听得出这语气中蓄势待发的危险,可与他争执的女人似乎因处于气头上,根本没把这威胁听进去--
“我没钱了!身上只有二十块人民币,要不要随你!”这次她叫嚷出来的声音更是高亢尖锐。
“唷--”阿里木的声音穿插了进来。
这次他的唷唷口气不凉凉了,变得非常惊诧且担忧:“这不是昨天那位羊羔小嫩妞吗?人这么小小一只,全身瘦得像鸟脖子一样,看不出来脾气象头壮牛这么拗……糟了!皮恰!”
皮恰?
陈昭阳瞬间冷凝了脸。
他听懂了这句阿里木情急之下喊出的维族语,那是指匕首的意思。
也就是说……
可恶!他一点都不想管这种麻烦事!
他咒骂一声,迅速拿掉盖在脸上的草帽,一抬眼望去,就看到一个气得对面目不善的司机指手划脚,还蹦蹦跳的小女人。
一个看起来既娇弱又顽强的--不知死活的女人!
老天!陈昭阳忍不住按了一下突然抽痛的额角。
地头蛇当然不会只有一尾,通常是成团的自成一窝。她全然没发现有好几个高大男人渐渐靠围过去,其中有几个男人手中正握着“皮恰”。
当机立断,他跳下牛车,流星般地大跨步走过去,一把抄起她的腰,大大退后两步,俐落地避开其中一个男人的瞬间欺近。
他只要再慢一步,那个人的皮恰就架在她腰上了!
李若柔突然整个人被提起来离地十公分,她颈后陡地寒毛竖起!
背后被以一种过度亲密的模式嵌入一具男性的结实体魄,这种太亲昵的肢体碰触,让她感到被严重侵犯了。
她背脊僵硬,脑袋经过几秒钟的空白后,她张开发白的嘴唇,准备放声尖叫……
“不要叫。把事情闹大了,在这里没人能够帮你,快点把二十块美金给他。”陈昭阳在她耳边低声警告,及时阻止她的尖声叫喊。
听到这个有点熟悉的声音,若柔愣了一瞬,然后一转头,近距离地对上一双充满警告意味的男性黑眸。
真的是他,昨天那位型男!
认出这张五官端正,个性十足的黝黑俊脸,她回过神来,旋即仰起头与他怒目相向,颇有指责他怕事的意思。
型男先生是不是搞错立场了?
“我身上没多余的钱,就只有二十块人民币!”娇脆的嗓音里满是执拗,相当坚持要维持正义。
陈昭阳睇着她瞪得圆滚滚的黑眼珠和撑膨的脸颊,脑中闪过花栗鼠的影像,眼角控制不住地一抽。
他非常努力地压制住那股不合时宜的滑稽好笑感,正色道:“惹毛了他们,他们会非常乐意捅你几刀。”
“我都说我没多余的钱了!”花栗鼠不悦地快速反驳,很显然没有把他慎重的警告听进去。
虽然知道她说没钱是倔气话,陈昭阳还是觉得这一切真的很荒谬。
这个女人居然敢如此大言不惭地与他怒颜相向,昨天明明知道她很有可能是骗子,他还是给她钱了,因为他也想过万一她是真的落难的可能性,就算那样的机率微乎其微,但如果是真的呢?
只要有一分的可能性,他就无法对她那样的状况视若无睹。
现在看来果然是假的。
否则她怎么还会在这里?怎么还有心情逛市集?是为了找其他人下手?
“怎么会没钱?你昨天不是才骗了我三万块钱?”他在她耳边悄声讥讽,这次真的忍不住笑了,只不过是气得发笑。
“骗……骗、我骗你?你说我骗你?等等、等等……”若柔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音量有些控制不住。“你以为我是骗子?”
她指着正凶残瞪着他们瞧的诈骗集团司机,大声怒斥:“你以为我跟这些坏蛋一样是骗--唔唔唔……唔……唔……”
陈昭阳及时捂住她的嘴,避免她说出更多激怒对方的话。
真是该死的冲动小妞!
她会害他们两人被精致小巧可爱的“皮恰”捅成蜂窝!
“闭嘴!我只是正常人,不是什么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没办法帮你对付正在虎视眈眈的十几二十个人,更别提他们身上还带着刀。要我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挂彩,我也很不愿意。”
这句话成功遏阻了冲动小姐的愤怒反抗。
她僵住,视线离开他脸上,瞟了瞟周遭一圈,再次仰头看他时,眼底已经浮现出惊恐。
很好,冲动小妞暂时不冲动了,看来她已经察觉到那些平空冒出来的人,也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接下来她应该会乖乖闭嘴了。
“我能不能相信你不会继续为我们制造危险?”还是很不放心地在她耳边问一次。
看着她发白的脸色,陈昭阳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听我的就不会有事,别担心。”
若柔瞅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嘴唇在他掌心中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很识相地没发出任何声音。
陈昭阳垂眸注视着自己搁在她脸上的大掌一眼,被她嚅动中的嘴唇碰到的掌心,有点发痒发热……
他突然像被烫到般地急速松开捂在她脸的手,也松开搂在她腰上的手臂,放她回到地面上。
看她一脸吓傻掉,怔然瞅着他的样子,陈昭阳无声叹了一口气。
总算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了。
就算再怎么有勇气,一个女孩子身处这种惊险的环境,会吓坏也是正常的。算了,不怪她的失神,也不期待她会有什么具建设性的反应。
他从裤子口袋中掏出美金二十块钱,塞给瞪眼瞪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凶残司机,然后立刻拉走还处于呆楞中的女人。
一大堆山,戴着雪帽的陡峭高山连绵不绝地延伸又延伸,看不到尽头地蜿蜒到尽头。
山顶如刀削过般耸峙,气势如虹地直直插入云霄。
冷空气氤氲萦绕着群山,模糊了天地间的分际,远远望去是一片暧昧不清。
“啊……啊……”若柔跳下吉普车,双手卷拱在嘴边,兴奋地对着倒映着山峰的喀拉库里湖大吼大叫。
眼前的湖,被阳光照射出荡漾的潋滟波光,湖面璀璨得像洒满了一大片碎蓝宝石。
啊!太美了,这根本是人间仙境!
“啊--哈哈……”忍不住的,她又大叫了一声,跟着就无法抑制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里本来就是她预计的路线,但是在发生了包包被地陪偷走的不愉快事件后,她已经打算打道回府了,就连那天去逛大巴扎,也是抱着一种不甘心的最后景点一游的心态,想不到会遇到那样更让人不愉快的事……
“别太激动,高山症不是开玩笑的。”陈昭阳跟着走下来,轻描淡写地提醒了她一句后,就背着大背包闪到一旁摄影去。
看着他高大稳重的背影,若柔渐渐收敛笑声。
她一手压着因空气稀薄而气喘吁吁剧烈起伏的胸口,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鼻子。
这个男人,是个好人,已经连续帮她好几次了。
虽然一度被认为是骗子让她有点生气,后来冷静下来想想后,也就能理解了。
况且,他并没因为几颗老鼠屎就抹煞了对人伸出援手的意愿,这种纯厚的心性还满让人敬佩的。
误会解开,他提议干脆这几天就跟着他走,反正他雇的地陪开的那辆吉普车尚有空间,不差多她一个人。
她黯淡夭折的半游半工作行程,乍然露出曙光。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的摄影器材并不亚于她这个旅游杂志社的职业摄影师。
当她错愕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拿出那些大怪物时,他只笑笑地说是兴趣。
更美妙的是,他愿意把镜头借给她。如此一来真是再好不过了。她没有白跑新疆一趟,工作也不会因遭逢不幸而开天窗了。
唔,综合以上种种因素呢,她对这个男人的好感,好到都快破表了……
而这个男人,却像一点都不自觉他帮了她多大的忙一样;一路上他自若地拍照,自若地发呆,在车上也自若地闭目休息,完全没有试着再次跟她攀谈,甚至就连现在面对面地吃饭,他也只是静静地吃自己的,半天没开口说一句话……
怪了,她以为他并不是这么自闭的人,至少第一天见面时,他给她的感觉还满健谈的。
目前他虽然让她随行,让她却有一种他在刻意跟她保持距离的感觉?
陈昭阳停下吃饭的动作,那种一直被盯住头皮的不舒服感受令他忍不住抬起头来。他睇了她一眼,然后瞅着她前面那一盘连动都没动到一口的食物。
“你没胃口吗?”他问。
“嗄?”若柔猛然回神。
他指指她的饭。“因为高山症不舒服?所以吃不下?”
“有一点啦……”回答得挺心虚的。
这是湖畔的一摊流动小餐厅,也是他们今晚要住宿的蒙古包主人的摊子,虽然高海拔的空气稀薄,导致她有点高山症状,但还不至于到食不下咽的程度。
呃……总不能说她看他看到有点灵魂出窍吧?
今天他把自己下巴的胡渣刮得干干净净,脱去了一些粗犷感,比他先前给她的感觉更年轻有朝气,这才让她看出他真实年龄大约是在三十左右而已。
瞪着眼前那盘尖尖的抓饭,想了想,她把那盘份量太多的抓饭推到两人之间。
“帮我吃一点。”说完,她用手抓了一把米饭,塞入自己口中,由于技巧不够熟练,因此顺便掉了一桌饭粒。
陈昭阳看着她桌前那排像蚂蚁列队的米饭,没有说话,默默地放下他手上的汤匙,也用手抓起来吃了,只不过他的技巧好多了,连个渣渣都没落下。
好手技!这位哥哥灵巧的手指有练过、有练过……
她一边崇拜地看着他的神乎其技,一边又抓了几口饭吃。
看看,多么好相处的男人啊,一点嘲笑她技不如人的意思都没有,手抓饭嘛,谁的手指没有缝?谁不掉饭啊?
“你掉出来的比吃进去的还多。虽然这名为手抓饭,但其实你用汤匙也没有人会抗议。”陈昭阳瞪着她桌面前那一小撮不断增高的米饭,给她一个良好的建议。
“呃……入境随俗嘛。”若柔干笑两声,“那个,阿阳……”
很厚脸皮的跳过“陈先生”的称谓,直接亲亲热热地喊人家阿阳。他们一起遇过亮刀的坏人,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吧?再喊陈先生未免太见外,太矫情了不是吗?
况且,他听了这个称谓也没抗议,只是扬了扬眉,那对如黑潭般深幽的眼瞳扫了过来,浮现出如碎钻般闪亮的笑意……
笑意?
若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嘲笑了,突然觉得有点脸热。
“你好像经常一个人旅行?”他像变色龙,相当容易融入任何环境,对突发状况也是不慌不忙地应付自如,游刃有余得就像那些事件他早已经经历过千百次了一样。
“兴趣。”他回答得轻描淡写,就是太过轻描淡写。听在若柔的耳里,就有点觉得自己被敷衍了。
“要是能不被俗事给牵绊住脚步,这种把旅行当兴趣的兴趣谁不想要啊!”真是让人发闷的回答。
“比如哪些俗事的牵绊?”听出了她的怏怏不快,他抬眸瞥她一眼,语气多了一份认真。女人都是敏感的小麻烦,必须全神贯注去应付。
“比如工作的牵绊?”敏感察觉他有了聊兴,她的眼睛发亮了。
“就算我每年留职停薪十一个月,公司也不会把我解雇,对公司而言,我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怎么可能有这种公司!这么狂妄的回答根本是在吹牛的吧?
“比如父母的牵绊?”
“母亲去世了,父亲已经习惯了我的飘泊,我待在家里太久,他会以为我生重病。”
“这样啊……抱歉。我是指你母亲--”
见她露出内疚神情,陈昭阳微微抬手,阻止她再说出一些无谓的话。
“陈年旧事,我已经没什么感觉,你也不必多说什么安慰的言词,那只会让我不自在。”
“喔……”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吃,索然无味地咽下去后,抬眸见他神色轻松,和先前并没什么两样,才再度开口:“那……又比如孩子的牵绊?”
陈昭阳正要抓饭的手指顿了一下,心底趣意横生。
“我还没当人家的爸。”他缓慢地说。
他眼底怎么又浮现那种古怪的笑意?她的意图有这么明显吗……
不过这应该是真的吧,他确实半点没为人父的样子。话说回来,为人父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她故作镇定,伸出五爪,抓了一坨饭塞进嘴哩,桌面上又添了一小撮米粒。
“又比如……妻子的牵绊?”这句问得含糊不清,眼睛也赶忙转到那个像蓝宝石的湖面上。
陈昭阳扬高唇角,露出一个货真价实的笑容,可惜她的眼睛紧紧锁着湖面,错过了这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
她挥了挥手。“咳……没事,我忘了,你也把它忘了。”
这样昭然若揭的套话意图,再说一次就太尴尬了。
若柔自以为非常自然地转眸回来,却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耳壳已经红得快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