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听起来很小,但实际上呢,一度等于两个月亮的直径大;也就是说每个星点走一个小时十五度,等于走了三十个月亮的距离。”
“我只知道星星是移动的,但并不知道它们短时间内移动范围,原来有这么大!”若柔诧异地张开双臂。
“对,很大很大。”
陈昭阳也学她张开双臂,被她逗笑了。“所以相机如果不追着星星跑,只要曝光个三十分钟,就能拍出很明显的星流迹,喔,就是你们俗称的星轨……这个给我。”他抓住她还握在手中的防蚊喷雾。
“喔。好。”再次把全副精神放在相机上的若柔顺势松手。
他接过后很自然地一边打开防蚊喷雾的盖子,一边慎重劝告:“在台湾拍星轨确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你一个女孩子最好不要独自上山,很危险……”他的语气很肃穆认真,听起来是真的很担心她回台湾后会独自跑到山上去拍星轨。
若柔拿起快门线按下快门的同时,感到颈背一凉。防蚊喷雾喷在她裸露的颈背上,一股清香的气味迅速扩散开来。
那味道有点刺鼻,比刚才她就地取材的天竺葵叶子臭得多了。
他站在她身后,低柔的叮咛响在耳畔,那徐缓的嗓音,在黑暗中让人感到可靠无比。
四周有一种微妙的亲昵感在蔓延。
也许在深夜时分,人类的情感总是特别脆弱,明知道这样的氛围太危险,太容易教人深陷……理智上告诉她要赶快离开,可她竟然没办法拒绝他这份细心又贴心的呵护,只能任他把防蚊液喷洒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由于刚才的事件,陈昭阳已经自知她抗拒他的碰触,因此两人虽然站得很近,他也很小心翼翼地避免与她肢体接触。
这份过度小心,让若柔内心发紧,她得到了他充分的尊重,但这样的暧昧空间,更扰人心悸。
这个男人的一切和她是如此契合,她懂他的兴趣,他也懂得怎么吸引她的兴趣。就算她拚命竖立墙篱,也一样掩盖不了他们之间相处起来,其实既和谐又合适的事实。
她怀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像他这样的男人了。
可那又怎样呢?
爱情在不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就不该让它发生,否则不仅是苦恋,还注定会是场悲剧。
她低下头,垂眸睇着正蹲在她脚边帮她喷防蚊液的男人,眼角微微发痛……这男人就算再怎么好,再怎么适合她,终归……还是不属于她。
“就这样……当一辈子的朋友不好吗?给彼此一个退路不好吗?”她沙哑地低声问。
陈昭阳僵住动作。若柔感觉到他周身的空气在刹那间凝滞住了。
他猛然站起身来,摸来石桌上的手电筒,啪的一声,切换到强光,照射她的脸。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没有退路,那要怎么办?”
她别开脸,避开那碍眼的光线,虽然他的语气还算平静,可他这个粗鲁的动作让她确定了他很不高兴。
因为……
天杀的!他现在直接用强光照射了镜头!
“你毁了这一张照片,肯定过曝爆掉了,可恶!”她怒声对他叫嚷。
“刚刚你也毁了我一张,现在不是扯平了?”他哼笑了一声。“放心,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我会陪你,还会顺便把你教成拍星轨的高手。”
不等她反应过来,陈昭阳走出亭子,往镜头正前方直直走去。
“过来,我跟你说说怎么在前景挂手电筒补光。”
根本是故意转移话题吧。
每次谈到这种事,他总是有办法让她发挥不下去,现在还抛下这么诱人的饵,她根本没办法赌气转身离开。
“你最好保证今晚把我教会!”她对着他的背影恨恨地喊。
“我不保证这种事,我从来不教人,也没什么教人的耐性,你这么大的荣幸还不快点给我过来!”他头也没回地催促她。
“少自以为是了!这种东西又不是只有你会拍!”
听到这句话,陈昭阳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睇着她,手电筒照亮他们之间的路。
他皮皮一笑。“嘿,小妞,你明明知道的,我是高手中的高手。”
噢。这可恶的白牙家伙!
“我今天才知道你这么自大!”
尽管气愤难平,痛恨他的作为,她还是用力踩着步伐跟了上去。
日出的晨曦,幻化了一片无垠天际;夕阳的红光,血腥了一片辽阔大地,他们一起纵横在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
一起在体态慵懒却眼神精锐的狮子旁,为了互争拍摄角度而拌嘴;也在像群迁徙的路径上,尾随其后,猛拍摄大象屁股。
两人彼此很有默契地不去招惹对方的地雷线,也算相安无事,和平共处地同行了一个礼拜。
按着先前的计划,他们今天站在利比亚首都的机场门口。
“真奇怪……”若柔瞪着手中拨不通的电话,喃喃自语。
“会不会是约好的时间出了差错?比如你误算两地时差之类的。”陈昭阳接过她沉重的摄影器材,往自己肩上扛。
“不可能。”她非常笃定。“几天前我跟当地接洽的地陪联络时,一再确认过好几次。”不死心,继续拨第十二次。
“当地人懒散不守时也不是什么新闻,你不必这么紧张。”相对于她的担忧,陈昭阳这话说得很风凉。
再次拨线失败,若柔没好气了。
“再怎么不守时,迟到两小时,又电话不通会不会太过分?”
“了不起自己走行程。”陈昭阳不甚在意地笑笑,递给她一瓶水,自己也好整以暇地喝起水来。
若柔接过水,横扫他一眼,觉得那闲适的笑容非常刺眼。
“人生地不熟,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还是你会说阿拉伯语?”
“谁说一定要会说阿拉伯语?”陈昭阳指指前方十公尺处,正往这里走来五六位华裔面孔的人。“看,世界处处有惊喜,还来了一大串。”
“搞不好这一大串黄皮肤的惊喜,说的也是阿拉伯语。”看他那副自信的模样,她实在忍不住要泼他一桶冷水。
陈昭阳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他大迈几步趋身向前,朝走在最前头的华裔男人打招呼,因为有一段距离,若柔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对方和陈昭阳用英文交谈。
老实说,她因此而松了一口气。虽然刚才故意对阿阳泼冷水,但她其实很担心对方说的是阿拉伯语言。
看起来他和那群人交谈甚欢。不期然间,陈昭阳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底有浓浓的溺人笑意,其他人的视线也跟着移过来,并同时对她投来暧昧一笑。
她立刻礼貌地回以微笑,觉得自己脸上瞬间发烫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家伙一定又跟人家说她是他偷情的对象,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故意气她,还是要整她,这几天他一路上都这样告诉别人的。因为都是一些萍水相逢的路人,她也懒得多费唇舌解释。
这种行为固然极度可恶,但她也知道这种时候不是跟他斗气的时候。
言谈之下得知,这几人是来自新加坡的记者,因为顺路,他们表示同意让他们搭便车到饭店。
暮色将沉,不管如何,先到饭店再说。
利比亚在非洲这块贫瘠的版图上,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新兴太阳,城内大楼鳞次栉比,繁荣气息清晰可闻,这些本来就是预料中的景象。
但是,街道上那些零零散散的白色布条,和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叫嚣的民众,就在若柔的预料之外了。
才刚一入城,她坐在车内,就立刻能感受到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氛围,就像暴风雨欲来前,你能闻得到远方飘来的潮湿泥土味。
“杰森,这里是怎么回事?”
她才张口欲问,陈昭阳就先一步拧着眉头问出口。
那位名叫杰森的年轻记者回过头来,他看看陈昭阳身上的专业摄影器材,又轮番在他们两人身上看了一圈,然后露出一脸古怪的表情。
“不会吧?我以为你们也是记者,难道不是吗?”
看陈昭阳脸色沉重下来,若柔心里那种不祥预感陡然遽升。
“唔……你误会了,我们不是记者,我们是来取自助旅游杂志题材的。”
“旅游题材?天啊!”杰森怪叫一声。“这种时候来取什么旅游题材?”
“什么叫‘这种时候’?”若柔皱眉,蓦地想到利比亚邻国埃及的动荡状况,难道连这里……
杰森立刻证实了她的猜测。
“当地爆发反政府游行,目前时局相当混乱,现在除了战地记者会入境外,能逃的都拚命往外逃了,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取旅游题材啊!你们这几天都没看新闻吗?”
若柔心里头一阵抽紧,抬眼和陈昭阳对看了一下,明白这趟行程是真的失策了。
哪里有新闻可以看呢?非洲地区本就媒介不发达,更遑论前几天她们去的地方都属偏僻地,连住的地方都简陋到接近原始的地步。
又因来利比亚是她自己临时变更的路线,台湾方面没有人知道她会来,当然也就没收到警告,如此阴错阳差之下,竟然造成误入险境。
“到饭店后我立刻安排,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不会有事,别担心。”陈昭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不会有事,别担心。
就因为这句话,她一颗心蓦地落下来了。
忆起那一次在新疆落难,阿阳也是这样告诉她的。
不会有事,别担心。
与他在一起,她从没有担心过安全问题;他不会知道有他的旅程上给了她多大的安全感;就是因为太放心,才会完全不设防地任他摸走她身上的钱包、护照,以至于到最后,连心都快守不住……
就算守不住也得守。这份会让人依赖的安全感,最终还是不属于她,绝对不能放任自己沉沦下去……真的不行的。
眼底突然有点酸涩,让她不得不半垂下眼睑。
半垂的眼睑轻颤,看着两人放在身侧的手,前一秒才告诫过自己要把持的若柔不知道怎么了,就像鬼使神差般,她犹豫地,压抑地,缓慢移动手指,轻轻触了他的指尖。
碰触的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他身子猛然一震。
这一震让她眼底更酸更涩了。
只不过是指尖轻触而已,就值得他反应这么大……
是因为这是他已婚身份后,她第一次主动碰触他?
“一直欠你一句谢谢。”她低柔地说,没勇气抬眸看他一眼,因为只要看到这男人眼底的一丝脆弱情绪,就会瞬间把她的防卫给击溃。
陈昭阳看着两人互碰的指尖发怔,一时之间竟也不敢动。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动了唇:“你知道我要的不只是谢谢。”声音又低又哑,音量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心里塌陷了一角。原来不是不看就没事,他这样苦涩的低语同样能攻击她,并且还杀伤力十足。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像烫到一样缩回自己的手指,撇开头望向车窗外。
与此同时,车子拐了一个弯,转进另一条街道,进了车道后,他们赫然发现这条街道前一片狼藉混乱。
前方挤满人群,有许多身着军服持抢的人;还有惊慌失措、四处散逃的民众。
噢,糟糕!
车上每个人都同时萌生倒车的念头,可是来不及了,大家往后一看,后方早已经被来车堵住,他们陷在车阵中。
碰!碰!碰!
前方乍然传来的不详巨响,吓了车上所有人一大跳。
“别告诉我那是开枪的声音。”若柔不敢置信地刷白了脸。
“是政府军在压制反叛民众。”杰森凝重地解释:“这几天军方滥杀人民事件时有所闻,本来以为只是零星事件,没想到真实的状况比传闻还严重……不过,别太担心,他们目前对海外记者还有所顾忌,我们应该能安全通过。”
虽然话是这么说,若柔还是听出杰森语气下的隐隐不安。她可不是笨蛋,自然明白面对这种会滥杀人民的政府军,哪有什么绝对的人身安全可言。
前方那种毫无章法,也没效率的管制方式,让车子行得极慢。
然后,没有预警的,一只沾血的手摸过若柔眼前的车窗,拖曳出几条怵目惊心的红色轨迹。她还来不及反应,转眼又看到不远处的地上躺了一个人……呃,不止一个……
一个,一个,又一个……
他们歪斜着不自然的幅度,一动也不动,身体同样都浸在一摊又一摊的浓艳红色液体里。
若柔胸口陡地闷窒,急喘了一口气,胃里一阵狂天翻搅起来。
她伸手捂唇,拚命想强压下那种作呕的感觉,下一秒钟,眼前一黑,有人挡住她的视线。
“别看。”陈昭阳一只大掌按在她眼上,却为时已晚。
“那些人……死了吗?”她的声音抖得很严重。
没有人回答她,但车内此起彼落的呼吸声明显沉重了。
不得不沉重,是应该沉重的。
因为,车子被拦了下来。
8
他们被以非常无礼的吆喝驱赶下车。
同行中的记者有人通阿语,听懂了对方是要搜查他们的身份。
记者证、阿语翻译护照、一堆入境资料都掏给对方看,结果他们还是不满意。
一伙人私下交换眼神,心中皆意会过来--说是要搜查,其实根本只是勒索的藉口。
谁也没有抵抗的意思,大家很有默契地纷纷掏出身上的现金,塞给一位看似领头的军人。
领头的军人很理所当然地收下后,不怀好意地扯起一边唇角笑了一下。
那抹邪气的嗜血笑容,令所有人一阵头皮发麻。
然后,那领头的军人掀起他的厚唇,爆出一声大喝:“把他们扒干净!”
若柔一众人腾起的惧意,被这一声不明阿语呼喝拉到最高点。
军人持枪围了上来,其中两个军人把站在最前面的记者压趴在引擎盖上。
这突然的遽变,让若柔下意识想找寻庇护,她倒退了一步,背部贴近陈昭阳的胸口里。
知道她吓到了,陈昭阳顺势伸手搂紧她的腰,压低声音,在她耳畔悄语:“看来是一群贪心不足的家伙。”
看清楚了那两名军人的动作,她才了解阿阳所说的话。他们正在扒那位记者身上值钱的东西,手表、婚戒、名牌腰带,甚至连口袋的香烟和打火机都不放过。
如果只是要这些,给他们就是,都只是身外之物。
就这么想着,若柔心底才稍微放松一点,但下一秒,她就哽住了呼吸,连她腰间那双臂膀也同时搂紧了几分,她感受到身后男人在这一刹那间的紧绷。
他们搜完了那位男记者后,又拉了其中一位女记者,这次就不仅仅是搜身这么简单了,好几个高大的军人同时围过去,开始对那个女记者上下其手,还一边发出轻浮的笑谑声。
这简直……不堪入目!
女记者眼眶含泪,不敢哭喊出声,那些军人更越发过分,一个摸过一个,好几只手探进她的裤底粗鲁地搓弄;她的衣襟敞开,胸罩也被扯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雪白的胸部全袒露在众人面前,上面已经被捏掐得点点瘀红。
同行的记者群们羞愤交加。
但即便同事遭受这样的凌辱,也没人敢上前制止,大家都明白,这种状况不要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毕竟围着他们的枪管可不是玩具枪,刚才行经的那一具具尸体也还历历在目。
若柔闭了眼睛,不忍再看,同时也明白了自己等一下的处境……害怕也没用了,现在只求不要再发生更大的意外就好了。
“阿阳,你千万别做傻事,只不过被摸--”含着颤抖的急促叮咛没让她说完,就被极大的蛮力扯离陈昭阳怀里。
“啊!”若柔恐慌地惊呼一声,手臂传来被拉扯的撕心裂肺疼痛。
下一瞬间,一阵天旋地转,臭气冲天。
她被一个壮硕的黑人政府军扛上肩头,男人身上交杂着血腥尘土和浓重的体臭味。
天啊,真的好臭!她快吐出来了!
耳边传来震天的笑谑呼啸,就算再怎么有心理准备,身历其中还是吓得她全身发抖。
一同来的记者们气愤又赧然地纷纷别开视线。若柔看到了,不怪他们无能为力的反应,她明白没有人可以救她,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她也只能隐忍。
尽管拚命忍住不要喊出任何求救,陷人于不义,但还是无法克制眼泪溃堤,终究,也忍不住无助地回眸看了陈昭阳一眼。
这一眼,她心胆俱裂。
“阿阳,不要!”
根本阻止不及,话语未落,陈昭阳已经扑上来,对着扛着他的黑人头部一个肘击,下一瞬,她的人已经被陈昭阳按在他的怀里。
四周嚣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是那些军人根本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一时都惊愣在原地,直到那名被陈昭阳攻击的黑人爆出一声怒喝,那些军人才有了动作。
旁边持枪的军人步步逼近,靠围更拢,紧张的气氛瞬间堆叠上涌。
“不会有事。”陈昭阳紧紧抱住她,低头吻她的头顶心,轻声安抚:“乖,闭上眼睛,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一字一字砸进她的耳里,说不上是什么复杂的心理煎熬,明知道不可能不会有事,她却已经心痛得无法反驳了。
“乖乖闭上眼睛。”
她听话地闭着眼睛,窝在他的怀里猛烈发抖,几乎听得到四周那根绷紧的弦正在嗡嗡叫嚣着。
高温又闷燥的城里,飘浮着淡淡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鲜艳。
然后,那根弦绷断了。
一柄枪托狠狠敲了下来,猛烈的撞击力令陈昭阳承受不住地跪坐下来,他闷哼一声,却依然死死地把她护在怀里,手臂的力量勒得她生疼。
周围鼓杂讯再次响起,并交杂着语意不明的咒骂声。
几个壮硕军人欺近,跟着就是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力纷纷落下。
若柔无法分辨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是枪托、拳头、脚踹,还是其它更恐怖的攻击,她只知道他咬牙的闷哼声越来越微弱,身子越抖越厉害……
额头上一摊黏滑,她意识到那是他头上的血不断滴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额上,若柔呜咽出声,闷在他怀里大叫:“放开我!”
“做不到!”他决绝地说。
“你会被打死!我不会感激你!”
“谁要你的感激,我死也不放!”
“会死,会死……真的会死……”若柔抓着他胸口的衣服,哀凄地哭了出来。
额上的血,因她仰头的动作顺势流进她的眼底,一阵尖锐的刺痛,扎得她逼出更多眼泪。
有没有一个人,曾经为了保护你,甘愿牺牲自己的生命?
如果有,那这个人,值不值你放弃世间的道德规范,不管不顾地去爱?
值得的,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与他愿意用生命相护相较之下,她先前的道德坚持突然变得渺小和可笑;更何况,她明明知道阿阳在这场婚姻中的处境是何其的不幸。
她心痛地看着他已然发白的染血脸容,以及他那对变得更深幽空茫的眸子。
他痛得神智显得有些溃散,张了张嘴,像是要跟她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不重要,若柔也没给他机会说出口,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捧住他的削瘦面颊,吻上他的唇。
陈昭阳僵了一瞬,随即又一个极大撞击力落了下来。
“嗯……”他痛得沉喘了一口气,然后像是抓到止痛的浮木般,热切又激动地回应她的吻。
“别哭,别哭……”他边吻边不断喃念,像是比起加诸在他身上的伤,他更在意她的一滴眼泪。
唇齿相依,每一下重重的吸吮都在表达他对她极大的渴求,这让若柔痛得像是彻底的绝望。
再一次的重击中,他闷哼一声,痛得咬破她的唇。
她任由他咬,心痛得感受不到唇上的疼痛,蜿蜒至嘴边的血液迅速被两人吻去,浓厚的血腥味在嘴里滚动翻涌,最后蚀进彼此的骨子里。
像是过了一世纪那么久,落在陈昭阳身上的攻击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可怕的深沉气氛。
然后一根悚然刺目的黑色枪管抵上陈昭阳的太阳穴。
世界突然沉寂得可怕,天际间的落霞殷红得过度妖娆,仿似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血雾。
就像是预料中的事,陈昭阳没有半点恐慌,只是激切的吻转为温柔缠绵,像是要这样天荒地老地吻下去。
若柔没办法像他这么镇定,已经泣不成声。她明明已经使尽全力紧紧抓住他的领口,却还是觉得他正要一点一滴地离她而去。
不对,她不要这样……
神啊!给她机会、给她时间……从今以后,就算他们这种不伦关系会被世人唾弃践踏,她也甘愿独自背起这个罪孽;就算要她受尽鄙视,她不恨不怨,只要让他活下来!
只要他活下来!
她祈祷,她发愿,她愿意用下一世,下下一世,下下下一世,尽管囚禁她三世三百年,只要换得他这一生的周全,只要他活下来!
“闭上眼睛,闭上……”陈昭阳抹去她满脸他的血、她的泪,嘶哑开口:“不要看,我不要你记住这一幕……”
大掌盖住她的眼,唇上再次落下他热烫的气息,一片黑暗中,她急切地吻着他柔软的唇瓣,抖得无以复加,也克制不了因害怕而不断滑落的泪水。
然后,根本没机会让她争取其它可能性。
喀嚓--
开保险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碰!
“不要--”
撕心裂肺的叫喊划破一片残忍的火红天际。
闷热的风依旧在吹。
浓浓的烟硝味,随着风弥漫扩散开来,证实这一切不是她的幻觉。
枪声确实是响了,但眼上的大掌并没有预料中地摊软下来。
那近在咫尺的开枪声,轰得若柔有点耳鸣。
她脸色惨白,颤着双手拉下眼上那只按得死紧的宽掌,入目所见,是一截冒着白烟的黑色枪管。
那枪管对着的方向,偏离了陈昭阳的头部不少。
陈昭阳显然也感到非常意外,他发了楞地紧紧注视着她。
耳鸣的现象慢慢好了点,若柔这才慢半拍听到身旁有激烈的争吵声。
她循着声源望去……
那个领头的军人一手按住那把冒烟的枪,正口气凶残地说了什么;开枪的黑人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周遭的军人皆噤声,刚才围过来嘻笑、殴打阿阳的那些人也都退散开来了。
争论的声音渐次拉高,吵到一个爆发的阶段,那个领头的军人突然用力推了开抢的黑人一把,然后把手上的一叠护照摔到陈昭阳身上,又愤然转身,对跟他们一起同行的记者吼了几句什么。
情况让人有点摸不着头绪。
只见听得懂阿语的那位记者立刻走到陈昭阳和若柔身边,捡起散落一地的护照,一把撑起伤痕累累的陈昭阳,往车子方向移动。
“他让我们离开。”记者低语。
陈昭阳搂着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的若柔,拖着发麻的脚,走得很缓慢。
“他们刚才在吵什么?”陈昭阳纳闷地低声问。
“你是不是拿美国护照?”
陈昭阳点点头,心下顿时有点了然了。
记者露出释然的表情,说出跟他心里相差无几的答案。
“那个头头不想担责任,他说,杀了美国人后患无穷,会倒霉不止十年,因为那是一个最会找藉口发动军事攻击的无耻国家。”
浑沌的黑暗,渐渐往后退去。
那种踩不到底,又像不断往下坠落无底深渊的彷徨感,也随之慢慢散去。
眼皮像是有千斤重,陈昭阳万般艰难地撑开……
眼前一片朦胧。
他眨了眨眼,又再次用力眨了眨眼,才成功找回自己的视力。
首先落入眼底的是一片洁白无垢的床铺,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以趴卧的姿势睡着了。
他闭起眼睛,舒叹了一口气,这表示他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原本还有点恍惚的神智,被脑袋传来的疼痛袭击,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瞬间传递到四肢百骸,然后全身就像起了共鸣般地疼痛了起来。
噢!那真是该死的痛。
他拧紧眉头,低低呻吟出声,任由稍早那场生死关头的画面在脑海里完整上演一次。
还能回想就是好事,至少这证明了脑子没有被打坏。
陈昭阳摸着肿痛的后脑勺伤口,自嘲地想。
他猜想那些军人一开始就不打算杀他,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只除了扛走若柔那个黑人重击他的头部外,其他军人的拳头大部分都打在他身上居多。
真正想杀他的,只有那个被他肘击头部的黑人而已。
就算明知道极有可能会变成那样的境地,他还是选择扑上去。
当着他的面,他怎么可能会让那种事发生?柔柔不会知道她那回眸的无助一眼杀死了他多少细胞。
那些过程的记忆非常清晰,直到上车后就一片朦胧,只能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扶他进了饭店……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子,上半身是裸着的;往下探去,那质料的触感是如此熟悉,不用看都知道是他每晚睡觉时会换上的棉质长裤。
身上没有黏腻的汗味和尘土血腥味,只有浓浓的药水味,这使他确信有人把他的身子擦干净了,也料理了背后和头部的伤口。
身心的疲劳程度,让他猜测自己可能睡没多久就醒了过来。
他应该要好好把握休息的时间,可是他睡得不安稳,内心有牵挂,那牵挂促使他非醒过来不可。
室内的灯光有点昏暗,但还是看得清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
他有些艰难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然后惊讶地看到散落在地板上的药水瓶、沾血的棉花、几条毛巾、肮脏的衣服……
看着那一地凌乱的程度,陈昭阳几乎能在脑海想像出,当时使用这些东西的人心情有多乱无章法,以及手忙脚乱的画面。
那个乱了手脚的人,是柔柔吗?
胸口隐隐抽紧,忆起她当时那绝望又心伤的献吻,他猛然闭了一下眼……满嘴都是她的味道,鼻端前仿佛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淡淡清香。
这就是令他牵挂到无法好好休息的原因,他必须去看看她好不好。
她一定是吓坏了。
咬着牙,忍着痛意,挣扎着坐起来,正准备站起身去寻找若柔,陈昭阳的脚才一落地,就看到窝在门口处角落的那一团黑影,这让他的屁股又硬生生黏回床垫上。
那个蜷缩得像头受伤小兽的黑影……不是她还能是谁!
她纤细的背抵着大门,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条湿毛巾,睁大红肿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一瞬也不瞬的。
那分明是一副惊恐犹存的神色,她果然吓坏了。
陈昭阳霎时黯然不豫,他喉结滚动,张了张干涩微裂的嘴唇,试了两次才听到自己发出声音。
“柔柔……”嗓子像吞了一把沙,低哑得连他都分辨不清。
她没有回应,只是握着毛巾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迟疑了一下,朝她伸出双臂。
“过来给我抱一下好不好?”
她有了回应,但不是朝他走来,反而退缩得更严重,她把脸埋进双膝间,这次连肩膀都抖动了。
陈昭阳不确定她是不是除了惊吓外又更痛恨他了,只好收回双手,微微地苦笑,同时扑灭心里那把希望的火光。
他就知道柔柔就算需要被安抚,也不会做出这种逾矩的行为,当时的那一场激吻,应该只是出于一种内疚的施舍心情。
事后,她肯定后悔了吧?
真是让人难以面对的难堪状况,可她现在看起来非常脆弱,他无法视而不见。
他缓慢走向她,在她面前蹲下来,语气放得极柔:“别这样对我……我全身都很痛。”
她哽着气,不动,也不回答。
“不打算照顾我了吗?”他扯扯她手上抓着的毛巾。
“……你活该!”她细抽了一口气,闷声斥责。
“抬起头看看我好不好?我都这么惨了,你还不安慰安慰我?”
陈昭阳听到一阵颤抖的喘气声,但那颗埋在膝盖的黑色头颅依旧动也不动,他只好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继续努力下去。
“如果你这样是故意要让我更难受,你成功了。看你这样,比那顿痛打还让我难以忍受,早知道你要这样惩罚我,干脆就让那些浑蛋枪毙了我--”
啪!
若柔一掌拍掉头顶上那只温柔抚摸她的大掌,也打断他可恶的话,抬起一张爬满泪痕的脸蛋,沙哑地对他叫嚷:“胡说什么啊你?你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可恶大笨蛋!”
陈昭阳微愣,还没反应过来,又啪的一声,一巴掌迎面拍上他的脸颊,力道不大,根本称不上痛,但却能感受到那十足的怒气。
“你以为那样做我就会感激你?不过就是让人家非礼而已,有必要用你一条命来换?如果你真的……”她呜咽了一声,气得又挥掌过去。“你是要害我一辈子都过不去吗?如果、如果……你要我怎么办……”
他不闪不躲,任她因惊吓过度后虚弱无力的手劲挥上他的脸。
脸上不痛,眼睛却被她眼底的泪光烫痛了。
他郁闷地说:“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感激,这是我轻视婚姻该受的报应。”
若柔怔然,差点落在他胸口的粉拳顿住。
9
“别浪费力气了,你打得一点都不痛,建议你干脆用灭火器K我,比较事半功倍。”他握住她的手,看一眼离她不远的灭火器。
“你果然是个笨蛋。”若柔抽回自己轻颤的拳头,再次抱住小腿,把头埋进双膝里。
陈昭阳扯唇苦笑。明明受伤的是他,她却龟缩得比他更像受伤的样子。
他伸出手,想再次摸摸她的头顶,在碰到她乱翘一通的发梢时,顿停下来,突然不敢向前了。
这又何必呢?
这种时候,心防崩塌的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而已。以他现在的心情,实在无法忍受她的再次拒绝,也没那个精神再跟她针锋相对,更没办法应付她的眼泪。
伸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陈昭阳扶着疼痛的额头,沮丧地垂下头去,露出颈后一片怵目惊心的红肿瘀青。
“你在感情上爱恨分明得接近洁癖,有妇之夫这一道关卡已经让你过不去,如果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欺负,那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就算我结束了现有的可笑婚姻,你我也永远都不可能了,因为这件事将会成为我们之间永远都愈合不了的伤口……更何况,要我亲眼目睹那种事发生……好吧,你是够坚强,也勇敢得让我感到痛恨,你是过得去没错!那我呢?你要我怎么办?难道你认为我就过得去?”
“……阿阳,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她颤声问。
“你以为我要什么?”
“如果你要我,你就说啊!”
把他的行为当成苦肉计了?他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但这种像是交换条件式的对话,顿时让他感到无限疲惫。
“你什么都不必做。我的心情,一点都不关你的事,这全都是我自己选择这么做的;你也不必对那个施舍的亲吻产生什么道德的狗屁内疚,为这种事感到痛苦内疚一点意义都没有;你若想用你的肉体来补偿我的心意,未免也太羞辱我了。”
他按揉眉心,忍着晕眩,扶着墙壁站起来。“收起你的愧疚心,回房休息吧,我会假装没那回事,我肋骨没断,内脏没破,仅仅皮肉伤,死不了人的。”
他自嘲轻笑。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些话说到后来都有点赌气了。
才举起步伐,陈昭阳的身子蓦地一顿……
他低下头,垂眸凝睇着抓住他手腕的那只冰凉小手。他虽然不解其意,却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受到阻碍了。
若柔仰起头来,睁大湿润的眼眸瞅着他,抿住的唇角轻颤。
“不是内疚……”她说,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
“什么?”
“我说那个吻不是内疚!”
她鼻尖泛红,瞪大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这样的角度,加上适度的光线照射,陈昭阳能清楚看到她那原本粉嫩的唇瓣已经肿破得惨不忍睹。
那唇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分明是他稍早前留下的印记。
然后她的嘴一扁。
他胸腔陡然抽紧,呼吸停了一秒后,节奏骤乱。
她这个表情该不会是……
“拜托你千万别--”
完全没办法阻止,她已经失控地大声哭了出来。
“你很可恶!在做了那些事以后,像是一种刻痕……这么深刻,这么狠……你还敢说你的心情不关我的事……怎么还能说假装没那回事……”
他有点混乱,不太能理解他这句被她哭吼得断断续续的话。
这到底是谁在气谁?
陈昭阳阴郁的眉眼转为无奈,一时之间也无所适从了,哄也没法哄,安抚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他不知道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柔柔,别这样对着我掉眼泪耍赖好不好?”语气几乎是哀求了。
“不好!我赖定你了。”哭泣的声音低了下去,缓缓朝他伸出双臂,做出讨取拥抱的姿态,满眶盈泪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陈昭阳慎重地凝视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容,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思。
这是要他的意思吗?还是……
看着她这个高举双臂的举动,他的世界停止运转,脑袋空白得完全无法思考,甚至僵硬得无法做出回应。
“不是要我抱你?”她哽着嗓说,晶莹的泪珠滑落一颗。“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听不懂我的意思,还要对我生气。我说,那个吻不是内疚;我说,我赖定你了……还是……你现在又不要我了?”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弯腰一把捞起她,紧紧把她锁死在怀里。
“不可能不要!”回答得急切又笃定。
她身上还有尘土味,是为了照顾他而疏忽了自己?
这是幻觉吗?是因为头被撞伤所造成的幻觉?可如果是幻觉,怎么会连她的体温和味道都这么鲜明?
搂紧他窄瘦结实的腰身,若柔侧着脸贴在他光裸的硬挺胸口,听着那一下下猛烈撞击的心跳声,一整天的惶然心情终于渐渐松弛下来。
额头一温,一个极为克制的轻吻落下来,停在眉间,她没有闪避。额上的唇明显迟疑了一下,然后他更低垂了头,试探性般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那吻依然很轻,像轻风扫过,随即离开……
嘴唇离开她的颊面后,他又搂紧了她一些,用下巴轻磨她的头顶心。
这压抑到底的吻,狠狠拧痛了她的心。
打从他追着她的这一路上,她一直很痛恨他那副对她势必在得的模样,直到如今,她才明白他这份忐忑的心。
这个男人毫不死心,打死不退地追了她大半个地球,真正拥她在怀时,又不敢轻易逾越,竟然这样小心翼翼地探测她的心意。
他付出得这样毫无保留,却对她的回应一点信心也没有。
她仰起头来,亲吻他的下巴,在他愕然的睇视下,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哑声鼓励:“我刚刚说了,那不是内疚,更不是施舍……”还没说完,唇上一烫,所有的话都被他湿热的嘴唇封住。
不同于刚才的迟疑踌躇,他用舌尖细细描绘她疼痛的唇,就算是这样极轻的舔吻,依旧弄痛了她的唇;在她轻喘一口气之际,他长驱直入,勾缠得她无处可退。
吻到情浓时,她忘了疼痛,情不自禁地伸臂勾上他颈后。
双手搭上他颈后的那一刹那,他痛苦地“嗯”了一声,停下亲吻她的动作,埋头在她颈窝处沉喘。
糟糕!若柔迅速松开双手,退开一步,露出惊慌的神情。
“弄痛你了?”
差点忘了他身上的伤,因为当时护着她的姿势,导致他的伤都集中在肩背还有头部,她刚刚那样轻轻一碰他就这么难受,可见那有多痛。
当地的医疗令人担忧,据说医院目前也处于一片混乱的状态,去了根本于事无补,她只好让一个懂医疗的记者先弄些成药让他吞下,然后简单护理一下。
他肩背处那一大片瘀肿乌青,不是让她担心的部分,最让她担忧的是他被敲破的头部,只能明天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再去就医了,还好他目前看起来似乎还满清醒的。
陈昭阳抬头看了她忧虑的神情一眼,把她抽离的双臂又抓回他的肩上按住,闷头在她的肩窝里颤吸了一口气。
“你抱紧,就不痛。”
这口是心非又倔气的模样,简直像小孩子在撒娇。
她心疼地轻抚他肩头处的肿胀,柔声说:“你该好好睡一觉的。”
“我会,但是……”他拦腰抱起她。“你要陪我睡。”
来不及反应,她的背就陷入柔软的床铺。
他趴卧在她身边,长长叹了一口气,长臂一伸,就把她纳进怀里,跟着就开始用鼻端蹭她的脖子,边蹭边吻,一副小狗讨宠的模样。
“阿阳,我没有洗澡……”
“睡觉而已,你在想什么?”他虽含着笑意,但放松下来后,全身的肌肉和声音都已经有些虚弱脱力。“就算你想要,我现在也无能为力……”
“说什么你!”她面红耳赤地咬一口他的下巴。“我是说我身上很臭。”
他一口咬回去,低头嗅了嗅她的身子。
“一点都不臭,我喜欢。就算有味道,我也不在意……好,我不闻了,别扭来扭去……”
他趴在她身上闷笑,极喜爱她这种别扭的模样。“不必洗了,天都快亮了,乖乖陪我睡一下,我真的很困……稍早前你是不是喂我吃了什么药?”
“一些消炎止痛药……”可恶!故意转移话题。
一整天的奔波慌乱,身上怎么可能没味道?虽然他说不在意,可她怎么可能不在意这种事。
很想抗议,但看他一副昏昏欲睡的困懒模样,又不忍心推开他了。
蓦地,窗外传来一连串声响,她的背脊一僵,脸色瞬间刷白。
“阿阳……”喊得有些颤抖。
“嘘……别怕,只是鞭炮声。”他闭着眼睛,拍抚她的背,温声说:“听起来很遥远,别担心。”
她偎进他的怀里,心知肚明这是善意的谎言,不过听起来很遥远是事实:“我们天一亮就离开这里。”他说,“好。”
“……柔柔?”他低哑的喊她,那声音听起来快睡着了。
“嗯?”
“我不是打架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