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好奇怪……好像……没人要你这么做吧……”他喃喃自语,表情有些别扭发窘,鲜明地感受到了伞把上她残留下来的余温。
不知怎的,他突然抓不住稍早那种深层的哀痛了。
看向脚边那团被雨水糊烂的纸团,伤心的感觉似乎也渐渐消弭了不少;瞧着伞把上的白嫩小白花,那个不断在雨中舞动的蓝色画面,无端窜出脑海,又在刹那间消失。
蓝色的?
那是?
咦?那一刹那的影像究竟是蓝色蝴蝶,还是蓝色身影?再次偏头望向陈昭洁消失的方向,杨明织一双清逸的俊眉不自觉微微拢聚了起来。
那一天他们两人穿着脏兮兮的制服上课,走过的地方都残留下污泥和雨水的痕迹,实在是狼狈得不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陈昭洁凶残的威胁起了某种奇特的作用,陈昭洁没有感冒,他也没感冒,只打了几个喷嚏而已。
在那之后,老师就不曾要他补交家庭状况调查表,也没责怪那一天他跷了一堂课的事,他猜想是老师辗转明白了状况。同学们知道了他这种有别于大家的家庭背景后,也没有因此就发生同学间的排挤情形,可能是他们在意的是比不比得过上面的人,而不是一个永远都比不上他们的下人吧。
春去夏至,他已经在这个学校就读了一整个学年。
他的成绩中等,在校行事既不出风头也不殿后,渐渐的,班上的同学不再当他是个话题,相处起来也跟一般同学没什么两样了。
这样很好。
他喜欢这样不引人注目地过日子。只除了这个有点麻烦的人以外--
“明织,你根本是故意考这种分数的吧?”陈昭洁手里拿着他的期末考考卷扬了扬,质问着。
从那一天起,虽然他也没有刻意对陈昭洁表现什么友好的举动,但陈昭洁就好像把他当成了她的好朋友之一了,做什么事情常常都拉着他一起;但对他而言,这段友谊,来得有点莫名其妙兼困扰人。
升上三年级,班上换过一次座位,基本上只要不会造成秩序混乱,老师同意让同学们自行选择自己的座位,陈昭洁在第一时间就蛮横地拉他到她身边的位子坐下,完全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坐哪里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所以他也就没有抗议,但如果当初他会知道她管那么多,多到让他觉得有点烦的程度,他真的会抗议的--
会非常坚决地拒绝跟她坐在一起。
但此刻,他就算懊恼不已,也来不及了。
杨明织伸手,从陈昭洁手上抽回自己那几张分数不上不下的朝末考卷。
“我不是故意的。”他微皱了下眉头。每次小考一次,她就会念他一次;大考一回,她就跟他争论这种话题一回,烦不烦啊她!
“骗人,那些考卷上的错误,错得很奇怪,不是空下一些很简单的题目,就是明明写对了又涂掉,改成错的答案,上面都有痕迹,我看到了!”
“那是……我真的不会。”被直指重点,杨明织有点发窘,在心里想着下次要空下困难一点的题目。
“你平常的习题明明全部都会做,尤其是数学题,解得很快。”甚至比她这个全校第一名的还快,但是她不想说出来这点。
“……”没有人会去注意这种事吧,他无力地想。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不回答。他默然地、仔细地摺好自己的考卷,收进书包里。
“你为什么要这样?把成绩考好一点不是很神气吗?”她气焰高涨,态度咄咄逼人。
神气……他就是不想太引人注目啊!当然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否则她又要聒噪得没完没了,话说回来,她已经够聒噪的了,偏偏这种聒噪又只针对他。
“明织,你--”
“用完餐再说好吗?”他温声打断她的话,取出自己的餐具盒子。
陈昭洁一把抢过他手上的餐具盒子,继续逼问:“不管!你今天不告诉我原因我就不放过你,你为什么要故意考那么烂?其实你根本就可以考满分!”
“……八十五分没有很烂。”应该算是中上吧,是非常安全的数字了。
“对,八十五分!每一张都刚好八十五分,这也太巧合了吧?每一次都这样--”
“小洁!”他无奈地闭了闭眼,虽然有点生气,但还是尽量轻声又温和地喊出这个名字。
烦死了!他实在很不愿意喊出这个过于亲昵的小名,是陈昭洁非得要他这样喊的,他一直都觉得每次这样喊她都让他很不自在,他们之间的交情并没有好到这种地步,根本从头到尾都是她黏着他,若非必要,他不会叫她这个小名的。
现在会喊出口是因为他意外发现,只要他这么叫她,她就会安静下来。也是啦,都引起同学的注目了,她能不安静下来吗?
果然,一听他叫她的小名,她立刻闭上嘴了。
然后,他不意外地看到一抹红霞清楚地爬上她的脸颊,原本盯在他脸上的视线飘开,改为落在她手上的餐具盒子上。
真的很烦!她这种奇怪的反应,搞得他更不自在了!女生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杨明织伸手想要抽回自己的餐具盒,眸光却无意中扫到她握到泛白的指关节,这让他原本正向前伸的手顿住……如果他就这样突然抽走,她会吓一跳吧?
手停顿在半空中,犹疑了一下,他改而对她摊开手掌--
“我饿了,请把餐具盒还给我好吗?”即使心中烦躁,说出口的语气依旧平滑淡然。
幸好这次她没意见,低着头把餐具盒还给他了。
成功拿回自己的餐具盒后,他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不意外的,里面全都是小少爷最爱吃的菜,水煮花椰菜、鳕鱼蒸蛋和咖哩鸡,咖哩一定是甜腻到会让人头皮发麻的那种。
其实学校是有营养午餐的,但温奶奶担心小少爷吃得不习惯,所以都会让人送便当过来,温奶奶对他们三兄妹不错,只要小少爷有的,也少不了他们,只不过像菜色的选择这种事,理所当然是要以小少爷的喜好为优先。
这是应该的。有人送便当给他就已经很好了,因此就算有他不爱吃的菜,他每次都会很努力地吃完,他不想辜负温奶奶的一番心意。
岂料,他才刚拨开讨厌的甜咖哩鸡,吃了一口白饭,一双筷子就突然冒出来,迅速夹走了一块咖哩鸡肉。
杨明织身子一顿,当场僵住。别人的筷子去碰到他的食物会让他胃口全失,他觉得那很脏。
他偏头,顺着筷子离开的方向,看向罪魁祸首……
果然……杨明织捏紧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又是她!
陈昭洁用力咽下抢来的鸡肉,抢在他开口前,面红耳赤地说:“我比较喜欢你的便当,我跟你交换!”然后也不给他回答的机会,以相当教人惊异的速度夺走了他的便当,再把她的便当放在他桌上。
杨明织举着筷子,有些发恼地瞅着她低头吃便当的泛红侧脸,完全不知道该对她这种骄蛮的行为做出什么反应。
自从认识陈昭洁这个人之后,他每天过得都很烦躁!
3
总是这样我行我素的,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这就是陈昭洁让他感到最讨厌、最痛恨的一点。
就是一个很好命、被家人彻底宠坏的女生,就算他服侍的温家小少爷也是出身名门,打小受尽宠爱,但都没她这么过分!
她……她实在是太骄蛮了!
“你……”杨明织说了一个字又闭上嘴。
她吃都吃了,他还要说什么?就算把便当拿回来,他也不可能再吃了。算了,浪费是不好的行为,他只好认命地打开她强迫交换的便当盒。
一打开后,杨明织又再度僵住!
这是什么啊……也太……他略感困惑地悄悄瞟了陈昭洁一眼,却意外捕捉到她正在偷偷打量自己的目光,她的脸颊红得相当异常。
撞上杨明织的目光,陈昭洁突然一阵慌乱,握紧了手上的筷子,非常生气地低嚷:“就算有讨厌的菜,你也要吃完,没吃完害我回家被骂,你就死定了!”说完又继续埋头吃饭,用食物把双颊塞得鼓鼓的。
实在令人傻眼,她闹什么脾气啊?该生气的人是他才对吧!
杨明织不明所以地调回眸光,落在自己的桌上。
陈昭洁的便当是一个过于夸张的华丽便当,还摆得漂漂亮亮的,像个艺术品,几乎要让人不忍下筷,里面非但没有他讨厌的菜,相反的,还全都是他喜欢的菜色……
这是巧合吧?蓦地,曾经与陈昭洁有过的一段对话,窜出他的脑海……
“明织,你习惯先吃喜欢的菜,然后把讨厌吃的菜色留到最后吧?”那一天,陈昭洁看着他一边吞咽最后一块甜咖哩,一边喝水,这么发问。
“嗯。”他点点头。
后来她就没再说话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好像常常在午餐时间盯着他的便当瞧。
只是……谁会去注意吃饭顺序这种事?这个女生真的是很奇怪……不期然的,一种奇怪的念头瞬间划过他脑际。
难道是……有没有可能是……杨明织瞪着豪华大便当里淋了番茄酱的三色蛋,突然领悟到,一般人不会在三色蛋上面淋上他最喜欢的番茄酱。
所以这个便当有没有可能是……特地帮他做的?这个猜测,让他下意识地悄悄再次瞟向陈昭洁,结果又撞上她从便当边缘抬眸偷看他的目光。
呃?
感觉有点尴尬了,这次陈昭洁很快地移开视线,缩头缩脑得像做贼心虚一样。
杨明织在这一刹那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僵住了身子,感觉得自己的体温,在顷刻间上升了至少十度,然后一抹红霞,从他的耳根子缓缓浮现,缓缓蔓延开来……
“明织,这盘小番茄洗好了,帮我端出去好吗?”
“好。
刚从庭院洒完水,-进厨房马上就被赋予一项任务。杨明织从管家太太手上,接过用水晶器皿盛装的鲜嫩小番茄,走向搭着偌大白棚子的庭院。
这里是温家老宅,处于鸟语花香的半山腰。平常这里没有住人,只有一位打扫的阿姨和一个园丁在洒扫照顾,除非温家要办大型的宴会或亲友间的聚会,他们才会专程过来这里。
由于今天温家有一场庭院聚会要在这里举办,所以他们两天前就来准备了。据说今天中午过后,就会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加入这一场庭院聚会。
温家有两位少爷,大少爷比杨明织大上几岁,被温奶奶送出国受教育去了,难得回国。所以他们三兄妹的责任就只剩下小少爷了。
学校放暑假,温奶奶让他们三兄妹陪伴小少爷去澳洲参加体验大自然的夏令营。说是体验夏令营,但其实说穿了也就是去玩,足足玩了快两个月。
也许是害怕寂寞,温奶奶是一个非常喜爱热闹的人,很喜欢办这种庭院聚会,大概两个月就会办一次,前几次因为要上课,他没能来参加。
大概是这段日子他们都不在,温奶奶有些闷坏了,所以才在他们刚回台湾,温奶奶就迫不及待地邀大家来热闹热闹一番。
一大早,从大饭店请来的外烩人员就忙成一团。
管家太太负责在厨房掌控大局,其实就算他不来帮忙也没有人会说什么,他只要好好地照顾好小少爷就可以;但因为小少爷和他弟弟明恩的年纪较相近,两人常玩在一块,所以只要有明恩陪伴着小少爷就够了,根本也不需要他专程去照顾。
也因此,这种聚会,他常常是闲人一个。
但,懂事的他,碍于一种对自己身份的认知,每次遇到这种特殊的忙碌状况,他都会很自动自发地挽起袖子帮忙。
一大早,他帮忙摆设庭院的布置,搬了为数不少的户外活动桌椅:也帮忙洗了洗管家太太买回来的蔬果;再帮因为太老而动作缓慢的园丁剪树和洒水,现在则开始帮忙摆盘上菜。
蝉鸣唧唧复唧唧,已经是夏末,天气还是炎热得足以烤焦人心。
抹了一把流至下颚的汗,杨明织知道自己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乱了,裤管也因为洒水而湿了一大片,连身上的衬衫都沾到一些泥土污渍,可能还有些汗臭味……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他可以等客人上门前赶紧打理一番。
才这样想而已,就听到厨房内就有人呼叫出声,跟着就是一片混乱的吵杂声。
他一到厨房,经过管家太太简单的说明,他立刻明白了状况。
原来是正在切东西的二厨,被一个不长眼的助手撞了一下,结果二厨的手被自己手上的刀子深深划了一刀。
“现在呢,助手载二厨去医院,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咱们一时半刻也找不到人来帮忙,所以今天一整天都要麻烦你了。”管家太太略感歉意地对杨明织说。
“我知道,不麻烦的。”他点点头,接过管家太太递过来的洁白围巾绑在腰上,然后主动把一大盘切好的蛋糕端出去。
陆陆续续一直有客人来,他一直待在厨房里帮忙,做些他能力范围能所及的事,偶尔也出去注意一下桌面是不是该补充食物之类的。
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虽然中午抽空吃了一点东西,但因为担心怠慢了客人而草草吃了几口就了事,导致现在一忙完,立刻感到饥肠辊辊起来了。
最近胃口似乎变大了呢……没关系,再忍耐几个钟头,到时候厨房应该会剩下一大堆食物。杨明织按了一下自己空空的肚子,这样告诉自己。
他把客人散乱放在桌上的空杯子一一集中在托盘上,正想将杯子收回厨房时,一抬眼,无意中看到陈昭洁和几个男同学,围坐在其中一张户外圆桌上。
他们、他们怎么会……杨明织愣了一愣,随即就想通了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班上的同学的家长大都是商场上的成功人士,认识同样是名门的温奶奶一点也不奇怪,会来参加聚会也是正常吧。
他们每个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像一群从宫殿里走出来的高贵公主和王子,其中尤以陈昭洁最光彩夺目,也不是说她打扮得很夸张,而是她本人就是一个发光体,处在众人间就是给人脱颖而出的感觉。
杨明织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汗臭味和油垢味,益发鲜明起来,连胃都紧缩得阵阵发酸起来了。
这是太饿的缘故吗?他按着不太舒服的胃,直觉地想闪开同学们的视线,他并不想被他们看见。
他移了一步,正要往隐密的地方离开,又硬生生地停住。
因为他发现到小少爷在同学们当中,而让他停下脚步的原因是,他看到有个绰号叫“小胖”的男同学正在捏小少爷的脸--并不是爱怜似的那种轻捏。
小少爷看起来快哭了,他好像被捏得很痛……
不必管这种事……杨明织别开视线,移动脚步离开。他想,等小少爷哭出来就会有人发现,也说不定那个小胖同学只是在跟小少爷玩,就当作没看到好了,他真的不想这个样子出现在大家面前,也不过是被捏捏脸颊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根本就不会受伤,这些富家子弟都太娇贵,他自己的弟弟妹妹跌倒受伤也都把伤口洗干净就了事,只是被捏一下又不会怎样……
说不定?啊,烦死了!
“小少爷,过来我这里,我拿了一块蛋糕给你吃。”杨明织说完后,巧妙地拨开还在捏人的魔爪,拉过他的小少爷,把他护在他身后,然后皱着眉头,瞪着那个捏小少爷脸颊的小胖同学。
明明就不想管,他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往这里走来,这让他对自己感到有点生气。
“明织哥哥,我肚子很饱,不想吃蛋糕,你一整天都去哪里了?我怎么都没看到你?”小少爷拉着他的衣角,语气透着撒娇。
根本也没有什么蛋糕,这只是一个他不想让小胖同学没面子的蹩脚藉口罢了。杨明织转过身,低头看着对他笑出小梨涡的小少爷,刚刚明明就痛得都快哭了,现在看到他又对他笑得这么灿烂。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小少爷被掐到泛红的脸颊。
小少爷的父母明明都是台湾人,偏偏他长得像个混血儿,漂亮得像个娃娃,大概就是这张老是摆着笑容的脸太可爱了,才会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他,也许是想看看他哭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可爱吧。
“因为厨房人不够,我去帮忙。小少爷怎么自己在这里?明恩呢?他怎么没有跟着你?”对于自己弟弟的不尽责,杨明织有些不悦。他去厨房帮忙时对明恩千交代万交代过,不可以放小少爷落单的。
“明织哥哥等一下别骂明恩,是我在跟他玩躲猫猫游戏,他好笨,找好久都找不到我……啊!明恩在那里!”小少爷突然指着站在不远处,看起来跟他自己差不多大的杨明恩。
杨明恩正东张西望地找着什么东西似,面色显得非常焦急。
“我去找明恩了,明织哥哥再见!”小少爷对杨明织挥了挥手,笑眯眯地跑开了。
背后的视线感,强烈得让杨明织难以忽视。
迎面吹来一阵晚夏焚风,教他忍不住浑身都发烫了起来。
就算是他在和小少爷对话的过程中,他一直都很清楚同学们在背后不断打量着他,尤其是陈昭洁的注视,简直灼烈得让人感到皮肤肿胀,阵阵发痛。
好巧不巧,这时候肚子发出了一阵饥饿的叫声,这种情况让他感到非常的难堪,只希望这声不大的饥饿呜声没有人发现。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杨明织感觉自己的脸颊渐渐升温了,他举步,头也不回地往厨房的方向走。
“杨明织等一下!”
这一声叫喊,教他脚步一顿,不得不缓慢地回过头。
就见小胖同学对他摇摇空掉的玻璃杯子。
“帮我倒一杯柳橙汁吧。”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差遣他。
杨明织犹疑了一下,脸孔慢慢涨红,才慢吞吞地开口:“……好。”这本来就是他该做的事,只是倒一杯果汁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也许帮他倒了一杯后,其他同学也会做出一样的要求……无所谓,他可以把整壶都拿过来,一一帮大家服务……
他走过去伸手接过小胖同学递过来的杯子,在碰触到杯子的那一刹那,一只白暂的小手突然冒出来抢走了那只杯子。
“小胖!你胖到肚子的油都快流出来了,还喝这么多果汁,不怕小胖变大胖吗?”陈昭洁把抢过来的杯子塞回小胖同学手里,说得气急败坏的。“要喝自己去倒!你懂不懂Buffet的意思?你这样作客真的是很失礼耶!”
她气得脸都红了,用力瞪了小胖一眼,又发狠地扫了一圈正准备看好戏的同学们,无声警告,然后站起身,拉走发愣中的杨明织。
“明织,带我去洗手间,我不知道路!”
虽说是要他带路,但他根本是一路都被陈昭洁拉着走的。
等走到远离同学们的视线后,陈昭洁把他按坐在一张石椅子上。
这个地方已经离开人群了,是一座造景凉亭,几乎没人会走过来这个偏僻的角落。
“你等我一下,坐在这里不准离开!”抛下这句任性的话,陈昭洁转头就跑,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杨明织一头雾水,搞不懂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背影。
今天她把头发整个放下来,她的头发好黑,直得发亮,身上穿着一件米色格纹的小洋装,是很淑女的那种规矩款式,可是鞋子就穿得很奇异,是一双咖啡色的厚底高跟鞋。
她……这个年纪穿高跟鞋好像有点奇怪吧……不过再一细想,发现陈昭洁在学校穿的鞋子,好像也都是厚底的那一种。
她……是嫌她自己不够高吗?但现在担心这种事会不会太早了点……
一边想着这种无聊的事,一边看着陈昭洁消失的方向,没多久后就看到她出现了,当她愈走愈近时,杨明织的眼睛就愈瞪愈大,最后连嘴巴都惊讶得微微张开了。
只见陈昭洁手上端着一盘满到不可思议的食物坐到他前面,另一手还端了一杯满到快溢出来的柳橙汁。
“你……很饿吗?”他吃惊地觑着那一盘小尖山似的食物,有点佩服她能这样一路走来,小尖山居然没走山也没崩山。
她没理他,迳有用叉子叉起一块烤牛肉塞进嘴里。
杨明织看着看着,也无言了。
之后,她又陆陆续续吃了其它的东西几口后,放下了叉,摆出一脸嫌弃。
“你家厨师做的东西真难吃,我不吃了,帮我倒掉。”她说。
下一秒钟,那盘小尖山被推到他面前。
看着还满满一盘的食物,杨明织微微拧眉。“浪费是不好的行为。”
“也对。不然你帮我把它吃掉吧。”这次连那杯一口都没喝的柳橙汁,也被推到他前面了。
盘中的食物,只被挖了角落的一小角,其它的部分她都没用叉子去碰触到,杨明织盯着那一小洞,顿时恍然大悟。
“这个……本来就是要弄给我吃的?”
“才不是!”她很快地反驳。
“……你怎么知道我肚子饿?”
“你到底要不要吃,不吃就拿去倒掉,啰嗦!”她突然拉高音量。
知道她又在装腔作势,杨明织觑着她,不说话。每次她心虚就会这样。
她一定是听到他肚子的叫声了吧,也可能是因为他饿肚子会按肚子的习惯动作被她发现了,因为她老是注意一些奇怪的事。
杨明织低下头看着那一盘食物,没有考虑太久就执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这里没有人会看见,而且他也不可能真的把它倒掉,还很多呢。
陈昭洁瞪着他头顶上的发旋,看他吃了以后悄悄松了一口气,但对于他过于顺从的态度又感到有点生气。
“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干嘛这么听话?以后不管别人叫你做什么,只要你有一点点不愿意做,就统统拒绝知不知道?像刚刚,你就可以完全不理小胖啊!讨厌吃别人碰过的东西,你也可以不吃啊!直接拒绝我也没关--”
“小洁。”他轻声打断她,抬起脸容来。“帮小胖倒一杯果汁只是小事而已,我不介意;我也没有不愿意吃你碰过的东西,而且,我是真的饿了。”杨明织看着怒容未消的陈昭洁,觉得她涨红的脸颊很像一颗熟透的红苹果,他微微弯了眼尾,对她露出一个很清浅的笑容,说道:“谢谢你。”
陈昭洁慢慢地闭上张开的嘴,瞅着他又低下头秀气地吃着东西的模样,-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感觉哪里不一样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才慢半拍地瞠大眼睛,露出惊讶表情。
明织……第一次这样对她笑……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庭院周围的水银灯乍放光亮,把整个院子映照得比稍早的傍晚时刻还清明。
向晚的风,依旧带着丝缕躁热,徐徐吹拂着,吹散了种植在凉亭周围的香草气味,陈昭洁闻到空气中浮游着香草独特的、说不出好不好闻的味道,虽有点刺鼻,却让她心旷神恰。
两人都没再说话,杨明织不疾不徐地细嚼慢咽,偶尔喝一小口柳橙汁;陈昭洁双肘搁在石桌上,手掌托着腮,静静地看着杨明织比她还秀气不知道几百倍的吃相。
知道杨明织吃饭时不喜欢交谈,她捏了捏拳头,非常竭力地忍耐了一会儿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其实也才忍了五分钟。
“明织,你长高好多,本来比我矮一点点,现在比我还高了。”她平举手掌,在离自己的头顶上约五公分处晃了晃。
“嗯。”他没抬头,嘴里咀嚼着食物,轻轻应了一声。现在他很确定,她穿高跟鞋果然是怕自己比别人矮。不知道为什么,这项认知突然让他觉得陈昭洁很有趣。
“暑假你跟你家小少爷去澳洲好玩吗?”
“嗯。”
“我爸妈都很忙,没时间带我去玩。你们在那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有没有拍照回来?”’
有趣的事……反正就是那样……是有拍照,但不可能拿给她看。他把回答化做一个轻轻摇头。
陈昭洁显然一点都不在乎他这种冷处理的回应。
“明织。”
“嗯?”
“你身上臭臭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
“不过没有很明显。”她又补了一句。
这算不算安慰?杨明织觉得心里那种有趣的感觉更深浓了。
“……我知道臭臭的。”他咽下食物,低声回应。
“而且衣服还很脏,不过刚才暗暗的,我们跑得很快,应该没有同学发现。”
那她怎么会发现?这次他没回答,依旧低头专心吃着自己的食物,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眼底不断涌现的笑意。
第一次,他感觉陈昭洁没那么烦人了。
“明织。”
“嗯?”
“这盘食物真的不是专程弄给你吃的,你真的不要误会。”
低着头的杨明织,彻底扬高了唇角,无声笑了出来。
今天下午第三堂课是体育课。
仲夏时分,天气酷热。
不同于教室沉闷的气氛,高中部的操场上,弥漫着学生情绪奔腾的氛围。
就算隔着球鞋,杨明织还是能感受到地热不断地从脚底往上窜升,烤得他都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他的背已经汗湿了一大片,当然,那个正在奔跑中的人,肯定也是。
样样都喜欢抢第一的陈昭洁,也是有落败的时候。
为了挑选运动会的一百米参赛人选,和编捧接力赛跑的顺序,连续好几堂的体育课,老师都在测试每个人的跑步速度。
每一次,陈昭洁都是全班最后一名。
每一次,体育老师都建议她下次换上运动气垫球鞋,不要因为爱漂亮而穿着厚底的鞋子,因为那不仅会影响跑步的速度,还很危险。
陈昭洁抿紧唇,接受几个男同学的恶意嘲笑,依旧不肯换下鞋子,依旧坚持跑最后一名。
她的姿态还是骄傲的,脸上还是挂着充满自信的笑容。
但杨明织就是觉得她很不对劲.一向喜欢黏在他身边聒噪的陈昭洁,在这段日子里显得特别安静,尤其在上体育课的时候,她甚至还闪躲他的目光。
她真的怪怪的。
阳光太大,让杨明织不得不眯起眼,他抬起一掌横在眉上,稍微挡去恶毒的骄阳,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陈昭洁奔跑的身影,在心里默数秒数。
正觉得她今天好像跑得比较快的时候,事情就发生了……只见一颗排球突然毫无预警地从旁边冒出来,好巧不巧地滚落到她的脚间,使劲奔跑着的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绊到了那颗球,可想而知……
“碰……”在她跑步速度来不及减缓之下,整个人剧烈地跌了个大跤,并且往前滑行了有一段距离。
“啊……”
这一跤跌得相当严重,在场边的同学全都看到了这一幕的,同时间发出一阵尖锐的抽气声。
杨明织完全没办法思考,只知道自己的脚动得比他的脑子快,几乎是在事情发生的同时已拔腿箭步冲了出去。
等到他回过神来,他的人已经站在她身边了。
杨明织弯着腰,扶着因快速奔跑导致微微发疼的腹侧,急急喘气,心跳声大得连他自己都听得见,他分不清那是因为跑步,还是紧张所致。
“小洁……你还好吗?”他瞅着还趴跌在地上的陈昭洁,问得有点小心翼翼,真心希望她没有跌断牙齿、鼻子之类的。
陈昭洁朝他的方向抬起脸来,她的右脸颊被跑道上的小石子擦伤了,渗出了细细的小血珠。
看到是杨明织后,她眨了眨眼又闭上,五官拧成一团,张口欲言……又闭上眼,似乎是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虽然她一脸疼痛的表情,但是看到她的头部没有受伤的痕迹,杨明织因此而松了一小口气。
暑气在地面上氤氲蒸腾,不必接触都知道地上烫得不得了,他赶忙扶着她慢慢坐起来,并猜想她的脚可能扭伤了。
“对不起……”这时候走过来捡排球的学生,忙不迭地说着道歉之类的话。
“同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把她扶到我背上好吗?我背她去保健室。”杨明织打断对方的道歉。
与其在这里听一些于事无补的道歉,倒不如赶快带她去给校护看一下。
“陈同学要不要紧?”这时随后赶过来的体育老师紧张地问。
“她流血了……我背她去保健室吧。”他简单地跟体育老师报告一下。
“好,你赶快背她去,小心一点。”老师帮忙将陈昭洁扶到杨明织背上,让他背走陈昭洁。
“我知道。”杨明织应着,毫不迟疑地背走陈昭洁,身后传来体育老师训诫着闯祸的同学……
还好升上高中后他长高又长壮了许多,而陈昭洁本来就纤瘦,加上保健室离操场不会很远,他一路背她过去还不至于太吃力。
趴在他背上的陈昭洁痛苦地把下巴抵放在他肩上,每一口吐出的气息都呼在他的脖子上。
刚才太担心,也没有想太多,现在那种紧绷的情绪稍缓后,杨明织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很怪异的感受。
女生的身体很软,他从来没这么黏近过女孩子的身体,而且他也没办法去忽视贴在他背上因呼吸而起伏不定的胸部。
她发育得很好……随着这个念头窜出,杨明织很清楚自己的脸此刻一定是红透了。
“放我下来!”就在正要走进保健室那栋大楼时,背上的陈昭洁突然开口要他放她下来。
杨明织脚步停顿,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她语气好像显得有些慌乱。
“你确定?”
“很确定!”她几乎是用叫的。
没料到她会这样激动,杨明织被她惊得闭了一下眼睛。
好吧,现在他确定她是真的要他放她下来了。在他耳边嚷得这么大声,还这么有元气,应该没什么事才对。
思及此,他半蹲下身,松手放开她。
想不到他一才松手,陈昭洁就立刻跌坐在草地上,就像双脚完全没有支撑能力一样。
“噢……”好痛!
听到她闷哼的声音,杨明织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
“抱歉,我以为你会站好的。”
刚才看见她脸颊上的血丝,就急着背她到保健室,也没特别去注意她其它地方到底伤得严不严重,现在从正面仔细一看她的状况后,杨明织惊愕得睁大了眼睛。
除了右颊的伤口还在渗血外,她两只手肘周围都擦伤了,有些地方甚至几乎磨掉整块皮了。
她的运动长裤擦破了好几个洞,连膝盖周围也被血染红了好几处,身上到处沾了细小的沙子,混合着汗水和血丝,在全身上下造成深浅不一的色块。
她看起来……好凄惨。
她瞪着他说:“你回去上课,我自己去!”
陈昭洁整个人好像很紧张,她撑在草地上的手都缩握成拳了。
“啊?”一时之间,杨明织有些纳闷、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她明明就伤得很严重,说不定连自己站起来都有问题,怎么就是不让他背她去保健室?
她……难不成是不想让他看到她上药的狼狈模样?
4
也许吧,虽然她也不是个容易害羞的女生,但女生有些坚持的点很奇特,他也搞不太懂。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的话……想了想,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带你到保健室后就马上离开。”他伸手,打算扶她起来。
岂料他都还没碰触到她,她就先一步“啪”地一声,挥手打掉他的手掌。
“你不要理我,快点回去上课啦你!”
杨明织更加错愕了,对于她这种无端发起脾气的反应,也感到有些不愉快了。本来想干脆扭头就离开,随即又揣测她可能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才会耍性子,想想也就不跟她计较。
他抿了抿唇,耐着性子,再度温声开口:“好吧,那让我看看你的脚有没有扭伤肿起来,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回去上课,让你自己走去保健室,这样可以了吧?”反正他也可以悄悄跟在她身后。
他话一说完,还没等她答应,没想太多地就轻轻握住她一只小腿,脱掉她的厚底鞋。
没料到他会突然做这个动作,陈昭洁吃了一惊,惊慌失措地用还自由的那一脚踢往杨明织的胸口。
“你做什么!”她惊叫。
“啊!”杨明织被她过于激烈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扔掉手上的鞋子,迅速抓住她踢过来的脚。
抓是抓住了,但是只抓到她的鞋子,结果鞋子被他抓得脱落下来。
因为反作用力的关系,他连人带着手上的鞋子往后倒去。
直觉反应,他的双手往后一撑,及时稳住了自己的身子,但鞋子也因此而被他抛远了大约两公尺远。
这一连串的意外动作,刚好误打误撞地脱光了她的鞋子。
陈昭洁火速缩回两只只穿着白袜子的脚,用双手抱住小腿,一张俏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你干嘛脱我的鞋子!做这种事情不用经过人家的同意吗?”她眼眶泛红地瞪着他,气得连嚷叫的声音都有些失控颤抖。
杨明织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僵愣在原地。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一时心急就脱掉她的鞋子,这样确实是很没礼貌。
虽然他有时候会帮爱撒娇又懒惰的妹妹穿鞋、脱鞋,但陈昭洁又不是他妹妹,况且陈昭洁也不是像妹妹是个十岁的小朋友,他是照顾妹妹照顾到成了习惯了吗?
视线落在她那绣着红色爱心的白色袜子上,杨明织顿时有些发窘。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但既然脱都脱了……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势好吗?”他试探地问。
“都跟你说不要理我了,你听不懂吗?你今天怎么这么烦啊!就像你平常一样听话地离开就好了,你到底是想怎样?快走啦!”
“小洁!”他有些大声地喊她,希望她冷静下来。
意想不到,她今天不仅没有像以前那样脸红地闭上嘴,还反而像碰触到她的某种开关一样,她就像爆炸一样地发飙了。
“以后不准再这样叫我!小洁不是你叫的!你是什么东西?只是一个下人而已凭什么这样叫我?还想用你的手碰我!我很怕被你弄脏我知不知道?快离开,你很碍眼!”
杨明织僵住了。
瞪着陈昭洁那双红通通的漂亮眼睛,他难以置信这样的话会出自她的口中。
他很脏?
他很碍眼?
他是个下人?
他凭什么这样叫她?可是……明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要求他这样喊她的不是吗?
陈昭洁是唯一被他当成朋友的同学。
陈昭洁是他每天放学回家,唯一会说再见的对象。
他以为……以为他们之间早就是好朋友了,难道不是吗?
原来不是。
原来在现实的世界里,青蛙是不能跟公主当朋友的。
虽然他极力保持低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仍难免还是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但就算听到其他的同学在他背后说了什么嘲讽的言词,也都没能让他像现在这么难以承受。
一种难堪到无以自容的羞耻感,就像千万只触手紧紧地抓住了他,最后扼住他的颈子。
杨明织喉头上下滚动着,觉得有点呼吸困难。
“……我知道了。”他抿紧唇,站起身,举步越过她离开。
头也不回地。
胸口鼓得满满的羞辱感,随着他的步伐,一点一滴地消散了不少。
纵使再怎么伤心难堪,把受伤的陈昭洁一个人丢在那里,还是让杨明织心里放不下,感觉怪怪的。
就是……很不舒服的感觉,他猜想那是良心在作梗。
原本大步迈开的脚步,慢慢变小了,然后步伐渐渐趋缓下来……最后,他停下脚步。
垂首犹豫了片刻……他吐了一口长气,懊恼而用力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头后,旋了脚跟往回走。
就算要绝交,也要先确定她有到保健室再说。
很快的,他回到了原地,看到陈昭洁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
去而复返的行为,让杨明织感到有点局促,他躲在一棵大树后好一会儿,她还是没动静。
正确来说,也不是完全没动静,由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她时不时地抬起手,做出类似在抹脸颊的动作,他猜想她是在擦拭脸上的血丝或是汗水。
心想着这样继续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捡起那只离她比较远的鞋子。
正苦恼着到底该怎么办时,他就看到陈昭洁站起来了。
虽然很缓慢,还似乎有些困难,但她的确是自己站起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放下鞋子跑回树后躲起来,随即在看到眼前这幕景象后,他的脚就像被石化了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杨明织瞪大眼睛,震惊地盯着那摇摇晃晃的身影。
只见陈昭洁拖着一拐一拐的步伐,边抬手拭脸,边艰难地走向离她不远处的厚底鞋处,弯腰拾起。
一开始,杨明织以为那种摇晃可能是她的脚扭伤了的缘故,但后来发现并不是,因为那不像是扭伤所造成的跛脚,而是一种非常奇怪的身体左右摆幅?
有种奇怪的念头无预警地跑了出来……
他低下头研究起手上的厚底鞋,赫然发现这只鞋子的外观虽然是厚底的,里面却是镂空的平底鞋……她的鞋子为什么要特意这么设计?
有什么领悟在他脑中呼之欲出……
再次抬眼,陈昭洁正巧转过身来。
两双眸子在空中交会,两人皆一阵怔愣,然后陈昭洁的表情明显地流露出惊恐慌乱。
杨明织从没想过一直都自信粲然的陈昭洁,也会有露出这样表情的时候。
在这一刹那,他有点后悔自己的折返。
他明白,有什么表面完美无瑕的东西,在这一刻被他无意中碰得破碎掉了。
血淋淋的。
虫鸣唧唧,尖锐地响着。
微风徐徐,拂过两人的发梢。
只是一瞬间,陈昭洁脸上那个惊恐表情随着那阵风消逝无踪,镇定得就像根本没发生过什么。
若不是他注意到她脸上沾满了污泥和泪痕,以及颤抖的嘴唇,他差点要误会是自己看错。
他恍然,原来刚刚她坐在地上那个擦拭脸颊的动作,根本不是在擦拭汗水……而是眼泪。
两人静默地对看着。
半晌后,陈昭洁就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一样,她飘开了视线,小心翼翼地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
她微昂起头,再度望向他,贝齿咬着颤抖的下嘴唇,开始左右摇晃地朝他走过来。
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倾斜一下。
每走一步,她的呼吸就更沉重一分。
他也是。
她用极度丑陋的姿态,高傲的表情,一步,一步,朝他靠近。
杨明织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