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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华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1:05

就在离他三步之遥,她停下脚步,对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把鞋子还给我。”脸上虽然极度维持镇定,但发出的声音和伸出的手掌,却不受控制地发颤,颤得让他都发寒了。

她的马尾落了部分下来,某些黏在汗湿的脸上,某些松松垮垮地挂在发束中要掉不掉的,整头显得相当的凌乱,满脸又是血,又是泪,又是沙泥……她的模样,真是糟糕透项。

明明是这样糟糕,他却无法移开盯在她脸上的视线。

筛过树叶的阳光,洒在她发了倔性的脸上。

那光线亮得很刺眼,刺得杨明织的眼睛微微发痛。

“快把鞋子还给我!”这次的声音,颤抖得更严重了。

杨明织甚至明显地看到她眼底的水光,在嚷完这句话的同时迅速上涌,积蓄。

真的只差一点点,她就哭了,但她控制住了,没让它掉出来,任凭那晶亮在眼眶中涌动。

杨明织没说话,也没把鞋子还给她。

他慢慢地蹲下来,半跪在地上,握住她一只脚踝。

出自于连他也不知道的理由,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一定要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

杨明织能明显地感觉到,在他碰到脚踝的那一刹那,她有瞬间的僵硬。

他抓起陈昭洁的脚,亲手为她穿上那只底部挖空的特制鞋,就像童话故事中,仆人帮高贵的公主穿鞋一样,恭敬的、荣幸的。

杨明织抬头,对上陈昭洁低头看他的目光,她的眼睛一片朦胧,朦胧得让他看不清楚她瞳孔的颜色,跟着,就像下雨一样,一滴、两滴、三滴。

热烫的斗大泪珠,狠狠地打在他的脸颊上。

那泪……很烫……真的很烫。

他没伸手抹去,也没说出任何安抚的话,只是默然地握住她手上的另一只鞋。

她把鞋子捏得很紧,他试了两次才成功抽走。

杨明织再次低头帮她穿鞋。

随着低下头的动作,停留在他脸上的泪水,交织着他的汗水,顺着他的脸庞线条蜿蜒而下,聚汇在他的下巴,一颗颗地滴落,消失在翠茵如新的草地上。

其中有一些滑过他的嘴角,那尝起来的滋味是苦涩的,他分不清楚那到底是他的汗,还是她的泪。

正在帮她穿上的这一只鞋,才是正常的厚底鞋。

陈昭洁的鞋子是特别订做的。

她的两只脚,明显不一样长,只是被她成功地掩饰了。

这就是她老是穿厚底鞋的原因。

她不让他跟去保健室,是怕到时候如果校护要她脱掉鞋子,就会被他发现她的秘密。所以,她才会故意说那些话来气走他。

青蛙还是青蛙,高贵的公主却变成了一尊残破的瑕疵娃娃。

残破瑕疵,却依旧骄傲美丽。

“……要我背你吗?”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蹲下。

她没回答,但已经缓慢地攀上他的背。

杨明织背着她站起身,往保健室的方向走去。

“我尽力了。”她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语气是他从没听过的怯弱退缩。

虽然不知道她没头没尾地说什么尽力了,他还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听到回应,陈昭洁又开口了:“我尽力地跑了,可是永远都跑不快。”

原来是指这件事。话题真的很跳跃,但他还是配合地又轻轻“嗯”了一声。

“如果让我多练习几次,我一定可以的,说不定连明织都不是我的对手,搞不好还会跑到全校第一名。”

“我相信。”真的。

“我以前刚学游泳的时候,一开始也是很慢,还怕水,可是我不认输,一直练习……最后就变得很厉害,我现在可以连续游两千公尺……说不定以后还可以更厉害……”

她开始哽咽地不断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并且愈讲愈急促。

“那些笑我的臭男生只是体力比我好一点而已,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慢慢练,也总有一天可以超越他们,他们、那些人……明织,你跟他们不一样,那些臭男生、那些臭男生根本不能跟你比,明织……你身上的汗一点都不臭,真的不脏,我不是说你现在正在流汗,我是说、是……”

“小洁。”他打断她局促不安又词穷的语言。“我还可以这样叫你吗?”

她慢慢地闭上喋喋不休的嘴,没回答,只是趴在他肩头上,用力地点了点头,蹭痛了他的皮肤。

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渐渐变大,杨明织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好像遇到热的奶油般,整个化掉了,几乎融得入骨。

他其实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你只要说声对不起就好了。”

“我才没有要跟你道歉……我才不是……我只是……”她的声音突然哽住。

杨明织感觉自己肩上的衣服渐渐湿了,最后简直是泛滥成灾。

最后……

“对不起……”她深深吸着气,颤抖地说。

“没事了,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八十坪的屋子,一个人住是稍嫌大了一点。

正确来说也不是一个人住,只是这里的另一个主人很少回来。

一年三次吧。

陈昭洁那个崇尚自由生活的哥哥,在外面玩野了心,迟迟不愿意进公司把他的尊臀黏回CEO椅子上。

几年前,母亲的过世导致父亲过于伤心,也让他老人家的身体状况渐趋衰败,因而不得不退下职场。

父亲寻了块水秀山青的地方,进行他老人家的养老大业后,陈家除了她那个生性爱好自由得像只抓不住的老鹰哥哥以外,就只剩下她这个女儿能接管公司的事务了。

纵使刻意空下属于哥哥的CEO位子,但她这个总经理所揽下的职务,也相当于执行董事了,毕竟哥哥不在,她就是最高层的决策主管。

虽然一开始接手公司时,既繁忙又吃重,但经过这么几年的磨练下来,她的能力处理起公事已是相当迎刃有余,公司大大小小的业务一点也难不倒她。

当然,这大都得归功于父亲当年在人事系统这方面的优良管理,那些克尽己职的高阶主管,帮了她很大的忙。

陈昭洁一进门就踢掉自己的厚底高跟鞋,吁了一口长气。

这里是最能让她感到安心自在的堡垒,没有人会看到她最不堪的一面。

她踩着不平整的怪非同步伐,一摆一摆地走到客厅那组舒适的大沙发旁,把手上沉重的爱马仕包包扔在桌上,然后整个人埋进沙发里。

她曲起膝盖,开始用手揉捏、轻敲自己的小腿处。

虽然鞋子是特别订做的,但还是会因为两脚支撑力不平衡的关系,而导致疲劳酸痛。事实上,比起小腿处一路沿伸到大腿根部的酸疼,现在腰部的尖锐刺痛更是让她苦不堪言。

这些都是天生长短脚所造成的后遗症。

本来,这些酸痛不会这么严重,那是因为今天她去探访工地,走了很多路,又加上爬上爬下好几层楼,所以才会痛得这么厉害。

这已经超过她体力所能负荷的范围了。

“噢……痛死我了!”她哀号一声,放弃按摩自己的小腿。那根本纡解不了身体的紧绷,只是浪费力气,又徒增手的负担而已。

她抱着沙发上的抱枕,整个人无力地趴倒在大沙发上,把脸埋进柔软的抱枕里继续哀号,抱枕恣意地吸走眼角因痛意而冒出的泪水,直到她差点闷死自己。

在窒息的前一秒钟,她露出脸来,大大地吸了好几口气,在无意中瞟到桌上的包包后,她的目光就胶着住了。

陈昭洁瞅着桌上的包包发起愣来。

想起两个月前,她一气之下才毁了一个一样的包包。其实这种包包她有好几个,被她踹烂一个她是不怎么在乎的;比起坏了这么一个价值不菲的包包,其实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人的态度。

她注意到了,每次杨明织看到她的包包都会露出那种抿唇的表情。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好吧,姑且先不去探究他对她的包包有什么意见,但她或多或少也已经猜到,为什么杨明织会对她这么冷淡的原因了。

简直把她当成路人甲在对待了!可恶……不,依她看,他对路人都比对她还来得亲切。

就像今天,两人一起去探察工地,明明有一整天的相处时间,杨明织却根本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公事以外的废话。

正确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

中午吃饭时,他在她耳边对她说了一句:“这一餐就由我这个下人来付。”

当时,他的态度可是温和得不得了,如果忽略他话中的内容,真的会让人误会那样的暧昧语气是在跟情人说话……

“该死!”想到这里,陈昭洁忿忿地用力槌了一下抱枕,再咒骂一声。

想起当年那次事件,碍于她自己自尊心的骄傲心态作祟,明织在知道她秘密的隔天,她就再也不跟他说话了。

也不是真的不理他,她只是……只是觉得很丢脸。

就……就只是忽然觉得难以面对他。结果……

可恶!

她不是不知道,当时老是和人保持距离又有点自卑的杨明织,就只有她这么一个朋友。

但她还能怎么办?当时的她,也不过是个还没完全摆脱青春期的别扭高中生,哪里会懂得这样的逃避行为,会严重伤害到他。

更让她万万想不到的是,在那一个月后,温家就安排杨明织离开了台湾,到长岛陪他的大少爷去了。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连给她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也差不多在那个时候,她才惊觉自己可能伤害了他。

但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她什么也来不及说,只徒留一堆懊悔。

后来,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大概是在自己大学毕业的时候吧,她在某篇财经报导上,得知每年温奶奶的寿宴,杨明织都会陪着他的大少爷回来台湾参加。

当然记者对杨明织是没什么兴趣,他们主要的目标是温家大少,但在那篇报导上,杨明织的身影和脸孔跟着他的大少爷一起入镜,被连续拍了好几张刊登在杂志上。

由于杨明织的大少爷温定东,是个行事低调、行踪隐密到几乎不曾在媒体上曝光的人物,所以那篇意外曝光的报导,被报导得很盛大,并争相出现在各类杂志上。

自从得知他的消息后,她开始难以成眠。

温家跟他们陈家在商场上多少有往来,如此一来,她也不必特地找奇怪的藉口,就能大大方方地去参加温奶奶的寿宴。

理所当然,她迫不及待地参加了。

当天还愚蠢地把自己打扮得像只求偶的花痴……这是她自己对自己的形容词,虽然她也不知道求偶的花痴长怎样,但现在想起来她就是觉得当时的自己很蠢。

犹记得那日,当杨明织看到她的第一眼,并没有老朋友久别重逢似的惊喜,自然也就没有跟她寒暄什么好久不见之类的客套话,她记得他就只是瞪着她身上的低胸小礼服,脸上的表情僵硬了好几秒。

等僵硬的表情过去后,他姿态优雅地朝她伸手,邀请她跳了第一支舞。

当她的身体,因舞动而无意间贴上他坚硬的胸口时,她深刻地发现到,她记忆里那个自傲却又青涩的小伙子转眼间已经是个成年男子了。

当年那个长相清秀的大男孩,变成迷人优雅的绅士了。

线条柔和的五官,组成一张温文尔雅的脸庞,他的眼神总是让她联想到无害的脆弱小动物,当他用那双眸子瞅着她时,老是会打到她心中最柔软的那部分。

犹记得那个晚上,她是在似梦境般恍惚中度过的……

他依然沉默寡言。

他一整晚都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边,然后终于在宴会结束时,他温声说了一句一整个晚上说得最长的话。

“您今晚的打扮很漂亮,吸引了很多男人的目光呢,小心着凉了,陈小姐。”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羞得她当场满脸通红。

分明是很有礼貌的称赞,却让她有一种……好像拐了个弯在取笑她的感觉……其实不只是“好像”,他根本就是这个意思吧!

理所当然,那次之后,她再也不敢把自己打扮成花痴了。

后来的每一年,他们都会在温家奶奶的宴会上见上一面,杨明织对她的态度依旧礼貌而淡漠,但却又矛盾地每回都不忘邀她跳支舞。

就像……明明不是很想应付她,又碍于往昔同学间的情分,而不得不为之的感觉。

直到这次,杨明织为了公事回来跟她合作,他的态度更是疏离得让她感到生气,所以她才会故意处处找他麻烦。

比起他这种让人猜不透心思的样子,她还比较希望他能对她生气地好好发飙一场。

话说回来,如果杨明织会发飙,那他也就不是杨明织了。

一直以来,沉不住气的向来都是她自己。

但就算他是为了学生时期那件事感到生气,以杨明织个性这么宽容的人,早就该气消了才对。

明织……他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想不透,想不透,想不透!

怎么也想不透,教陈昭洁烦躁地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一团乱。

我知道陈总讨厌我,故意整我……

她哪有……等等!

陈昭洁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字句,霍地抬头。

5

之前他这么说的时候,她正在气头上也没想太多,此刻话语重现……陈昭洁猛然一个顿悟。

这么说来,明织该不会是……以为她当时不理他,是因为她被他发现了她的秘密,所以讨厌他了?

会不会是因为这样造成了误会,所以他才有意无意地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哔哔”!

大门上突然传来一阵哔哔声响,截断她的思绪,那是大门的保全系统被成功解开的声音。

照理来说,她应该要警觉性地跳起来,拿根高尔夫球杆待在门旁等着,然后敲破可能是歹徒的王八蛋脑袋。

但是她没有,只是闭上眼睛,默默忍受腰背传递到神经系统的阵阵疼痛感。

她相信自己很安全,因为知道这里保全密码的人,除了哥哥以外,只剩下三天来打扫一次的吴妈了。吴妈是家里的老佣人,她通常会在她下班前离开,只是近来吴妈年纪大了,经常把东西落在这里又折返回来拿,想必今天也是如此吧。

“吴妈,别叨念什么睡在这里会着凉之类的话,我只是暂时躺一下而已,拜托你别念经。”内侧的门扉被用钥匙打开的第一个时间,她先声夺人,闭着眼睛闷声咕哝。

没有人回应她。

一阵进门的窸窸窣窣声音,一会儿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出门声,接着是关上门的声音。

心想吴妈应该是拿了东西就立刻走人了,但也不免纳闷,最爱叨念的吴妈今天怎么会这么甘愿地闭上嘴?这不像吴妈……

蓦然间,她听到一声轻咳声。

她吓了一跳!

那轻轻的,但保证绝对百分百是男人的轻咳声,让她猛然睁开眼睛。

屋内还有人!

陈昭洁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看着站在眼前的人,猛地抽了一口气。

怎么会是?

“明织!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明织移开盯着她身体某处的视线,对她晃晃手上的手机。

“你掉在我车上,本来我只是打算交给管理员,刚好遇到刚刚带我上来的那位太太,她听到管理员问我的名字后,就坚持要带我上来。”杨明织又看了她的身上某处一眼,然后才困惑地问:“那位太太认识我?”

陈昭洁的心里有些发窘,一张伶牙俐嘴顿时失去了作用。

吴妈当然认识杨明织,以前她硬塞给杨明织吃的便当都是吴妈做的,那时候她每天都对吴妈嚷嚷着:“明织喜欢吃这个、明织喜欢吃那个……”

那时候,吴妈因为好奇,因此还到学校里偷看过他好几次,而且吴妈也知道她最近的合作对象是他。

似乎被吴妈误会了他们两人的关系了,否则吴妈不会就这样带明织上来,不只放心地把他们孤男寡女留在屋内,还自以为识相地快速离开。

噢……这么丢脸的事,怎么能让他知道!

“吴妈……我是说刚刚那个太太,她知道我们认识,以前……她听我提过你的名字。”她红着脸,含糊地解释着。

听着她没头没尾的解释,杨明织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陈昭洁松了一口气,发现杨明织的视线不在她脸上,似乎是看着……

她后知后觉地惊觉,自己从头到尾都趴在沙发上,以这种不合宜的姿势跟他交谈,而且今天的明织从头到尾都很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往某处看。

他看的地方分明是……

轰的一声,脑袋里就像有一颗炸弹爆炸了。

顾不得腰背的酸痛,陈昭洁瞪大眼睛,猛然跳起来,两手压住她的屁股。

刚才裙子往上掀开了吧?有吗?没有吧?应该没有吧?

噢!肯定有的!一定有的!

因为刚刚屁股明明凉飕飕的啊……啊……啊……

惨了!

她今天到底穿了哪一件内裤啊……

是狂野豹纹的那一件?

还是黑色性感蕾丝的那一件?

鲜艳红色透明的那一件?

纯白色绣着小兔兔那一件?

还是……像阿婆穿的肤色,在屁股的位置上破了一个小洞,却穿起来舒服到让她舍不得丢弃的那一件?

像是听到她的心声般,杨明织平静地瞅着她惊慌失措的神情,语气淡淡地帮她解答:“它破了一个洞,该扔了。”

“这种事就算看到了也不该说出来吧!”她懊恼地大叫。

杨明织依旧平静地瞅着她。

陈昭洁哭笑不得,不知道该为他直接说出来而感到生气,还是该为他的镇定感到感激。

呃……好吧,人家都那么镇定了,她是在慌个什么劲儿?

她松开按在屁股上的手,满脸通红地伸手从他手上拿回自己的手机。

“其实你不必专程送来的。”话一出口,她暗暗吁了一口气,为自己平稳的语调喝采。“我可以明天请司机去拿,而且我也有备用机手机,这样麻烦你……”

“你只要说声谢谢就可以了。”

“呃……谢谢。”

“不客气。还有,陈总害我耽误了用餐时间。”

“咦?”她愣了一下。“所以?”

不明所以地问了所以后,才发现他手上还提了一大袋东西,袋子上标了某家生鲜超市的名称。

“我饿了,现在开车回去太晚,所以请陈总借我厨房一下。”

“呃……好。”她愣愣地点一下头。

一直到他脱掉西装外套、抽掉领带、挽起袖子,提着袋子走进厨房后,她还呆立在原地,并且感到有种违和感不断在扩大。

怎么总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这个时候,杨明织把头从厨房探出来,扫过来一记颇令人深思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实在是非常之奇异,陈昭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可又舍不得移开自己也盯在他脸上的视线。

“我忘了告诉陈总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屁股很白。”说得非常之诚恳恭维。

啪!陈昭洁的思路完全断线。

杨明织以相当快的速度完成了一桌菜,连她的份量都一起做了。

在坐上餐桌的那一刹那,她动了找个洞躲起来的念头,因为那些菜色都是以前她最常请吴妈做给他吃的菜色。

就像在提醒她,当初她是如何纠缠他似的。

尤其当他拿起番茄酱,当着她的面,用令人发指的缓慢速度淋在三色蛋上时,她羞窘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他是故意的吧?

应该不是。

他淋番茄酱的过程中,从头到尾都半垂着眼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应该不是故意的。

才刚这么想而已,他就抬起眼来,以一种异常专注的眼神,深深地注视她,而那沉静的黑眸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着……

撞上那样的目光,陈昭洁心头猛力一跳。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心虚,她觉得杨明织这个眼神真的是别具深意啊!

杨明织仍盯着她的眼睛,手上还在淋番茄酱,动作很慢很慢……

“呃……明织,整瓶番茄酱都快被你倒光了。”

闻言,他停止了,把快空掉的瓶子放在桌上,然后推啊推的……推到她面前。

陈昭洁瞪着眼前的空瓶子,被空气噎了一下。

“可惜。”他轻声说。

可惜?可惜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被明织给……调戏了?

陈昭洁很怀疑又没办法确定。再次抬眸望去,他已经垂下眼眸,静静地吃着饭。

这一餐,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东西,只觉得脸颊火热热的一阵烫。

用餐后,杨明织默默地收拾洗涤了所有的餐具,说了声“打扰了”就离开,留下一堆没用完的食材冰在冰箱里,忘了拿走。

但……真的是忘了吗?

隔天,他下班后又绕到她家,说要拿回那些食材。

“明织,你饿了吧?回去太晚了,今天、今天厨房也借你用没关系。”这些话脱口而出,快得简直像是反射性的反应。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呼……还好他没拒绝,否则她非咬断自己的舌头不可。

第三天,她主动买了新食材,忐忑不安地打电话问他过不过来。

他在电话那端沉默。

在等待他回答的过程中,她的心脏跳得差点冲破胸腔,就在她的自尊心受损到差点挂上电话的那瞬间,才听到他勉为其难似的轻轻说了一句:“只要你吃饭的时候,不要老是偷看我。”

她惊抽了一口气,用力挂上电话,按着急速跳跃的胸口,她控制不住自己唇角慢慢上扬,然后开始咬唇傻笑。

在那之后,习惯就这样形成了,形成两个人每天一起用晚餐的习惯了。

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每天都结束于他洗涤完餐具后的一句“打扰了”就离开,从来没多停留片刻。

状况有点让人摸不着边际,两人虽然每天一起用晚餐,却依旧没有回到学生时代那种亲昵的友谊关系。

两人间,始终还存在着一层无形的隔阂,暂且还理不清。

她猜想,明织果然还以为秘密那件事让她心里还有疙瘩,所以故意跟她保持距离是吗?

如果是这样,她该如何让他明白不是他想的那样呢?

“陈小姐?陈小姐?”

连声的叫唤,唤回陈昭洁远飏的思绪,她把落在黑咖啡里的视线抬起来,望向对面的俊逸绅士。

“不好意思,我有点分心了。”真是失态。她对眼前这位闪亮的大帅哥坦承自己的严重走神。

“没关系,你不必道歉,虽然我有点伤心,但肯定是我太无趣造成的,只能怪我自己。”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男人很有风度地自嘲一笑。

陈昭洁避开男人太过热切的眼神,礼貌性地牵了一下唇角。

唉,当然要礼貌性,否则她真的想要耍大小姐脾气,一走了之算了。

像这样的美其名是谈工作,却实际是孤男寡女的相亲场合,她已经不知经历过几次了。通常都是一些商场上长辈安排的,直接拒绝又等于拂了那些叔叔伯伯们的面子。

答应了一回,不接受其他的又显得厚此薄彼。

既然拒绝不了,她只好装装傻、做做样子,每回都心不在焉地跟这些二世祖喝喝咖啡,鲜少有真正谈得来的对象。也不是没试着约会过,可通常都两三次后,就会让她对此感到无比厌倦。

几年下来的社会历练,早已经让她彻底明白,耍大小姐脾气是要看对象的,并非每个人都能像杨明织这样包容她。

或许说杨明织包容她,是她太抬举了自己,应该是说杨明织只是宠辱不惊而已。依她对他的了解,他对任何人可能都是这副好脾气的样子吧。

发现自己兜了一圈后,思绪还是落到杨明织身上,陈昭洁差点苦笑出来。

喝了一口咖啡,想藉此来阻止自己不断飘走的思绪,却只觉得嘴里更苦了。

真的该加一点糖的。

她今年都老大不小了,相亲就相亲吧,反正就当是交朋友,多拓展人脉也没什么不好的。

其实对面这位金控企业家的公子,条件称得上一等一,人帅家世好,靠他一辈子也不会倒;最优秀的是,这位公子从没传过什么花边新闻,可以说是她相亲以来遇过最好的对象了。

是亮晶晶的梦幻逸品呢!

可惜,她对他没有一丝心动的感觉。

就是因为没感觉,所以她现在有点坐立难安,因为这个男人的感觉显然跟她的感觉是背道而驰的。

看得出来他对她有相当深浓厚的兴趣,而且表现得太过明显了,每次撞上他的目光,她都觉得他好像要扑过来,当场吞了她一样。

下意识的,她伸手拢了一下胸前的村衫,考虑着要不要进洗手间,照照镜子,看看今天自己是不是又打扮得像只求偶的花痴,或是有哪里走光了。

不然对面的男人,怎么会露出这种像要吃掉花痴的眼神?

“我是不是有这个荣幸,请陈小姐共进今天的晚餐?”二世祖很有诚意地邀请,不意外地展开攻势了。

“我想……”

“不要急着拒绝好吗?我看得出来陈小姐对进一步的交往没什么兴趣,这只是一个朋友形式的晚餐,我保证不会把它当成一场约会,难道陈小姐连当朋友的机会都不愿意留给我?”

噢?惨了。

这回遇到一个有脑子的二世祖了,居然懂得用这种以退为进的方式,现在如果直接拒绝他,好像太不近人情了。也是啦,如果只是一顿饭的话?

“非常抱歉,她今晚有约了。”

陈昭洁张开口,才正要回应,就有人抢了白。

“明织!”她睁大眼睛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杨明织,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好奇怪,为什么她有一种做坏事被逮到的慌张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得满是心虚。

杨明织半垂眸睇着她,温声道:“我在你公司附近办公,忙完了就顺便去接你一起回家,结果你的秘书告诉我,你正在跟一位友人喝咖啡,所以,我就顺路绕过来了。”

他是不是强调了“一起回家”四个字?陈昭洁愣愣的,有些不确定地想。

忽然之间,神奇的事发生了,这段时间一直对她冷冷淡淡的杨明织竟然唇角一扬,对她清浅地笑开来,这一笑,还把眼睛微微笑弯了。

陈昭洁只觉得受到莫大的惊吓,把眼睛瞪得更大。

他早就该友善地这样对她笑……但绝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场合!

惊吓的后面跟着更大的惊吓,就见杨明织把手上的纸袋随意搁在桌上,俯下身来,伸出他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探向她开了三扣的衬衫,动作灵巧地把她的衬衫钮子,一颗一颗扣上。

这下子她连头皮都发麻了。

杨明织非常小心翼翼地没碰到她的皮肤,但动作却异常的慢。

她忍不住屏息,往后退……

“明织?”等等!

最后两个字眼,在近距离的对上他凝视她的黑眸后,全然吞了回去,她正在往后退的身体也倏地僵住。

刚才、刚才……明织是不是在刹那间,警告性地眯了一下眼?

她不是很确定,他的脸靠得太近,近到让她感到有点恍神晕眩。

因为俯首的角度,他额前的柔软黑发掉落了一些下来,落在她的鼻端处,瞪着那些一动也不动的柔软黑发,陈昭洁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会觉得晕眩了。

老天,她居然忘了呼吸!

可如果现在她很突兀地吸上一大口气,不是很可笑吗?而且这样一来就会被明织发现了,会很糗。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窒息的前一秒钟,杨明织终于松开了手。

他似乎是很满意地微扯了一下唇角,并且很小声的,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悄声说:“千万,不要因为缺氧而昏倒。”说完,他抿着唇,立即退开。

陈昭洁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涨红着脸,觑望着坐在对面的亮晶晶男人,果不其然地看到一张窘迫到黑掉的脸,只不过男人的视线不在她身上,而是陈昭洁顺着男人的视线望过去,落在桌上的纸袋上,那是刚才杨明织带来的。

纸袋!

“喝……”她轻抽了一口气。

天啊,她当然知道那是纸袋,可是怎么会是那种纸袋?

“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款式,不过这件的颜色,跟你破掉的那一件颜色一样。”杨明织拿起印有知名女性贴身衣物品牌的纸袋,递给陈昭洁。

“这是……”噢,笨蛋!她不该问的,真的不该问的。

“内裤。”杨明织一脸正经八百,眼底没有任何邪气的成分在,依然是那种像无害小动物般的温和眼神。

现场的气氛,尴尬得让人想逃离。当然,除了杨明织以外。

“不喜欢我送你礼物吗?”他又补了一句,再把纸袋递过去一点。

不是问: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吗?而是问:不喜欢我送你礼物吗?

这两者的意义有什么差别吗?差别可大了。

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送她礼物呢?

虽然杨明织选择在这个时候表达他的友谊有些不恰当,送的东西也太过私密暧昧了点,但如果她拒绝的话,他们之间以后就更难靠近了吧?

就算会被对面的二世祖误会,就误会吧;会有奇怪的传闻传出去,就传出去吧,反正她也被这些人弄得很烦了。

陈昭洁哭笑不得,硬着头皮,在杨明织紧迫盯人的目光下收下纸袋,怀疑自己的脸颊烫得足以灼伤人了。

“所以,咳……抱歉,我不知道陈小姐今晚已经有约会的对象了。”

闪亮贵公子非常之局促,窘得手脚像是多余的,不知道该摆哪里了。

杨明织抢在陈昭洁开口前答话。“很抱歉,择日我和小洁再请您一起用餐赔罪。”

陈昭洁惊愕地瞪大眼睛,对杨明织反客为主的行为没有太大的感觉,而是因为杨明织喊了她久违的小名而感到感动……

看着杨明织和男人礼貌又客气地寒暄一番,并且交谈甚欢地交换了名片后,她突然有一种眼前的杨明织是不是被换掉灵魂的荒谬念头。

他真的怪怪的?

明织的行为真的非常奇怪啊……

这几年的大企业,对于节能减碳的响应不遗余力。

姑且不论公司员工有没有接受随手关灯的呼吁,陈昭洁自己倒是把这个习惯养得很好。

但她从来就没有像这阵子这样痛恨“无纸化”的响应。

这几天,眼前这个男人把实质的公文,化成虚拟的公文,用e-mail跟她谈公事。

若非这些工地文件需要她本人签名授权,又刚好是急件,并且是她要求他本人过来,她想眼前这个男人会直接用寄的,然后请她签完名再寄回去,或是干脆请他的助理送过来吧!

“陈总,这里请帮我签一下名。”

陈昭洁深深看了半垂着眼睑的杨明织一眼,才稍嫌用力地在他递过来的公事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大名。

“很抱歉,陈总您签错了,是这里才对。”他没抬眼,指着另一个空格,语气既淡漠又温文有礼。

陈昭洁深吸了一口气,用了比刚才多了三分的力道再签一次。

“纸破了,麻烦请陈总再签一次,这次请温柔一点。”杨明织又掏出一张备份来,果然是有备而来。

陈昭洁瞪了面无表情的杨明织一眼,再次落笔。

好吧,明织当然没有被换掉灵魂。

事有反常,必为妖。这句话不无道理。

那一天离开咖啡厅,回程的路上,他就不发一语地一路行驶到她家,放她下车后,温文有礼地说了句:“请陈总早点休息。”跟着就扬长而去,留下一脸错愕的她僵愣在原地。

陈总陈总陈总……又从小洁变成陈总了!

整整一个礼拜,杨明织避不见面,打电话给他,他永远都说他正在忙,当然,两人晚餐也没了,冰在冰箱的蔬菜食材早就枯萎不新鲜,所有的心意都腐烂了!

现在想起当天他送她贴身礼物时,她那一份又羞又喜的心情,简直是讽刺到了极点。

差不多在三天前,她才终于恍然大悟……

明织是在生气!

6

“不好意思,打扰陈总了。那么,我先走一步。”他一如往常的习惯,把文件角对角细心地对叠好,收入公事包,然后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提起公事包,准备离去。

这种公事公办、毫不留恋的模样,真的彻底把陈昭洁给惹毛了。

再也忍不住,她终于朝着他发飙了。“有时候我真的恨死你这种闷葫芦的个性!”

正要举步离去的杨明织定在原地,睇视着她,不发一语。

“那一天,我并没有要答应那个男人的晚餐约会,就算你没出现也一样。”她并没有说谎,她很清楚,这种事一旦给了对方一次机会就没完没了。那天她才正要开口拒绝,杨明织就出现了。

杨明织纹风不动地看了她老半天,才慢吞吞地开口:“请问陈总,这关我这个下人什么事?”

用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明明是出自他口中自贬的话,也明知这是他故意说的气话,却像一把尖锐的刀飞射过来,直接刺进她的心里去。

如果她现在听了这句话都觉得那么难以忍受,那么当初杨明织听到“下人”这个贬词时,又是什么样难堪的心情呢?

也许是因为一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感受到杨明织是真的在生气、原来他也会生气,以至于在今天以前,她从没这么深刻地去思考过这种事。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回想起来,她如果更细心一点,她就会发现杨明织早已经传达过这样的讯息无数次。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加深两人间的无形距离,那些蠢话成了不可磨灭的暗示,不断地暗示杨明织要远离她,暗示他们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

正因为如此,明织才不愿意往她的方向多踏一步?

原来,她一直浑然不觉地用她的骄傲,深深伤害了他……

她忘了就算受伤的人选择咬着牙不喊痛,但那个人的痛,也绝对不会比别人少上一分的。

而明织,就是属于会咬着牙忍下来的那种人。

“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贬低你自己的话,只有我才可以这样说!”明明是凶巴巴地抛下这样的警告,她的眼眶却无法自抑地泛红了。

她在心里发誓,她以后再也不会对他说出这些可恶的话了。

杨明织目不转睛地瞅着她泛红的眼睛。

一阵长长的沉默,凝滞住空气的流动。

半晌后,就像投降似的,杨明织低头抚额,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就只会对我耍赖,从小就这样,根本就是觉得我好欺负吧?”

“乱讲,根本就是你欺负我!”

“不是,我怎么可能欺负得了你?我只是一个可以供你戏耍的下人而已。哪一天,你大小姐不开心了,就可以转个身不理我了,不是吗?”

“这次明明是你不理我的!”

“我不理你?”杨明织抬眸,看进她蓄满泪水的眼底。

他那双始终温和的黑眸,染上了一层阴郁。那模样,就像她刚认识他的那一年,她在雨中的操场找到他时一模一样。

整颗心,因为他这样的表情而抽紧了!她怎么能再度让明织露出这样的表情?

“别忘了,我从来没有主动搭理过你,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你来招惹我的,凭什么你认为,我该天天去你家做饭给你吃?我难道没有拒绝的权利?请问你是我的谁?”

这番话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是啊,她凭什么要他理会她呢?

他们之间,也不过是一层薄弱的同学和工作合作关系而已,她哪有资格要求他随传随到?

“如果,你不是抱着戏耍我的心态,不是把我当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的话,那么,就证明给我看,做给我看,让我看看你到底把我摆在什么位置上。”他说。

该怎么证明?

她能……

她能……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明白她的心意吗?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是不是会被他瞧不起,或是被他用力推开呢?

看着杨明织抿紧唇,露出少见的倔强神情,陈昭洁反反覆覆转着这些念头,有些失了神。

恍惚之间,她听到“碰”一声。

杨明织公事包掉落地板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恍神。原来她已经双手覆上他的脸颊这么做了……

她闭着眼睛,鲜明感受着杨明织柔软的嘴唇。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明织的唇是不是跟他的人一样温润?

现在她终于能确定了……果然是的……明织的唇果然跟他的人一样温润。

她的心脏猛烈跳动着,眼睫轻轻颤着,等不到他推开他,却等到自己的泪水滑落。

她在两人贴触的唇瓣中,尝到自己苦涩的泪水。

直至此刻,她才明白,原来自己有这么害怕,怕到手脚都发软了。

她是多害怕他会厌恶她这副……有残缺的身体。

她怕到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深深地爱着他很久很久了,却只能一味地欺骗自己,他们之间只是友情而已。

但有谁会为了一段友情,心底就再也容不下其他的男人?

有谁会为了修补一段受创的友情,耗费十几个年头仍不放弃?

她的爱满到整颗心都涨痛了,心脏就像快被倏地上涌的感情撑破了一样,那些满溢出来的感情无处宣泄,最终,化成一颗颗的泪珠泉涌而出。

她只是只任性的胆小鬼,只会用骄傲的外表来武装自己深层的自卑。

她感激杨明织没有推开她。

会不会是自己太突然的举动吓到他了?他一动也不动的,只是任由她贴着他的唇,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只要他没厌恶地推开她就够了。

她湿润的唇终于离开他的,很羞愧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里,两只手揪着他的西装外套,紧紧的。

明知道她应该要赶快退开,不要再放任自己出糗,可她就是做不到。

一直以来,她渴盼能靠他这么近,此刻就让她再任性一下吧……

半晌……

杨明织的沉默,在办公室中弥漫出一种深沉难测的氛围,陷入一阵冗长到让人局促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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