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情不愿地应了,他在我塌边坐下,婉然欠身退去,我眼也不睁地往旁边蹭了蹭伏在他膝上继续歇着,感觉着他的手指轻抚着我的脸颊。
“不是朕不体谅你这份心。这才几日,就累成这样,日子长了怎么受得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懒懒地呢喃道:“臣妾就是怕委屈了元沂,总觉得怎么照顾都不够似的。”唉声一叹,“从前瞧着愉姐姐带孩子只觉得挺有意思的,如今才知道当真不容易。”
宏晅轻哂:“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不知道要怎么上心。”
我抬一抬眼皮斜睨着他,扬一扬唇角:“陛下觉得臣妾会厚此薄彼么?”
“不是那个意思。”宏晅的手捋着我的鬓发,继而小心的去取下我髻上珠钗,被我伸手按住:“发髻会散的。”
“知道。”他哑声一笑,“觉得累就好好歇歇。今日没什么事,朕帮你照看着元沂。”
我松开手,他为我取下一支支头钗,乌发从我肩上垂下来,与淡蓝的上襦相较颜色分明。
我褪去外衣裙,拉过蚕丝织面的被子盖好要睡,他却也躺下来,手支着头瞧着我。我偏过头去和他近近的对视着,严肃道:“陛下说了要替臣妾照看元沂,君无戏言。”
“嗯,自然。”他扭头看了看几丈外元沂的摇篮,“不过他正睡着,朕过去巴巴地盯着没什么用。”
“……臣妾也要睡了。”
“这不是还没睡么?哄你睡着了再去哄他。”
“……”
那个午后分外宁静温馨,我安恬的沉沉睡去,一解几日来积累下的疲劳。那一股龙涎香与琥珀混合的味道闻之很淡,却挥之不去,始终萦绕在我的身边,让我知道即便我睡得无知无觉也不会有人敢去动元沂。
一年来大大小小的事经了不少,又有个尚算亲近的人在我面前没了气息。安心二字早已久违了,能再让我短暂享受这两个字的,大约也只有他。
醒时天已见黑,是婉然摇醒了我:“娘娘,起来用晚膳吧,还要去长秋宫昏定。”
听她对我的称呼,我便知他还在。坐起身子,见是元沂醒了,坐在摇篮里正和他玩着。宏晅指了指我,向元沂说:“瞧,你母妃可算醒了,比你还能睡。”
元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看我,小脸上挂着笑,向我伸着小手,口齿不清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娘”。
宏晅就笑了:“晏然你有本事,这才几日,这孩子已经管你叫娘了。”
我却不由得怔住,望着眼前的这对父子一时难以回神,这最简单的亲情在宫里可说是难得一见,偶然见了反倒难适应。
宏晅走近了我还是愣着,他抬手弹在我额头上:“还没睡够?”
“……嗯?够了……”我眨着眼睛回思。婉然取来一身月色缎子襦裙,交领的上襦甚是简单,只在领口袖口处有绣纹点缀,褶子齐整的裙摆上绣着各色花鸟,栩栩如生地刚好拼成一圈。
我穿好衣服,又重新绾了发髻,长发在婉然灵巧的手中一缕缕地盘好,半丝不紊。宏晅站在我身后望着镜子瞅着,俄而一笑,我好奇地问他笑些什么,他却摆手:“没什么,想到些趣事罢了。”
主位入宫,宫中随居宫嫔依规矩要在次日一早的晨省后前来拜见。簌渊宫中除却一道迁来的语歆,先前也已有两位宫嫔在此居住。一是才人卫氏凌秋,另一人便是前不久大封六宫时刚刚晋位的睦才人张氏安骅。
语歆和我熟络,晨省后就没有折回她所住的仁初宅,直接随我一道回了明玉殿。喝着茶闲聊了一会儿,诗染入殿福道:“娘娘,惜清苑睦才人、水盈居卫才人前来拜见。”
我一颌首:“请吧。”
二人入了殿,依礼一拜:“臣妾惜清苑睦才人张氏安骅、臣妾水盈居才人卫氏凌秋,拜见容华娘娘,娘娘万安。”
我端坐主位不动,微笑道:“两位娘子请坐吧。”我打量着二人,她们都是去年选家人子时入的宫,同是初封的正七品,张氏为宣仪、卫氏为婉仪。后来卫氏先晋了一例,秩从六品才人,张氏则是前不久才晋了位的,大封六宫时又赐了封号。二人的容貌都算不得怎么出挑,细看之下卫凌秋眉目间多了几分灵气,总吟吟含着笑,让人看着赏心悦目的。
她二人落了座,语歆便规规矩矩地向她们施礼问安:“臣妾仁初斋荷瑶章沈氏语歆见过两位娘子。”
二人都很和气,莞笑着让她免礼,语歆又一福,才免礼落座。我带着回忆意味笑看着二人,缓缓道:“当日在毓秀宫一别,也有一年多了。虽则日日都在长秋宫见上一见,可加起来也说不上几句话。日后同住一宫,自当熟络起来,不能再生分了。”
卫才人颌首浅笑,鬓上玉插梳垂着的金色流苏微微颤着:“诺。臣妾自毓秀宫时起,就对娘娘心有敬佩,如今娘娘居簌渊宫之主,臣妾自以娘娘为尊。”
睦才人远不如卫才人这般善言辞,当下只是笑意殷殷地应接了一句:“是,臣妾亦如是。”
我神色微凝,和颜悦色道:“以本宫为尊与否倒不打紧,若论起来,两位才人娘子得封还比本宫要早上一些。虽说按规矩是本宫执掌簌渊宫,可说到底还是宫中姐妹相处得和睦最是要紧。两位才人娘子如不嫌弃,日后姐妹相称就是了。没有旁人,在自己宫里也不必拘那些个礼。”
二人相视一望,隐有诧色,还是卫才人眼波一转先露了笑:“诺,听宁姐姐的。”
我点点头,转向睦才人,抿着嘴笑道:“本宫若没记错,睦才人娘子是长本宫一岁有余的?”
睦才人见问到她,忙点头道:“是,臣妾比娘娘年长一些,但……”
“那么日后便尊娘子一声姐姐。”我不由她推辞地决定道,她讶了一瞬,笑道,“随娘娘的意就好,臣妾倒也不是喜欢那些礼数的人。”
我微微一笑,指了一指语歆:“荷瑶章是年纪最小的了,见了谁也只有叫姐姐的份,就不必问了。”
语歆闻言垮了脸,埋怨说:“姐姐时时处处不忘拿我寻开心。”
有一句没一句地一直聊到中午,她们才各自告退回去。我回了寝殿,婉然沏了杯茶给我,径自在我对面坐下:“姐姐干什么待她们这么好?看着倒像是有意巴结她们似的。姐姐刚坐到一宫之主的位子上,该先立威才是。”
我品一口茶,笑了笑放下茶盏,道:“我就是为了巴结她们。眼下不是逞能的时候,皇次子刚交到我手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太露锋芒更惹人记恨,还不如示了弱图个安稳。再说,这簌渊宫的情形咱们知道得并不多,她二人处得如何咱们也不清楚,若话说得太凌厉引得她们联合起来对付我一处,又要多不少波折。”
婉然不屑地撇嘴:“先前陛下一个月也未见得来簌渊宫一次,她们想相妒都没得妒,有什么处不好的?”
“那若是陛下难得来的时候都只去同一人那里呢?”我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反问,她一滞:“姐姐瞧出了什么?”
我凝笑道:“瞧见睦才人那串赤金镶红宝璎珞没有?映阳济亲王两年前进贡的,我就在献进宫当日见过一次。一共三串,一串给了瑶妃,一串在祺裕长公主下嫁时带去了。”
“还有一串给了她?”婉然惊异咋舌,“看不出她有这样的本事。”
“怕的就是看不出的。”我盈起笑意,“咱们不便去查那璎珞的来处。如是陛下赐的,这人就决计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愚钝;可若不是陛下赐的,就只能是瑶妃赠的……”
婉然分明地吸了口凉气,呼出后又很快摇头:“不对,能让瑶妃看上眼的人也不会是傻子。她若真聪明,又怎么会带着那璎珞来见姐姐、让姐姐一眼瞧出来?”
“大抵是没料到我能瞧出来。”我觑她一眼,“当初你我都在御前,你方才不也没瞧出来?宫里珍奇的东西见得多了,要不是当时陛下当着我的面赞过这东西,我也记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要替换到番外章了~又是周六~索性双更吧~~~因为替换只能手动替换,于是明天一早就来换~~
另一章的更新还是放在晚上七点~
买过番外章的菇凉记得先看替换内容哦,不然就连不上了_(:з」∠)_
正文 049.战事
元月渐近,新年时宫中自又免不了一场庆贺。元沂和我愈加亲近了,再过上几年,他就要在这个日子里向我叩头问安、要压岁钱。愉妃,却是见不到这些了。
腊月廿九这天晚上,成舒殿的宦官来簌渊宫请了睦才人去。嫔妃被召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什么稀奇。我哄着元沂睡了自己也就了寝,一觉好眠到次日清晨。
腊月三十,皇后免了各宫晨省昏定,各宫随居宫嫔只需到主位殿中见个礼就可。睦才人承宠,我又早说过自己宫中不必拘礼,便觉她今日来得晚、或是不来也在情理之中,谁想发髻刚梳至一半,红药进来一福,道:“娘娘,三位娘子都在外候着了。”
婉然仍有条不紊地为我绾着发,一缕缕长发在她的一转一挽中一点点成型,未盘上去的部分垂在海棠红绣金金鱼戏藻纹的交领襦上如一片黑青的绸子。
红药禀完就躬身退出了,我对镜向婉然一笑:“来得这样早,她们还真是半点也不懈怠。睦才人昨儿个侍了寝也不多歇一歇。”
婉然神色不动,在我发髻上添了一支镶珊瑚的缠丝银簪,低低道:“姐姐还不知道,睦才人子时就回来了。”
“丑时?”我一愣。嫔妃得召幸,多是次日清晨才回宫,即便是寅时起来服侍他上朝,也要差不多寅时末刻才能到自己宫中了。我睇着婉然,问她,“出了什么事吗?”
婉然摇头:“不知道,睦才人什么也没说。云溪探了惜清苑那边宫人的口风,好像也不是出了什么不快的事。”
我带着疑惑与她们相见,睦才人确是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不对。她一身新制的杏黄袔子裙,外披湖蓝宫缎大袖衫,妆容上打扮得细致不说,谈笑也自如。这一见不禁让我疑惑更深,如不是她触怒圣颜,又能是怎样的事使得她半夜回宫?
一时不明缘由又问不得,也只好搁下,带着婉然一起去向庄聆问安。荷莳宫这个年过得热闹,到了宫门口就见了门上的春联,字字娟秀,分明是庄聆的笔迹,婉然抬着头将上联念了出来:“雁去冬来,腊月过,寒云亦悠哉。”
我侧首去看那下联:“春归夏至,芙蕖开,骤雨不复在。”
横批只有四个字:静待新时。
因我常来,荷莳宫的宫人们都已习惯,涟仪殿门前值守的宫女在我的示意下机灵地闭了口福身迎我进去。庄聆正在后院的水池边小歇。春日近了,但池水仍冻着,她亭亭立在小石桥上,望着这一池坚冰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走过去猛地捂住她的双眼,她一声惊叫要回头,又被我这样捂着不好转身,笑嗔道:“自己都带了孩子了,还玩这样的游戏。”
我笑着放下手,待她回过身来朝她一福:“姐姐万福。今儿个三十,姐姐嫌不嫌我扰清净?”
“这是成心堵我的话呢?”她美目一扬,吟吟说道,“进殿坐去,容华娘娘这娇弱的小身子冻出个好歹来,陛下不定要怎么怪我。”
“姐姐又拿我说笑!”我羞气得作势要扬手打她,她向后一躲,边是哄着边是推我,“走了走了,进殿里去,有新得的香片相奉行不行?”
随着她进了殿,入殿便是一股怡人清香。庄聆素来喜欢淡雅的熏香,即便是冬日也鲜少见她用琥珀之类味道偏暖的香,是以涟仪殿中总是这般让人心思舒缓的提神香气。
宫娥奉了桂花香片来,我抿了一口,笑言:“确是好茶。”心思一转,续道,“姐姐心思细致,这殿外是寒冬,殿内是早春,熏香是初夏,茶又是深秋,方才在宫门口见到的那春联也是一语道尽四季。”
庄聆听罢低笑着啐道:“今儿个是嘴上抹了蜜来的?可别提那春联了,你知道我不善这些,附庸风雅罢了。”她低垂了羽睫,笑意微凝,“陛下把皇次子交给你,你对他上心自是应该,可你也不能总劝着陛下去别处。就你宫里那两个才人,你跟她们也不熟悉,小心吃力不讨好。”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姐姐。”我放下茶盏,浅笑微苦地轻轻一叹,“能怎么办呢?元沂夜里难免哭闹,不能扰了陛下休息。不劝他去睦才人、卫才人那儿能如何?让瑶妃、馨贵嫔捡便宜么?还不如在自己宫里落个好名声。”
“我是怕你做得过了。”庄聆淡然一笑,曼声轻盈,“我听说昨儿个陛下直接召了睦才人去成舒殿,你仔细她绕过你去承了宠再返回来踩你一脚。”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又能如何呢?她若有本事踩我一脚,就不会进宫快一年了还是个才人,我心中有数。”我眼帘微动,蓄起一抹浅淡的笑容,“何况,不知昨晚出了什么事,她丑时就回宫了。我跟了陛下这么久,她还是头一个。”
“昨晚?”庄聆神色微凛,垂眸间微带森意,“昨晚,西边燃了烽火。”
我大惊:“靳倾?”
庄聆神情不动地看着我,轻一点头,我不可置信地道:“怎么可能?祺裕长公主已经去和亲多时了,朵颀公主也还在……”此时对大燕动兵,他们就不怕宏晅杀了朵颀?
“是,所以才更难办。”庄聆黛眉微蹙,面上结起了愁绪,“我听说,昨儿个数位大人连夜求见,文官武将皆有。大概睦才人回到簌渊宫的时候,成舒殿里已经争得不成样子了。”她说着重重叹息,“这个年,不好过啊。”
我在当日的晚宴上又见到了朵颀,她的位子又被安排在了皇后下首。眉头紧锁地独自坐着,不言不语。皇后对她关照有加,她也只是勉强地应付着。她本来就不喜欢宫廷,何况是这样的时候。
宏晅对她仍是没有太多的理睬,几乎是当她不在。宴至一半,歌舞刚刚退去,却见朵颀倏然起身,行到御座前鞠躬施了一礼,举起酒杯断然道:“陛下,我在大燕也有几个月了,我要回靳倾。”
我和庄聆对望一眼,皆不语。宏晅先抬了抬酒杯和她饮了一口,方淡道:“公主明知靳倾现在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才更要回去!”谁都看得出,朵颀是按耐着不发火,却听不太明白其中到底是怎么个细由,只见她激动之下双臂微微颤着,道,“陛下,你们汉人最讲究百善孝为先。那一边是我的父兄,出了这样的事,要我在大燕苟活吗?”
作者有话要说:喵~~今晚七点还有一更哟~~菇凉们记得看~~~
正文 050.新年
“看来公主这些日子在大燕读了不少书。”宏晅神色轻松些许,和煦笑道,“‘首孝悌,次谨信。’你是做女儿的,你要尽孝道;但朕是一国之君,朕要对邻邦守信。”
“陛下什么意思!”朵颀终是怒了,上前一步言辞咄咄。
“汗王要朕务必将你留在大燕,不得离开一步,朕答应了。”他换了个坐姿,手支着太阳穴撑在桌上,语声淡然而有慵意,“使节还在锦都,你若不信,可以去见。”
“我要回去!我就是见了使节也要回去!陛下您既不打算助靳倾脱困又何必拦我?父兄若死,我也就不再是靳倾的公主了!”她一番话说得直白无礼,我可算是听明白了三分。大约是靳倾起了什么内乱,汗王地位难保,才请宏晅扣下朵颀保她一命。听朵颀后来的话,似是汗王还向宏晅求过援,宏晅却没派兵。
宏晅面色一沉,皇后忙劝朵颀道:“公主怎能这样说?那一边可不只是公主的父兄,还有陛下的妹妹。”
朵颀一时哑了言,也就再无人言了,好好的除夕宴陡然间鸦雀无声。
“陛下,臣请旨出兵靳倾。”
这平平淡淡、不急不缓的声音好像辉晟殿中的一道惊雷,引得众人都在心惊间循声望去。只见殿中一男子武将装束,抱拳而立,似是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又续道:“臣请旨助靳倾汗王弭平叛乱,不胜不归。”
“姜述。”宏晅神色微动,微眯着眼瞧着九阶之下的那人,“朕知你熟读兵书,但你没带过兵。此战既在靳倾,要动兵,也是征西将军去。”
“陛下。”姜述深深一揖,“常言道‘杀鸡焉用牛刀’,征西将军是保家卫国的名将,助邻邦平乱这种小事何须劳动将军?”
这话说得异常谦恭,全然不似姜家往日的行事作风。我心下起了疑惑,姜述?那不是左相姜麒的庶子么?
宏晅沉吟半晌,忽而一笑,口气几分明快:“好啊,也该让你历练历练。如若凯旋,回朝封侯,朵颀公主嫁你为妻。”他视线一扫朵颀,笑意不减,“救靳倾于水火的人,公主应该没有意见。”
“自然没有!”朵颀答得利落,“谁能救我父兄,我就嫁给谁。”
这样的大事,定得如此轻巧,可又是在除夕宴上当众言明,不可能是随口说笑。姜述再一揖:“谢陛下,臣必不负圣托。”
宏晅淡淡“嗯”了一声,语气沉沉极尽帝王威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①。放手去打,朕希望此战能再为大燕添一员虎将。”
姜述肃然抱拳:“诺。”俨然是已胸有成竹。
宏晅斜睨一眼朵颀,笑问:“公主可安心在大燕过这个年了?”
朵颀自知方才举止多有鲁莽,难免讪讪,低下头道了一声:“多谢陛下。”
歌舞再起,气氛缓和大半。仍是宫宴上常见的相和大曲,朵颀却看得格外认真,偶尔展露笑颜,是真的欣喜。
庄聆莞然一笑,遥遥地朝与她相对而坐的韵淑仪一举杯,虽未语,个中深意却不言而喻。这战事一起,宏晅到底还是要再倚重姜家了。上一战中,大将军姜貅重伤再不能战,也亏得姜家能这么快再选出一人顶上他。
韵淑仪含笑举杯饮下,剪水秋瞳盈盈带笑,不言而喻的傲然自得。姜家地位自此更加无可撼动,她如何能不高兴。
筵席散去,各宫嫔妃都没有回宫歇息。除夕夜,照例是要守岁的,在此之前,还需去向两位太后拜年。
往年这个时候,帝太后都会去长乐宫,众人去一趟长乐宫就是了,今年两位太后却各自在自己的宫里。皇后不愿一众嫔妃在孰先孰后之间为难,就命瑶妃、韵淑仪、馨贵嫔、嘉姬及这四宫的宫嫔与她一道去长乐宫,琳妃、庄聆、顺姬与我带着自己宫中的随居宫嫔往长宁宫去向帝太后拜年。
十余人一璧闲谈着一璧向长宁宫行去,顺姬浅浅笑道:“适才还想着自己身子弱经不起这般折腾,若从长乐宫出来再走一趟长宁宫回去又难免病上两天,还是皇后娘娘想得周全。”
庄聆颌首:“皇后娘娘体贴,不愿让旁人多受累,可她这个做主母的到底还是要多走一遭,两位都是她的婆婆,她哪边也不能怠慢。”
乳母抱着永定帝姬跟在顺姬身后,永定帝姬大睁着眼睛好像在认真听她们说话,而后向顺姬伸着小手开了口:“娘……”
顺姬停了脚转身,握住她的小手,眉目带笑:“娘在,怎么了?”
永定帝姬就将另一只小手也伸出来,直直地要去搂顺姬的脖子:“冷,娘抱!”
裹在一袭白狐皮斗篷里的永定帝姬就像个毛茸茸的小团,说起话来还是奶声奶气的,惹得众人听了都心生怜意。庄聆掩嘴一笑:“到底是母女连心。若说起来,这两年里妹妹也没常把小帝姬待在身边,这才几日,就这般黏你。”
顺姬边从乳母怀中抱起女儿,边笑道:“修仪姐姐不知道,这丫头一脑门子鬼机灵,天天换着理由要我抱她。这才两岁,长大了可怎么好?”
永定帝姬伏在母亲肩上,忽地一笑,顺姬在她背上轻一拍,嗔道:“笑什么?知道是说你呢是不是?”
顺姬走出不远已微有些喘息,要来抱帝姬她还用些不肯,琳妃劝了一句“小心摔了孩子”她才将帝姬交给乳母。
我不禁侧头去看元沂,他在林氏怀中睡得正香。自从有了他,我算知道了为什么宫中嫔妃都想有个孩子,自己的位份前途、家族的荣辱兴衰都只是其中一面;有个孩子在,就有了个值得自己全身心照顾的人,九重宫阙,身边多一份真情何其不易。
长宁宫中,我们各自向帝太后行了稽首大礼拜年,口中说着“新年安康”“吉祥如意”之类的吉祥话。帝太后今日兴致不错,笑着命免礼赐座,又吩咐宫人端糕点来,叫我和顺姬将两个孩子放在她榻上。元沂还小,她将元沂抱了起来,永定帝姬靠在她身边,明眸望着她清脆地唤了一声:“奶奶。”
孙儿孙女承欢膝下,帝太后自然高兴,一扫往日威仪,拿糖果糕点哄着两个孩子,就如寻常人家做祖母的。
我走过去指了指抱着元沂的帝太后,一字字尽可能清晰地向元沂道:“这是帝太后,你的奶奶,叫奶奶。”
元沂望一望帝太后,又望一望我,似不太懂,我耐心地继续道:“叫奶奶……奶奶……”
“做娘的不能这么心急。”帝太后嗔道,“孩子还小,日后慢慢来。”
我笑应道:“诺。臣妾也不是心急,只是现在就慢慢教着他罢了。”
“哀家听皇帝说了,你对这孩子上心得紧,比愉妃当初还用心些。”帝太后笑意殷殷地看着我,赞许道。
我谦和低头,略有悲伤之意:“没有什么人能比生母待孩子更好,臣妾岂敢和愉妃姐姐比。但臣妾曾在愉妃姐姐灵前立誓对他视若己出,断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帝太后缓而满意地点头:“皇帝没看错你,是哀家当初多心了。”
庄聆在旁拈着一块栗子糕清泠而笑:“臣妾早说过宁妹妹不是那样的人,姑母偏生不信。”
帝太后闻之连连摆手:“哀家糊涂了,糊涂了。”
殿中火炉温暖舒适、熏香青烟袅袅,殿中诸人欢声笑语,偶有外面的烟火声震得众人一时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笑着作罢。此情此景,一眼望去,就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子。进来通禀的宫女也是面带喜气,穿着一身樱色交领襦裙端端一福:“陛下驾到、肃悦大长公主到。”言罢就退到门侧,俯身施礼。
殿中嫔妃各自停下交谈,皆施礼道:“陛下圣安,大长公主安。”
二人先向帝太后行了礼,又命众人免礼。我刚起了身,抬起头便见宏晅一把举起元沂笑道:“父皇这几日事情多没去看你……又沉了不少。”
元沂被他高举着也不怕,反倒笑得很开心,宏晅把他抱在怀里笑道:“胆子这么大?跟你母妃一个样子。”
他斜斜睨着我,可见这话是说我而非愉妃。我微一窘,行上前去接过元沂,委屈地埋怨一句:“陛下当着孩子的面也不说臣妾好话。”
庄聆在一旁打趣道:“好意思说?你这个做了母亲的人还不是小孩子脾气?”我知她指的是白日里的事,扬目一笑,“姐姐就知道帮着陛下说话。不理你们,沏茶去。”
退到侧间备好茶水,皆是按三人喜好来的,凉至八分热,刚要端了进去,却在走廊碰见卫才人,她向我一福:“娘娘。”
我心思一动,一颌首:“你随我来。”便转身回了侧间。
她望着我满目不解,见侧间中并无旁人,改了口道:“姐姐有事?”
我将茶水放下,回身搭上她的手,神色浅淡:“这些日子在簌渊宫,你该是看得出,我时时劝着陛下去见你和睦才人。”我言语顿住,等着她的回音,她低眉道:“是,臣妾知道。”
“可陛下竟是喜欢睦才人多些?昨儿个还召了她去成舒殿。”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①【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白了就是……在外面敞开了打吧不用听我的_(:з」∠)_
今日第二更~~~感谢ginjirou菇凉的霸王票o(*≧▽≦)ツ【好久木有收到过了突然看到感觉好幸福的赶脚……】
正文 051.冯氏
“是,想是睦姐姐更得陛下心意……”她头低得更低,眉间隐现颓色。我淡然笑道:“本宫随了陛下多年,陛下喜欢什么样的人本宫清楚。你只告诉本宫,睦才人进宫近一年未曾得宠,近两三个月忽地圣心,是否有人帮衬着她?”
她神色一闪,很快平和下来,沉稳颌首道:“臣妾不知。但睦姐姐晋封那日,臣妾瞧见映瑶宫少监曾向她道喜。”
我沉下一口气,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将盛着茶的檀木盘交到她手里:“太后的六安瓜片、大长公主的午子仙毫,君山银针是给陛下的,别弄错了。”
她脸上显出惊喜,向我一福:“多谢姐姐。”
“去吧,再放下去,茶要凉了。”
她应了一声,施施然转身离去。我又在侧间小坐了一会儿,暗自思索着她和庄聆的话,片刻后起身往主殿去,一边踏进殿中一边不住地抱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侧间壶中竟没有热水,茶叶都放好了也只得搁下……”目光瞟过案上的三盏茶,我的话语陡然滞住,略觉奇怪地愣了一愣。
卫才人讪笑一声忙向我福身赔罪:“臣妾适才出去透气,进来时见宫女正要端茶进来,怕不合口味就擅自去重新沏了。不知娘娘也要奉茶,也不曾吩咐她们再添水,娘娘恕罪。”
她果真心思机敏,一番话既让三人了解了她对茶水的用心,又为长宁宫的宫娥免了麻烦。我心有赞许,面上仍作不快道:“枉我寻了这一大圈。”
肃悦大长公主抿一口茶,含笑道:“适才我还道这茶是宁容华备的、让卫才人端进来罢了。容华在宫中多年,熟知我们喜好,这位卫才人我连看着都面生,怎么也这么清楚?”
卫才人浅浅欠身,温柔笑答:“是容华娘娘教导得好。每每问安之时,容华娘娘时常说些帝太后、大长公主的喜恶,臣妾唯恐日后有失,就多了个心眼,记下了。”她语声低缓谦恭,软糯糯得很是好听,大长公主与帝太后皆面露欣喜,她顿了一顿,续道,“至于陛下的喜恶,臣妾平日里多留些心,总能知道的。”
宏晅单手执着茶盏,又饮了一口,道:“从来不知你有这份心。”
卫才人抿唇一笑:“从前宁容华娘娘不在簌渊宫,臣妾总有这份心也没处去问这些、没法尽这份心。”
她时时不忘提我一句,大有示好之意,我自然明白。当场并不多言,任由他们一问一答,让她占尽风头。簌渊宫里,既然我是主位,就不能容瑶妃的人太称心如意。
睦才人上前向帝太后福了一福:“太后,卫才人如此孝顺,前阵子大封六宫之时也不曾得些什么。臣妾比她愚钝多了反倒得赐了个封号,实在惭愧。如今赶着新年,臣妾想为卫妹妹求个恩典,求太后赐个封号下来。”
我和庄聆相视一望,神色都是一凛。睦才人果然不是看上去的那般“愚钝”,她大抵知道这茶到底是怎么回事,才也要这样同卫才人示好一番,不让我这人心收得太过顺利。
她有这心思,却做得小气。倒也在情理之中,如若卫才人晋了位仍归于我,生生地压她一头,她就得不偿失了。求个封号,点到为止。
我福□去,笑意端庄得体:“太后、陛下,臣妾倒觉得,去年选家人子之后,宫中嫔妃一下子增了不少,心思如此细致的却不见一二。晋位赐封、晓谕六宫,才可让旁人都学着,知道该想些什么、不该想些什么,日日总想着动些歪心思、想着如何攀高枝儿的风气该减一减。”
帝太后点点头,笑道:“既然宫中主位也是这个意思,就位晋美人吧。”卫凌秋连忙伏地拜谢,帝太后又道:“封号么,便用‘良’字,温良贤淑,也合你这般。”
“谢太后。”良美人复又谢了次恩才起身,我浅笑着望向睦才人不语,也不知正在长乐宫中陪伴皇太后的瑶妃听闻了此事会是怎样的反应。
在皇后到长宁宫时已是新一年的子时了,她忙不迭地向帝太后陪了不是又拜了年,我们也向她道了新年安好,就一并叩头告退。
今天宏晅必定是会去长秋宫了,我本也疲惫,正好不必等他,踏踏实实地歇下了。
元月一日清早,向皇后问了安,回到明玉殿刚用完早膳,云溪进来禀说:“良美人求见。”我理一理妆容笑迎了出去:“昨儿个妹妹晋封,正说着要让婉然备礼给妹妹道喜去,妹妹倒先来了。”
“托姐姐的福才得晋位份,又哪敢劳姐姐道喜。”她盈盈一福,“多谢姐姐。”
我牵过她的手请她坐下,衔着笑说:“不必谢我,是你心思机敏,昨日话说得聪明。”抬眼向门外一撇,又言,“若真要谢晋位的事,你该去谢睦姐姐。”
“此时姐姐就不必再拿话试我了。既是倚仗着姐姐得以晋封,臣妾自知要感恩。”她执起茶杯,吹了两口热气道,“这事到底是得了谁的好臣妾明白。睦姐姐她若真有这样的心思,我又何至于昨日才晋封呢?”
我小睇着她,半分不掩饰探究之意:“愿闻其详。”
“姐姐别瞧她那副似是木讷的样子,心思多着呢。实不相瞒,我们这一次进宫的家人子里,谁不知瑶妃娘娘宠冠六宫、又有几个不想巴结?偏就让她成了。”她粉唇微一抿茶,轻轻笑着,“你说,她得废多少心思?”
“能巴结瑶妃娘娘是一番心思,能得陛下垂怜又是一番心思。”我微微凝神,眉头轻蹙,“她在妹妹身上,大概也不是没动过‘心思’吧?”
她神色微凛,犹是微笑着:“不然臣妾何至于如此不忿?起初也是信了她那副样子,真拿她当好姐姐看。后来冯穆华得宠之后忽然让皇后娘娘下旨禁足,我心觉有异教人暗中查了,才知是她使了绊,这才对她多了防心。后来她大概也是有所察觉了,知是不能再与我为友,争宠也就不留什么情面。陛下来看我时都让她变着法子硬生生请走好几回。”
“冯穆华?”我认真想了想,才道,“与你们一同入宫的冯云安么?”
“就是她。到现在还禁着足,就在欣莹阁。”良美人低头沉思着一数算,“都一年多了。原因也不知,总之是皇后娘娘传了去,过了大半天才回来,回来后就没再出来过。”
我一思,即道:“你带我去看看,总不能关她一辈子。”
良美人带着我左拐右拐,一直走到簌渊宫最篇的一处,停住脚步抬头望一望:“就是这儿了。”
值守的宫人向我们一行礼,犹豫着道:“娘娘……冯氏她禁着足……”
“我是簌渊宫主位也进不得吗?”随居宫嫔即便禁足,只要不是太大的错处,宫中主位还是可前去探望的。那宦官一揖,回道:“不是进不得,只是她近来有些……”他抬一抬眼,支支吾吾道,“臣是担心……”
我心里猜到七八分,不愿同他多费口舌,径自推了门进去,一步步走得小心翼翼。
这并不是冯云安遭幽禁前的住处,大概在她被关在前这里就已经许久无人居住了,廊前的立柱掉了大半,连墙壁都显得格外斑驳。一个宫女在廊下侧卧着打盹,我向林晋递了个眼色,林晋上前推了推她让她醒过来,问她:“姑娘,冯氏呢?”
那小丫头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朝西厢房指了指:“在里面。”说罢看林晋要走,又补上一句,“大人小心些。”
林晋一愣,望了我一眼,问她:“她疯了?”
“那倒没有。”小宫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就是脾气差得很,会打人……算了算了,奴婢带大人去吧。”她说着转过身要往西厢房那面走,刚一提步猛然瞅见了我们,蓦地跪下:“容华娘娘、美人娘子……”
我微笑:“起来回话。”
“诺,谢娘娘。”她站起身,头埋得很低,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回说,“奴婢珠兰。”
我又问:“这儿就你一个人?”
她点一点头:“是。自从娘子被禁了足,身边就只留了奴婢一人。”
我见惯了顶红踩白的事,莫说禁足逾一年,就是失宠久了,宫人也难免不恭不敬的。方才门口那宦官也是一口一个“冯氏”地称呼她,珠兰却仍叫她“娘子”,我略觉疑惑,笑道:“一年多了,拖累着你也没好去处,你倒还忠心。”
珠兰欠身答道:“奴婢是娘子从府里带进宫的,自小就跟着。”
我了然,望向西厢房的房门,正色道:“去请你们娘子出来,本宫要见她。”
珠兰忙应了声“诺”,快步过去在房门上叩了一叩才推门进去。我在外面静等着,过了片刻,却听里面传来尖锐的斥骂声:“什么有娘娘召见!还不是你不耐待在这里寻了新主了!滚!”
我眉头一蹙,一壁提了步进去一壁不悦地悠悠道:“穆华娘子好大的脾气,本宫来看看娘子,娘子你这是让谁滚呢?”
冯云安一怔,定睛打量我一番:“你……晏尚仪?”
良美人在旁敛眉生硬道:“冯姐姐,这是簌渊宫主位,宁容华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_(:з」∠)_当你们看到这章更新的时候阿箫估计还不在家……于是这是高科技发布……【远目江山】好吧我只是卖个萌……
正文 052.花朝
见珠兰跪在一旁捂着脸颊,我不再理会冯云安,信步过去拨开她捂着脸的手,便见脸上几道指痕隐隐渗着血,冯云安刚才竟是动手了。
目光淡淡地自冯云安面上划过,我向婉然道:“你带她上药去,挑好药用,万不能留了疤。”
婉然垂首一福,去牵珠兰的手,珠兰却抬起头,怯怯地望着我:“娘娘,娘子不是有意冒犯您……”
我浅一颌首,宽慰她说:“本宫不是来难为她的,你放心去。”.
婉然带着珠兰离开,林晋也躬身退出去阖好门守在外面,我自顾自地悠然坐下,看也不看她,徐徐说道:“不是早不来看你,本宫是刚听说你禁足在此。你记性不错,还记得本宫是当初的晏尚仪,本宫也是记得你的,记得你当初性子尤为温婉。”我睨她一眼,轻叹道,“禁足的日子久了,性子也变了?”
“你到底来干什么?”她丝毫不和善,也没有对主位的尊敬,气势汹汹地质问,“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替张安骅那贱|人来了断我的!”
“看来你知道仇家是谁。”我端详着她,一笑,“其实本宫和睦才人,哦,就是张安骅,暂且无冤无仇,不过日后必是互不相容之势。本宫不像你们这些初入宫闱的家人子,本宫是看着这些长大的,知道怎么才能活下去,知道日后会为敌的,就必定会先一步绝后患。”
她狰狞的神色缓和了些许,语气仍旧不善:“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已经被禁足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踱着步子到她面前,素手取下髻上一支金质发钗,想为她簪在她毫无点缀的发髻上,却被她伸手我下。我微凝眉松开了手:“本宫只是想问娘子一句,娘子你是打算和本宫除了她,还是要在这里继续疯癫下去、让本宫替你报这个仇?”.
那日我没有得到她的答案,她因为信任睦才人而备算计,让她再轻易信我,太难了。回到明玉殿,珠兰进来谢了恩告退,婉然满带不解地问我:“姐姐和那冯穆华从前也算不得相识,何必帮她?”
“帮她?我哪有那闲工夫,我这是帮自己呢。”我啧一啧嘴,叹道,“也难为她被关了这么久还没死没疯,这心智也值得佩服。她那么恨睦才人,若给她个机会,她会尽全力除掉她的,我会省去很多事情。”
“姐姐你……”婉然吃了一惊,退了半步,低头道,“姐姐从来不会去动无冤无仇的人。”
“是,那是从前。”我苦笑着,在袖中握住了她的手,“从前都是以退为进,最多只是一报还一报。可你看愉妃,她谁也没得罪过,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我断不能像她那样。所以,但凡会害我的,我必先除之,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元沂。”其实这明明是我一早就知道的道理,宫中挣扎无非就是去害别人或是等别人害了自己再还击回去。从前,我一直是后面一种。愉妃的死提醒了我,有时被人害了,是无力再还击回去的;有时想要活着,就必须快对方一步。
斩草须除根,方能高枕无忧。
可因为元沂,我到底还是怕的,我怕一步有失将自己陪进去,所以这样的事,自是让别人替我来做更加保险。
或者,就算我要亲手去做什么,也需要有人替我挡箭.
上元节前,姜述任平西将军,带三十万大军拔营,兵指靳倾。不出一月,却败战连连,兵力折损不多却士气大减。三日后,御史大夫赵恒上书言:“姜述无带兵之能,败战累累,以致士气磋跎、国威沦丧,请陛下另则良将前往,助靳倾多困。”
据说宏晅提笔朱批七字:着令征西将军往。
这些,我是从庄聆那里听说的。
在去年大胜靳倾之后,大燕又一次吃了败仗。宏晅没有显现太多不快,我侍奉时却难免忐忑,时时观察着他的神色。他终于被我看得不自在了,搁下笔道:“别紧张了,朕没事。”
口气轻松,不带分毫的不悦,我奇道:“姜述吃了败仗,陛下当真一点不计较么?”
“早知他胜不了,有什么可计较?”他随手撂下那本折子,道,“朕倒要看看姜家这次还有什么本事握着兵权。”
我一时大怔:“陛下您……您是……”是为了收回姜家兵权才故意走这一步?我适时忍下了后面的话,干政之语,说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