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沏茶的功夫一向最好。”她品了一口笑赞道,眉目慈祥温和。
我有三分受赞的得意亦有三分谦虚地颌了首:“在御前的时候学过些罢了,又借着那时候有机会练,故而纯熟些。”
她笑而取了玫瑰酥,放心地吃下一口,点了点头:“今日这个做得好,不甜不淡,恰到好处。”
“帝太后大安、宁贵姬娘娘安。”林晋稳步进殿行了礼,禀道,“宫正司那边的事了了,臣已带人搜宫。”他抬了抬眼,“该搜的……也搜着了。”言罢,他挥了挥手,宫人托着几件东西进了殿。
我眉眼低垂,静静笑着询问帝太后的意思:“太后觉得,此事是该臣妾去走一趟,还是禀琳孝妃娘娘?”
太后微凌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呈上来的东西,仍是笑意不减:“这点小事,就不必劳琳孝妃了。你和邱尚宫一道去,传哀家旨意,赐死。”
“诺。”我低头,心底快意难掩。向帝太后施礼告退后,方与邱尚宫退出殿外.
往日风光无限的映瑶宫随着萧雨盈的倒台已门可罗雀,她也早已不住在馨仪殿,而是奉旨迁去了偏僻冷清的肃和馆静思。我犹自记得在她春风得意的那些年里,这里是何等的热闹。春时她邀众妃赏花赏舞,无一人敢不来;冬时各宫嫔妃小聚也都来此,备着各色贺礼巴结她,以求让她开心。就连三年前的大选之后,新晋宫嫔们在拜见皇后之后,头一个来的也是这映瑶宫……
今次的大选,断不会了。
步入肃和馆,宫正司与明玉殿的宫人已守在各处,见我与邱尚宫进来,静默地见了礼,司正上前道:“萧宝林在卧房。”
我一点头,与邱尚宫一并走进屋中,屋中亦有两名宫人看着,萧雨盈端坐主位,微抬眼看了一看我们,未言。
“帝太后旨意,宝林萧氏,复从一品妃位,犹以‘瑶’字为号,着即赐死。”
邱尚宫平平淡淡地讲完帝太后的意思。是复位,不是追册,让她以从一品瑶妃的身份死去,当真给足了萧家面子。
随我们同来的宦官将白绫、匕首、鸩酒放在案上,瑶妃扫了一眼后冷笑蔑然,继而向邱尚宫道:“有劳尚宫先带旁人退下,本宫有些话想单独对宁贵姬讲。”
邱尚宫看向我询问我的意思,见我点头,方带人退下了。我在放置那托盘的案几旁的席位上落了座,微微笑道:“瑶妃娘娘有话请说。”
她却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目不转睛,我亦回视着她。她身着一袭蓝底绣海棠纹丝质齐胸襦裙,犹梳着飞仙髻,姣好的面容当真比之瑶台仙子亦不差。
“最后还是输给了你。”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摇一摇头,一叹,道:“此番是娘娘行事太急躁了。”偏头复看向她,面上不禁浮起一缕不解:“此举纵使胜算大,可帝太后一旦生疑要查出真相亦不是难事,娘娘入宫多年,怎会犯这样的错?”
她轻轻一笑,髻上海棠玉花簪的花蕊微微抖动着:“人活一世,纵使日日步步为营,也偶尔会有那么一件事不会去多想,只想赌一把。或输或赢,都图个心里痛快。”
“那娘娘也该知道,这一场赌如是输了,便是连命也没了。”
“那又如何?”她凝目于我,笑靥妖娆,“那又如何?本宫是萧家的女儿,本宫不能这样活下去。从八品?宝林?那是家族之耻,有辱门楣。”
所以她宁可赌上一把,若成便除我,若不成,便死得风风光光。纵使是赐死后追封,宏晅看在萧家的份上也断不会委屈了她。
她敛了敛上襦宽大的广袖,低眉淡淡笑问:“你爱陛下么?”
我一怔,静默了须臾,方坦诚一叹:“我不知道。”
“我不爱。”她笑意愈浓地望向眼前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那扇殿门看向外面,看到无尽的回忆,“从小到大,我看到每个人都宠长姐更多,父亲和嫡母、甚至是我自己的母亲……就为一个‘嫡’字,她占尽风光,直到我们嫁给同一个人……”她舒缓了气息,继续道,“嫁进太子府那年,我十六岁,长姐十七岁。我知道自己生得比她美,琴棋书画许是比不过她,到底还有舞这一样拿得出手,我觉得……风水轮流转的日子到了。从入府开始,每一天、每一件事,我都在和她争。她纵是主母,可我是她的本家庶妹,她无论是看在族人的面子上还是要给他留个贤良温婉的印象,都不会动我。”她说着,添了两分得意看向我,“于是我赢了,赢了很多年。直到你出现,我想与你联手来着,谁知你竟与她走得更近。”
我垂眸不答,她兀自说着:“其实你向她靠拢也无甚大碍,可你在陛下眼里又那么重,十几年来我好不容易得到的风光不能让你这样一个奴籍的丫头轻巧地夺走不是?”
我不觉心中一痛,言辞间恨意分明:“所以你就害了我的孩子、一次次寻罪名栽赃我,每一次都是足够置我于死地的大罪。”
“本宫只害过你两次,避子汤那次,和这一次。”她直了直身子,再看向我时眸中有分明的嘲笑之意,“你是不是还觉得这一场你赢得很漂亮?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旁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呵……你旧时住处那盒东西,当真是有宫女送来给本宫,本宫想借此除掉你才禀给了长姐罢了。至于那宫女是谁安排给本宫的……皇太后那天的所作所为还不够明白么?”
“那我的孩子呢?”我审视着她森森问道,“就算那盒东西是皇太后的安排,那我的孩子呢?”
“你的孩子?”她美目一扬,轻笑吟吟地反问我,“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孕了,本宫如何会知道?本宫只道是馨贵嫔想让你难堪罢了。”她说着贝齿狠然一咬,“秦珏那贱|人,吃里扒外,枉本宫扶持她那么久!”
我暗抽了一口冷气:“你是说皇太后?”
“秦珏进宫时,是皇太后赐她‘竫’字为号,寻赵庄聆的晦气。”瑶妃简短地解释了一句,笑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道,“本宫有一日去给皇太后问安,正碰上沈太医给皇太后请脉出来,他走的急,不小心跟本宫撞上,拿着的东西掉在地上,是宁贵姬你的脉案。给皇太后请脉拿着你的脉案……是不是很有意思?可惜了,当时本宫没想到你竟是有孕了,让人平白利用,后来想起才觉出不对。”
“晏然,你以为你很聪明么?若没有陛下和帝太后护着你,你早死了。”她一声轻笑,“本宫看不到你和皇太后拼命了,当真遗憾。”
她缓缓站起身,步履端庄地走到我身旁跪坐下来,闲闲地抚弄着那三件东西:“本宫也该走了,不耽误宁贵姬你回去复命。”她言罢,手落在那柄匕首上,抬眸隐起凌厉,“本宫倒还可以告诉宁贵姬一事……”她凑近向我,我的手警惕地按在她持着匕首的手上,才靠向她,便听得她在我耳畔的每一个字,都森森然然地带着无尽的冷意,“你想动摇姜家不是么?去找顺姬,她手里有姜家的大罪一条。即便是姜家落败之后将这条罪名说出来,也可罪加一等。”
她说罢恢复了正坐,似笑非笑地睇着我道:“若你真有本事除了皇太后和姜雁岚,劳烦知会本宫一声。”
她的目光再次投在那三物上,白绫、匕首、鸩酒,宫中女子被赐死,多是选鸩酒的。我眉眼低垂,淡淡说道:“那鸩酒必定很快的。”
“但本宫听说毒发身亡会七窍流血,死相未免太丑了。”她的视线在匕首与白绫间几番踌躇,最后再一次定在那匕首上,“烦请贵姬离开。若吓坏了贵姬,传到陛下那儿去,本宫只怕又多一条大罪。”
我默然站起身,稳稳地朝她一福:“臣妾告退。”
瑶妃侧了侧眸:“宁贵姬妹妹慢走。”
我面朝着她,恭谨地退出殿外,重新阖上殿门,转过身向邱尚宫道:“复命之事,有劳尚宫了。本宫身体略有不适,想先回去歇息。”
邱尚宫颌首欠身:“恭送娘娘。”.
萧雨盈死了,听前去收尸的宦官说是割腕而死,鲜血溅出去好远。可她是那么注意仪态,竟没让血沾染衣裙半分。据说她侧椅榻上,被割破的那只手垂在下面,那未干的鲜血绕在她腕上,就像一只鲜红的镯子,妖娆夺目。
我想,必定比她裙上绣的海棠花更加妖娆夺目吧.
我并不后悔除掉她,哪怕有些事情是我误会了她,其实并不是她做的。她与我早已是死敌,有没有那些事,她都是容不下我的,就像她说的,她难得夺来的风光,不会让我这样一个曾在奴籍的人轻巧地夺走。
皇太后……很多时候我都忍不住地在想她究竟为什么如此容不下我,但这实际上并不重要,我只要知道她容不下我便足够了。再则,晏家的覆灭之恨、我的失子之仇,终是都要记在她姜家头上的.
傍晚时,尚仪局的司籍女官来了簌渊宫,向我福道:“娘娘,奴婢来呈今次上家人子名册了。”
正文 95
月门边,一树桃花灼灼盛开,经了风,偶有几片花瓣落下。此景映于月光之下,一片别样的安静温馨。
树后数步便是妁华居的正殿,此时的晏然,正一页页翻看着手中的家人子名册。刚沐浴罢,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有着丝丝凉意。
这一天是四月初三,第一批经过层层筛选的家人子刚刚入宫,余下的会在未来的两日里陆续到达锦都。
再过不多时,就又是一派争奇斗艳,就像这春时的百花.
隐隐听见外面有嘈杂声,晏然合上册子,侧耳倾听,好像是有人在争吵,尖刻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这是怎么办事的!同是上家人子凭什么差别这样的大!叫尚仪出来!”
呵,够嚣张的。
晏然心里一笑,叫婉然取来件大袖衫披上,便出了房门。
不大的小院里站了二十多个家人子,不过只为首那一人看上去满面不忿,余人都是一脸怯意,瞧上去更像是来劝架的。
她在台阶之上停了脚,眸光清清地扫过众人,清冷的语调间是作为资历长者的威严:“都什么时辰了,诸位不在自己屋中歇息,跑来这里喧哗。”
为首那女子毫无惧意地瞥了她一眼:“你是尚仪女官?”
一旁的宫女面色一白,想要提醒那家人子一句,一声“姑娘”还未出口,阶上那一位却已给了答案:“是。”
“你们尚仪局怎么做事的!给我那背阴的屋子潮气也重!能住人么?”那家人子言辞咄咄逼人,颐指气使地吼着旁边的宫人,“快给我换个屋子!若不然你们担待不起!”
“这位姑娘。”晏然面色不悦地移步下了台阶,踱到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犹是言语轻缓,“莫说你们家人子住的毓秀宫,就是后宫里的每一处宫室也都有向阳便有背阴的,住不惯奏请皇后娘娘或是主位宫嫔迁宫的也有,却没见过像你这般大吵大闹的,成何体统。”
“不是我要大吵大闹,是你们尚仪局欺人太甚!”她伸手一指不远处的另一家人子,“鸿胪寺丞的女儿住的便是向阳的屋子,我大理寺丞的女儿安排背阴的,敢说不是刻意的安排?谁给你们的胆子!”
“尚仪局循章办事,不用什么人给胆子。”晏然轻挑了挑眉毛,口气生硬,“都回去歇息吧,明日便安排给姑娘换房间。”
“你少推托,今日非换不可!”对方仍是半步不退,被晏然一瞪,略有一滞,回过神后不禁怒意更甚,“你这是什么态度!尚仪女官又如何?等入了宫,你保不齐就要叫我一声娘娘,现在又何必如此仗势欺人!”
晏然知道,能通过层层筛选进宫的,要么是家世出挑,要么是才貌过人。总之能走到这一步的总难免心高气傲,觉得中选已是毫无悬念。如此自恃过高的,她三年前也见过,不过就算是那会儿,她也没忍气吞声。
晏然略一思忖,问那家人子说:“大理寺丞的女儿?姑娘叫陈清澜,对不对?”
陈清澜颇有些得意之色地扬了首:“正是。”
晏然点了点头,添了几分笑意,不愠不恼不急不躁地告诫道:“你们这些家人子就是这样,总觉得到了这一步就一切无忧了,那还要殿选干什么?陈姑娘,你听我一句劝,莫说是今日,即便是你真的入宫为主了,六尚女官也不是你能轻易得罪的。”她缓了一口气,目光慢慢地从面前一张张俏脸上拂过,意料之中地看到众人都避了一避,“别觉得自己家世好就如何了。陈姑娘你既是大理寺丞的女儿,纪思菱这个名字你该是听过。”她踱着步子,提高了些音量,一言一语悠悠栽栽地带着笑意,“永昭元年奉帝太后诏入宫的上家人子,初封便是从四品贵姬,她是大理寺卿的嫡女,比你强不强?这才几年工夫,还不是死了?死在冷宫里。”
众女都是一瑟,连头也不敢抬地沉默不语。晏然走到陈清澜面前,笑意未减地凝睇着她,她很漂亮,胜过了眼前过半的家人子。晏然续道:“你要明白,宫里的人和事,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便如今日……我不知道是谁挑唆着你来这里找麻烦,好借我的手赶你走。”
陈清澜一凛,惊惧交加地望着她:“尚仪你……你没有这样的权力!”
晏然笑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浑不知事的小姑娘般笑意恬淡:“那个叫你来的人,只告诉你这里住着掌家人子教习的尚仪,但没告诉你这尚仪是宫里的宁贵姬,是不是?”
一片死寂。
良久之后,不知是哪个反应快的先道了一声“贵姬娘娘万安”,众人才稀稀拉拉地行下礼去。陈清澜犹是迟疑了一瞬,终于也附身见礼。
晏然冷视众人须臾,才又开了口:“行了,都免了。婉然,你带人去给陈姑娘换个屋子。”
婉然一福,言了声“诺”,方领了两个宫女从月门出去。刚礼毕起身的陈清澜面色一白,几乎想要拦住她们。只恨自己怎么这么没防心,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听了同来的家人子的话,闹到了尚仪这里。不过好在,既是答应了换房间,好歹是没打算让她走。
“本宫跟各位说句明话,陛下将此事交予本宫时便曾说过,如有不守礼不懂事的,本宫可以自行打发出去。故而毓秀宫中的事,本宫禀给两位太后那是以两位太后为尊;但即便不禀,也不逾矩。这两个多月,各位姑娘好好学规矩便是,若在殿选时或是入宫后闹出什么差错,就不是打发出宫那么简单了。”
众人忙不迭地齐声应“诺”,又不敢再多留地再次行礼告退。心思重些的不禁担忧起来,既然眼前这位便是宫中嫔妃,谁知她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先将新家人子中出类拔萃的寻个错处发落出去?
晏然心知此时必有人担心自己擅动职权,却无心就此作出解释。纵使宏晅有言在先,可宫中行事皆有载可查,她动辄把人赶走,不一定要留下怎样的口舌。目下她只求这两个月别闹出什么大错便好,若真有要发落出宫的,她必定还是要先请示帝太后的意思。
除却教习礼仪,此番她还有个必须要见的人。从那个名字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就惊得怔住了。
正文 96
三月十五,各处送入宫中的上家人子皆到齐了。教习礼数不是难事,可家人子间的明争暗斗却委实瞧着伤神。三年前我只是尚仪,但尚有作宫正的怡然相助;今年可好,怡然随圣驾去了泰山落得清闲,我一个人在毓秀宫应付百十来号家人子。
对此,婉然只有一句话:“让怡然姐姐请吃饭,我要那道鸽子汤,还有豌豆黄和红小豆糕,她若愿意再做一份杏仁豆腐是最好的了。”
她喜滋滋地说着,我放下名册想了想,淡淡补了一句:“还要加一份豆沙奶卷才行。”
尚仪局有一位司籍、一位司宾和十二名女史和我一起负责教习,自两日前立威后,后到的家人子也都听说了那事,见了女官们都毕恭毕敬不敢再造次,哪怕是大世家的女儿。
方家送来的四人有一人已然落选,余下三人还算安分,各有所长,宏晅大概至少也要留下一个。除此之外,那日闹事的陈清澜算得出挑,桓州巡抚的女儿苏燕回性子温婉贤淑,还有一越辽献进来的富商之女沐雨薇,长相算是很美了,比起岳凌夏也不差多少。
次日是头一天的礼数学习,上百人端坐在毓秀宫正殿里却鸦雀无声,听着女史告诉她们后宫品秩、称呼规矩、如何见礼,又对各项礼数一一进行练习。这些事,我们进宫久了做得惯了便不在意,家人子中的贵女们亦习以为常,占了半数的各处小官小吏家的女儿练了两个时辰便有些吃不消,个个面露苦色又碍着规矩不敢说,一个个气息不稳,稽首起身时都显得艰难不已。
尚仪局的司籍女官许氏颇为严厉,当初我任尚仪时年纪尚轻,很多事情一时压不住,多亏了她在旁帮忙。此时她见后排的十几人疲惫之下脚下愈加乱了,不禁神色愈暗,倒没发作,只声音沉沉地道了一句:“最后两排的家人子,上前来给贵姬娘娘见礼。”
一排五人,共十人,俱是一副惴惴神情,走上前来怯怯地望着我,显是希望我开句口把这礼免了。但见我始终品着茶不说话,也只好规规矩矩地依言行下礼去。
礼毕无碍,只有一人在起身时不小心踩了裙摆,脚下一个趔趄倒也没摔着,微蹙着眉垂首站着。
我睨着她嗔笑道:“这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不是本宫为难你们,这些礼数,殿选的时候半点错不得。”
她咬一咬唇,小声地埋怨道:“那也不必练上这么多遍……这些个规矩,我们在家也是学过的,能出什么岔子?”
“说得倒像本宫有意刁难。”我目光从她面上移开,淡淡瞟过面前众人,“这些规矩,一则殿选时若有幸被问话,要向陛下、皇太后、帝太后、皇后娘娘、琳孝妃娘娘……兴许还有肃悦大长公主依次见礼;二来,若选不上却留作宫中女官,逢了人要见礼的地方多了去了。这才练了多久就嫌累了?日后出了错被罚的时候才有你们后悔的。”
几人都屏了息不敢言语,我朗声道:“都歇一歇吧,一会儿直接用晚膳去,晚上也各自在房中练习就是。”言罢重新看向方才说话那人,微微笑说,“你晚膳后来本宫房里一趟。”
她面色一白。
晚膳后我与婉然都寻了针线来绣帕子,我绣得快些,她就找着茬儿地给我捣乱,直弄得我拍案而起要和她打一架,忽听门外有人扣了扣门,声音怯怯地传来:“宁贵姬娘娘……小女芷寒。”
婉然敛去笑容犹瞪了我一眼,将绣活收起,规规矩矩地去开门,向来人一福:“姑娘安。”
芷寒在门边向她回了一福,才步入卧房向我施礼,一字一句尽显忐忑:“宁贵姬娘娘……万福金安。”
婉然识趣地阖上门去备茶,我向芷寒点了一点头:“来坐。”
芷寒漆案对面落座,怕得直连头也不敢抬,我似是无意地问她:“本宫看了尚仪局呈来的名册,令尊姓白,你为何姓晏?”
她仍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腰上系带,道:“小女自幼家中落罪,本是落入奴籍的,后来得父亲旧友相助脱籍,被人收养,养父姓白。”
我闻言唏嘘一叹,带了几许悲意问她:“倒是可怜,你养父母待你如何?”
她点点头:“很好,视如己出。”说着却是眼眶一红,用手背一擦眼泪道,“小女失仪。可父母不久前皆患病亡故,求娘娘不要问了。”
我一愣,忙道:“是本宫不是了,本也不该问这些……”我迟疑良久,才试着问她,“那……姑娘又为何进宫?”
“我长姐在宫里。”她眸子微微亮了些,抿唇道,“我能找到的亲人大概只有她一个了。”
竟是为此而来。我突然发现我先前想了那样多的话,竟都不便说出了,千言万语都压在了心里,只得认认真真地凝睇着她,一字字地向她道出:“本宫本名……芷宸,前御史大夫晏广越嫡出长女。”
她陡然愕住,怔怔地望着我,那样地不可置信。滞了良久,才半信半疑地唤了一声:“长姐?”
晏芷寒,我十一年未见的庶妹。她小我两年,晏家落罪那年才五岁,也难怪她一时认不出我,我亦是看了名册和画像才相信是她。
“长姐你……”她不可置信地打量我一番,又是想哭又是想笑,“你竟是……宁贵姬?”
我浅一颌首,苦苦笑道:“是。跟随陛下多年,三年前得封琼章。”
她仍是惊讶未定,起身坐到我身旁,拉着我的衣袖问我:“那长姐还认不认我了?姐姐见过兄长和小妹么?”
“若是不想认你这个妹妹,干什么叫你来?”我取出帕子给她擦着眼泪,无奈叹道,“始终没有兄长和芷容的音讯。我在宫里,也实在难以得知什么……”
她和我明显有些生分,听我这样说,也不再追问,静默地坐着不语。
婉然端了茶来呈给我们,我浅饮了一口,抬手抚上她犹挂着泪痕的脸颊道:“芷寒,你不该进宫参选。”
她一讶,看了看我:“陛下待长姐不好么?”
“好,陛下待我很好。”我望着眼前这张与我有两三分像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但……后宫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陛下待你好便可以的。等陛下回来,我求他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去做别人的妻子,不是谁妾室中的一个。”
“我不要!”她拒绝得干脆果断,让我一愣,她脆生生道,“我此番就是要来找长姐的,此生除却与家人团聚也没旁的所求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温言劝道:“你嫁出去,也是外命妇,仍能和长姐见面的。”
她认真想了一想,反问我:“长姐在宫里过得如何?”
我肃然答说:“坦白说,事事小心、处处谨慎、步步为营。”
“那我就进宫帮长姐!”她说得斩钉截铁,无丝毫退让之意,“我来,就是打定了必要进宫的主意。我也猜到若是殿选前得见长姐,长姐必定会出言劝我,可芷寒当真心意已决,长姐不必再说什么了。”
“芷寒……”我不禁苦笑,“你这是何必?长姐一个人在宫里也过了这么多年了,不需要你搭进来。你好好出宫嫁人去,不要蹚这个浑水。”
她低着头沉吟良久,幽幽道:“长姐当真觉得……我出宫嫁人更好么?”
“这是自然。”我理所当然道。
“可是,晏家那样的罪名,我的养父母又去世了。即便陛下是九五之尊……也不能强逼着王侯将相娶我。”她眉宇间几许凄意浮现,咬了一咬嘴唇,又道,“即便我嫁进去了,照样是遭人瞧不起,又没有娘家为我撑腰……只怕还不如进宫来助长姐……”
她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娶嫁之事,到底讲究个门当户对。若不然,还不如进宫来,姐妹间尚有个相互扶持,确实好过宏晅一道圣旨将她许配了,在朱门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彼时我这个在宫中的长姐,也实在说不上什么话了。
见我沉默良久不语,她愈加不安起来,急问我:“长姐是怕我和长姐争宠么?我不会的……我本就只是为了见长姐,旁的人和事,我都不在意……”
我回过神忙笑道:“怎么会?长姐自不会防你这些。只是这到底是终身大事,你要考虑清楚。若是爹娘还在,大抵也不会让你入宫的。”
“爹娘就会让长姐入宫么?”她反问着驳道。我一滞,确实不会。若爹娘不会让她这个庶女入宫,我是嫡出便更加不会,他们必定是想让我为人正妻的。
讶笑着无言以对,她又道:“这就是了,我们早已身不由己,何必去强循爹娘的意思?左不过是在两条都不怎么好的路里寻一条好些的罢了。”
入宫于她而言是那条好些的路么?她不知我曾是多么渴望出宫嫁人,又曾为这个记恨了宏晅多久。
我凝视她很久,思索着不说话,最终也没用再说出什么劝言。所谓人各有志,我早就知道。纵使世家女子多愿嫁人为妻,可想进宫为嫔妃的女子也从来不少。我的妹妹,她与我分开了那么多年、历了那么多的事,有这样的想法实在不足为奇。而我,也没有资格用我的想法来强求她。
不论我有多少无奈,这些年没能照顾她和芷容,我早已不是个称职的长姐,又如何能要求她放弃自己的想法。
侧首,见她满目祈求地望着我,一副可怜兮兮地样子,只盼着我点头答应。我只好怅然一叹:“芷寒,你我十一年未见,这十一年你与我走过的路不同,我一直在陛□边,我更加清楚后宫是什么。我不想强拦你,你若决意进宫,我自会替你说服陛下让他留你,可你要知道,这条路一旦选了就没得回头。你接下来的日子,还有几十年,就都要在这红墙里度过了。”
她神色伤感地默然,然后幽幽地问我说:“长姐,红墙里再可怕,可有举目无亲可怕么?”
正文 97
四月底,圣驾回宫。
那一日,一众家人子正学着奉茶的规矩,过半都有明显的心不在焉。毕竟目下回宫那人,是决定她们去留的人,也有可能是她们要终身依靠的人。
这样的心思,不仅我不能因此斥责她们,连许司籍都选择了视而不见。一屋子都各自走着神,却安静得如入无人之境。
这样的安静被宦官的一声“永定帝姬到”打破时,我难免一怔。抬眼见永定帝姬乖乖地牵着乳母的手进来,不禁带了笑。殿中的家人子都纷纷起身行礼。她们尚未得封,“家人子”秩九品之外,和皇家帝姬的身份天差地别,一时都行了稽首大礼,这倒弄得永定帝姬有些不适应,四下张望了一圈,最后将目光投向我,很是迷茫。
我笑向她招了招手:“永定来。”
她又展露了笑意,提裙向我跑来,在我面前一福朗声道:“宁母妃大安!”
我忙拉着她坐下,吩咐婉然去备她爱喝的杏仁露,笑问她:“刚回宫不好好歇着,怎么来毓秀宫了?”
“来找弟弟。”她歪着脑袋眨了眨眼,“宁母妃和母妃的话一样,都要我好好歇着。”
“那你还乱跑。”我嗔怪道,“又不听你母妃的话。”
“才不是,是父皇说我想来就可以来,看看母妃和弟弟过得怎么样。”永定回答的声音清脆嘹亮,好几位家人子都忍不住掩嘴忍笑。
合着是他怂恿的,让永定当着众人的面这般说出来我自有些不自在。正好婉然取了杏仁露回来,适时地堵了永定的嘴,我便向婉然道:“喝完了带她去妁华居见元沂去。”.
午膳前一刻,众人正准备各自散去回房用膳,郑褚却稳步进了殿。殿中有曾随母亲入宫参过宫宴的锦都贵女,见了他连忙一福:“郑大人。”
郑褚便一壁应承着两旁众女,一壁继续向里走着,到我面前方一长揖:“宁贵姬娘娘安,陛下宣您去成舒殿。”
我颌了颌首,却是看了看旁人,犹豫着问他:“那这里……”
郑褚笑答道:“一会儿宫正会来。”
我了然点头,告诉婉然去带元沂和永定来,一并去成舒殿。
毓秀宫已在后宫之外,离成舒殿算是远的,可郑褚既是步行而来,我也不好独自乘步辇让他在底下随着。便道是春时舒适,随意走走散心。
途中,我向郑褚道:“其实大可请陛下来毓秀宫看看,纵未殿选,圣驾亲自来也不是不合规矩。一众家人子都等着呢。”
“陛下对这一届的家人子不上心。”郑褚摆了摆手,“娘娘知道都有什么人在。”
三个方家的女儿,大理寺、鸿胪寺丞的女儿,还有六部各级官员的女儿。说是大选充实掖庭,实际上其间有多少权力纷争,难怪他要心烦。
“陛下上不上心也终归是要见的,纵使两位太后和皇后娘娘能帮着挑一挑,他也总不能一直不发话不是?”我哂道。
郑褚苦笑起来:“这话娘娘去劝陛下吧。尚仪局已将丹青呈上去了,我瞧着陛下还没心思看呢。名册倒是随意翻了几页,也就搁下了。”他顿了一顿,问我,“娘娘和一干家人子共处了这么多日,有什么出挑的可向陛下引荐么?”
我点点头:“自是有的。大理寺丞的女儿陈氏、桓州巡抚的女儿苏氏、还有越辽挑进来的民女沐氏都不错。”我想了一想,终是未同他说芷寒的事。我对此尚有犹豫,总觉得她到底还是出宫嫁人的好,可她又那般坚持,似乎是听不进劝了。这些日子我将宫中的种种险事,譬如夏庶人、和贵嫔、愉妃和瑶妃地事都同她说了,她每次都是沉默地听着我说,没有半句回应,然后学礼仪规矩时仍是格外的认真,当真是不当选就不罢休的意思。
也不知宏晅翻看名册时是否注意过她,又是怎样的意思。
成舒殿里无旁人,我行礼到一半便被他拦下了,他牵过我的手一笑:“辛苦。”
“哪及陛下祭祀辛苦?”我笑吟吟地对上他的眼睛。
两个半月未见,在与他相识的十一年里,也算长的了。
元沂伸着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抬头望着他:“父皇……”
他把元沂抱起来,笑着问他说:“听你母妃的话没有?”
元沂极认真地点头:“听了!母妃和乳母的话都听!”
宏晅对此答案很是满意,又问他:“在毓秀宫有没有捣乱?”
元沂连连摇头:“没有。”
永定在旁笑着道:“父皇,毓秀宫有好多漂亮的姐姐啊……”
我不禁一笑,纠正她道:“你可不能叫姐姐,指不定哪一个日后就是你母妃。”
她倒是正好将话题扯到了家人子上,我遂向宏晅一颌首,浅笑道:“听郑大人说陛下还没看那些丹青,再过十几日就是殿选了,陛下总要看一看,各宫主位还要召合陛下意的先进来叙一叙呢。不如臣妾陪陛下一同瞧瞧?这些日子臣妾与她们共处着,也知道她们一些,可与陛下说说。”
宏晅虽不太乐意,到底还是点了头,吩咐宦官去取丹青。
足足百余卷丹青呈进来,宦官十幅十幅地打开仍需看一阵子。
宏晅耐着性子一幅幅看过去,我在旁解释着,鲜有能让他主动发问的。
终有一幅让他停了脚。画中的女子眉清目秀但并不算出众,一袭专为家人子备的天蓝色交领襦裙束出了她的纤腰。宏晅的目光却全不在那画上,他瞧了瞧右下的那个名字,侧头问我:“晏芷寒?你妹妹?”
“是。”我点点头,“没想到她也在家人子之列,臣妾见时也大感意外。”
他一颌首,向持画的宦官道:“收起来,呈长宁宫。”
我一愣:“呈长宁宫干什么?”
他边是往前走着看下一幅画边是笑道:“还能干什么?请母后做主给你妹妹挑个如意郎君。”
我踌躇着不知如何将芷寒那些话说给他听,半晌,他察觉到我的安静了,回过身问我:“怎么了?”
“芷寒她……”我矛盾再三,一叹,才道出,“芷寒她想进宫。”
他有些意外,又问我:“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自是不想让她进宫了。可又不知如何拦她,也不知是否该这样拦她。我久在宫中,只觉得宫外无论如何都比宫中好;可她久在宫外又养父母皆亡,只想着能和我一起便比什么都强。
我思忖了良久,终是低低道:“臣妾觉得……随她的意吧。”
宏晅一点头,了然道:“留下当女官吧,正好也少个尚仪。留两年就嫁出去,也不耽误她。”
“这……”我想了想,踌躇着委婉道,“她是想……留在宫里陪着臣妾……”
宏晅的神情阴晴不定地变了又变,然后很不自然地又问了我一次:“那你的意思呢?”
“臣妾觉得……”我感到双颊开始逐渐发热了,和夫君在这里讨论是否要将妹妹纳入宫中为妾的事情,实在很是别扭。
他无声一叹:“你既然不愿意,就还是让她嫁出去。若想时常团圆,让她常进宫来见你也就是了,不一定要她入宫为妃。”
“是。”我抿了抿唇,无奈道,“这些话臣妾都跟她讲过,可她有她自己的想法,那想法也不是不对。她是觉得,如此这般的家世,即便嫁出去了也难免被夫家看不起,彼时莫不说臣妾帮不上忙,陛下也是不便去管别家内事的。”
他长久地沉吟着拿不定主意,我一福身,怅然道:“若不然……陛下圆她这个心愿好了。臣妾这个做姐姐的,这些年也没怎么照顾她,如今她提了这样的要求,臣妾若再横加阻拦,当真是说不过去了。”
更何况,即便芷寒不进宫,也终究还有别人要进宫的。旁人,多半指不准日后就是敌人,还不如本家的妹妹来得可信。
再则如她那般说,我也委实不放心她嫁入什么世家了。
他凝睇着我,温声缓缓道:“既然她非要进宫,你也不反对,就选进来吧。赐个位份,朕拿她当妹妹看就是,你也就不必心里不痛快。”
我知道这对芷寒不公平,也知道她那般地勤练礼数是为了入宫后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可我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再去劝他拿她当寻常妾室看了。这份私心,我放不下,只得劝自己说芷寒亲口说过她不在意,得宠与否于她无碍。
敛下羽睫,我朝他浅浅一福:“谢陛下。”
沉寂片刻,他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
我点点头:“是,还有小妹芷容,今年该是十三岁。”
他面色沉沉地挑了挑眉头:“朕把话说在前头,另一个可万不许如此了。”
我窘然应了声“诺”,低着头向前走了两步,要和他接着看别的丹青。他的手在我手上一扣,将我拽了回去,伸手便揽了我的腰:“朕一回来就让朕看画?朕连你还没看清楚。”.
家人子殿选的日子定在五月十七日,在此之前,各宫主位皆分别召过家人子入后宫小叙。我就住在毓秀宫,自是免去了这些事。
受邀的家人子多是名门贵女,芷寒也就省了事,除了庄聆召见过她一回以外,她也没有旁的约可赴,闲暇时便在毓秀宫的妁华居里与我一同做些女红或是读书聊天打发时光.
我在殿选的前一日搬回了簌渊宫,离开毓秀宫前犹是叮嘱了一众家人子一番。她们当选与否我不关心,只希望别有人出了什么大错把命丢了。
刚在明玉殿中安顿下来,大长秋季靖泽便来了,躬身向我道:“皇后娘娘让臣来知会一声,让娘娘今日早点歇息,昏定也不必去了,明日一道殿选去。”
殿选素来只有帝后与太后可去做主,若有协理六宫的宫嫔也可同去,比如琳孝妃;再不然,顶多是加上个长辈,如肃悦大长公主。可该是轮不着我一个贵姬说话的,季靖泽解释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宁贵姬娘娘您同众家人子处得久,知道的多些,去帮着拿拿主意,便当是……以尚仪的身份去的。”
这就说得通了。我了然向他一颌首:“本宫知道了,有劳大人。”
正文 98
于是十七日一早便按品大妆,从衣饰到发髻都仔仔细细地准备周全了,半点也不敢含糊。乘了步辇,不急不躁地往毓秀宫去。
毓秀宫的正殿较往日肃穆许多,众家人子排了六列候在殿外,三列在主道左边,另三列在右边。我坐在步辇之上依次从她们面前行去,看着她们依次见礼,个个都是循规蹈矩地很是谨慎,从衣着到动作皆是整齐划一。
入殿时,帝后与两位太后皆还未到,琳孝妃和肃悦大长公主倒是在了。二人是母女,眼下殿外又没有外人,便坐在一起闲谈着。我走上前去浅笑着一福身:“大长公主万安、琳孝妃娘娘万安。”
“宁贵姬。”肃悦大长公主莞尔点头,“贵姬坐吧,不必多礼了。”
我在自己该去的席上坐下。今日的席位,是帝后居中,两位太后分在两侧,大长公主与琳孝妃再侧,我则是坐在琳孝妃旁边的。
琳孝妃又与大长公主说了两句,就回到了我旁边的席位上,盈盈笑道:“这些日子辛苦贵姬,日日教习礼仪,还要来这殿选。”
我垂首笑答:“从前做惯了的事,有什么辛不辛苦的。”
琳孝妃望了望殿外,轻一叹,道:“前几日还说着今夏可算是不热,今儿个殿选倒突然热了起来,让她们在外面这么等着,也不知受得住受不住。”
琳孝妃总是好心,可她也知道这规矩到底是废不得的,故而叹息归叹息,也并未想着去改变什么。其实我亦对这般的炎热有些担心,好在方才来时见芷寒站在前排,该是不必等太久就可面圣,事毕也就可以先行回去歇息了.
“皇太后驾到,帝太后驾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宦官的通禀声由远及近,一声压过一声,传过毓秀宫一道又一道的宫门,直入殿中。片刻之后,我们听到殿外一阵或清亮或娇柔的女声响起,混合成一片,听起来竟也算得嘹亮了:“皇太后万安、帝太后万安、陛下万安、皇后娘娘万安。”
便与琳孝妃相视一眼,一并起了身,至殿门口迎驾,口道万安。
“都免了,坐吧。”宏晅口气随意地命了免礼,各自落座,待得宫人奉完了茶,郑褚方向前询问道:“陛下,开始了?”
宏晅一点头:“传吧。”
郑褚又向旁边的小黄门一点头,小黄门拿着名册躬身退到了殿门口,转过身朝着殿前广场悠长且抑扬顿挫地朗声宣读:“传,映阳桓州苏氏燕回,梧洵越城秦氏沫漓,皋骅枫宁荀氏荷,祁川旻州江氏菱兰,锦都陈氏清澜,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