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陡然一冷,紧随而来的便是不甘心:“可是……晏公子。”她狠一咬唇,低声道,“凌夏已为自己赎身了,一路追随来此,公子若不要我,我便无处可去了。”
“姑娘……”晏宇凌颇感意外地长舒了一口气,“你我不是一路人。”
她想,大概是因为她的家世吧。纵使他是个游侠,与她相比,他的日子颠沛流离,他也未必愿意娶一个青楼歌姬为妻。
她在心里寻找着理由,俄而缓缓道:“公子,凌夏虽然自小在青楼长大,但凌夏的身子……是清白的。”
他一愕,知她误会了。他也瞧出眼前这位艳名远播的煜都歌姬说出这样的话来是多么地放低了姿态,纵说不上怜香惜玉,但也有几分不忍,微微一叹,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们江湖上的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但姑娘……游侠的日子不是姑娘能承受的,姑娘还是好好回煜都去,嫁个值得姑娘托付终身的人。”
“那公子呢!”她不依不饶地问他,“凌夏一路打听着公子的事而来,知道公子是前御史大夫的独子。公子说我受不得游侠的日子,别的姑娘就受得了吗?如若都受不了,公子难不成要终身不娶断了晏家一脉?”
晏宇凌听得明白,她心底的那份自卑自己消不去,她必定还觉得是他嫌弃她出身青楼。沉默地睇视她良久,她也始终不肯服输地与他对视着,他终是长长一叹:“姑娘,我不仅是晏家独子,还是晏家嫡长子。我的三个妹妹皆去向不明、生死未卜,我要找她们。在找到她们之前,实在无心成家。”
他句句诚恳,觉得解释得到位了。可他的这份心思,没有经历过此等事的人是做不到将心比心的。便如岳凌夏,她不能理解已然分离十年的兄妹为何还能有如此的情分;又或者是她的经历所致,她只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便该顺水推舟。那么,晏宇凌的理由,就只是个理由。
她觉得荒唐,荒唐得让她生了一声冷笑:“那公子若是一辈子找不到她们呢?就一辈子不娶?”
“是。”晏宇凌答得笃定,“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必须找到她们。”
“容不得别人帮你找吗?”她又问一句,口气近乎乞求。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放□段,待回过神来时这话早已出了口。她好像只是极度渴望他接受自己,其他一切面子、名誉都不重要。
“是,容不得。”他半句也不松口,“我不能拖累旁人。”
“我心甘情愿,何谈拖累?”
“姑娘……”晏宇凌被她步步紧逼得没辙,无奈地一声哑笑,“我不知道今后会遇到什么。实不相瞒,那日未杀姜辽,是因为骠骑将军告诉我,我若杀了他,我的妹妹便会有大麻烦。我不知道她在哪,也许是姜家手里、也许是其他大世家手里,但我要找她,注定危险难免。姑娘,你才名艳名遍及煜都乃至整个大燕,何苦讨这个苦头吃?”
一个穷追不舍,一个一躲再躲。他们的对话,注定无法愉快地结束。
“所以……如果找不到她们,公子您当真终身不会成家了么?”
“是。”
“恕我冒昧,那若是她们死了呢?”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呵……好个负责的兄长,您的妹妹们,真是好福气。”
“嗯……”晏宇凌不做置评,取出一把刀递给她,“带着路上防身吧。”.
【不再见】
岳凌夏没想到这一番的苦寻,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告终。她回到了煜都、回到了梨颜楼,继续做她的当□姬。
哪怕她已是自由身,她也懒得离开梨颜楼一步。所谓心如死灰。
她仍以惊世的歌喉取悦着客人们,享受着众人的赞赏。但那张脸,她还是忘不掉。
一个想法在她心底不断成型,又被她一次次压制:也许她可以帮晏宇凌找到他的妹妹们,然后待她们去见他;如若她们的处境不允许她们去见他,那她也许可以杀了她们,带她们的尸体去见他。
就像他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后她很快意识到,她竭力压制着这番想法竟然并非因为她怕自己的双手沾血,而是仅仅因为她知道这个想法不切实际。
他是燕东第一侠都没能找到她们,她更加做不到。
但……不知该说“天不遂人愿”还是“天遂人愿”。那个人的出现,于她而言是意外之喜。
萧家嫡长子萧郅的出现,与她而言是一份天赐的厚礼。
他说:“听闻姑娘在打听燕东第一侠的妹妹的事,在下知道他的嫡妹在何处,姑娘可有兴趣?”
岳凌夏惊喜极了,茫茫人海,她从未想过她真的能找到他的妹妹。
“她在宫里,是当今天子的贵姬。”萧郅毫无隐瞒地告诉她这句话,端详着她的震惊和颓然,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姑娘……”
她看向他,他犹豫着说:“姑娘你……不恨他的妹妹么?”
她一怔:“为何?”
他理所当然地道:“若不是因他妹妹,姑娘兴许已是他的妻子。”
这与她先前那个想法不谋而合。若她不能带她们去见他,就杀了她们去见他,因为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种想法在她心里不停地撞击着,又被她一次次压制,萧郅却风轻云淡地继续说着:“他那个妹妹,根本不值得他如此。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他晏家是被先帝下旨抄的家?她倒好,做了陛下的贵姬,也不想想她父母在天之灵如何能安。”
他轻摇着头不屑地嗤声一笑:“也亏得他这个威名远扬的燕东第一侠如此不明事,为了这么个不懂事的妹妹,放着姑娘这样的好妻子不要。”
“那女人啊……在宫里狐媚惑主的本事学得好,早忘了这个哥哥。若不然,她得宠至此,晏宇凌何苦这么多年漂泊在外?”
萧郅边是说着,边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恰到好处地一点点激起她心底的不甘、嫉妒与怨恨:“姑娘你是痴心错付,你废了再多周章,也敌不过他们骨肉亲情……不过听说晏宇凌在找她是不是,呵,这么个人,搞不好到时候要为了自己的前程除掉这个当游侠的哥哥。”
她知道,游侠行侠仗义劫富济贫,自然少不得得罪人,包括官府,包括宗亲,想杀游侠而后快的人从来都不在少数。他的妹妹……
岳凌夏心中一阵恐怖的恶寒。他在苦心找她,她却已不是当年的晏家嫡长女了,她不配。
她不配。这三个字在岳凌夏心中反反复复。
既然分明不配,那她凭什么?
淡看着她眉目间的激愤,萧郅一缕诡笑沁出。
他成功在岳凌夏的心底种下了仇恨。
此后的一个月,萧郅时常造访梨颜楼,出手阔绰不凡,但只点岳凌夏。人们常常听到一缕清婉的歌声从岳凌夏房中传出,但最多两曲,便化为安静。
人们想着,她的歌虽好,但实际上琴棋书画也是颇为精通的,二人相谈甚欢无心听曲也不足为奇。
“相谈”确是“甚欢”,却无人猜得到他们在谈什么。
他们谈的,只有两个人:燕东第一侠晏宇凌、宫中的宁贵姬——晏然。
萧郅一点点告诉她晏然的事情,让她知道那是一个何其恶毒而虚伪的女人,言语措辞间,时常似不经意地感慨一句晏宇凌如此实在不值,又或是夸赞岳凌夏比晏然要强得多了。对此,岳凌夏表达出来的是微笑淡淡,心底却是一阵又一阵的怨恨如海浪掀起。
有一天,萧郅告诉岳凌夏,他有一事相求。他要她帮他寻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必须是清妓,他说是要献入宫中,为天子宫嫔。
岳凌夏不解:“公子的两个妹妹不都在宫里,为何还要进献嫔妃?”
萧郅轻摇折扇无奈而笑:“你有所不知,皇后娘娘这么多年来虽和陛下相敬如宾,但从来也不得宠;瑶妃娘娘么……”他一叹,“前些日子也失宠了。”
岳凌夏不禁好奇:“哎?公子不是说瑶妃娘娘多年来长宠不衰么?”语出即后悔,她历时噤声,沉静地望着他不再语。
“还不是那个宁贵姬!”他顿生恼意,折扇摔在桌上一声闷响,“她自己保不住孩子,怪到瑶妃娘娘身上,陛下还偏生什么都听她的。”
他懊恼不已,她却倏然冷静,沉吟了片刻,问他:“所以,公子您进献宫嫔入宫,是为了斗倒宁贵姬?”
萧郅哑声一笑:“哪敢奢求那个?但求有个人能与她抗衡便罢了,否则我萧家越发没有立足之地。”
萧郅低头坐着,没见到岳凌夏的眸光一亮,只听她清清冷冷地问她:“那若是有人能要她的命呢?”
萧郅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茫然和疑惑:“那自然好,可是……姑娘认识谁这么有本事?”
“我。”岳凌夏绝然道。直迎上他目中的不信任,森森一笑,续道,“公子您知我善琴棋书画,但容凌夏坦白说一句,自小到大,我最拿手的从不是这些。”
萧郅眸中的疑惑不由更深,岳凌夏语中一顿,方说:“是取悦男人。”
这当然是她最拿手的。琴棋书画固然重要,但既是青楼女子,若是不懂如何哄人开心,何能成名?
她还是名满煜都。
“陛下若是信得过我,便让我去吧。”她声音中的恨意分明,“宁贵姬不死,便是我死。”
正合了萧郅的意。
夏末秋初,萧家嫡长子萧郅入宫面圣,进献煜都歌姬岳氏入宫,帝喜,遂封良使,秩正九品。
很快,她就见到了宁贵姬晏氏。
头次见面是在她得封的当日,六宫都备了礼送来以示庆贺,包括这位宁贵姬。她好像并没有什么架子,也不在意自己一个贵姬亲自向这个新良使道贺是否有失颜面,带着宫人携礼便来了。
“良使小主,簌渊宫的宁贵姬娘娘来了。”
听到宫娥的这句禀报,她一瞬间有些紧张。宁贵姬移步进来之时,她很容易地就从宁贵姬的神情中寻到了震惊。
震惊于她的容貌。
她便立刻不再紧张了,带着三分的傲气行上前去,施施然一福:“臣妾岳氏凌夏拜见宁贵姬娘娘,宁贵姬娘娘万福金安。”
宁贵姬伸手一扶她,和颜悦色:“恭喜良使晋封。”
岳凌夏淡视着她,她敏感地觉出,自己全然没必要怕她了,在自己面前,她是自卑的。自卑的女人从来不赢不了。
她很快就得了宠,且很快就宠冠六宫,一举盖过了当年的瑶妃、如今的萧修容的风头,也盖过了宁贵姬。虽然只是个宝林,仍属散号,却丝毫不影响她的风光。
即便是站在宁贵姬身边时,她也能分明地感觉到宁贵姬的失意,她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除此之外,她最享受的就是皇帝对她的好,那是无尽的宠爱。有时候,她也会凄然感叹,这般的好,到底不是那个人给她的。可这个想法总能被她很好地控制住,她知道她现在是宫嫔,宠冠六宫的宫嫔。
她倾其所能地抓着皇帝的心,让他看到她的美、她的好、她的温柔、她的聪明,她不想让宁贵姬那么快的死去,她要借皇帝的手先让她感受到痛苦。
就像当时晏宇凌让她感受到得痛苦。
她赫然发现,她对晏宇凌……也是有恨的。
岳凌夏头一回在皇帝跟前碰到宁贵姬是在成舒殿里,彼时她刚为皇帝沏好一盏茶,宁贵姬便来了。宁贵姬也品了那茶,在皇帝道出是出自她之手时,她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宁贵姬的失神。
于是,她便刻意做出了大方的样子,友好地说要去宁贵姬宫中拜会、讨教茶艺。
不过,皇帝拦住了她,让她先告退。
她很知趣,没有半分不讲理的撒娇或是抱怨,清清淡淡地施礼告退。
她知道这样显得贤惠大度。
当然,她本不是奔着当贤妃的目的来的,自始至终,她想的只有一件事:要了宁贵姬的命,让她受尽痛苦然后要了她的命。
于是在她去簌渊宫拜见时,她第一次出了手。她先行打听好了皇帝什么时候会去簌渊宫,然后在皇帝到前向宁贵姬告退,离开簌渊宫。她知道随居的良美人所住的地方离簌渊宫的宫门最近,随便寻了个由头传了出去,便与她起了争执。
她是客,良美人是随居宫嫔,争吵起来宁贵姬就必须出面。
她早就旁敲侧击地让皇帝知道了宁贵姬不喜欢她,不多时,便见那玄色身影出现在了宫门边,却不入内,静静看着。
她也装没看见,抬了抬眼皮,口唤了一声“娘娘”,便又低眉不言。她这般的神色,宁贵姬自是当她有什么话要说,疑惑着移步过去,她带着快意低低问宁贵姬:“娘娘知道么?有时让一个男人讨厌你,并不需要你真的去犯什么错,只要让他认为你犯了错,就足够了。”
她欣赏着宁贵姬的诧异和不解,幽幽续言:“娘娘您说,如若陛下知道您因为嫉妒我得宠而伤了我,会如何?”
宁贵姬闻言悚然一惊,知她绝无好意,抽手便要避开。便是她宁贵姬手中一动的同时,她一声惊呼倒了下去,摔向了旁边的假山。
旁人看了,只会觉得是宁贵姬推了她,比如皇帝。
她的额角受了伤,用帕子捂着仍隐隐作痛。她表情痛苦,心中却觉无比畅快,掩饰着得逞的笑看着皇帝对宁贵姬发火。
可惜了,皇帝很快就吩咐人送她回宫,传太医。
但她低估了宁贵姬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除却当面的几句责怪,宁贵姬居然连位份也没有降。
不过,失宠了。
宫人们都私下议论着:“陛下竟然这么久没去过明玉殿,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岳凌夏很快位晋婉华,位列八十一御女,更加春风得意了。
可是晋封的当日,帝太后就传召了她。她匆匆赶去长宁宫,被帝太后身边的邱尚宫拦下:“帝太后旨意,娘子先不必进去,在这儿跪着就是了。”
她不敢硬碰硬,只好依言跪下。
接着,帝太后传了六宫妃嫔。
就如宁贵姬失宠一样,这同样是难得一见的事。每个人从她身边经过时,都是或轻蔑或讥讽的一声冷笑,总之,充满了敌意。
不久,宁贵姬到了,和顺姬一起。二人经过她身畔时,停也没有停半步,就移步进了殿。
她很快听到殿里传来的声音,帝太后指责她惑主独宠,又说起了宁贵姬失宠的事。
“天寒了,长跪实在伤身,岳婉华进宫不久,不懂事也是有的,求太后宽恕。”
这是自宁贵姬口中说出的话。
“太后,臣妾等入宫久了,自然知晓六宫相处之道。可婉华刚入宫不足月余,自然难免思虑不周……”
这也是宁贵姬的话。
结果很是简单,帝太后盛怒之下,把宁贵姬也赶了出来,一并跪着。
岳凌夏不由得腹诽宁贵姬这是矫枉过正,想装贤惠却装过了头,反惹得帝太后不快。
可宁贵姬却淡笑着说:“自本宫跪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在陛下心里,婉华妹妹你就已经输了。”
皇帝到时,在她二人身边说出的第一句话是:“送婉华回去。”
任她膝盖如何地酸痛,也难掩面上那一缕得意的笑。皇帝还是在乎她多。
走出不远,她听到皇帝对宁贵姬说:“你添什么乱?”
那厌恶的口吻,却让她觉出了一丝不对。那话中分明有不忍。
她立刻回头看去,正看到宁贵姬随着皇帝进殿。
宁贵姬翻盘了。
回到疏珊阁,她顾不得膝盖上的伤,一次又一次地让宫人去打听成舒殿召了谁。
没有召谁,皇帝留了宁贵姬。
那因为前阵子的得意而逐渐淡去的嫉妒,随着宁贵姬的复宠再次燃烧起来。她所爱的人因为这个妹妹不要她、她所嫁的人又在她同样受了苦的时候去关心那个人,对她不闻不问。
宁贵姬到底凭什么?她好在哪儿?不如自己漂亮、不如自己有才,却偏偏每个对自己重要的男人都更在乎她。
她几乎要被这样的想法逼疯了,恨不能一刀取了那女人的性命。她甚至已经备好了毒药,断肠草的毒汁,她想她早晚会要了宁贵姬的命。
可她竟在这样的时候,有了身孕。
无论她多想要宁贵姬的命,都要先生下这个孩子,因为她向萧家承诺过,若能有子,便交给萧家,做萧家的助力。
岳凌夏再一次占尽了风光。她甚至有资格在皇后和萧修容间做出挑选,决定将孩子给这两姐妹中的哪一个。
每个人都在向她示好。她成了才人,还有个很好听的封号——“莹”。
她淡看着这一切,盘算着今后的日子。无论是将孩子交给皇后还是萧修容,她都可以借着这个生母的身份上位,坐到一宫主位,甚至是九嫔、四妃……
总有一天,她可以有本事杀了宁贵姬,然后呢……大概是想个法子让晏宇凌知道吧,让他知道不娶她是怎样的大错。
萧家又布了局,弄死了已被废黜的纪庶人,接着……闹起了鬼来。宫里一时人心惶惶,纵使是子虚乌有的事情,还是让萧修容复了位份。因为在这事中,萧修容实在表现得很是贤惠,当然,也少不了岳凌夏的配合。
纪庶人按着贵嫔礼葬了,这事却远远没完。已经闹到了这么大,也就不怕再大一些,譬如借此除掉宁贵姬。
瑶妃找了高僧高道,让他们委婉道出和贵嫔的冤魂是冲着宁贵姬来的,但因岳凌夏腹中之子是宁贵嫔从前失去的孩子投胎,故而寻仇寻到了他身上。
换言之,宁贵姬不死,皇子难安。
当时她不在场,悠悠然地在自己宫中安着胎,猜测事情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素来皇裔为重,宁贵姬逃不过的。
结果颇令她意外,宁贵姬竟是……毫发无损。她全然不知出了什么变数,问皇后和瑶妃,竟也问不出任何东西来。
不仅如此,皇帝待宁贵姬的态度,居然还愈发地好了。
冬至大傩,她没想到自己会遇到那样的险。抬轿的宦官脚下不稳让她摔了,当即动了胎气。那样剧烈的疼痛,在腹中一阵又一阵着侵袭着,所谓的“如刀绞”,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痛得让人害怕,好像再多疼一分就会一命呜呼。
她觉得眼前无尽的黑暗与明亮交叠,这错综地交叠中,她看到了他,晏宇凌。
“公子……”她无声地喊着,那张脸在她面前那么清晰,以半是命令的口气微微笑着对她说:“男人打架,女孩子看不得,回房去。”
梨颜楼……怎么感觉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手忙脚乱的宫人们无比惊诧地发现,她在这样的剧痛中,竟然露出了一缕笑意。
因为她面前的那个人对她笑着。
只在一瞬间,那温和的笑意化作了一声长叹,他说:“姑娘,我不仅是晏家独子,还是晏家嫡长子。我的三个妹妹皆去向不明、生死未卜,我要找她们。在找到她们之前,实在无心成家。”
她就陡然失去了全部力气。
她的孩子没了,她不知是轻松还是失落,却意外地没有痛苦。她似乎感觉不到痛苦了,她的眼前,仍是那张脸。
恍惚间,她听到宫正女官说,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已扣下待查了,她登时明白了这些都是出自谁之手。
宁贵姬。
然后,瑶妃被禁足了,再然后……被废了。
宁贵姬备了礼来探望她,一如她刚入宫时见到的那个看似寻常的宠妃。可小产后在榻上休养的她,却形容枯槁,声嘶力竭地朝宁贵姬吼着:“你害了我的孩子!你害了瑶妃娘娘!”
相较她的疯狂失态,宁贵姬却是仪态端庄,微笑着告诉她一切真相,一切都是瑶妃做的,因为瑶妃以为她的孩子会给皇后。
她霎觉无助。入宫之后,她最信任的两个人,一是皇后,一是瑶妃。最后,她却因为她们间的斗争失了孩子。
但其实,这并不重要,她本就只是为了要宁贵姬的命,别的都不重要。
“臣妾自入宫那日起,敌人……就只有娘娘您一个。陛下心里有臣妾没有,娘娘您会看到。”
岳凌夏仍有这样的自信,哪怕宁贵姬已经直白地告知她皇帝宠她只是因为萧家。论才论貌,她到底强宁贵姬太多了,她有资格有这样的自信。
她要让皇帝对宁贵姬生疑,让他觉得她小产是宁贵姬所为,追查下去,宁贵姬必定逃不过干系。
皇帝却清清淡淡地告诉她:“不会是贵姬。”一句话,断了她的希望。
她还以为,皇帝到底还是对她有感情的,或者……是对她失去的孩子有感情的。原来半点都没有,他只在意宁贵姬。
他说:“才人,朕因为你已经委屈过她一次,断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指得莫不是……她陡然一颤,反是质问他:“那臣妾呢……即便臣妾比不过她,那臣妾的孩子呢?陛下,那也是您的孩子,您全然不在意是谁杀了您的孩子么?”
他还是只护着宁贵姬。
岳凌夏觉得自己可怜透了,她爱上了晏宇凌,宁可舍弃名利去找他,他却不要她,连一句软话也无;她嫁给当今天子,可……这么多日子的相处,竟是这样的结果。
她曾经迷倒了多少贵族公子,怎么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果。
都是宁贵姬的错。若没了宁贵姬,晏宇凌会娶她,宫里也没有人能盖过她的风头。
碧叶居外,冷风簌簌地刮着,她取出了那把刀,取出了断肠草的毒药。
既然不能借皇帝的手除她,就只有靠自己了。
她端详着刀柄上的纹路,仍记着那人冷淡地将刀递给她,说了一句:“带着路上防身吧。”
她要用这把刀,取他妹妹的性命。
岳凌夏如常地步上步辇,吩咐去簌渊宫。在宫门口,她碰上了刚刚离开皇帝,默不作声地见了礼,径直往明玉殿去了。
“我们作歌姬的,素来是贵客不喜的曲儿就不会再唱,换别的就是了。”
“臣妾的‘贵客’从来不是陛下,是娘娘的性命!”
她这样说着,挥刀刺去,宁贵姬与她不过几步之遥,她纵使不曾习武也不会失手。谁知竟有个伸手颇好的宦官,眼疾手快地推开了宁贵姬,还与她过了两招。
她自知不是对手,不与他多纠缠,避开两步,直逼着宁贵姬去了。
宁贵姬吓得忘记躲闪,眼睁睁看着她的刀刺过来也动弹不得,她心底一阵从未有过的强烈快意,尽管她明知得手之后自己也必死无疑。
“晏然小心!”她听到一声低喝,一个人影从她面前晃过,她手中的刀来不及躲避地刺了下去,怔然望着眼前的一切。
皇帝他……替晏然挡了刀。
她仿佛看到了当初肯为她得罪姜家的晏宇凌。
她立刻被宦官制服了,仍旧愣愣地回不过神,她看到皇帝的后肩受伤了,于是他对宁贵姬说:“有点冷,去给朕取件斗篷来。”
他是不愿让宁贵姬知道。
她想告诉皇帝,那刀上有毒,可当她想到他是为了护宁贵姬而受伤时,她忍住了。
“为什么要杀她?”皇帝冷声问她。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宁贵姬,宁贵姬说:“我没有害你的孩子。”
“我恨你……”她终于有机会道出了这埋藏心底许久的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无关孩子、无关萧家、无关圣宠……从我进宫的第一天我就想杀了你……”
皇帝的声音冷极了:“到底是谁的意思!”
她听得出来,他那么迫切地想要知道,究竟是谁要害他的宁贵姬,她忽然一阵得意,一阵幸灾乐祸。
她到底还是有机会报复的,报复宁贵姬、报复晏宇凌。她知道他们二人的存在,她就可以不让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
就让他们继续各自活着,继续苦苦寻找——就算宁贵姬根本没有去找她的兄长,晏宇凌却是实实在在地再找这个妹妹。
就让他承受这番痛苦,永远寻不到心中重要的人的痛苦。
因为是他,误了她的一生。
“没有人指使!我一早就想取她性命!”
她给了皇帝答复,低首间,红菱般的美丽嘴唇轻轻扬起。
正文 117
秦珏死后,宫中又少了一位主位宫嫔。悉数从前的主位嫔妃,愉妃、瑶妃、和贵嫔、馨贵嫔均已不在,新进宫的主位沐容华亦是死了。如今三夫人皆无、居四妃的仅琳孝妃一人,庄聆和韵淑仪姜雁岚俱是九嫔中的下三嫔。再往后的二十七世妇中,婕妤无人,贵嫔有我与顺贵嫔,贵姬同样无人,正五品姬亦只有二人,最末的容华也空缺了。
如此这般,两位太后一起下了旨,大封六宫。
我与顺贵嫔前些日子刚晋过位份,自是没我们的事。琳孝妃楚晗晋了正一品夫人,改封号“琳仪”;嘉姬任霜月晋了从四品贵姬;良美人卫凌秋晋为容华,居韵宜宫主位;前不久大选入宫的美人景珍亦晋了容华,居鹭夕宫主位。
我正奇怪着既是两位太后的意思,庄聆与韵淑仪的位份何能不晋又不好直言去问。庄聆却主动告诉我,两位太后位次争得厉害,都想让自家人坐到昭仪的位子上去,位列九嫔之首。
九嫔里,除了有上三嫔、下六嫔之分,昭仪与昭媛、昭容亦不一样。因着“九嫔之首”这个名号在,昭仪、昭媛、昭容虽是同品的位份,昭仪却显得更高一些。两位太后暗争了这么多年,自不会准许对方的人位列“九嫔之首”,压自家侄女一头了。
这样的争执,连皇后也插不得话,僵持半个月未果,宏晅明显一日比一日觉得烦不胜烦,最后两道圣旨毫无预兆地从成舒殿传下打破了这个僵局:韵淑仪姜氏位晋正二品昭媛;静修仪赵氏位晋正二品昭容。
圣旨已下,纵使两位太后是长辈也反驳不得,此事就此作罢。
已是良容华的卫凌秋在迁宫前来明玉殿向我辞行,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拜:“这两年多得姐姐照拂,臣妾纵使作了一宫主位也绝不忘恩。”
我连忙扶起她,嗔笑道:“什么恩不恩的,本宫来簌渊宫时就有话在先,同住一宫相互帮衬着罢了。妹妹好好作这一宫之主去,往后的日子还长,常来簌渊宫走动。你韵宜宫里的那几位……你要压得住,莫因性子太好遭人欺了。”
她浅咬着下唇点一点头,又道了句:“多谢姐姐。”.
大封六宫之后,主位虽只添了两人,随居宫嫔却有不少要因此迁宫,阖宫上下忙忙碌碌的,看着热闹也心烦。
这个时候最适合到成舒殿去躲个清净,宏晅笑看着我道:“朕就怕你嫌烦才没给你簌渊宫添人,结果你还是嫌麻烦?”
“不嫌麻烦也想图个清净。”我笑意浅浅地斜睨着他,“反正是和臣妾不相干的事。”
宏晅轻一笑:“这是嫉妒别人晋位了?”
“才不是。”我不满地睇他一眼,“臣妾不也刚晋了不久?怎的臣妾现在说什么在陛下眼里都是嫉妒?”
“嫉妒挺好。”他满不在乎地笑着,手抚上我依旧平坦不显形的小腹,“等你平安把孩子生下来,九嫔之首就不用空着了。”
他说得万分诚恳无半分敷衍之意,直听得我悚然一惊:“九嫔之首?”
“不该么?”他衔笑端详着我,一瞬间,我不得不防备这是否是一种试探,遂是和缓一笑,信手整理起案上的奏折纸张,以无限温柔的语气轻缓地道出自己的心思,“陛下待臣妾好,臣妾却实在受不起这位子。且不说旁的宫嫔中还有多少比臣妾资历深的,单是韵淑仪娘娘和聆姐姐二人,臣妾就断不敢位列她们之前。”
“你是怕太后不高兴?”他了然而笑,“你已是元沂的养母,到时候再添一位皇子或是帝姬,给你怎样的高位都是应该。”
“那是陛下这么觉得……”我嗫嚅着,带着几分赌气地白了他一眼,又殷切道,“再者,赵大人对臣妾是有恩的,臣妾更加不能如此。”
“日后再说。”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笔蘸墨,随意地说,“前几日听骠骑将军说朵颀公主也有孕了,也是个喜事。母后的意思,过几日召他们入宫一趟,设个宴庆贺一番,你和朵颀相熟也不妨去看看。”
他们?霍宁也来?
那是我能少见一面便要少见一面的人。宏晅他不知我们互相都知晓当年的事,如若知道……不,不能让他知道。
宏晅瞧着我的神色,略有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我莞尔摇头,“臣妾只是想着,日子过得真是快,一转眼的工夫,朵颀来大燕也这么久了,连孩子都有了。”
“是啊……”宏晅颇有感慨地凝神叹道,“当初千万个不愿意,现在这个将军夫人当得也挺好。”
那本该是我的位子,我到底还是有这样的想法。霍宁,他骁勇善战桀骜不驯,早听说有不少年轻贵女想要嫁他。朵颀贵为邻国公主,倒是配得上他,可……那到底该是我的位子。
言安,曰安,晏。是我当年太多的小聪明害了自己,如若那封信上直接了当地署名了“晏然”,如今的一切,都不会是这样了。
我该怨宏晅还是该恨我自己。
这辈子到底只能这样的,纵使霍宁说过要带我走,可走后我又能嫁给谁?就算真能跟了他,做一位位高权重的将军的妾室,就当真比做帝王的嫔妃来得更好么?大约也不会吧。
所以想什么都没用.
我不能再想下去、不能再在成舒殿这样待下去了,我不能让宏晅瞧出端倪。按捺着心绪强作镇定地为他研好一砚新墨,我起身浅浅一福:“既是有贵客要入宫,又是那样的喜事,总要备礼的,臣妾先去准备。”
他搁笔一笑:“让婉然林晋他们准备去,你好好安胎,别照着茬干事。”
我窘迫一福,应道:“诺,那臣妾回去歇息了。臣妾告退。”.
离簌渊宫宫门尚有一段距离,便见婉然在宫门口张望着,见我到来面露喜色,迎到步辇前一福:“娘娘。”
“有事?”我淡然道。宦官放下步辇,婉然垂首走过来,在我耳畔低低道:“林晋刚才行色匆匆地要见姐姐,我问他什么事他又不肯说,看样子急得很,姐姐快去瞧瞧。”
我一凛:“在明玉殿?”
“是,一直候着。”
大抵是关于婉然的事,故而他自不会跟婉然说。只是……行色匆匆?莫非真是婉然有什么问题不成?我不禁感到害怕,害怕听到被一直以来情同姐妹的婉然背叛的事实。但若真是如此,我又不得不听。
林晋果然在明玉殿中候着,见了我一揖,挥手命旁人退下。婉然素来识趣,见状也朝我一福,与众人一道退去。
殿门在我身后关上,满室寂静,我寒冷的语声微微颤抖着,问他:“真是婉然?”
林晋怔了一怔,躬身禀道:“娘娘多虑了,和婉然无关。”
登觉轻松。我缓了口气,移步至案前稳稳落座,语气亦平静许多,悠悠又问他:“既不是,为何这样急?”
林晋面无表情,犹自躬着身,平平淡淡地续言禀道:“下毒之人可能是荷才人,臣想着娘娘与她同住一宫,早一刻知道也是好的。”
沈语歆?我大感诧异,纵使我早已明了她父亲的底细、又迫他为我办事,却始终不觉得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亦不认为沈循会将我与他的交易告诉她,他会答应,便是为了护她,若让她知道了却是将她拉进了这场斗争中,无异于送她去死。
“你从哪儿打听来的?细细说来。”
“诺。”林晋颌首,话语清晰地道,“臣查婉然的时候,借着御前的方便查了那日进过厨房的人。中秋宫宴,厨房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却只有一个人来去得蹊跷。说是荷才人身边的宫娥,去了也没做什么,就是四下看了一圈便走了,其间有宫人觉得奇怪问她有何事,她也答得含糊。臣估量了一下那个时间,正是婉然给娘娘上汤前不久,汤应是正煲着。想下毒的人,大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我仔细思忖着,只觉他说得太过轻巧,遂缓一摇头:“宫宴进进出出的人多,但盯得也是最紧的,她一个小小的才人要害本宫本就不容易,何况是已有人瞧出了奇怪,更不会让她那么轻易得了手。凭这个怀疑荷才人太武断了。”
有时武断些也并不是个错处,只是此时我尚有事要靠沈循去办,若能不与语歆为敌最好,否则一切都要改变不说,更意味着我现在已身处危险之中。是以无论此事是否是她所为,我都要装不知道,一旦打草惊蛇,沈循现在一句话就可以要我的命。
但就算不打草惊蛇,这人是不是她,也总要先试出来才好。
我轻轻的一声叹息,凝视着一旁不远处的一盆花微微蹙了眉头。我已不记得那是盆什么花了,送来时开得极好,就搁在了正殿里。可现在季节过了,花朵尽凋,只剩了一盆绿叶毫无看头:“你去花房挑盆新花来把它换了。良容华做了一宫之主,说搬走就搬走了,本宫才想起已有些日子没同几位姐妹聚上一聚了,今日晚膳时便请她们来吧,叙叙旧说说话,免得生分了。”
正文 118
几人都按时到了,听说我是要“叙叙旧”,她们也就都不拘礼,各自落座笑谈着。冯宣仪笑叹道:“良妹妹迁宫前还跟臣妾说,这两年净托娘娘的福了。可不是么?臣妾也是沾了娘娘有孕的光才晋了宣仪。”
“冯姐姐别这么说。”我抿唇而笑,诚恳地解释,“姐姐待人宽和,陛下是知道的,姐姐该得这个位子。”
想当初刚见到她时,她是何样的狼狈。被禁着足不可怕,可怕的是那时从她自己到阖宫上下都觉得她兴许会被禁足一辈子。人在那样的情境里,什么样的好性子也会被磨没的,继而在不断的恐惧与颓丧中变得疯狂。
宫里被陷害的人那么多,她能洗清罪名,当真是运气很好。
说起性子温婉,愉妃亦是不错。可在失宠之时,也是那样刻薄,可以道尽一切恶毒之语……这后宫,当真是个能把人逼得不像自己的地方。
元沂望了望几人,低头想了一想,很是自觉地从芷寒身边站起身,默不作声地走到我身旁坐下,抬头望着我:“我跟母妃坐。”
芷寒“扑哧”一笑,假作不快道:“好啊,在惜清苑一口一个‘姨母好’,见着母妃这么快就不要姨母了?姨母生气了,今后再不让你回来见母妃了,你看好不好?”
元沂抬眼瞅着她,认真思忖着,诚恳道:“姨母吃菜。”
“……”我和芷寒都不知该说什么了。这孩子逐渐大了,难看出什么地方像愉妃,倒是从帝太后到大长公主都曾说过,他越来越像宏晅,无论是长相还是脾性。
我觉得这并不是件好事。宫中重视他欣赏他的人多,日后那一场皇子间的争夺他必定难以避开,愉妃在天之灵绝不希望他去争那些,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是至高无上的皇位。
我也是不愿他去冒这个险的。在我心里,只盼着他平平安安长大,可以博学多才、可以有治国之能,却不要去争那个位子。等他及了冠、封了亲王,到他的封地上去,治理好那一片土地也就是了。我会为他挑一个好妻子,或者他能有自己喜欢的姑娘是最好的,怎样的家世都不重要,只要他喜欢,我必定求宏晅让她作他的正妃,然后一同度过一生……
这样美好的想法,时常在我心里涌动着,每一次想起都带来温暖一片。
但,今后的事如何,到底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语歆也很喜欢元沂,在愉妃还在世时就是,后来更加熟络亲密。元沂也很喜欢这个庶母,所以我若与她有一场厮杀,元沂必定是不会高兴的.
一壁聊着一壁吃着,互相毫不客气地开着玩笑,宫中难得的亲密无间。她们三个大概是真正的亲密无间,我今日却是存了心事的。
林晋捧着从花房新挑的盆花进了殿,叫了两个宦官一起帮着将从前那盆换下,我叫住他,笑言道:“先拿来本宫看看,要是挑得不好,你还得换去。”
林晋笑应:“诺。娘娘要是觉得不好,臣和花房的理论去,非叫他们把最好的送来。”
他捧着花走到我面前,是一盆月季。
有诗云:“一枝才谢一枝殷,自是春工不与闲。纵使牡丹称绝艳,到头荣悴片刻间。”月季花期长,有着长盛不衰的寓意。他挑的这一盆又是玫红,看着很是喜庆,我细细看过每一朵花,或是盛开或是待放,颜色都好得很,由衷笑赞道:“不错不错,留着吧。”
林晋应了,语歆却神色一白:“姐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