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治罪,陛下昨儿个在簌渊宫就治了……”我偷眼瞧着她,嗫嚅道,“既然禀了太后,就是没打算治臣妾的罪。”
“是,这话不错。”她搁下茶盏,“那哀家若告诉你并非皇帝告诉哀家的呢?”
“什么?”我心里咯噔一声。
“哀家还以为你比谁都懂宫里的隔墙有耳。”她的笑意慢慢漾开,“可长个记□,若有下回,哀家可不一定偏着谁。”
“……诺。”我觉得面上窘迫得发烫。宫里这些个事,多是不能让旁人知道的,被如此戳穿又加以一番教导实在感觉颇是怪异。俯身一叩首,“多谢太后……”
“嗯,还有……”帝太后睇一睇我,“娆姬的孩子……”
我垂眸不言,她既知道了昨晚的事,必定每一句话都了然于心,我不必主动再解释什么。
“哀家知道你不会动那孩子。”她沉一喟,带起几分厉色,“但哀家也不希望,你去动皇子帝姬的母亲。”
“太后……”我怔怔地不知该说什么。帝太后淡泊道:“哀家是过来人,哀家明白你的心思。是,你待元沂不错,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夺走别的孩子母亲。”
她顿了一顿,神色更显冷意:“你与皇帝坦诚说了,哀家今日才会叫你来跟你说这些。孩子你动不得,孩子的母亲你同样动不得。就算皇帝容得下,哀家也容不下。”
“臣妾不会动娆姬的。”我的声音冷然而坚决有力,“陛下许是不会想到这些,但太后您该是明白……臣妾那样说,是不想陛下宠娆姬太多。只要陛下不那般宠她、不让娆姬欺到臣妾头上来,臣妾不会的。”
她淡然一笑,厉色不减:“哀家的意思是,陛下宠她与否,你不能动她。”
“太后您就这么想护着她么?”我低眉恭谨道,“您明知方家姐妹进宫是为何。您保了她,就给皇长子添了麻烦。”
“不,让她有了自己的孩子,皇长子就没了麻烦。”帝太后轻抬了一抬眼帘,“皇长子在她眼里不会比她自己的孩子还重的,她不会再为了皇长子去犯险,方家也不能去逼她。所以,她要夺子不是你去动她的理由。”
我漠然。帝太后素来是待我不错的,大大小小的事都多有偏袒。岳凌夏的事,她还为我做了场戏。可说到底,我在她眼里也只是个嫔妃,娆姬腹中是她的孙儿孙女,我比不得。
我淡淡漠漠地应下她的要求,而后告了退,没有太多不情不愿。因为我知道,尽管她为了孙儿孙女着想不会愿意有人除掉孩子的母亲,但如是孩子最终到了庄聆手里,她还是会高兴的。
何况,也未必是我动手,即便是我动手也未必会让她知道。
宫里想出掉一个人方法太多、太容易,难产就是个不错的法子。
我望着初春犹带寒凉的天色怅然一叹,罢了,何必执着于这些,本也知道帝太后待我好不过是看在宏晅的份上,再无其他。就是寻常的人家,做婆婆的也不会把妾室看得比子嗣重,何况是这三年一选宫嫔的皇家。
作者有话要说:基友甄栗子开新坑啦!!!求包养求收藏!!!
文案:
前有江南风韵的淑妃,左有桃花灼灼的的锦昭容;右有清秀通雅的宁小仪,后面还要来一朵闯祸爱哭的小白莲。想当宠妃,却发现皇宫里啥都缺就是不缺女主角。
上帝,你玩儿我呢吧?
上帝:我的孩子,你走错频道了。
佛祖拈花一笑:莫急,莫急,做不了宠妃,便做“宠”妃罢。
皇帝的爱宠喵~ >▽< 了一声,睁大湿漉漉地眼睛,甩尾巴:快来学我呀~
【温馨说明】:本文并非配角逆袭文,而是简单穿越轻宫斗爽文口牙。
正文 143
庄聆没有再同我说过娆姬的事,我想她大概自由安排。她不说,我也就不主动问,这些个事,不掺和也好。不是贪生怕死,实在是血债背多了,会对自己厌恶不已。
过了月余,宏晅终是下旨,晋方采女正八品婉华,服侍娆姬安胎。
娆姬请旨的时候我在成舒殿,宏晅下旨的时候我也没有回避,在郑褚离开宣旨后,我向娆姬道:“代本宫向婉华道一声恭喜。”
“臣妾有着身孕不宜多走动,娘娘要道贺,还是自己去吧。”她笑着,娉婷而立淡看着我,分明就是要我离开的意思。
竟让个新宫嫔对我下逐客令了。我轻轻一笑,没心思与她多争执,起身向宏晅福道:“臣妾告退。”
她怀着他的孩子,让他留一个人在殿里,自然是她。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何必强留下自讨难堪。
去干什么呢?向方婉华道贺就算了,我还犯不着那样上赶着巴结她去。
一路无声地闲散逛着,走到御花园,走到湖边。入春很久了,冬日里湖中结出的厚厚寒冰已尽数消融,一池春水与岸边碧绿垂柳枝相映衬,堪堪映出暖意。
我在湖边环膝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尚有些发凉。
快到上巳节了,女儿节,少女及笄的好时候。我听婉然说,今年的上巳与清明碰上了同一天,又是个适合踏青、放风筝的日子。
放风筝……
上一次放风筝,还是在避子汤那事之后,也是在湖边,还偏偏扰了他。
我哑然一笑,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滴的记忆里都是他了?
身后草声窸窣,我只道是宫人经过便懒得回头。直到一人自顾自地在我身边坐下,我才侧过头是,一愣:“陛下?”
要起身见礼,他却握住我的手全然没有让我起来的意思。我缩了一缩:“陛下怎么来了?”
他看着前面含笑说:“跟了你一路了。”
一路?我怔了怔:“那娆姬呢?”
“在成舒殿。”
我蹙起眉头:“陛下把她一个人留在成舒殿了?”
“不然呢?”他反问我,“她自己说她有孕不宜多走动。”
我不言不语,出神看着眼前风景,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静静道:“心里不痛快又自己闷着,你还不如跟朕发一通火。”
“臣妾怎么敢啊。”我冷然,话一出口即觉出自己的阴阳怪气,马上噤了声。
他笑了一声,安静了一阵子。我始终坐得很正,不肯往他身上靠。他也不在意,仍是揽着我:“朕听说母后前些日子跟你说了些话。”
“嗯。”
“母后告诉朕了。”
我不耐烦地偏过头:“陛下又想说什么?还担心臣妾害娆姬么?帝太后把话说到了那份儿上,臣妾哪里还有胆子。”
“嗯……不是。”他看看我,“不过……”
“什么?”
“你若当真忍不住想动娆姬,提前告诉朕一声。”他笑意深深地说,“朕怕你收不了场。”
“嗤。”我不屑地笑道,“陛下想护她直说就是,干什么拐弯抹角。”
他从我身后抽出手来在我额上一拍:“你哪儿来的这么大气!朕不是跟你说笑,知道你不是没有容人之量,你若动娆姬,必是逼不得已,朕心里有数。”
我默了默,喃喃道:“陛下,您知道帝太后那日叮嘱臣妾不许动娆姬……”
“嗯。”
“那您也应该明白,在帝太后眼里,娆姬和臣妾都是一样的,都是陛下的嫔妃。”我垂下眼帘,“实情也是如此。所以,陛下还是不要太偏袒着谁了。”
他看着我,我亦回看着他,口气凉薄地道出自己这些日子来的心思:“臣妾知道皇裔的重要,也知道陛下您是大燕的帝王,很多事情您不得不为。但陛下您也要知道,臣妾的心只有一颗,容不得被旁人一次又一次地去伤。陛下您宠臣妾,臣妾就是众矢之的。瑶妃、和贵嫔、岳凌夏、娆姬……一个个都可以寻到各种理由来给臣妾找不痛快,臣妾受不起。”
“晏然……”他缓然一叹,笑意不明,“朕大抵知道你想要怎样的日子,也想给你,但是……就像你说的,朕是大燕的帝王,很多事情,朕不得不为。皇裔,那是大燕延绵的根本,朕不能不要。”
“是啊,臣妾是明白的。从成为嫔妃那一日起就是明白的。”我笑意蕴起,清清淡淡,“不用陛下提醒臣妾也能做得很好,陛下不用多费口舌了。”
我最近似乎很是懒得同他多说话,一句也不肯。他丢下娆姬跟着我出来,特意与我说这些,我是知道他的意思的,他想让我明白,在他的心里我到底是比娆姬重。可是……我心中的不快怎会如此轻易的消去,一个与我同样是他妾室的女人有孕了,且还是我所厌恶的人。
所以我说,那些个道理我都是明白的,不用他说我也能做得很好。宫中的手段我同样也是明白的,从称为嫔妃的那一日起就明白,也能做得很好。
春天总是短暂的,稍纵即逝,很快就临近了夏日。眼瞧着今年夏季暑气轻不了,到行宫避暑是必然的了。
庄聆在旨意刚下来时就去拜见了皇后,然后径直来了簌渊宫。
“姐姐定是去叮嘱皇后在路途中多加照顾娆姬了,免得遭人暗算。”我了然而笑,庄聆浅笑颌首:“是,她这孩子,必须平平安安生下来才好。”
我忽然觉得,我们与从前的皇太后无二了。她也是一点点算计着,弄死了愉妃,险些夺了她的孩子。我因为家中从前的种种那么恨她,如今竟会变得与她一般。
一瞬的失神。庄聆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一晃:“怎么了?”
我拉回过神思,摇头笑道:“没什么。我是觉得姐姐太过谨慎,本已是胸有成竹的事,这孩子日后定是姐姐的了。”
我仍是没有过问她具体有怎样的打算。
屈指数算,娆姬的孩子大约会在中秋前后出生,太医说大约会是个男孩儿。帝太后重视、宏晅重视,宫人们甚至开始起了传言:若真是个皇子,四妃大概又要添上个人了。
娆妃?呵,她也得有命活着坐这个位子。
去梧洵行宫的前一晚,庄聆差人请我去。已经很晚了,她从不会这么晚叫我去,这于礼数也不合。但她是静妃,在她上面只有皇后和琳仪夫人,说是她召见,宫中巡视的守卫也不敢说什么。
“姐姐何事?”我一壁踏入涟仪殿一壁道,抬头一看,不由一怔。
方婉华?
“婕妤娘娘万福。”她跪在地上一叩首。如此恭谨的态度,让我立时明白了些事,看向庄聆,不语。
“明儿个就要去行宫避暑了,本宫今年要在宫中服侍帝太后,就不同去了。”她看了看我,“宁婕妤你也熟悉,此行有什么事,找她便是。”
方婉华叩首:“诺……”
她退下,我直看着庄聆惊诧不已:“姐姐竟和她联手?”
“有什么不行?”庄聆淡笑,我蹙眉说:“姐姐怎能信得过她?她最恨的人就是姐姐。”
“但她最嫉妒的人是和她出自一族又同日入宫的娆姬。”庄聆的视线飘向殿外,似乎犹能看到方婉华的背影,“本宫给她一个骑到娆姬头上去的机会,她自然会接受。日后要再翻脸也是后话了。”
我便明白了,庄聆不会给她日后翻脸的机会的。此次她自能找到机会让方婉华将罪责都顶下来,赐她一死。
所以她要留在宫里,事发之后,她可以尽快地请到帝太后的旨意。
马车缓缓驶出皇宫大门,我邀了芷寒与我同坐一车,路上将此事与她说了,又同她讲了之前皇后与瑶妃的种种不合,继而托着腮苦笑道:“她们日日相见,还不敌你我十余年未见。”
芷寒侧着头,认真思索道:“不一样的,长姐,你我这般是因晏家倒了,除却姐妹之情我们再无可争。她们都是高门贵女,要争家中的荣辱、争自己的荣辱,谁也不肯输给谁,自然会斗个不停了。”
可是……亲手去害自家姐妹,朝夕相处的自家姐妹……多么可怕。
方婉华本该与娆姬一心的啊!方家送她们二人进来,为的便是她们能够互相扶持,却不想她们会反目成仇……
倒也怪不得方婉华。就如帝太后所言,娆姬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去夺皇长子了。她改变了进宫的目的,可以凭着圣宠、凭着孩子度过余生,方婉华呢?她什么都没有,若没有这个孩子的突然出现,她的余生就都只是个采女了。
她一定会想,凭什么。
其实若论姿色,她是强过娆姬一些的。听说她在方家的支族也强过娆姬所在的支族,娆姬的春风得意,对她而言简直就是打脸。
我曾想过这些,却没想到她会和庄聆联手,那个险些置她于死地的人。
不过……就如庄聆打算借此将她二人一起除掉一样,方婉华大约也是等着事成之后反咬一口吧。
也不知庄聆是否有把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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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4
自打到了梧洵行宫,我和宏晅开始了一个颇是诡异的相处过程。这些天来我对他都不冷不热,可若说不敬也不是,我的礼数向来都是还过得去的。
于是总能恰到好处地呛得他拂袖离去生闷气。
我心里也不自在就是了,清楚这不是个法子,可毕竟人心肉长,心结解不开,强颜欢笑未免来得太假。
是以到了行宫后的几日里,我们的相处几乎都是他来见我或是他传我去、按规矩见礼、继而各干各的。
谁也不理谁。
“听说你今儿把蔡宝林罚了。”我正倚在贵妃榻上读着书,没有意识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不过这句话却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有实质性的话题了。
“陛下大安。”我搁下书向他行礼,淡看着他说,“陛下这是来为新欢讨公道的?”
他一噎,看着我很是诧异地道:“这是哪门子新欢?”
我不再言,坐回去接着看书。他伸手把书抽走:“你这又是吃的什么没边的醋?”
我抬了抬眼皮:“陛下平日里从来不过问高位宫嫔责罚低位的事。”
他低笑一声:“你平日里也从来不责罚低位宫嫔啊。”
“……”我想了一想,照实说道,“她和方婉华起了争执,谁也不肯让,方婉华可还急着要回去陪娆姬呢。不罚她,臣妾难道罚婉华么?”
“这不就得了。”他一笑,“好好说话多好。”
我“嘁”了一声,伸手把书夺了回来,略带疲惫地深一呼:“臣妾最近不怎么会好好说话,陛下干什么非得来?”
夏日炎热,我穿了一身袒领半臂襦裙,内配的中衣是对襟的。他坐下来,伸手一挑我半臂的衣领,蓦地被我挥开,面上微热地正色道:“白日宣淫,陛下您等着百官纠劾呢?”
他一声嗤笑坐到我旁边:“朕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孩子非得留着不可,你说要朕怎么办吧。”
怎么办?是,我心中不快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孩子的出现,可……能怎么办?我也不知,想来他也没有办法。话说话来,若他当真为了我不要别的嫔妃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好事——彻头彻尾昏君一个。
我安静了一会儿,看着他黯然道:“臣妾也不知道,大概需要些时日想一想、缓一缓吧。”
方婉华每隔三五日都来同我说一说娆姬的情况,自是避过了旁人的。我静静听着,只嘱咐她好生照料着。虽是庄聆那边做好了准备,即便娆姬在行宫早产,她也能靠着帝太后使得一切顺利,但毕竟还是麻烦了许多。
“最好不出任何闪失,等回了宫让她平安生下孩子。”我微微笑着,对方婉华说,“静妃娘娘不会亏待你。”
犹记当时我曾对宏晅说,我不喜欢方家姐妹,因为她们是那样将皇长子看做棋子,实在太狠心;现在想想,真正狠心的大概只有方婉华一人,她为了自己的虚荣能去加害族姐,亏得娆姬有孕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她从落华宫救出来。
“诺。”她颌首应了声,迟疑着又道,“臣妾听说……若她生下皇子……便能位列四妃……”她觑了觑我的神色,“如若追封呢?”
我心中骤冷,猛蹙起眉头,厉然斥道:“婉华娘子做人不要太绝!你不容她活着坐到你头上,还要毁她死后哀荣么!”
她怯怯地不敢再说话。
那一瞬间我才知道,人原来真的可以恶毒到令别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过了两日,林晋匆忙来告诉我:“娘娘,娆姬娘娘被禁足了。”
“什么?”我一惊,只觉不可能,“她有着身孕。”
林晋躬身道:“是真的,听说是……与侍卫私会。”
榻前几串用以点缀的珠帘被我狠然扯断,禁不住地冷笑道:“到底是‘胸有大志’的人啊,本宫和静妃娘娘还拿捏不住她了!”
一定是方婉华,她竟要如此害娆姬身败名裂。背上这样的罪名,莫说是死后追封不可能了,废位赐死也有可能。
她们要斗本与我毫无干系,可……我和庄聆要留娆姬腹中那个孩子,就决计不能让这个罪名成真。那个孩子必须清清白白,日后才能平平安安。
“陛下怎么说!”
林晋平静道:“没说什么,只下旨禁了足,由头也没对外说,臣是从郑大人那儿打听来的。臣估摸着一时不会有事,总要等这孩子生下来,才能知道是不是皇子帝姬……”
我细思着,心觉这样的结果大抵只能是方婉华失算了,她以为闹出了□就一定会立时赐死么?遂又问他:“方婉华呢?”
林晋抬了抬眼:“臣听说……这事儿就是方婉华揭出来的,娆姬气得不行,不肯再见她。”他想了想,又续道,“御前的人说这事儿颇有意思,方婉华言辞凿凿,似乎满是一副要陛下治娆姬死罪的模样。”
果是如此。我点点头:“知道了,我们不必多理会。娆姬就算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也会拼力把这孩子平安生下来的。”
只是要先收拾了方婉华才好。她一朝失算,只怕会闹个鱼死网破。
而在鱼死网破之前,她大约会再“冷静”地尝试一把。最容易想到的法子莫过于把谣言散开,让各宫都知道娆姬腹中之子并非皇裔,迫宏晅杀她。
那就任由着她把谣言散开好了。我提前见了怡然一面,嘱咐她仔细盯着。
风言风语传得是最快的,宏晅听说了多少我不知道,皇后却是震怒了。碰巧这一年因着庄聆留在宫中服侍帝太后,琳仪夫人也来了行宫避暑,二人一道下令彻查,谁也不敢怠慢。
不两日就有了结果,矛头自是指向方婉华。怡然挑了六宫晨省的时候来禀,我眼瞧着方婉华的面色一点点惨白下去,清凌凌地续了一句:“当真是姐妹情深啊。陛下提你的位份让你照顾娆姬妹妹的胎,比便是这般照顾的?”
“不……不是……”方婉华身形一震,定了定神,一叩首沉沉道,“皇后娘娘,臣妾有话说……有人……有人要害族姐。”
她当她还有本事把我捅出去么?我但笑不语地静听着。
“有人要害娆姬?”皇后淡问道,方婉华忙应:“是……有人想要……去母留子……”
她说得磕磕巴巴,又不直接供出我和庄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以此为要挟逼我出言救她。
她还是以为她说了我就必是一死,所以我不得不救她。
可她这般的犹豫,却让我清楚地知道,庄聆根本没用把柄落在她手里。她从来都是一颗随时可以被弃的棋子。
“去母留子。”皇后轻笑出声,怒意更甚,“婉华娘子想说谁?你若早知道有人要除她,又何必出此下策让自己脱不了身?在座宫嫔可不是任由你拖着下水的!”
苏姬恬静地笑着,闲闲地拨弄着丹蔻,缓缓道:“皇后娘娘说得是。再者,即便有人想去母留子,也比不过你想母子皆除来得恶毒!”
“不……不是的……”方婉华冷汗涔涔地叩首,一咬牙,道,“臣妾不敢随意栽赃……是静妃娘娘和宁婕妤娘娘想……想夺族姐腹中之子。”
她还真敢说。
我居高临下地淡看着她,感觉就像在看一个愚不可及的笑话:“本宫想害娆姬、夺她的孩子?为何?”
我有元沂。他不仅聪明,而且深得宏晅喜欢,我没有必要再去冒险夺一个孩子来。
方婉华咬了咬唇,咬得那么狠,嘴唇一阵发白:“皇后娘娘信臣妾……在来梧洵之前,静妃娘娘还召见了臣妾,宁婕妤娘娘也在……”
琳仪夫人冷肃地看着她,声音没有半点儿温度地截断她的话:“你先前遭废黜,便是因为你想陷害静妃。”她顿了一顿,更加不悦道,“你害静妃不是头一回了,本宫不明白,静妃究竟怎么得罪了你?”
方婉华呆住。她私底下和庄聆联了手,便以为旁人也都忘了先前的事了么?殊不知先前那档子事,就是庄聆推她顶罪、自己脱身的最简单的法子。有那件事在,谁会相信庄聆能与她一起算计娆姬?只能是她又一次栽赃陷害。
“沐氏毒害苏姬、娆姬加害齐才人,如今你倒好,直接败坏起陛下的名声了?”皇后沉静的话语中怒意分明。她和琳仪夫人共同掌理后宫这么多年,处事素来是公平的,也鲜少见她们在定罪之前显出这般的愤怒。
但这次,关乎宏晅的名声。天子威名,岂容她一小小宫嫔玷污。
“简直罔顾陛下对你的信任、罔顾娆姬对你的信任。”皇后狠然道。话里话外,竟已是认定了娆姬此番必是蒙冤了。
“不是的皇后娘娘……”方婉华张惶不已地摇着头,竭力地辩解着,“臣妾没有害族姐……是静妃和宁婕妤……是她们让臣妾做的……娘娘明鉴……”
我不去理她,厌烦地别过头去,起身向皇后和琳仪夫人颌首道:“皇后娘娘、夫人,事已至此,不仅关乎陛下的名声,也关乎臣妾与静妃娘娘的名声,但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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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5
满室安寂,就等着皇后发话。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主位宫嫔,俄而肃然告诫道:“今儿的事儿,各位心里有个数就行了,不要再乱说话。管好各宫随居宫嫔的嘴巴,别再闹出什么乱子。”
“诺。”我们皆是一福,恭敬应下。方婉华眼见着没有好下场,谁还敢拿这事闲聊去?
众人复又看向犹跪在地上的方婉华,静等下文。皇后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疲乏,厌恶道:“你对娆姬如此,娆姬却未必不念你这个妹妹。罢了,目下还是她腹中之子为重,这事一时也了不了,传本宫旨意下去,方婉华禁足,严加看管,等娆姬的孩子生下来再说。”
等娆姬的孩子生下来再说。可见皇后也对娆姬腹中的孩子存了疑,又怕娆姬动了胎气真伤了皇裔,先将方婉华禁足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做法。
下午时,宏晅再来看我,我的心情莫名好了一些。想想也是,事情做得顺利了,心情如何能不好呢?
宏晅便在旁静静看着我与元沂玩翻绳,当元沂第三次在同一步上翻坏了时终于笑出了声。抱起他交给乳母带走,促狭地向我道:“千金难买美人笑啊,还是儿子管用?”
我看着他浅浅笑道:“那臣妾坦白告诉陛下吧,臣妾心情好,是因为皇后娘娘禁了方婉华的足。”
“这脾气……”他轻一笑。
婉然为我端了红枣粥来,我瞧了一眼蹙起眉头:“天热吃不下,红枣倒是补血的好东西,去给娆姬送去。”
“哟呵。”宏晅似有诧异,我偏头问他:“怎么了?”
他摇开折扇,惬意地扇着,带来习习凉风:“转性了啊?平日里你不是最小心这个、最不愿给嫔妃送吃食了?”
“现在她只会比臣妾更小心。”我不在意地悠悠道,“更不会自己搭上这个孩子来害臣妾了。”
这孩子若此时没了,她的清白就说不清了;一个可能有偷情之嫌的嫔妃,哪怕是错杀,也不可能被那样宽容地留下。
宏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妩媚而笑地走近他:“这粥是当着陛下的面送出去的,若有人说臣妾在这粥里给她下毒,陛下信么?”
他淡看着我挑一挑眉毛:“看心情。”
除却方家两姐妹因为不同的罪名被禁足以外,一切如常。过了端午,天气开始凉快下来,也就开始着手安排回宫的行程了。
同样是禁足,却是完全不同的待遇。娆姬那边,煖轿前随侍的宫人照旧不少,人人都是细心伺候着,生怕她有个闪失——虽说她这孩子有可能不是天家皇裔,但如果是呢?
方婉华那边就不同了,虽也是有不少人簇拥着,却都是看守的侍卫,形同犯人。
我上轿的时候,她碰巧回过头来,我朝她嫣然一笑,径自上了轿。
是她自己傻,怨不得别人。这宫里没背景可以活、无子可以活,甚至长久无宠也可以活,但傻子一定活不下来。
不说她,沐氏不也是个先例么?
“娆姬那边,对她可有什么说法?”起了轿,我微掀起窗帘看着不远处娆姬的轿子问婉然。
“好像也没听说什么特别的说法,但心寒是必然了。”婉然一叹,“若不是静妃娘娘和姐姐有那样的打算,我还真想瞧瞧娆姬生下孩子后要怎么跟她相处。”
能怎么相处?我还真不信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她们二人还能不反目成仇。
回宫的第二日,我去荷莳宫见庄聆。在涟仪殿外看见个算是熟悉的身影,正和收在外头的宫人不知说着什么,瞧见我来,低眉福身:“宁婕妤娘娘万安。”
抿唇一笑,不去理她,提步进殿。
“姐姐万安。”我朝庄聆一福,庄聆放下瓷碗笑嗔道:“来得是时候,刚呈上来的冰镇酸梅汤。”
含笑落座,我瞥了眼殿外那久久不肯离开又进不得殿的身影凝笑道:“就知道她大抵得差人来求姐姐,却不知道这么快。”
庄聆持着白莹莹的瓷勺在碗里搅着,拨弄着碗中的半融的一块冰道:“自己不中用又擅自做主,还指望我来给她收场么?”她抬眸看了看我,“你也是的,也不拦她一拦。”
“她也得给我这机会不是?”我抿笑道,“主意大了去了,我不过是告诉她娆姬就算难产死了也必有一份哀荣,叫她不要做得太绝,她便做出这样的事来。这下好了,娆姬禁足,她把自己也搭进去,真是划算得很。”
只要娆姬生下那孩子,证明确是皇裔,她便清白了,追谥半分也不会少;方婉华就不同了,那样的罪名,够废黜赐死了。
所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庄聆笑了一笑:“陪我出去走走吧,看看顺贵嫔去?”
我颌首:“好,听说永定这些日子学着筝,练得很是有些样子。”
夏日的习习暖风卷起已长得葱郁的柳枝,犹如千万条碧绿细带轻轻扬起。我和庄聆在湖畔踱着步子,庄聆忽地笑了。我不解地看向她,她说:“小的时候,跟着父母进宫参宴,也爱来这湖边玩儿。”
我点点头:“是。”但我只跟父母入宫参过一次宴,是在五六岁的时候,那会儿晏家还没倒;后来,就是随着尚是太子的宏晅入宫了。
“我们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变成这个样子。”庄聆说。
我默然以对。
良久,我问她:“姐姐后悔么?”
她微微一笑:“你指什么?”
“做妾。”我看着她道,“给陛下做妾。”
这是我多多少少耿耿于怀的事,哪怕是在我知道了他强要我的原因之后仍有些难以释怀。是以我想知道,于她这个从来都是赵家嫡长女的贵女而言,做他的嫔妃……心甘情愿么?
她驻足,抬头望着那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一树柳枝,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大概……说不上后悔吧。做陛下的妾也好、做别人的妻也好,都是为了赵家。”
到底还是背负着家族的重托,和韵昭媛、瑶妃一样。
如果晏家没倒,身为晏家嫡长女的我,是不是也可以因为这样的心思坦然做帝王妾?
我不知道,这般的假设没什么意义。
“而且陛下待我也还不错。”她淡淡地又道,俄而略带自嘲地一笑,“哪怕是看在姑母和父亲的面子上。”
“姐姐为什么要嫁给他?”我突然问起了这个已经很久远的问题,她闻言一怔,我又道,“我知道赵伯伯那时已经给姐姐寻了门亲事。”
“嗯……”她的笑意迷离地飘散,悠悠远远,“我想……是因为姜雁岚吧。”
韵昭媛?
“你知道的,姜家和赵家争了那么多年,我与她也从小事事攀比。”她带着回忆凄然一笑,“那会儿,我听说皇太后要她嫁给陛下,觉得自己不论做了何样的外命妇,进了宫还是要向她见礼……又或者她可能会做到皇后,母仪天下,我忍不了。”
我讶了一讶,巴巴地问她:“所以……姐姐你后悔么?”
她一声嗤笑:“哪儿有那么多后悔的事?我到底是赢了她,不是么?”
是的,她到底是赢了,韵昭媛已死,而她位列四妃。甚至……姜家都已不在,赵家赢得彻底、赢得漂亮。
我一时间不知到底该说她心思太复杂还是太简单。有时候就是这样吧,自己心里会有一份旁人无法领会的执拗。
“你呢?还怨陛下么?”她问我。这是我时常会问自己的问题,却头一次听别人问出来。我想了一想,摇了头,却不是告诉她“不怨”,而是说:“我么……早没了怨别人的资格。”
“其实陛下待你不错。”她笑说,“天子宫嫔嘛,知足就好。”
我点头:“是,我明白。”
远远的有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我和庄聆一并停下脚步,蹙眉望去,一时看不到什么。过了须臾,见一女子在前快步跑着,后有五六名侍卫模样的人在追,一壁追着一壁高喝:“站住!”
庄聆定睛看了看,沁出冷笑:“方茹沅?”
我不由笑叹:“那么多人看着,她还能跑出来,也真够有本事的。”
遂与庄聆携了手,欲改道而行,免得与她多费口舌。
转身间,眼见已离得不远的方婉华神色一滞,继而腾起怒意,快步追上我们。她疯一般地拉住庄聆,大喊道:“你跟我和皇后娘娘对质去!休想让我一个人担这罪名!”
“你干什么!放开本宫!”庄聆怒喝着要拽开她,她却拽得很死。宫人们连忙上前拉架,她却死活不肯撒手。可见关了这么些时日,她也预料到自己会是怎样的结果了——娆姬被诬蔑通奸可以翻案证明清白,她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可是证据确凿没得翻案。
狗急了要跳墙,没得跳墙,便只好咬死个人垫背了。
我亦竭力地去拉她,指上用了力,长长的指甲深深掐在她手上,她犹是不松手。庄聆已被拽得衣衫凌乱,这儿离湖又近得很,若一步不稳掉下去便不好了。我狠一咬牙,松开她的手的同时反手向她脸上打了上去。
一声脆响。
庄聆趁她愣神地当间挣开她,宫人立刻护在前面不由她再近身。她捂着脸颊滞了一瞬,霎时间怒意更甚,猛向我扑了过来,似是定要还我这一巴掌不可。
我拼力和她僵持着,死握着她的手腕不许她抬手,她便狠拽着我的衣襟,目眦欲裂。
“放手!”我连喝了两声,她犹不松手。心下一狠,只好一口咬了下去。
她终于一声低呼松了开来,早已追上来又不好插手地侍卫这才得以把她钳制住。又慌忙向我与庄聆谢罪不已。
庄聆理了理衣衫,眉头紧蹙着大是不快:“带她回去!若再让她跑出来,你们自己跟皇后娘娘解释去!”
他们押着方婉华忙不迭地退下。庄聆淡看着她仍在挣扎个不停的身体不屑地轻哼:“将死之人,挣扎个什么。还不如老老实实呆着,指不准还能得个恩典葬到妃陵里去!”
我轻然一叹:“将死之人,由她去。”
作者有话要说:推基友的文~~~
文案
无宠、废黜、赐死,这是她的上一世。
直至鸩酒入口,方如梦初醒。
在这九重宫阙里,充满了冤魂和鲜血,
更充满了权利和诱惑。
该争的、不该争的,争得起的,争不起的,
这一世她已清楚明白。
前路注定遍布荆棘刀剑,
而那枚已不属于她的凤印,
她是否还可重新执掌?
正文 146
匆匆回到簌渊宫,更了衣又传医女来。倒是无甚大碍,只是颈部被方婉华长长的指甲划了一道血痕。
医女小心地为我上了药,嘱咐结了疤后莫要去碰,免得留下痕迹。我应下,命婉然取了一对成色不错的银镯子给她,她谢恩退去。我扶着额侧倚榻上,心烦意乱,阖着眼睛长长一叹:“几十号人看不住她一个,那帮侍卫个顶个的没用。”
婉然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是……听闻已经禀去了陛下那儿,大抵会处置的……”
我听她说得小心,睁开眼睨着她:“怎么了?干什么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婉然一滞,即颌首道:“不是奴婢不安,是……”她环视了四周的宫人一番,复又垂眸道,“听说静妃娘娘那边儿下旨,今儿个身边随侍的宫人护驾不周,每人杖责二十,这不是……”
我淡淡看过去,殿中有几人是今日随着我去的。方婉华杀出来得太突然,一时间我与庄聆怔住,旁的宫人也没反应过来,这才与方婉华厮打了起来,还受了点小伤。论起责任,他们自是逃不了。
眼瞧着他们一个个屏息不敢言,我思了一思,缓缓道:“行了,别这个样子了,把你们都罚了,簌渊宫的事谁来做?今儿个跟着去的,都罚俸一个月,这事儿算了了。”
众人分明地松了一口气,面露喜色,忙不迭地叩首谢恩。我又道:“云溪去禀皇后娘娘一声,方婉华失仪,冲撞两宫主位嫔妃,本宫和静妃姐姐怕给娆姬徒添烦恼不便责她,请皇后娘娘治她阖宫宫人失职之罪。”
云溪一福:“诺。”
婉然挥手屏退了旁人,坐在我身边轻一叹,道:“姐姐何必?冤冤相报何时了。”
“你当我乐意跟她冤冤相报?”我执起手镜端详着颈上的血痕,冷然一笑,“这一帮新宫嫔个顶个的不知天高地厚,纵容了她,日后还不定有什么事。”轻轻一顿,续道,“再者聆姐姐罚了自己身边的宫人,我这边什么都不动倒衬得她刻薄了。她落个坏名声,不是便宜了方婉华?”
婉然啧了啧嘴不做置评,垂眸衔笑说:“也罢也罢,姐姐总有姐姐的道理。不过姐姐且先想想怎么跟陛下说这档子事儿吧,责打宫嫔……到底不是个小事。”
是,莫说嫔妃,就是个宫女,按着宫里的规矩也是不能打脸的。昔日我失宠之时即便是受了掌掴之辱,和贵嫔也是仗着身边无旁人才敢做那样的事。我今日却是当着庄聆和一众宫人的面挥手打了方婉华,宏晅总会知道的,也不知会不会过问。
宫里嫔妃争风吃醋是常事,斗嘴属平常,却很少有这般扭打起来的。是以宏晅当晚一壁踏进明玉殿一壁笑对我说:“怎么还咬人啊?”
显是已听说了每个细节。
“陛下大安。”我颌首一福,恭谨又道,“陛下恕罪。”
“行了,打都打完了,谢罪就算了。”他笑看着我,扬手轻抬起我的下巴,看了眼我颈上的伤痕,又说,“她伤得看来不会有你重。”
“嗯……”我颌首,喃喃道,“臣妾咬人那是……那是迫不得已,没使劲。”
他“哦”了一声:“那朕明儿个去问问婉华,看咬得狠不狠。”
我直翻眼白他:“嘁,陛下就会拿臣妾寻开心。”
他不以为然地回“嘁”了一声:“你咬都咬了,还不许朕说?”
“……嘁。”
第二天晌午,他下旨降方婉华为宝林,将我掌掴宫嫔一事揭过不提。
若说起来,娆姬这胎安得委实不容易,隔三差五便是大事小事不断。有着孕被疑通奸就已算个重创,禁足中难免心情抑郁,偏又是族妹与之反目加以陷害。这复杂的心绪,也难为她能熬到足月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