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去碰这个钉子了。”我苦苦笑着,将盛着圣旨的盒子推到云溪跟前,“已成定局,见不见都改变不了了。”
云溪犹豫着不敢动,我觑了她一眼,和缓说:“看看吧,反正你总会知道的。”
云溪显得很紧张,颤抖着打开那盒子,取出那卷明黄色的丝帛,诗染踌躇一瞬,也凑过去。
我端详着她二人面上逐渐显露的讶异。
“陛下竟然……”云溪怔了良久也不知如何评价,看向我道,“娘娘……这旨意……您便受了?”
“不然呢?”我好笑地反问她,“你要我抗旨么?”
如此的境地,我怎么敢。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不许说晏然傻,前面出现那对联的时候大家也都没看出来不是?
_(:з」∠)_第二更照例晚上七点么么哒……
正文 154
这日早朝事情很多,折子一道道地呈上来,以致下朝比平常晚了近半个时辰。贺兰宏晅脸上一片阴霾,安静地往成舒殿走着,一言不发。一众宫人跟得小心翼翼,任谁也知道,皇帝今日心情差极了。
“郑褚。”在宫道的岔路上,贺兰宏晅顿住脚步,望着前方静了良久,“走了吗?”
大监郑褚一躬身,默然回道:“是,今日一早走的。”
天阴沉沉的,笼罩着一条条宫道,就如贺兰宏晅此时的心情,看不到半分晴朗。沉然长叹,望向另一边:“去簌渊宫。”
他没有惊扰任何人,连簌渊宫随居的宫嫔也不知天子大驾来了。径直进了他最常去的地方——明玉殿,郑褚一抬手,示意一众宫人都留在外面候着,自己也停了下来。
这不是他们该进去的时候。
贺兰宏晅在正殿驻足了一会儿,她没有出来迎驾。以往也常常如此,这个时辰往往是晨省刚毕,她时常喜欢在寝殿里补一觉,或是找本书读一读打发时间。他一早有过吩咐,这样的时候,不必扰她。
但他知道,今日不是了。日后他再来,她也不会出来见他了。
明玉殿已人去殿空,她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也不会去成舒殿找他了。
他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踏进她的寝殿,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东西带走的不多,剩下的也还未及收走,却已寻不到她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只盒子。他走过去坐下,其中一个盒子是盛放圣旨的,他不看也知道这是哪道圣旨。另一只盒子,他也是有印象的,里面是她十岁生辰时他送她的生辰礼。六支做工精巧的银簪子,蔷薇的样式,从含苞到绽放。
她并不常戴那副簪子,这盒子却仍擦拭得很干净,没有半点灰尘。
他望着面前的盒子须臾,忽地有一阵强烈的恐惧感。这种恐惧从他给她那道圣旨那天起就一直萦绕着他,让他痛苦不已却又无可回避。
她要离开他了,是他的决定……
如今,她已经离开他了。他打开盒子,六只摆放整齐的银簪上放着一页纸笺。
寥寥数字,字字刺进他心里,一阵阵痛感那么强烈,无休无止地四处蔓延着,他终于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
她怨他,她怨他不懂她的无奈,她怨他毁了他要护她一世安宁的约定,怨他不念着从前的好……所以才留下这样一叶纸笺。
可……她离开他了,是他的决定,却不是他的本意。
几日之前,他从婉然口中了解了每一件事情。知道她算计死了从前的张氏,瑶妃、韵昭媛的事都与她有关,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她为了除掉皇太后假孕骗他。
真有那么一瞬,他想立时三刻赐死她。他是帝王,普天之下不该有人胆敢欺君欺到这个份儿上。
可他冷静得那么快。
“母后,儿臣不能杀她。”帝太后询问他的意思的时候,他答得果断决绝,“不管是多重的罪,她自有她的无奈。儿臣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如不是有人欺她在先,她做不出那样的事来。”
帝太后无声长叹:“罢了,留她一命,废位罢。”
废位,打入冷宫。他倏尔想起晏然的请求,她那么怕进冷宫,宁可一死。呵……她从那个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今天了吧?所以才会提前求她……她到底把他看做了怎样的人。
“不行。”他断然回绝,帝太后诧异地抬眼看了看他:“你不能这样护着她,娆谨淑媛的死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你是皇帝,你要给朝臣一个交代,给方家一个交代。”
“你是皇帝”,最后压在他身上的,还是这四个字。
他面色一黯,淡然道:“娆谨淑媛的事,晏然说了不是她做的。”
“口说无凭,朝臣们不会信这样一句话。”帝太后又是一叹,摆了摆手,邱尚宫奉上一卷丝帛,“旨意拟好了,是你赐下去还是哀家赐下去,看你的意思了。”
明黄色的丝帛卷轴,他几乎每日都能见到,亲笔写过那么多,也以此取过那么多人的性命,唯这一道……显得那么刺目。
“母后,儿臣不会杀她也不会让她进冷宫。”他丢下这句话,视线从那卷轴上移开,转身不愿多加耽搁地往回走。身后帝太后的声音朗然:“邱尚宫,取哀家的朱印来。”
他停下脚步,说出了二十五年来最不孝的一句话:“母后若是强把这旨意赐下去,母子情分就此断了。”
他能感觉到背后不远处登时涌起的惊诧与受伤,却仍是头也不回的走了。他不能服软,他必须保她一命。
继位这么多年了,他已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作为皇帝有时要杀一个人容易,要保一个人却太难。
可这次……为什么是晏然。
他又想起婉然的话,心里压不住的怒意升腾。那些事……她哪怕早一天告诉他也好啊……反正事情已成定局,难不成她觉得他会因为皇太后废了她?
茶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茶水先倾洒出来,继而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殿里的宫人立时跪了一地,屏息不敢言。
“陛下……”一个声音低如蚊蝇地传来,带着深深的恐惧,却毫不犹豫地继续了下去,“求陛□谅婕妤娘娘的难处……纵使她害过人,可哪一个不是从前害过她的……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宫里谁没害过人……便是陛下的母亲帝太后,手上就没沾过血吗?”
他侧首看过去,亏得她离他近,否则这般低的声音简直听不见。
是怡然。
也就是她,现在还敢替晏然说话。不枉晏然一直那么信她。
“你是怕朕杀她?”他按捺住心中的情绪问怡然,怡然滞了一瞬,黯然叩首道,“是,陛下不拿她当妾室,奴婢还拿她当姐姐呢。”
说得真不留情面,也是晏然带的。御前几年,弄得一众宫人和她一样个顶个的伶牙俐齿。
他忽的明白了晏然为何瞒他那么多,和怡然一样,他在她眼里到底是帝王,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她跟了他那么多年,看惯了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原来还是他的错。
他无力地一叹:“都起来吧。”
屏退众人,独留了怡然和郑褚。
怡然不住地偷眼觑他,她心里也害怕,议论帝太后怎么说也不是个小事。他的心思好像却不在此,沉吟了一会儿,问她:“可有放废位宫嫔出宫的先例么?”
怡然一怔,知道他想干什么,竭力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回忆了一遍,却颓然回道:“没有……只听说过放宫女出宫的,宫嫔……走不得。”
他继续沉默。
郑褚一经思忖,拱手揖道:“陛下,即便有……您也不能这样把婕妤娘娘放出去。如此让众人都明白看出来您袒护着婕妤娘娘,她在宫外可还有活路么?”
郑褚说得对,如此放出去动静小不了,她在宫外又无依无靠,不能让那些世家找她的麻烦。
他琢磨起怡然的话,须臾,问她:“梧洵行宫、祁川行宫,还有……煜都旧宫,下一次放宫女出宫分别是什么时候?”
怡然心中一动,垂眸如实回道:“和宫中一样,下次采选家人子的时候放宫女出宫……约是还有一年半吧。”她想了一想,又补上一句,“一般煜都旧宫会早一些。”
那倒是个好去处,现在住着几位老太妃,多是好相处的。让她去待个一年半,等大家忘了这事然后放她走。他也可以用这一年半再安排人去找她兄长,该是目下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有了这样的念头,他仍是思索了许久,总想找个更好的法子,他想把她留下,毫发无伤地留下。
毫无进展。
翌日上朝的时候,这件事再度被放到了桌面上。他看得出近几日来朝臣们对于此事态度愈加的激烈。起初请求他“严惩”,后来是“废位”,再后来是“赐死”。今日,竟有人说伤及皇裔,理应诛其三族……
他几乎要在广盛殿里冷笑出声。何必这样苦苦相逼,她的“三族”,也实在不剩几个人了。当然,他也知道,他们不过是怕除掉她之后,留下她的妹妹在宫里怀恨在心,做出什么他们不想见到的事。
他再不决断此事,事情便会愈演愈烈,他必须此刻制止。
“上谕,宁婕妤晏氏,戕害宫嫔、毒害皇裔,实为六宫不容。念侍驾多年,豁免其死罪,着即贬入煜都旧宫为奴,钦此。”
他亲笔写下这道旨意,一字又一字,几乎抽走了他浑身的力气。
他从没想过,相识十三年的他们会走到这一步。他曾那么自信的以为,他能护她一世安宁。
是,她没死,也不用去受冷宫之苦,可贬入旧宫为奴、而后出宫自寻生路,又算哪门子一世安宁了?
“去……交给晏然。”他亲手将旨意装好,递给郑褚,那么艰难。
他到底还是亲自废了她,可他别无选择。他不能因为一己之私、一分侥幸等到朝臣们联手要求他除整个晏家的那一天。
她就这样走了。在旁的宫嫔去长秋宫晨省的时候,她就走了。他本以为自己还能见她最后一面,今日的早朝却格外漫长,就好像是命中注定不能再见。
他凝视着那一叶纸笺,清晰的字迹看着平静,仔细寻去,却能在笔触间寻到一点颤抖带来的凌乱。
她在最后一刻还在他面前佯装镇定,她一定恨他……或者,她以为他恨她。
大概是因为自己这些日子都没有再来见过她吧……她真是傻透了,她怎么就不明白,他是怕在这个风头浪尖上来看她,会给她惹来更多麻烦;她怎么就不知道,他根本不想因为别的嫔妃的事怪她。
他的喉中沁出一声道不明意味的轻笑,透着些许沙哑。他想起几日之前,郑褚告诉他:“婕妤娘娘说要见静妃娘娘和婉然。”
她将元沂托付给了芷寒、她见了相识多年的静妃,甚至见了背叛她的婉然,却独不提见他。
也不知是傲气还是赌气。
他站起身,走出殿门。门外的郑褚与怡然不禁微露诧色,他们本是以为,陛下是要来拿些晏然从前的东西留个念想,出来时却是两手空空。
他平静地吩咐他们:“簌渊宫,封宫。”
他覆在广袖下的手中,紧捏着那一叶纸笺。耳边仿佛听到她一字字读着上面的内容,清晰间带着颤抖,幽幽怨怨地一声声敲击在他心头:
春江汨汨,杨柳依依。君心终将负,何行祓禊礼?
夏池静静,杨柳郁郁。君心终将负,何以并肩行?
秋水幽幽,杨柳稀稀。君心终将负,何把婵娟共?
冬湖覆冰,杨柳萎靡。终是相辜负,何夕复今夕?①
那墨香轻轻的娟秀,是他无比熟悉却此生再无缘得见的字迹。
【请务必看下面的“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①最后那首小诗阿箫自己编的_(:з」∠)_阿箫就这半吊子水准大家不要在意细节咳咳……
嗯解释一下第一句的“祓禊礼”,祓禊礼是汉族传统的一种消灾/求福 的仪式,多在三月三上巳节举行。于是那句的意思是……“既然君心迟早会负,又何必行祓禊礼祝福我呢?”
----------------------------下面才是重点----------------------------
各位读者:
那天在U酱姑娘的提示下……阿箫意识到原来已经五十万字了耶,终于到了这个预谋许久的大转折。
怎么说呢,这个大转折是从一开始的构思里就有的,但是改了一下本章原定的形式……原因是阿箫知道大概有的姑娘看腻了,觉得没啥意思了~但弃一半又有点别扭……于是这里算个伪结局吧,看腻的菇凉在这里弃坑刚刚好,想看晏然反攻/反虐/晏大公子出场的菇凉则可以继续追……
┭┮﹏┭┮呜……当然不是劝着大家弃坑的意思啦……求继续爱我。接下来除了在女主回来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小纠结以外,就不会再虐女主啦!让我们愉快地反虐男主并且除掉人渣女配吧!
┭┮﹏┭┮不要抛弃我……我知道最近几天让大家纠结了……会弥补大家的……具体弥补方式为:
从后天(周二)开始,每天除了早七点半、晚七点的保底六千字更新以外,阿箫在这个时间段内会马不停蹄(箫不停手)的码字,随时码够一章随时更,加更的具体量视体力和脑力而定(写宫斗真的还是挺费脑子的……大家体谅……)!晚七点以后就不更啦,再码出来的就是第二天一早的啦……以及不能从明天开始的原因是——阿箫需要一天时间整理一下接下来的思路
可不可以看在我努力更新谢罪的份儿上不要抛弃我……全文最大的虐点已经过去了……后面以亲情和反攻为主……(虐得狠反虐才带感不是?)
打算继续追文的菇凉今天请不要给阿箫扔霸王票!!!不然阿箫会以为拿到了分手费┭┮﹏┭┮……
但如果真的是分手费……菇凉你就扔吧……【←不要!】
正文 155
马车缓缓驶出皇宫,车轮有节奏地响着,微微的颠簸。我倚在壁上,觉得自己在想很多事情、在想很多人,又什么都没想起来、什么都没想明白。过了很久,我依稀听到驾车的宦官说“出锦都了”。
挑开帘子往外看去,天空一片阴霾。不……这已不能称为“阴霾”了,只见整个天幕黑漆漆一片,明明是晌午时分却黑如深夜。寻不到半缕阳光,可亦无月光与星辰,就这样黑着,无边无际。能觅得的唯一光亮,就是那突如其来的一道闪,撕裂开黑幕又很快消失,而后,又是无穷无尽的漆黑。
这样的黑,却仍是比我的心情好上许多。在我的心里,连那偶然出现的一道闪都寻不到了。
车里还有几个宫女,两个看着比我年纪小些,另外几人差不多和我一般年纪。各自还膝坐着,谁也不同谁说话。她们大概也是在原先做事的地方犯了错,故而被发落到煜都旧宫去的。
宏晅……他果然还是无法原谅我做的那些事的。我求他不要把我打入冷宫,他答应了,君无戏言,最后便是这般下场。
我曾是去过煜都旧宫的,那儿住着几位老太妃,性情平易的是多数,也有乖戾刻薄的。我不知道我日今后的日子会如何。
心痛么?大概是痛的。我告诉自己,是我自作自受,那些事到底是我做的,是我一步步把自己推到了这样的境地,怨不得他生气。
这样想,我心里便会好受一点。
透过车帘间的缝隙,我看到外面又是一道白闪,继而一道轰鸣。缩在角落里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低低地哭了起来,余下几人面面相觑了一番,但始终没有人开口。
她一直哭着,呜呜咽咽地哭了好久,坐在她一旁的一个年长宫女终于忍不住,取了帕子递给她,有些不耐烦但口气也还算柔和:“别哭了,出了怎样的事,日后的日子不也还得过么?”
她接过帕子,犹自环着膝,无助地望着那年长的宫女:“我从来没离开过锦都……”
她狠狠咬着嘴唇,低低哑哑地又道:“日后是不是都回不来了……”
“胡说什么,煜都旧宫也是每三年就要放宫女出宫的,你自然能回家。”
她的情绪缓和了几分,余下几人借着这个由头就此聊开了。互相询问着名字、年龄,从前在哪里当差,又为什么被发落去旧宫。
其实说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不小心打坏了东西或是弄丢了东西。碰上大度点的人兴许斥责两句就过去了,她们的运气却太不好。
相对来讲,我的罪名要大得多了,我不知是否该庆幸一句自己的运气太好。
“哎,你叫什么名字?”方才给她递帕子的那个宫女忽然开口问我,浅笑着说,“别不高兴了,有话万不能憋在心里,还是说出来的好。”
“我……”我思索了一瞬,告诉她,“我叫言安。”
“言安?”她蹙了蹙眉,“好奇怪的名字,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
我点点头:“是,入宫后改的。”
“那你是在上殿近前服侍过了?”她又问,见我默认,好奇道,“服侍的谁?又怎么被贬出来了?”
“我是……”我沉下一口气,颌首道,“我是御前的人。”
“御前?!”两个年级小些的姑娘登显诧异,满脸兴奋地拉着我便问,“那你见过陛下了?陛下是怎样的人?”
他是怎样的人……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那年长的宫女伸手在她们头上一拍:“会说话不会?御前的人被发落出来还能是谁发落的?你们还紧着问!”
两人意识到失言,讪讪地闭了口。她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温言道:“你别在意,她们若是会说话也不会被发落出来了。”
“没事……”我喃喃说着摇了摇头,缓一缓神思,看了看那两张虽不敢再问但仍是好奇不减的脸,“陛下他……人很好,从来不苛待宫人……”
“从来不苛待宫人?那你怎么……”其中一人惊问,问至一半猛然闭了口,转而又道,“你犯了怎样的错?”
“我……”欺君?戕害宫嫔?那可都是死罪。
旁人嗔怒着打着圆场:“别问了别问了,我紧着问你的伤心事你高兴吗?”
那宫女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那……姐姐你见过传说中的‘御前三然’吗?”
我一愣:“‘传说中的’?”
“御前数一数二的人,在我们这般见不着圣颜的人眼里,可不就是‘传说中的’么?”她打趣道,“快说一说,尤其是宫正,当真那么凶吗?”
我突然知道怡然为什么对这个职位怨念颇深了,真是名声在外啊……
“嗯……没有。其实宫正……是最不待见那些个刑责的。”我替怡然解释着,另一宫女突然道:“可是不敢再提‘御前三然’了,你们不知道么?叫晏然的那个,后来作了宫嫔不是?前些日子听说被废了,也发落去旧宫。”
“你是说宁婕妤?”另一人诧异道,“那不是宫里头数一数二的宠妃么?听说是陛下从潜邸带进宫的。”
我还以为这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见她这般的惊愕显是刚听闻此事。也属正常,宫中职务等级繁多,她们平日里若仅是做些杂事的话,消息自是难免闭塞了些。
适才发问的那宫女碰一碰我:“你见过宁婕妤吗?”
我低垂下眼帘,声音难免有些冷:“见过。”
“那到了煜都旧宫如是见到她,你可要告诉我们一声啊……这般的人物我们可是得罪不起。”她很诚恳地要求道,我木讷地应了一声“哦”。
“有什么得罪不起?常言道落难的凤凰还不如鸡呢,她区区一个婕妤又不是皇后,被废了还能如何?”
这话说得刻薄,我听了自是不高兴的,却无言反驳。她说的在理,宫里素来是这样,没听说过哪个被废了的嫔妃还能对谁吆三喝四。
外面宦官的声音又想起来,一人道:“看来今儿是非有场大雨不可,先到前头的驿站歇下吧。里头这几位犯了错也还是中家人子,若是病坏了咱也不好交代。”
倒是提醒我了……虽说是“贬入煜都旧宫为奴”,却并未没入奴籍。我和其他宫女一样,还是家人子的身份。如此说来,到底还是比当年境遇好些。
我该谢他么?
心底一声冷笑。我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安慰自己,我明知他恼极了我、根本就不在意我了,从我禁足开始,他一次也没有来见过我。
纵我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如此……也还是太绝情。
如此也好,恩怨从此一笔勾销。我总有出宫的一天,我会有我的生活,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有个新家,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反正他有他的六宫粉黛三千,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再过一年半又是采择家人子的时候,会有许许多多的新宫嫔入宫,他很快就会忘了我了……也许在那之前,他就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十三年的情分又如何,我从来不该觉得帝王会如我一般看重什么情分。莫说帝王,就是帝王身边的人——譬如婉然和庄聆,又何曾在乎过情分了?
一直以来,都是我执念的东西太多,那么奢求在宫里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情分。是我太傻,每每出了事,心硬起来之后……只要他温言安慰几句我便不在意了。
我但凡心冷一点,也能多几分清醒,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驿站尚算干净整洁。我们前脚踏进去,后脚便是一场瓢泼大雨,几乎连成串的雨点砸在地上,敲出一个个泥坑。没淋着雨……这大概也算是我这些天来的唯一一次好运气吧。
也没旁的事可做,我们各自上了榻躺着。我听到她们轻声细语地谈论着,都是关于往后的日子的话题。我却没有插话的心思,我好像对于去旧宫的日子并没有恐惧,对出宫后的生活亦无憧憬,我想……这颗心大概是真的死了吧。
若说“哀莫大于心死”,我大约该因为这样的悲哀为自己哭上一场。可是我哭不出,一滴眼泪也没有。我甚至觉得,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再也不会哭了。
迷迷蒙蒙地睡过去,又在耳边逐渐清晰的混乱中醒过来。似乎屋内屋外都嘈杂不已,屋外有人惊慌不已地大喊着:“有刺客!”
刺客?!我浑身一悚,下意识觉得出现在我身边的刺客只能是冲着元沂去的。猛地坐起来:“元……”一声未喊完,我看清了眼前的场景,咽了回去。
这里已不是宫里,不是明玉殿,纵有刺客,伤不到元沂。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见三个人一边死死按着门一边惊叫不已,其余几人都吓得四下躲着。门板一声声地响着……有人在撞门。
门终于被撞开,三人都被撞到一边、跌在地上,望着走进来的几人满目恐惧。
几人都穿着黑色的裋褐,长剑在手还蒙着面,瞧着确实不像劫匪,但……刺客?我们这里有谁值得他们行刺了?
他们环视一圈,为首的一人发了问:“谁是言安?”
我心下一惊,随即释然:“我是。”
他打量我一番,向我伸出手来:“跟我走。”
“你……”我望着他犹豫了一瞬,抬了抬眼,将手放到他手里,随他离开。自然不是我胆子大,我只是对他们的来路心中有数。
今日之前,天底下知道“言安”这个名字的只有两人,一是宏晅,二是霍宁。
他们各自上了马,然后他伸手将我拉下去。纵马驰骋,我问他:“骠骑将军叫你来的?”
他朗笑道:“是。骠骑将军说了姑娘一准能猜到是他,果然如此。”
我又问:“少侠怎么称呼?”
“罢了,我帮骠骑将军个忙罢了,日后大抵也不会见,不必问了。”他有意回避着,该是自有难言之隐,我也不好追问。他又道,“言安姑娘……”
“别叫我言安了,我姓晏。”我淡淡道,感觉到他一滞,我解释说,“将军他知道的。”
“……你姓晏?”他陡然勒住马,我疑惑地回过头,他双目炯炯地睇着我,“闺名呢?”
“……”我皱起眉头,“少侠刚才可自己说了日后不会见,不必问。”
他一愣,轻笑一声:“那好,我问你,你是前御史大夫晏广越的女儿么?”
这回轮到了我愣住,过了好一阵子,轻一点头:“是。”
“那你是芷宸还是芷寒?”他思索着顿了一顿,“看年纪应该不会是芷容。”
他的话语带了笑意,温和而莫名的熟悉熟悉。一个近乎荒唐的想法在我心底滋生出来,我凝望着他,愈看愈觉得……我那想法是对的。迟疑良久,伸手去拽他面上蒙着的黑布。他没有躲,平静地任由我拽下。
这熟悉的微笑,已十余年不曾见过,却一直那么深刻地烙在脑海里,想忘也忘不掉。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停滞,我望着他,忍不住地颤抖起来,从身子到指尖到嘴唇:“兄长……我是阿宸……”
作者有话要说:——这转折是不是又剧烈了?
——昨儿个看了评论我和阿笙就在讨论:啊读者们已经在帮晏然规划去煜都旧宫为奴的日子和出宫后的生活了……可是她不会真的去旧宫呀…………………………
_(:з」∠)_昨天没有收到任何分手费很开心……今天想扔霸王票的妹子请不要大意地来吧!!!
正文 156
他微笑不变地凝视我须臾,继而一声长叹,欣慰与无奈掺杂:“十三年了。”
十三年了,我忽有一阵泪意涌上。十三个春秋过去,兄长与我以完全不同的路走过了十三年。多少次,我抑制不住地去想也许此生再无缘见到他了。可老天对我到底还是不错,时隔十三年,我们的路……终是有了交集。
只觉得既然得以相见,那么从前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便如他此刻把所有的辛酸与无奈化作一声“十三年了”。
他复又驭马而行,其余几人在锦都的城门口与他道了别。城里人多,我们都下了马,缓缓走着,一时不知如何交谈。十三年,太长了,有那么多事可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居然认得骠骑将军?”他寻了个合适的话头笑问我,“这些年,你在哪儿?我几乎找遍了大燕,游侠里能动用的人我都用了。”
我克制着苦笑颌了颌首:“我在宫里。”
他蹙了蹙眉头:“一直在做宫女?十三年?”
“不……不是……”我低低摇头,遂是缓了口气,继道,“兄长,晚些再说可好?有些事我……一时不愿去想。”
他点头,温言道:“也好,随你。”
牵着马走着,锦都的繁华热闹皆尽呈现在眼前,我看着旁边一个坊门前卖杂货的小贩幽幽问他:“家里平反了,兄长可知道?”
“知道。”他笑了一声,“霍宁告诉我了。”
“陛下修葺了晏家和祠堂。”我转过头,“兄长回去看过么?”
“自然。”他衔笑一叹,有几分怅然,“修得不错,一如当年。爹娘在天之灵会很欣慰。”
我点一点头:“是。芷寒也这样讲。”
“芷寒?”他眸色一亮,“你见过芷寒?”
“嗯……”我不由自主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依稀能看到一个高大的屋檐,那是辉晟殿的屋檐,“她也在宫里,现在还在。”
兄长一愕:“也在宫里?”
我垂首道:“是,她是陛下的婉仪,去年入的宫……现在抚育着皇次子,起码是个容华了。”
兄长一阵沉默。
我不该提“皇次子”这三个字,从这三个字说出口开始,元沂的一点一滴便不停地一幕幕呈现在我眼前。他那么乖、那么懂事,又自小知道护着我。我没有办法不去想,在我如此突然的离开皇宫后他会不会承受不住。芷寒……他一直叫她姨母的,如今宏晅该会让他叫她母妃了吧?因为如今宏晅的眼里,我必已不配做皇子的母妃了。
也好,就让他早早忘了我,日后他不会再有一个从奴籍赦出又被贬回旧宫为奴的母亲。他也就不必时时想起我、提起我,免得惹他父亲不快了。
这样他才能平安做他的皇子。
“阿宸。”兄长忽然唤了一声,将我的思绪拉回,“告诉我,这些年你都在宫里干什么。”
我一凛,他察觉到了。他必定是察觉出了什么。
“我……”我迟疑着,久久不愿说。可这些事到底还是要告诉他的,他是我的兄长,我不能瞒他,“家里刚落罪的时候,赵伯伯把我送去了太子府,我就一直在府里做事。直到陛下继位,我在宫里作了尚仪……”
他神色间有些许疑惑,我笑而解释道:“尚仪是位列从三品的女官,宫里那么多宫女,尚仪算数一数二的位子了。”
他了然,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后来……五年之前,陛下封我做了琼章。秀仪、才人、美人、容华……一直到婕妤。”五年的光阴,风轻云淡的带过,已在心中掀不起半点涟漪,“直到前阵子出了些事,陛下废了我,贬入煜都旧宫为奴。”言及此不禁冷笑轻轻,“兄长,你知道么?晏家倒了十三年,我就跟了陛下十三年。可那事出了之后……他竟连见我一面也不肯见了。”
兄长安静地听着,俄而问我:“皇次子是你的孩子?”
“是先前愉妃的孩子。愉妃去世了,我从前又与她交好,便是由我带大的。”我颌首凄然道,“那孩子懂事得很,本想着若有朝一日能找到兄长,定让兄长看看,如今……是没机会了。”
我们一直这么走着,我并没有问他要去哪儿,兄长带我去的地方,至少是个安全的地方。就算不安全……也不会比皇宫更险恶了。
直到他带我进了延康坊。
我愣了一愣:“是回家么?兄长,我是被废出宫的,回家住着未免太引人耳目。”
“当然不是。”他笑而看着我,沉沉道,“说到底是将军托我救你,先去见见他——再则他明知你我身份却不告诉我要救的人是我自己的妹妹,这账还得跟他算算。”
心知他是说笑,斜睨他一眼,嗔笑说:“兄长若要跟将军打架,我就和朵颀逛市去。”
他想了想,认真地赞道:“这主意好,他夫人也是个彪悍的,全不像汉家贵女温婉,两个打我一个我可不占便宜。”
我捉住了他的措辞,面作愕然地恍悟:“合着兄长想占朵颀公主的便宜?”
他一滞,无奈地瞪我一眼:“这都哪儿跟哪儿……十三年不见你就这么拿兄长开涮?”
我反问他:“十三年不见还不许我开句玩笑了?”
“得,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扯。”他停下脚步,看了看面前府门上的牌匾,“到了。”
霍府。
他上前去叩门,管家打开门一看,立刻笑揖到:“晏公子,里边请,将军等您多时了。”
府中仆役出来牵了马,我与他一起走进去,心下忽对于霍宁的相见很是忐忑。
霍宁从正厅迎出来,含笑从容的与他相对一揖,我低首一福:“将军。”
霍宁一拱手,看看兄长又看看我,继而问:“现在该是如何称呼?”
我垂眸略一思忖,淡笑着答说:“闺名芷宸,将军从此叫我阿宸便好。宫里的那个宁婕妤晏然……她死了。”
从我离宫的那一刻她就死了,是当今圣上、她曾经的夫君亲手杀了她,因为直到她走,他都没再来见她一面、没听她任何一句解释、没再对她说一句话。
我看到兄长神色一凛,心知后一句话不该道出。遂闭了口,淡漠不言。
在霍府小坐片刻,霍宁带着我们去了延康坊里的另一个宅子,离霍府不远。前后三进,很干净整洁的一处院落,霍宁看着我,温和道:“暂且住下吧,日后的打算慢慢来,不必着急。”
无功不受禄,我从心底不愿接受。他顿了一顿,又道:“你不必多心,我没别的意思。你兄长是游侠,从前居无定所。你一个女子总不能跟着他四处漂泊,好歹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我望向兄长。
霍宁笑起来,拍着兄长的肩膀朗朗道:“你妹妹在宫里待久了规矩多,你替她拿主意就是了。”
兄长便笑看向我:“将军有心相助,你收下就是,不用计较太多了。”
他们倒是一个比一个大方。见兄长当真没有客气的意思,我也不再推辞——离开皇宫又没去旧宫,我确是需要个住处。便莞尔向霍宁颌了颌首:“多谢将军。这份人情欠下来,阿宸日后必定还给将军。”
我记得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清楚他心中的夺妻之恨。是以既然日后总少不得相见,我便要提前同他说清楚,他与我之间并没有其他的关系,他对我的每一点帮助,我都会记得清楚然后归还给他。
我不能接受他平白无故对我的好,因为我不是他的妻子,从来都不是,永远都不是……
霍宁闻言未置可否地笑了一笑:“随你,不过你若觉得我如此做是图什么,大可省了这份心,我霍宁从不是那样的人。帮你,是因为你是燕东第一游侠的妹妹。”
原是因为兄长的关系。我放下几分心来,歉然道:“是阿宸多心了,将军莫怪。”
霍宁点头:“你们先聊着,我还有事。”
“兄长怎么成了游侠?”晚膳时,我忍不住问兄长,“又问什么和霍将军那么熟?”
“嗯……说来话长。”他喝了口汤,笑赞了一句,“你厨艺不错么……”被我微一瞪,又道,“当时和靳倾的一战,我受了重伤在战场上昏死过去,人人都当我死了……我自己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醒过来,后来被当地一户好心的人家收留养伤。伤好后辗转到了璒丹,认识了不少游侠,自己也就成游侠了。”
他说得无比轻松,夹了一筷子油菜送进嘴里,继续说:“至于霍将军……那是因为我当年在煜都碰上了姜家人,本想杀了泄愤、告慰父母在天之灵,他愣是把我拦住了……”他说着一声轻笑,“你猜他说的理由是什么?”
我茫然摇头。
“他说我若杀了那小子,你就有大麻烦了——我又半点不知你境遇如何,哪儿敢冒这个险?”他冷哼一声,“也罢……听说姜家三个儿子后来被腰斩于市,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也算是罪有应得,只是遗憾没能手刃个姜家人以解心头之恨。”
我不由得感叹一句世界真小,这样都能冤家聚头。
我抿了一口汤,不由得皱起眉头:“哥……你不觉得咸么?”这还能让他说出“厨艺不错”?
“是有点……不过不严重,不碍事。”
“……”我起身端起汤碗往外走,他奇怪地问我:“你干什么去?”
“去煮个土豆……”这是个偷懒的让汤不那么咸的法子①。
一个土豆洗净削皮切两半,扔进锅里,我忽地笑出了声。从小到大第一次给兄长做饭就做砸了,这什么事儿……
但又似乎不是因此发笑,好像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开心,又与多日来的忧愁掺杂着,委实是复杂的心境。
再端了汤回去,他碗中已空,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吃饱了……”
“……”我放下汤,兀自盛了一碗,带着几分赌气说,“我自己喝。”
汤盛好,刚搁下碗,他却很是自然地顺手拿了过去。我挑眉:“你不是吃饱了么?”
“嗯,帮你尝尝还咸不咸。”
“嗤”的一笑,心里一阵酸楚。这样毫无芥蒂的与人随口说笑,是我这些年来鲜少享受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①【汤做咸了就把一个土豆切两半扔进去煮一煮】——微博上看到的办法,今天试了一下……管用!
今天更了七千四百多字耶快夸夸我……
谢谢mikibaby、u酱、刀刀妈、鸢尾、妍子扔的地雷_(:з」∠)_
【眼泪汪汪看鸢尾&妍子】我不分手!不分手不分手!
正文 157
霍宁每隔一两日便会登门拜访,兄长总给我一种“来无影去无踪”的印象,但回来时总不忘给我买些东西,生活简单宁静。我时常在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也很好。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兄长就会成亲,我会多个嫂子。
然后呢?最好能找到芷容,只是委屈了独自留在宫里的芷寒……
院门被叩响,我从屋里出去打开门,一笑道:“将军。”
他走进来,环顾四周:“晏公子又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