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前,那宫女却端了碗药进来,搁在桌上,朝我欠身道:“陛下说娘子时常睡不好,这是安神的药,娘子喝了早些睡吧。”
我蹙起眉头,“哦”了一声,她不多话地离开。我冷眼看了那药碗一眼,未动。
这一夜果真是睡得不好,心里很静却清醒得很,几乎是睁着眼发愣到阳光映入窗棂。
起身开门,门外的宫女换了两个,同样是朝我一福然后打量我一番,其中一人说:“娘子睡得不好?”
我笑了笑:“睡不着。”
“昨晚……她们不是送了药来。”她犹豫着我,我答得却爽利:“是药三分毒,懒得喝。”
二人诧异地相互一望,交换了个眼神,想了一想问我:“娘子现在用早膳么?”
我点头浅笑:“好,多谢。”
她们很快端了早膳来,菜式不多,却样样都是我爱吃的,我看了一看,笑问她们:“宫正吩咐的么?”
其中一人福身答说:“不是,是陛下。”
我挑了挑眉头,由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是以早餐未动,她们端出去时犯了嘀咕。午膳晚膳便正常了,没什么我不爱吃的,也没有我很爱吃的,安心用。
一连几天,我半点也没委屈了自己,但送进来的吃穿物什只要与他有半分关系我便连碰也不碰。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不是谋划也不是算计,更不是怕他下毒,只是不愿接受。
又过一日,我照常未动那安神的汤药,照常睡得不好。到了清晨才好不容易睡了过去,却觉没过多久就被人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门由“笃笃”地响着。
“是谁?”我紧皱的眉头问了一声。没有答话,敲门的响声也停了下来。疲惫地翻了个身想继续睡,那门声却又响了起来。
不耐地坐起身,揉着眼去开门,无比烦躁地想要同外头的人争吵两句,开门的瞬间却把所有的话狠狠噎住。
一时愣没能回过神。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负手看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倏然回过神来,面上一冷间俯身要见礼。他拦住我,抬眼看了看床榻问:“还在睡?”
我点头:“是。”
他沉默一阵,又说:“那你……接着睡。”
“陛下有事?”我淡淡道,语调毫无起落,已是习惯地冷然。
他一时无声。我侧过身往门边退开一步:“陛下请。”
他似有一瞬迟疑,还是走进房中,四下看了看,问我:“这几日……还好?”
我不答。我忽然发现我竟已如此抵触同他相处了,连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他转过头来,睇视我良久,短短一叹:“算了,不扰你了。”
“陛下要我的命就请趁早吧。”他提步离开间我脱口而出,话语生硬不已,顿了一顿,一笑又说,“何必这么拖着?我累,陛下心里也不舒坦吧?”
他止步须臾,道:“想太多了。”
“是陛下想太多了。”我轻曼地笑着,“陛下不必担心我背后还有人指使,晏家从前因为朝中之事落的罪,我此生不会和人勾结参与这些个事。”
“朕知道。”他一叹,又说,“你恨朕到这个地步么?”
我不禁沁出轻笑,反问他:“不该么?陛下不是同样也恨我到这个地步?”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退了不少东西回成舒殿。”
我冷笑:“是,我用不上。”
“以后不来碍你的眼。但你若需要什么,开口就是。”
我要阿眉……这个念头在听了他这句话后猛地腾起。阿眉,我和她分别有一个多月了,我压制着不许自己去想她。
怎么能不想。每次想到,心里都是一阵如针刺般的疼痛。
不该是这样,阿眉不该离开我,她本该是宫里的帝姬;即便是我出宫后生下,她也该一直和我在一起,更有兄长、霍宁、朵颀一起疼她……
今日这般,都因他而起。若他没有废了我,今日不会如此;若他没有动霍宁,今日亦不会如此。我已离开过儿子一次,这次又离开了女儿。
都是因为他……
我琢磨着要不要此时告诉他阿眉的事,也算顺水推舟。思虑再三却觉还是牵强,并不保险。强自忍下这份心思,只平淡地告诉他,“没什么需要的,心都死了,陛下觉得我还会有所求么?”
作者有话要说:咦这章有四千五百字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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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的这一次相见让我的心思愈加烦乱,愈加不知该如何是好。当晚又是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才勉强入睡,晨起时头昏脑涨、浑身酸痛不已。
还是病了,医女说是之前有寒气积郁在体内,故而这一病当真如山倒。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偏偏遇上这种事,发烧发到神志不清,什么也琢磨不了。
迷迷糊糊地喝下药去,昏昏沉沉地入睡,不知道睡了多久,好似听到婴孩啼哭,是阿眉么?她睡得不好?还是饿了?我伸手摸索着,有又一瞬的清醒,让我告诉自己这里并不是霍府。
额上一凉,应是用凉水浸过的帕子敷了上去,有人在我耳边说着什么,却夹杂在一阵阵耳鸣中听不清楚。
我真怕就这么病死了。我若这么死了,兄长还是要带人劫狱,我曾梦到的那一切也许还会成真……我们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
兄长……莫要妄动,将军不会有事,你且和朵颀一起照顾着阿眉……
保证阿眉无事,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得出,一定要保证阿眉无事……
阿眉,阿眉……我在她的咯咯笑声中沉睡过去,一个又一个梦连贯着涌出,每一个梦里都是她。
我不该离开她。是我咎由自取,才致如今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再醒来时,是深夜了。睁眼觉出身上压着厚厚的被子,身上湿腻腻地逼出了一身汗,几乎连衣服都浸透了。神思却是清晰了过来,该是烧退了。
屋里很黑,一支蜡烛也没有留。我坐起来缓了一缓,不知她们把蜡烛收在了哪里也没法去点。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抬头望了一望,天还是阴的。
都说“守得云开见月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云开。
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希望能在这宁静的夜色中理清思绪寻个出路。过了一会儿,有人温声说:“这么坐着……小心再受凉了。”
我浑身霎觉一悚。
起身要下拜,他却握住了我的胳膊:“进去坐着吧。”
怡然点了灯,并不很亮,幽幽暗暗的光线照着屋子。他凝睇着我笑了一笑:“还是老样子,动不动就生病。”
“嗯。”我垂着首应了一声。
他不再说话,垂眸微蹙着眉头,仿佛在思量着什么。过了须臾,他缓缓问我:“阿眉是谁?”
什么?!
我猛抽了一口冷气,惊讶不已地看向他,他不该知道她。
“你烧得说胡话,一直在叫这个名字,是谁?”
我的思绪反倒平复了。原来他并未暗中去打听什么,只是从我口中听到的。我嘴角牵起一弧笑意,虽知自己现在面色大概苍白着,仍竭力让这笑意显得鬼魅:“阿眉么?那是我的女儿。”
他的身形狠狠一震,怔然凝视着我满是不可置信,我欣赏了他震惊的神色良久,才听到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阿眉是我的女儿。”我笑意更添了几分,与他对视着一字字道,“是我在煜都旧宫生下的,现在一岁多了,陛下以为如何呢?”
“她在哪儿!”他的神色陡然乱了,厉声喝问。我犹是一声轻笑,带着发自内心地快意冷冷道:“我把她交给别人照顾了,陛下不配知道。不仅如此,陛下您还在亲手毁她的一辈子。”
他一阵错愕,茫然地看着我,我徐徐地笑着,似乎对阿眉毫不在乎,在乎的只是对他的报复一般:“我给她找了个好人家,家境殷实重义气,又是数得上的朝中大员……我心说我没本事照顾好她,让她这样过一辈子也好,不过陛下您……显是没给她这个机会。你正亲手毁了这一户人家,还是足以诛九族的罪名。”
“你……”他的声音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激动愤怒还是慌张,“他们知道她是朕的女儿吗?”
“自然。”我抿唇而笑,“陛下放心,他们不会拿她做要挟的。不过等陛下除掉他们之后,阿眉的处境会如何我就左右不了了。”我笑睇着他,玩味着轻缓道,“陛下您把我贬为宫婢,没准儿也会对您的女儿做同样的事?”
“晏然!”他蓦然击案,惊怒交加地质问我,“你怎么能……她是你的女儿!”
“是,她是我的女儿。”我敛去笑意,口气寒如薄冰,“我当然爱她,我也想疼她,但陛下您不给我这个机会。再者……我又多爱她就有多恨陛下,让陛下您悔恨,我也算不枉此生。”
他呼吸窒住,狠狠瞪视我半晌,终是拂袖离去。
我就不信他不去查阿眉的下落,也不难查到。但凡查到了,霍宁是忠是奸自有论断。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应是不会将阿眉交给我了。宫里的嫔妃那么多,给她找个养母何其容易。那么她回宫之日,就是我自尽之时。
他一连半个月没有来见我,我的心却格外地平静下来。因为从御前宫人口中打听些朝中之事并不算难。
他们说,骠骑将军官复原职,已然无事了。
又过几日,我听怡然说他遣了太医、医女去霍府,该是去验明阿眉的身份的。怡然侧倚在我的榻上,笑盈盈说:“接个帝姬回来,姐姐的日子要好过了。皇次子说不准也要还回来。”
我无声摇头。她想得太容易了,我和宏晅之间的隔阂早就消不开了,她也不知我在十数日前对他表露过怎样的恨意。
“等他们回来,你帮我求陛下让我见阿眉一面吧。”我淡淡道。就算横竖是一死了,我也总要再看看她。
是以傍晚时分,宫娥抱着阿眉来了,同来的还有梨娘。我紧张了这么久,乍然见了还是说不出的心情。阿眉明显又长大了许多,嫩嫩的小脸面色红润,一见我就伸出小手,要从梨娘怀里挣出来:“娘抱。”
我的泪水几乎要涌出来,忙伸手接过她紧紧搂在怀里,她也搂着我,下巴搁在我肩上,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动静。我一看,居然是睡着了。
“娘子走后,她一直哭闹不止,哄了好多天才哄好。”梨娘叹息着说,“昨日接了圣旨,告诉她今天能见到娘子了,她竟是一夜没睡。难为她年纪这样小就这么懂事。”
我抱着她倚到榻上,不愿将她放下,就让她在我怀里睡着。她睡得很甜也很沉,小脸靠在我的怀里,羽睫轻轻覆着。
“她长大一定很漂亮。”我衔笑说。梨娘应道:“自然,定是如娘子一般。又是皇家帝姬,日后好日子长着呢。都说宫闱深深,娘子有她陪着也不会寂寞。”
我拍了拍她,轻轻对梨娘说:“梨姐姐,这孩子日后……恐怕还是要劳烦你。”她略有讶意,我苦声一笑,“有些事,说不清楚。但这孩子陛下只怕是容不得我带,可能不几日就要交给旁的嫔妃去。梨姐姐日后多操心,等她长大了,也就该忘了我了,梨姐姐也不必告诉她。”
梨娘越听越诧异,愕然问道:“生母还在,怎的好把还自己交给别人去?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也不是我说了算。”我颌了颌首,疲惫道,“我陪一陪她,梨姐姐也先去休息吧……”
梨娘带着疑惑和悲戚朝我福了一福,阖上房门走了。屋里只剩下我和阿眉。我把她放在榻上,自己也侧躺下来揽着她,她好像察觉得到我的方位,本是平躺着,忽地翻了个身面朝着我。我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浅浅笑着:“阿眉……过几天,你可能就要有个母妃了。不是娘,是母妃。你是帝姬,她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乖乖听话,好好的长大……”说着说着,泪水就弥漫开来。她还这么小,离开我月余就会哭闹不止,如何受得了永别……
天家,一直是这个样子吧。由不得我也由不得她。
“阿眉,别怪娘,娘是为了救你霍叔叔……就是阿桓的爹。他是位将军,他和他的妻子都对娘有恩,娘不能看着他死……日后还会有人疼你的,霍夫人也会时常进宫来看你,不过她日后能不能做你的婆婆……也不是娘能说了算的了。”
只觉得有无数地话想对她说,明知她睡得沉沉听不到什么,还是想把这些都说给她听。因为这大概是我能对她说的最后的话了。和想说的话一样,眼泪也停都停不住,直到哭得哭不动了、也说不动了,扯了被子过来盖上,与她一同睡着。
真是心安,这是月余来都不曾体会过的心安,大概是今生的最后一次了。
感觉阿眉在我怀里动了一动,我睁开眼,她已经自己坐了起来,小手揉着眼睛。我一板脸,拿开她的手:“说了不许揉眼睛。”
她乖乖放下手,看一看我:“娘哭了……”
我心里微颤,一壁去擦着泪痕一壁道:“没有,这两天眼睛不太舒服……所以叫你不许揉眼睛!”
“阿眉知道了……”她撅了撅嘴,细声细气道,又说,“那是谁?”
我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身子一紧。
他倒未有察觉,信步走过来逗着阿眉:“阿眉,叫父皇。”
阿眉大睁着眼睛看看他又看看我,有些怯意地缩到了我的怀里。
他蹙了蹙眉,伸手要抱她,阿眉躲得更厉害了,就是不肯让他碰,我搂着阿眉不言不语,他在榻边坐下,笑睇我半晌,俄而道:“兜这么个大圈子,原来是为了霍宁?”
我一窒。
他想了想,点头道:“嗯,俗话说一孕傻三年,你这是第二年?”
我皱眉看向他:“陛下什么意思?”
“想这样的法子救霍宁,你信不信朕杀了他?”他淡看着我,带着三分笑意轻然道,“拿阿眉做棋子以证他没反心?晏然,你是比朕想得傻多了还是当真有心让朕杀了他让阿眉日后没好日子过来报复朕?”
他一声嗤笑:“你没这本事就别淌朝堂这滩浑水,淹死了自己还害了别人。”
我回看着他,强自生硬顶道:“我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也从来对朝堂上的事没兴趣。”
“是么?”他抬了抬眸,“那朕能不能因为霍宁扣着帝姬而不报治他死罪?”
“你……”我愕住,竟是忘了这最重要的一道。身陷囫囵不已皇裔为要挟是可证明他无反心,而明知阿眉是皇裔却不报本就是死罪。
正文 166
“别瞎想。”他一抬手,“要杀霍宁早杀了,不用放他回去再多道麻烦。”他蹙着眉头看着我,“朝中互相弹劾是常事,无风起浪的闹得不厉害压一压了事,闹得厉害了查一查堵堵那帮文官的事也就了了,你添什么乱?朕没那么昏庸……也没你这么笨。”
“……”
“你当朕是听他们说办谁就办谁的么?朕自有自己的法子去了解谁是怎样的人。”言外之意,他自有办法知道这些个武将的动向,旁人的弹劾不过是一听。他说着睇了阿眉一眼:“倒也不错,不然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阿眉?”
我紧搂着阿眉不愿松开,漠然道:“我是为了我兄长的命。事以至此,陛下想如何?”
他觑了觑我,反问:“你想如何?”
我不吭声。
“你若没想法,朕就下旨册封了。让礼部给阿眉拟个封号,你么……”他想了一想,“九嫔的位子现在倒是都还空着。”
我诧然,在知悉我对他有那样的恨意之后,他竟还能容得下我?还让我自己带阿眉?我还以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赐个速死然后挑我荐的人给阿眉做养母。这到底是个惊喜……思量片刻,点头应下:“好。”
他又说:“还住簌渊宫?”
“随意。”
“协理六宫之权你要不要?”
我抬了抬眼:“听陛下的。”
他一声轻笑:“答应得这么爽快,是为了阿眉?”
我淡看着他:“是,全是为了阿眉。陛下想留我我走不了,但……这一出戏是假的,我对陛下的恨却全是真的。”
这都是实话。我对他的恨都是真的,两年来被我压制下来却到底不曾淡去。我以为我可以释怀,再见到他时才知根本不能。我瞥了他一眼:“陛下肯容下我,不是也因为阿眉?”
他不说话了,我也不再开口。阿眉犹缩在我怀里,不安地轻唤了一声:“娘……”
半晌,他轻轻说:“不是因为阿眉。”
我看向他,许是因为屋内光线昏暗的关系,他的面色也显得格外黯沉:“不是因为阿眉。不知道有阿眉时……朕就想让你留下。”
我不觉冷笑出了声:“陛下觉得我会信这样的话么?”
他静静注视着我,看得我只觉心头被什么东西一压,他苦笑说:“是,前些日子朕没说,因为不知道怎么同你开口。所以现在……朕也不知该怎么让你信了。”
就当是真的,至少他没赐死我,且把我一直扣在这儿。
“朕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你出现在辉晟殿那天,朕觉得是天赐的机会。”他哑笑了一声,“朕当时心里就在盘算,怎么把下毒这事压下去。可你那么傻,当众就承认了,堵得朕没话说。”
“好一阵子,朕都在想你得是傻到了什么地步——御前试菜的规矩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为什么会用这样的法子下毒。”他顿了一顿,“直到朕知道了这两年的过往。”
我长长一叹,叫了宫人进来,让她们去请梨娘来。我哄着阿眉,让她先随梨娘去。有些话,我要同宏晅说清楚,但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这孩子太懂事,我不愿让她明白这些。
“是陛下您亲自废了我。”我直视着他说,他点头:“是,但朕有朕的苦衷。”
“您大可以赐我一死,您答应过不让我进冷宫!”我有些激动起来,忿然道,“您以为为奴的日子会比在冷宫好过么!”
“所以朕让霍宁去找你兄长!”
“那是后来的事!”我怒驳道,“我知道您下了密旨找兄长的下落,但那是后来的事!您不还是要我在煜都旧宫熬完一年半再走么!”
他定定地看着我,少顷淡泊道:“那不是后来的事。”
我微怔,等着他继续说。
“那是之前的事。在你离宫之前,霍宁就找到了你兄长,让他劫走了你。”他勉强笑了笑,“后来再差人找他,是朕想知道他把你带去哪儿了——朕怕直接下旨找你会让你遭不测。”
合着他早就知道我不在旧宫……
“晏然……”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我的手却仍旧冰冷不已,他说,“你可以不信,你可以接着恨,但是……就当是为了阿眉,你好好留下。”
“好好”留下,他是指像先前一样?我默然以对。
“若不然……”他淡淡笑起来,“霍宁奉旨找你兄长,却把你们藏在自己府里,这个罪朕问定了。”
“两年未见,陛下真是愈发小人了。”我讽刺地笑着,“陛下,有了这两年在,您以为能留得住我的人、还能留得住我的心么?我对陛下的心早就死了,根本回不去了。我自会好好照顾阿眉,但陛下若觉得我还能如当年那般和陛下相处,陛下未免把事情想得太好了。”
他一阵安静,而后是一声叹息。我冷然又道:“所以,九嫔的位子陛下能省则省了吧——所谓树大招风,我即便留下,也只想带着阿眉过安生日子,就和顺姐姐一样。旁的那些斗争,我无心也无力再去理会了。”
“听这意思……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朕了?”他睇视着我,眼中有隐隐的不舍与期待。我涔涔一笑:“何谈原谅与否?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不巧,我心死了。”
他在一声沉重的叹息后离去,我一个人在屋里子静坐良久。我知道这一番话是自私的,我拿准了即便我对他处处拒绝他也不会薄待了阿眉——他从来不会亏了子女,所以我才敢说出这样的话。
确是没有办法原谅他的。婉转承欢,我做不来。
过了许久,门被敲响了,怡然在外试着问道:“姐姐……我能进来么?”
我走过去开门。怡然打量着我:“姐姐和陛下……吵架了?”
“没什么可吵的,我只是说清了我该说的。”我答了她这一句话,又狠狠地关上了门。我不希望有人在这个时候来劝我,从前我与他也出现过类似的隔阂,总会在他或是旁人的劝解中心软。这次,不能了……
“姐姐……”怡然在外低低道,“姐姐何必……这样对姐姐无益,对小帝姬也不好。”
“我知道他不会让阿眉吃亏。”我隔着门回道,“至于我,早对他没心思了,在宫里怎么过不是一样?有益无益有什么可在乎的?”
“姐姐!”怡然的声音听着有些急,在外说,“姐姐不知道……这两年,陛下一直很想姐姐,根本没有怪姐姐的意思。”
“想又如何?不也过得好好的,还添了一双儿女。”我说着忍不住冷笑出声,淡问她,“他可知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我心里有多苦?”
“姐姐……”怡然有些败阵的意思,唤了一声之后半晌再说不出话。我便问她:“是陛下让你来做说客的对不对?”
她呢喃着应道:“是……”
“那你也不必为难。”我微微一笑,口气缓和几分,对她说,“你只回去告诉他,我曾说过他对我的好我承受不起,这两年来更觉如此,今日听闻真相此想法更笃……告诉他,要册封便册封,但求他拿我当个寻常嫔妃就是了,让我在宫里平平静静地过下去,不用为了这独一份的待遇遭受这独一份的心惊与耻辱——这些话我昔年都同他说过,他会明白。”
当时是怎样的事?是岳凌夏屡屡算计我,他终于同我表明了心迹。我却是半分轻松也没有,只觉得自己也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和他的朝堂、他的势力权衡着,不知不觉完成他的大事,却无人顾及我是否心累。
如今更觉如此。原来连兄长劫我那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我半分不知情,带着对他的恨煎熬了两年有余,真是可怕……
我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我这颗棋子与他的大棋起了冲突,他会弃谁。呵……必定不会废那样的心力保我。既然如此,倒不如离他远一点,反倒图得自己安宁。宫里纵使跟红踩白,纵使无宠的日子不好过,也比那样的心惊舒服多了。
他在片刻后再次来到我的房中,推门而入,衣袍夹风:“你到底要朕怎么做?”
我平静地说:“我已经和怡然说得很清楚了。”
“朕是说,你要朕怎么说你才能不再怨朕!”他薄怒道,显是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陛下……”我叹息疲惫,“您何必为我废这个神?您其实从来没有真的在意过我吧……”
他怔然看着我。我幽幽道:“我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些……陛下,您是在一直试着护我、或者用您自己的方式护我。但……您从来没有在意过我到底想要什么、在乎什么。您觉得您护了我,丝毫没有在意过我到底心事如何。这份好我不仅承受不起,也觉得可笑。我知道您当年受了赵大人的嘱托照顾我,这曾是您的一份责任……但这份责任可以过去了,如今的我自己可以活得下去,您大可不必再为此上心了。”
从我七岁、他十二岁开始,这种保护就时时都在,于他于我,大概都已是一种习惯。他听得失神,我浅笑续言说:“陛下,您从来不知道,您的这种所谓保护已经伤了我一次又一次。我受不起了,我怕再有一次,我会忍不住了结了自己的命,连阿眉也照顾不了。”我走近他,这是这些天来我们离得最近的一次,我缓缓告诉他,“所以,求您放我一马,也放您自己一马。”我凝视着他,郑重地拜了下去,“臣妾多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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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给我明确的答复,许是默认了。两日后,我受封正三品充容,仍居簌渊宫。正三品,也是不低的位子,比起九嫔却要低调得多了。虽是半品之差,但正三品尤在二十七世妇之列,要晋到九嫔上总不那么容易。
离开了这些日子所住的这一方小屋,我才知道许多宫中的事。原来簌渊宫早在我离宫当日就封了宫,两日前才又开宫打扫,又命从前随居的宫嫔迁回来——其实只有冯云安和沈语歆了,芷寒晋了贵姬,自己也是一宫之主了。
怡然一再劝我还是不要同宏晅闹僵了好,毕竟……这是他的后宫。
我则告诉他:“我心里的恨只是一方面罢了,我看得出他对我有愧,他有这份愧在,才更加不会亏待阿眉,这可比时有时无的圣宠要安稳多了。”
冯云安和沈语歆这两年都未再晋位,犹是一个宣仪一个才人。我着人去知会了她们今日不必来见,来日方长。
宫人基本都是新来的,不过宏晅将云溪、诗染还有林晋赐了回来。林晋见了我直擦冷汗,笑道:“娘娘这是哪出?那日在尚食局乍然见到娘娘,吓得臣恨不能替娘娘顶罪。”
“那是我失策。”我颌首笑了一笑,“不过那事……究竟怎么了的?”
林晋欠身道:“陛下赐死了许尚食和陆才人。”
我一愣:“怎么回事?”
“这二人是沾亲的。”他叹息道,“总之……现在六宫上下都知陆才人为了除您,差人往陛下的汤里下了毒,又让许尚食推您去顶罪。”
竟是这么个收场?我错愕不已:“这么一套说辞,如何叫人信服?”
“服不服的……陛下这么说了,旁人也只能信。”他躬身低眉道,“重要的是现下人人都知道陛下对您的那份儿心思,还有……您是皇次子和齐眉帝姬的母亲。”
阿眉,我以为宏晅会让礼部给她重新拟个封号,没想到他摆手说:“不碍的,齐眉这名字挺好,拿来当封号就是了,皇后不会多心。”
举案齐眉,拿这样两个字当封号,他是摆明了要做给六宫看么?我懒得争执地不加理睬。
诗染撇嘴道:“陛下对娘娘的那份儿心思?能是什么心思!婉然当年把娘娘害成那样还不是在宫里过得顺风顺水,谁也动她不得。”
这也是我与宏晅的一个隔阂所在,当年如不是她,我不至于被废黜,可她却在宫里过得这样风光,我又如何相信他还是在意我的?
当下嗔了诗染一眼,淡淡道:“林晋学得稳重,你倒是胆子愈发大了,陛下的心思也敢议论,再胡说回御前去!”
诗染连忙福身认错:“娘娘恕罪,奴婢再不多嘴了。不过是瞧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憋屈,想挑她的错处又挑不出。”
听她这么说,可见婉然这两年虽则看着风光,实际上也没少被御前这几位找麻烦。但数算起来,最大的麻烦应该也大不过我如今回来了。不论我与宏晅如何,都势必是要除她的。
云溪在旁稳稳一福,静静道:“娘娘,陛下有吩咐……您这次受封是他强要封的,诸多杂事尚未处理。但不论谁问起来,您都不必理会,只差人禀去成舒殿便是……”
我淡睨着她:“这话陛下跟六宫也说了吧?就不必跟本宫说了,本宫没心思去体谅他那份心,早已说清楚了。”
三人无话一瞬,相互一望,各自行礼告退。梨娘抱着阿眉进来,苦笑一叹:“从前看不出她有这样的倔脾气,无论如何就是不跟陛下亲近。刚从成舒殿回来,陛下正气着呢,又不能怎么样。”
我抱过阿眉,清冷笑着:“不亲近就不亲近呗,我还不是跟元沂分开了两年?这份苦我怎么忍下来的,他也该尝尝。”
这话说得毫不恭敬,梨娘讪讪地不敢接口,我又道:“日后若是阿眉不肯去,就直接回了成舒殿去,免得弄得阿眉天天不高兴,连饭也不好好吃。”
梨娘犹豫着应了一声“诺”,我睨了她一眼,解释道:“别觉得我自私,阿眉是他女儿,总与他生分着他会不高兴,但若根本不肯见他,他只会内疚更深,更不会委屈了阿眉。”
梨娘这才有了点笑意,又一福道:“知道了,按娘娘说的办。”
是以接下来两天成舒殿的宫女来说要阿眉去,阿眉都倔强地小脑袋一扭,看着我坚定道:“我不去!”
我便看向来人,淡淡地让她们回去。
她们也不好硬抢,阴着脸回去复命。
当晚宏晅在我册封后第一次踏足了簌渊宫,我依礼规规矩矩拜见:“陛下大安。”
“免了。”他静静看着我,俄而问道,“充容,朕的帝姬呢?”
我侧过头去,阿眉正在案前跟笔墨纸砚玩得开心,他走过去坐在她身旁,笑道:“阿眉……”
阿眉抬眼看了看他,安静地不理不睬,继续摆弄手里的一支狼毫。
其实我也很奇怪阿眉为何会对他如此生分。这孩子自小到大都是爱与人相处的,莫说与兄长、霍宁、朵颀处得不错,和霍府的下人们也从不认生。独独是他——她的亲生父亲,她抵触到一种连我也觉得诧异的地步。
“阿眉。”他又唤了一声,伸手要抱她,双手刚伸到她腋下,就被她极不留情地甩着胳膊打开,“走开!不要你抱!”
他蹙起眉头,不再多烦她,走过来坐到我面前,我低头绣着一块帕子不看他:“陛下有事?”
“晏然……”他口气无奈,思忖着语重心长道,“你可以恨朕,但你不能让阿眉也……”
“臣妾什么也没说。”我断然道。抬起头与他对视着,毫无隐瞒地说,“真的。臣妾晓得轻重,纵使臣妾和陛下之间的心结解不开,也不会教女儿去和做父亲的生分。”
“……”他话语停住,神色间有几分不信,“那为何……”
“不知道。”我复又低下头,一针一针继续绣着。他干坐了一会儿,伸过手来要把我手里的针线拿走。
我不给他,他就不作声地生抢。我松开手,眉眼低垂道:“臣妾明日该去向皇后娘娘晨省了,陛下若没别的事,臣妾先休息了。”
阿眉一听,很机灵地放下手中的玩弄着的文房四宝,快步跑过来爬到榻上:“阿眉跟娘睡!”
仍视宏晅为无物。
宏晅瞅了瞅她,很不甘心地含笑又问一句:“跟父皇回成舒殿好不好?”
阿眉鼓着嘴瞪他一眼,拽着我的手奶声奶气道:“娘睡觉。”
宏晅沉一叹,起身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将阿眉搂在怀里哄着轻问她为什么不喜欢宏晅。她明眸大睁地望一望我,然后认真说:“因为娘不喜欢……”
我愕住。我从未跟她说过我不喜欢他,也没有提过我们之间的任何事,但小孩子的感觉总是很准……当初元沂也总能察觉出我是否与宏晅有了矛盾。
“娘没不喜欢他。”我笑笑说,“再说,他是你父皇……就是你爹,你怎么能不理他?”
阿眉撅一撅嘴:“娘就是不喜欢他。”
这小人精……
我手指在她鼻子上一点:“快睡了,明天跟娘去见皇后去。”
这是心情最复杂的一次晨省,即便是当年初封琼章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复杂。因为当年,宫中嫔妃我都是认识的,如今却有近半嫔妃是今年刚入宫的,连见也不曾见过。于她们而言,我大抵就像个惑主的妖妃,一朝得幸占尽宠爱,遭了废黜后又回宫复位,还带了个女儿。
如果能不见她们,我是不想见的。早听闻皇后娘娘近几个月都身子不爽,一众嫔妃都是每日早上到长秋宫门口叩个头就各自告退,到了宫门口却见几个宫人正往里迎着人,为首的正是蓝菊。
我朝她一福,衔笑道:“两载不见,女官还是老样子。”
蓝菊转过头,连忙回以一福,笑说:“娘娘谬赞,娘娘才是容颜未改、一如当年。”她伸手向殿内一引,“皇后娘娘知道娘娘今日要来拜见,这才请了宫嫔们进去一起见见娘娘。不过皇后娘娘近日身子弱,许是会晚些来,娘娘不妨先去叙叙旧。”
我浅浅颌首:“多谢女官。”
踏入殿中,果真是泰半嫔妃都不认得。皇后不在,琳仪夫人与静妃也都尚未到。芷寒一见我来,便疾步过来拉住我,红着眼眶说:“都受封三日了,长姐干什么不见我……”
这三天里,我谁也没见,吩咐了宫人将所有来拜访的、道喜的皆尽挡在外头。我歉然握住她的手,微笑道:“长姐心里头乱,这几日事情也多些,日后便好了。”
正说着,元沂稳步向我走过来,端端一揖:“母妃大安。”
“元沂。”我蹲□,细细看着他,他比两年前长高了太多。五岁多的年纪,已显得很沉稳,看一看我又看向梨娘怀里的阿眉,“那是妹妹?”
我点头:“是。”遂从梨娘手里接过阿眉,搂在怀里指了指元沂,“来,阿眉,叫哥哥。”
“哥哥……”阿眉甜甜唤道,对他倒是毫不认生。
元沂很有个哥哥样子地牵起她的手说:“阿眉,一会儿哥哥带你找长姐玩去好不好?”
“殿下先别急着认妹妹,她是不是你妹妹还不知道呢。”我一凛,抬眼望向来人。两个年轻的宫嫔并肩进来,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其中一人冷涔涔地笑着,轻曼道,“到底还是充容娘娘有面子,我等有半年多没见到皇后娘娘了,充容娘娘一受封便能见到。”
另一人亦是冷笑,居高临下地睇着我,缓缓说:“程姐姐这话说的,哪是充容面子大,不过是看在帝姬的面子上罢了……嗤,听说是在旧宫生下的,谁知是不是个野种。”
我站起身,淡看着她们平静笑着:“她是不是帝姬,两位妹妹问太医、问陛下去,别在本宫跟前信口胡言。”
“嘁……充容娘娘,您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么?若不是有这么小丫头傍着身,您拿什么复位啊?”被称为“程姐姐”的这一位踱着步子笑看着我,好像在审视一件从未见过的饰品,“谁不知您当年因为戕害娆谨淑媛被废出宫,就是在我们这一干新人里,娘娘您的大名也如雷贯耳。”她在我面前驻了足,笑吟吟又道,“能毒害别人母亲的人,若说与人通|奸,好像也不是做不出来。”
“轮得到你来议论天家帝姬!”言带怒意的呵斥犹带着稚气,我抬眸看去,永定帝姬正随着周娴庭进来。我离宫时,周娴庭是顺贵嫔,这两年也晋了一品,如今是与我同位的正三品充华。我们相互福了一福,永定帝姬亦向我施了一礼:“晏母妃安。”
元沂笑向阿眉道:“这就是长姐。”
阿眉扭头问我:“娘,什么是长姐?”
“嗯……”我思索着如何跟她解释,永定帝姬已然道:“就是大姐姐!”
阿眉便脆生生唤了一句:“大姐姐!”
永定帝姬笑应了,眼睛一扫那二人顿时没了笑意:“你们一个闲华、一个穆华,还没晏母妃初封时的位份高呢!也配对她指手画脚!”
二人面色一滞,要出言驳她,顺充华淡淡看了过去,她们也只好闭了口。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想给阿眉点个赞吗?
本文的宫妃品秩
正文 168
我淡瞧着,两年不见,永定已经八岁,实在颇有气势。斥完了两个低位宫嫔又转向我,甜甜笑问:“晏母妃还住在簌渊宫吗?”
我笑点头道:“是,还在从前的明玉殿。”
“那永定晚些时候看阿眉去。”她道。说着望了一望元沂,“那元沂呢?他也同晏母妃住么?”
我摇一摇头:“不是,他还是跟你宜母妃在一起,不过你若想见他们两个,我们聚到一起就是了。”
余光瞥见正迤逦而至的那人,不禁眸光一冷,旁人见状也回过头去,与我一并见礼,恭敬道:“静妃娘娘安。”
她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遂落在我身上:“充容妹妹,两年不见,本宫是该叫你一声宁充容还是晏充容?”
册封得仓促,没有新拟封号;从前的宁婕妤又是被废黜的,封号不宜再用——即便可再用我也是不会接受的,他给我这个封号时说要许我一世安宁,如今我已太清楚,他给不起。
“陛下未赐臣妾封号,何来宁充容一说?”我淡然,凛凛看着她又道,“臣妾亦不是昔年的宁婕妤了。”
“怎么充容妹妹很不愿提起从前做宁婕妤的日子么?”她含笑端详着我,“妹妹当年也是风光无限,让陛下独一份的上心,后来是因为自己犯了错才被贬出去。怎么如今听着这么大怨气,倒像是怨陛下似的?”
我轻缓地吸了口气,笑意不减半分地回视于她,和颜道:“岂敢。不管臣妾是对是错,陛下不过是一道旨意发落了罢了,臣妾恨的,是那搬弄是非加害臣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