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时至今日,我虽对宏晅怨恨不已,也从来不是恨他当日废了我。我自知除却娆谨淑媛一事,其他的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没有冤枉我。我最咽不下气的,还是庄聆和婉然。婉然做了什么自不必多言,而庄聆……之前的种种,多少有她的相助或是怂恿。最后娆谨淑媛那一事的整场算计,她也“功不可没”。
她静静凝视我半晌,面上端庄的微笑好像一副面具一样:“是不是加害,充容妹妹说了不算。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充容应该心里有数,后宫的事,你说了从来不算。”
她说得对,即便我斗倒了瑶妃、斗倒了馨贵嫔、斗倒了韵昭媛,甚至抛砖引玉地让宏晅除掉了整个姜家。但后宫的事,从来都不是我说了算的,所以到了最后,我还是任人宰割的那一个。
不愿再同她多费口舌,我施施然一福:“是,后宫上有皇后娘娘,下还有琳仪夫人,自然不是臣妾说了算的。站的久了阿眉恐觉得累,臣妾先去就坐了。”
我知道她的位份比我高出两品,又掌着协理六宫之权。但就如她说这后宫从不是由我说了算的一般,我的荣辱生死也不是她说了算的了。上次那一出,她没能置我于死地,今后我也不会再在同样的事上栽跟头。所以后宫素来忌讳斩草不除根,她没能彻底除了我以绝后患,我必让此事成为她今生最后悔的事。
皇后在将近三刻之后才到,明显的憔悴,上好的胭脂也遮不住她的病容。不过过了两载,在座数位嫔妃与先前相较变化都说不上大,唯她看着老了许多。许是病得久了,瘦得弱不禁风,已全然不是两年前那位仪态万千的皇后娘娘了。
她在主位上坐定了,看了看一众仍行着礼的嫔妃,轻道了一声“可”。我们起身落座,她看向我,咳了一咳,虚弱道:“充容回来了,很好,元沂和宜贵姬没少念着充容。既然回来了,从前的事便不提了,本宫希望充容你日后能安分守己,莫再做了错事让陛下为难。”
“诺,臣妾谨记。”我深深福下去。不管怎么说,我都还是敬重这位皇后的。她的叮嘱亦是无错,我自当听着。
她慢慢点了点头,看向我身边的阿眉,笑意温和:“这是齐眉?”
我颌首应道:“是。”
“抱来给本宫看看。”她说。梨娘抱起阿眉到她身旁,她细心地先脱了护甲,才小心地接过放在膝上。阿眉也不怕她,睁着大眼睛望着她,她笑起来,“这孩子长得真像充容。”
“充容娘娘的女儿,自是和充容娘娘长得像。”方才被永定帝姬训斥的程氏笑盈盈道,“只是……臣妾却瞧不出这孩子哪一点像陛下,娘娘看看?”
皇后淡瞟了她一眼,又看向阿眉:“是看不出像陛下。”我心里“咯噔”一声,却听得她悠悠又道,“大抵是年纪还小些,倒是和永定小时候挺像。”
一句话把程氏噎了回去。我离过宫,她自可以疑阿眉,却疑不得顺充华的永定。
从长秋宫退出来,我心里不悦,不愿去乘步辇,只想走一走顺一顺心。云溪睨着我的神色在侧旁低低道:“娘娘别气,皇后娘娘从年初就病着管不了事,这起子新宫嫔才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没规矩就罢了,敢欺到帝姬头上来。”我狠然咬牙,问她,“总这个样子,陛下平日里也不管么?”
“陛下……陛下不怎么见她们。”云溪为难道,“今次采选的时候赶上朝中有不少事,陛下没心思……方才那个是程闲华,另一个是高穆华,两个都是帝太后做主留下的。进宫这么久,也不过见过陛下两三面。”
“怨不得一味的尖酸刻薄,敢情是在自己宫里憋坏了。”我清冷一笑,“哪个宫的?”
云溪回禀道:“二人都随居在韵宜宫。”
我想了一想:“主位可还是从前的卫氏?”
云溪点头:“是,良贵嫔卫氏。”她顿了一顿,续说,“这两日身体不适,皇后娘娘免了她晨省昏定。”
卫凌秋,从簌渊宫出去的人,也曾是与我交好的。我出宫的时候她刚做一宫主位不久,是从五品容华,如今也是贵嫔了。
“林晋。”我淡然唤了一声,林晋走前了两步,我道,“去把程氏、高氏方才所言禀了良贵嫔去,让她看着办吧。”
宏晅放在后宫的心思从来不怎么多,这些年来皇后打理得又好他就愈发不怎么管。如今皇后久病不愈,宫里难免规矩松了许多。虽是有琳仪夫人和静妃协理六宫,但到底是“协理”,不好越过皇后去做什么。是以这帮新嫔妃难免不知宫中规矩,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若是在从前忍就忍了,可如今,有阿眉……
我不能让她受这种质疑,半句也不行。忍了一次,便少不得第二次。
午睡起来,云溪告诉我说:“良贵嫔罚了程闲华和高穆华身边的宫人,又扣了她二人半年的俸禄,禀给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准了。”
我点了点头:“嗯。如此也差不多了。”
她又说:“良贵嫔正在外面候着,有两刻了。”
我闻言蹙起眉头:“请她先回去,若有什么事我晚些去见她一面也不是不可,何必这么候着,好歹也是一宫主位。”
云溪垂首道:“劝了,她只说与娘娘两年未见,等一等无妨。”
我便明了了她的心思,笑了一笑,起来梳妆更衣,往正殿去了。
“充容娘娘万安。”良贵嫔规规矩矩行了大礼。我伸手一扶她,笑言道:“自己都位居贵嫔了,还行这么大礼干什么?坐就是了。”
一并落座,她有些唏嘘道:“时隔两载,没想到还能见到娘娘。晨省之事实是臣妾疏于管理,已罚了二人。本想着让她们来谢罪,又觉娘娘大抵是不愿见她们。”
“是。”我淡泊笑道,“你是知道本宫心思的,本宫懒得见她们。若不是事关帝姬,本宫也懒得劳妹妹罚她们。听说妹妹进来身子不适,添麻烦了。”
“娘娘别这么说……”她忙笑道,“关乎帝姬清誉的事,臣妾知道了必不能不管。若不然传到陛下那儿去,陛下也不会高兴的。”
我点头赞许,又道:“妹妹最是心思通透,本宫回宫不久,妹妹也应该猜得到本宫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她只是沉吟片刻,即道:“是。这两年,宫里头没什么得宠的新人,瑞贵嫔生了龙凤胎算得不错,臣妾与娘娘的妹妹宜贵姬也算得圣心的。旁的么……从前的苏氏在帝太后面前得脸,如今晋到了婕妤的位子。其他……也就没什么了。”
我“哦”了一声,又似无意地问她:“那静妃和顺充华呢?”
“顺充华有永定帝姬在,帝姬得圣心,充华娘娘自也不会有委屈受。”她说。我点点头,她续道,“静妃娘娘这两年也风光无尽。娘娘离宫不久就掌了协理六宫之权。”她说着面显疑惑,试探着又说,“不过臣妾觉得奇怪,静妃娘娘与娘娘素来是交好的。当日之事与婉然脱不了干系,静妃娘娘却留了她……”
我笑睨她片刻,垂下眼帘缓缓道:“静妃自有静妃的道理。”
这自是敷衍,她不知我已与静妃为敌,我自己却是清楚的。然则对于婉然……我更加不解的是宏晅为何会留她到今日。往日的种种,我脱不了干系,她也多有参与,纵使她话里话外会把罪责都推卸给我、让宏晅在明面上动不了她,可暗地里,他想除掉一个宫女还不容易么?
正文 169
傍晚本想去霁颜宫见芷寒,这两年我很想她,也很想元沂。霁颜宫与簌渊宫离得颇远,好在也没什么可急的,散着步过去。到了霁颜宫门口,瞧见宫门处几个宫人都是御前的熟人,挑了挑眉头便往回走:“陛下在,我们改日来。”
本就不想见他,更不想让芷寒觉得尴尬。
却被一声喝住:“晏然!”我停住脚,回过身来平静见礼:“陛下安。”
谁知他这个时候正巧出来。
他看了看我:“来找芷寒?”
我颌首:“是。”
“进去就是了,何必这样躲着朕。”他沉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朕不会再让你走,你这个样子要到什么时候。”
“臣妾知道陛下不会再让臣妾走。”我抿唇笑着,垂首回道,“臣妾大约一直都会是这个样子,陛下看烦了不要再看就是了。”
静默一瞬,他挥手命宫人们退下,凝睇我须臾,定定问道:“你认真的?”
“不然呢?”我笑了一笑,“若说起来,这也事关臣妾一世荣宠,臣妾岂会拿这样的事开玩笑。”
“晏然……”他吁出一口气,语犹平静道,“你要知道,当初朕费了多大工夫才保住你的命,朝臣、母后,那是朕软硬兼施才压下去的。”
“是,臣妾知道,多谢陛下。”我施施然一福,直起身又说,“昔日臣妾求陛下不要将臣妾打入冷宫,是不曾想过还有贬为奴婢这一招……陛下,您觉得这于臣妾而言比打入冷宫来得舒服么?”
“朕知道没有,所以朕安排了你兄长去救你!”他有些急,“朕已同你说过了,你还要朕怎样?”
“臣妾什么也不要,臣妾也同陛下说过了。”我抬头,只觉眸中掀不起半点对他的感情,“臣妾是不曾在旧宫吃过苦,但陛下知道接旨那天,臣妾是怎样的苦么?这样的苦,足足在心里压了两年。”他眼底闪过一抹我读不懂的情绪,转瞬即逝。我在这份情绪下怔了一怔,缓和了心神续道,“臣妾自知有罪,不求陛下原谅,但臣妾想着陛下好歹许过臣妾一世安宁、又有十三年的情分在……何至于连最后一面也不见臣妾!”
“晏然你……”他猛地握住我的双肩,手上很是用了些力,我只觉肩上一阵痛,他目光有力地直射向我,一字字道,“朕不见你是怕给你再惹麻烦!你当真不懂么!”
“陛下总有自己的理由。”我挣开他的手,退开两步,双手相叠着低垂,低低又道,“说道理是最容易的,但陛下……臣妾的心也是肉长的,禁不起这样的折腾之后再用道理弥补。”我抬了抬眼,觉得心中愈发无力,轻阖上眼不再看他,继续说道,“陛下,臣妾得宠就会遭人嫉恨,从前遭人嫉恨时,臣妾害过人,不能保证日后就不会……如此,臣妾总是危险的。陛下您有许许多多的嫔妃,可阿眉只有臣妾一个母亲,陛下就当是为了阿眉,让臣妾平安度日吧。”
“晏然……”他上前一步,想要再说什么,我又退开一步与他保持着不变的距离:“这两年臣妾不在,陛下不也万事皆好?臣妾不在还有芷寒,她与臣妾六分的相像,性子远比臣妾来得好。”
“朕没碰过芷寒!”他狠狠道。我一愣,不觉噤了声,他又道,“朕一次也没碰过她,当年答应你的事朕没有忘,你别吃这没边的醋!”
吃醋?我颌了颌首:“陛下便当臣妾是在吃醋吧。总之为了自己这颗心也好、为了阿眉的平安也罢,陛下的宠爱臣妾当真受不起。陛下若真想对臣妾好,就多疼一疼阿眉……她出生在宫外,臣妾无力为她挡开那些个流言蜚语,只得求陛下做主。”
我与他的交谈愈发地客套,起初是刻意的,后来似是习惯了如此。他端详我半晌,点头道:“知道了。”
“多谢陛下。”我垂首一福,“臣妾会多和阿眉讲一讲,让她不要太和陛下生分了。臣妾告退。”
我倒退了两步,转过身去离开,他又在身后唤了我一声,迟疑着道:“朕就再问一句话……”
我驻足:“陛下请说。”
“所以……”他思忖着问我,“你如此恨朕,当真不是因为朕当初废了你,而是因为朕没去见你?”
听他的口气,似乎觉得这个想法很荒唐。我轻轻一叹:“若无如今的重逢,当初陛下的不见,就是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臣妾不该在意么?”
我与他,到底是截然不同的想法。
怡然在晚上睡前时来明玉殿找我,毫不顾规矩地往榻上一坐便打起了哈欠,侧躺下去道:“姐姐吩咐她们给备张小榻吧,我懒得走了。”
我信步走过去死拽着她的手要拉她起来:“你个做宫正女官的这么没规矩,还不教坏了阖宫宫人。得了得了,本宫给你备榻还不行,你赶紧起来。”
她坐起来,看着我,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那好,今儿个咱们姐妹俩促膝长谈。”
“……”我挑一挑眉头,“你不是困得懒得走了?”
她双手一叉纤腰道:“眼瞧着充容娘娘不困,做女官的哪有先睡的道理?”
说不过她,翻了翻眼睛将她从榻上推下去,吩咐宫人在不远的地方又给她置了个榻——就知添也白添,我刚吹熄了灯躺下,就听见她下了榻,蹭到我这边来:“姐姐给我让个地方。”
“蹬鼻子上脸?”我一壁让开一壁道,“明天非找陛下告你一状不可。”
她无所谓:“姐姐肯主动跟陛下说话也成啊。”
“……”黑灯瞎火中我犹是瞪了她一眼,她道:“姐姐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跟陛下僵着?”
我反问她:“我不是跟你说过了?”
“是,是说过。可姐姐每次的理由都不太一样。”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在我面前掰着手指头数着,“受封之前,姐姐是说因为想让自己过得平静;今儿个,先说是因为陛下没见姐姐最后一面伤了姐姐的心,后来又说是为了齐眉帝姬……姐姐,你到底有多少个理由来搪塞陛下?”
我一时无言,她又默默道:“你到底寻了多少个理由来说服你自己?”
我一直是在找理由说服我自己么?我心中微愕,俄而缓缓对她说:“怡然……算我求你,你别替陛下说话了,行不行?”
“姐姐你不能无宠,为了帝姬……”她认真说。我摇一摇头:“你看这些年顺充华过得怎么样?”
她没有开口,我道:“一直不得宠,却也过得不错,更没委屈了永定帝姬——我觉得这样就很好,我得不得宠都无碍,总归我知道阿眉不会受委屈就足够了。”
“那……”她思索一番,再度追问我,“那姐姐的心思到底是怎样的?那一堆理由究竟哪一条是真的?”
“都是真的。”我轻一喟,“正是因为我有这样许许多多的原因,才不能再接受他的宠爱,于情于理都不行。也许我确实是在寻借口说服自己,但这有什么错?我会想说服自己,便是因为我心里明白他的宠爱我受不起。”
那是添在蜂蜜里的鸩毒,可以甜到人头晕目眩,然后死得七窍流血、面目全非。我早已知道为了一时的圣宠、一时的荣耀并不值得,却又渴望那一份真情、那一份珍惜。
我已经被毒死了一次。现在有了阿眉,我无论如何不能再死一次。
“姐姐真要和陛下这么僵一辈子下去么?”怡然问我,慨然道,“一辈子啊……想想都可怕得很。”
“你觉得可怕,是因为你的心没死过。但凡心死过了,就觉不出什么更可怕的事了。”几日之内,挚友反目、姐妹背叛,然后在再未与他见面的情况下遭废黜……纵使今时今日我知道了他当时的谨慎,但一颗死去的心到底是回不去了。
“对了……你知不知道婉然究竟为何没事?”我问她。这件事越想,我心中的疑惑就越深。实在太奇怪了,宫中总有主位获罪牵连宫人的事,倒鲜少听说能有这样的“得力助手”毫发无伤地逃过的,婉然大约也算前无古人。
“不知……”怡然摇了摇头,不快地嘟囔道,“我还觉得奇怪呢,不仅没事,还跟着静妃愈发地风光。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容不下姐姐反倒容得下她……”她猛地停了话,顿了一顿,又说,“其实……陛下也没容不下姐姐,陛下真的没计较那些事……”
“行了别说了。”我语气一硬,“劝着我心软了,对谁也没好处。”
怡然便闭了口,黑暗中,她一声叹气沉重而幽长:“好端端的,姐姐和陛下也算得青梅竹马,如今又有个女儿……偏偏是在宫里。”
偏偏是在宫里。我也时常会想,若不是在宫里,会不会不一样?
觉得有有些好笑,怡然本是要来劝我的,我却在她的一问又一问之下愈发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愈发清楚自己当真是心软不得。我想过一阵子,宏晅便会放弃了吧,反正……他的后宫里到底不差我一个。
正文 170
我在晨省回宫的路上被郑褚拦了下来。郑褚笑着一揖:“充容娘娘安。娘娘这是……刚晨省完?”
我莞尔颌首:“是,刚从长秋宫出来。”
郑褚便笑得更深了:“真是凑巧,陛下也刚下朝回来,正有事找娘娘,倒省得臣再往簌渊宫跑一趟了。”
我遂抬眸望去,宏晅正在十几步外的地方负手看着我。浅浅一笑,垂首过去施礼道:“陛下大安。”
他抬了抬手,看一看我,道:“没带阿眉?”
我点点头,答说:“阿眉还睡着。”
他便是一笑:“正好,跟朕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蹙了一蹙眉头,笑容不变地道,“阿眉大概快要醒了,臣妾还要回去照顾她。”
“郑褚,让宜贵姬先去明玉殿照顾齐眉帝姬。”他吩咐道,遂不理我的反应也不再给我说话机会地牵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往成舒殿那边去了。
“陛下……阿眉和芷寒并不熟悉。”我一路走着一路寻着逃开的借口,他半步也不停地丢回我一句话:“那就熟悉熟悉,芷寒是她姨母。”
“可芷寒还要照顾元沂……”
“让元沂也和阿眉熟悉熟悉。”他回头瞥了我一眼,“对了,还忘了问你,可想把元沂带回去么?”
自是想的。元沂虽非我亲生,可也早已与亲生无二,离宫两年我总很想他,哪怕是在有了阿眉之后亦是如此。可是……我总不好把他从芷寒身边夺走。这两年芷寒也是悉心照顾着他,我一回宫便要他回来而不顾芷寒的心思未免太自私。
心中矛盾片刻,低低道:“阿眉还小,臣妾照顾她已颇费心力。元沂……便还是由芷寒带着吧。”
他“嗯”了一声:“随你们吧。”
一直进了成舒殿的殿门,他才松开我的手,径自去落座,指了指旁边的席子:“坐。”
我依言坐下,静等下文。
他向一旁的宫娥递了个眼色,后者福了一福退出殿去,片刻后折了回来,带着另一个宫娥。那人也是一袭女史的装束,始终低着头,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拜了下去:“陛下大安,充容娘娘大安。”
他道了声“可”,那宫女坐起身子,我一愕:“璃蕊?”
她亦是面有喜色,仍是守着规矩浅浅颌着首,应了一声:“是。”
我茫然地看向宏晅,不解其意。
他睨了璃蕊一眼,“听怡然说这是在尚食局和你相熟的人,你受封之后也时时差人去打点着,就带回簌渊宫吧。”
“可是……”
“朕知道你怕越制,已吩咐怡然从簌渊宫杂使的宫人里撤下一个。”他在我的惊讶中笑了起来,“虽是觉得你近日的谨慎有些过,不过……照你的意思做就是了。”
我犹是愣了一愣:“陛下为何……”
“你说朕从来不问你到底想要什么。从今天开始,朕会试着去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挥手让璃蕊退下。又道,“另一个人,是早就答应你找到却刚刚找到的,你必定想见见。”
我一时没回过神来,他有两分卖着关子的得色,淡笑着望向殿门口。我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刚好跨过门槛。她一袭樱粉色的碎花交领襦裙,举手投足间皆透着高雅。我凝视她一瞬,在看清她那张与我六七分像的面容时一阵窒息。
“陛下大安。”她款款一福,语声曼曼。宏晅一笑:“来坐。”
她坐到我们对面,剪水明眸凝睇我须臾,轻声问我:“你……是长姐……晏芷宸?”
我刚要应,心中一动不自觉地看向宏晅。晏然这个名字,是他为我改的。我不知道在他面前我是否还能是晏芷宸。
他却没有看我,只温和地向芷容点了点头:“是,她是。这些年她都在找你,只是不容易找才耽搁了。”
与芷容分开的时候,她才两岁多,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只是她那时太小,大约对我、对芷寒、兄长的印象都并不深,故而相见并无太多的激动,她轻轻唤了我一声“长姐”便再寻不到什么话说了。
“朕跟她说了晏家已平反,府中也已修葺,她说想要回去看看。你若愿意……一会儿同去吧。”他对我说。不知为何,我脱口而出地问他:“陛下就不怕臣妾跑了么?”
芷容听得一愣,他只笑着反问:“为了阿眉,你会么?”
“……”我服了输,到底是有实实在在的软肋在他手上。见我不说话,他又朗笑一声,颇有些阴谋得逞之意,俄而道:“一会儿就去吧,朕晚些若是得空便去找你。”
离开成舒殿,我和芷容同行而无话,安静了好一阵子,我问她:“阿容,这些年……你怎么样?”
她低着头,喃喃道:“挺好的……小时候的很多事也记不清了,具体怎么脱的奴籍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并无什么委屈,爹娘是映阳的富商……”她说着抬眼觑了觑我,纠正道,“养父母……”
我笑嗔道:“叫爹娘有什么不对?到底是照顾你这么多年的人。”
她点一点头,继续道:“爹娘都是父亲的旧识,连姓也不曾让我改,自小就同我讲晏家的事,前些日子陛下的人寻去……他们毫无阻拦就许我来了。”
如此说来,她是我们三姐妹里命最好的一个了。昔年落罪之时,就算我与大哥也都年纪尚小。后来逐渐懂事了,对她愈发地担心——谁知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被没入奴籍后会是怎样的命运。还好,这么多年不仅无事还得父亲故交的悉心照料,实在是万幸。
又安静地走了一会儿,她问我:“那长姐呢?陛下说长姐跟了他好多年……”她顿了一顿,语中带着疑惑,“但又说长姐恨他。”
我微微一惊:“陛下跟你说了这些?”
她点头:“是,我昨日晌午进的宫,陛下看着心情不好,我还怕了一阵子。后来陛下突然问我是不是晏家的女儿都一味的心气高、是不是在我们眼里傲骨比生死还重要……”
我心头一颤,心知他不会随意同旁人说这些事情,只缓缓问她:“哦,那你怎么说的?”
“我又不知长姐和陛下是怎么一回事……”她道,看看我,又觉得奇怪,“怎么听着似是长姐同陛下闹了脾气似的?陛下是皇帝……”
而我是嫔妃。
我抬起头,看着枝头上在秋日里枯黄、残破的叶子,思索着笑说:“阿容,宫里的人,就跟这些个叶子似的,总有一天会落下来。谁也不知道下一片会是谁、会为什么而落……于那叶子而言,兴许它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就凋了下来,是因为树枝抓得不紧还是风力太大……亦或是自己气数已尽。长姐曾经就落下来过,被废位贬为宫女,事情了了之后心思乱得很,不知自己该去恨谁。”
“所以长姐就恨陛下了么?”芷寒感到很是意外,我不语默认,她又道,“我听陛下说了一些,我觉得……长姐不该恨陛下。”
我问她为何,她抬头,面前正巧有一支矮一点的枝桠,她伸手扯了一片叶子,拉扯间枝桠一落,直至叶子被她强扯下来才向上弹了回去,她说:“长姐你看,我拽这叶子的时候,还是要费些力气的……可是外力那么大,树枝哪里拗得过我?陛下也是这样啊……他想护长姐却护不得,纵使废了长姐让长姐心寒,可那也委实是最好的结果了。枯叶凋零怪风也好、怪自己也罢,独独怪不得这枝头啊……”
我从她手中拿过那片半枯的叶子在手掌心里摆弄着,只觉的昨晚好不容易说服了怡然也说服了自己,今日却又被她说得再度烦乱起来。良久,我也只好点头:“你这样说也对,但……陛下曾许我一世安宁,如今我知道他护不到我那般,我还要再豁出去一次么?如今我还有个女儿,你二姐也在宫里,她们都不会希望我为了圣宠再站到风头浪尖上。”
芷容思了一思:“谁说要长姐豁出去了?好好相处也做不到么?”
“……”我蹙起眉头,“阿容你不懂后宫……”
“可我知道他是皇帝。”她快言快语地驳道,“我从来不觉得九五之尊需要为谁忍这么多……他说长姐觉得他不在乎你,可他要是不在乎,当时赐长姐一死不是万事大吉?”
我沉默不语,她扬起笑容,抬着头道:“我娘说了,人是最容易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须得知道那许许多多哀怨自己过得不好的人,都是虽比上不足、比下却还绰绰有余的,可就是偏要为了那些许不顺的地方怨天尤人,生生把好日子都错过了……”她忽地豪气地一拍我的肩膀,弄得我一愣,“俗话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虎都照顾着长姐了,长姐你还不尽欢?”
我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板着脸道:“俗话还说了,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回瞪我一眼,亦是板起脸来:“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重重一叹:“陛下拿什么收买你了?”
她笑眯眯摇头:“没有呀——我是想着长姐得宠一人得道,我们一干人等着鸡犬升天不是?”
我“嗤”地一笑:“打住。你自降身份无碍,别连你养父母一起骂进来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碰巧阿箫最近也因为各种不同的评论而纠结着……又正好更到这个情节……
感觉真微妙……
谢谢各位菇凉的建议和开解~~~恩……可能真的是旁观者清吧……
阿箫接下来会尽量不受评论影响照自己的思路写……
虽说可能会另一部分读者不满意……但阿箫想了想……如果逆着自己的思路写,写出来连自己都不满意恐怕更难让别人满意了……
(┳_┳)...我琢磨琢磨……
正文 171
我和芷容一起回了晏府,一间间地进去看,笑问她还记不记得。她有印象的只是少数,大多都不记得了。
最后我们在院子里坐下,接过下人奉上的茶,芷容说:“陛下说叫我回来住……我想把爹娘也接来,但又觉得……”
她停了口,等着我的意思。我颌首道:“应该的,这些年多亏了他们。都说长姐如母、长兄如父,我和兄长到底也无力为你们做什么。爹娘在天之灵不过希望咱们过得平安,从前又都是老相识,自不会介意他们住进来。”
她点点头:“如此便好。此番陛下召我来锦都,我心里便忐忑着,若让我日后都见不了爹娘,我也当真舍不得。”
瞧得出她孝顺,心中当真有她的养父母。这样也好,于她,这好歹是个完整的家。我笑道:“便都搬来吧,兄长那游侠的性子断不会好好在家守着的,你们住进来也有些人气,时常也进宫陪陪我和你二姐……晏家便也算回来了。”
她神色间颇是欣慰,眉眼弯弯地道:“好,那我今晚就给爹娘写信让他们准备着过来。”她说着又有些忧色,打量着我,道,“那长姐和陛下……唉,宫里的事我委实什么都不懂,可不管怎么说,长姐到底是陛下的人,怎么好这么僵着?”
她这个说客倒是称职得很,有些要一管到底的样子,我勉强笑了一笑,坦言道:“你的话我明白,但我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么些年了,在宫里挺惊心的,我时常会想是不是无宠会过得苦些却平静些。”
她一叹,手支在面前的石桌上托着腮:“宫闱斗争这事也算是名声在外,哪知竟还有长姐这样被陛下上赶着宠着还不要的嫔妃?”
她话语颇是尖锐,倒也是实情。我知道这些年来他都不曾这般哄过其他人,但我到底是有我的担忧。
静静在这一方小院里坐着,这是爹娘从前最喜欢的院子。我们在这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这些年各自的日子,是说给对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说着说着,芷容话锋一转,又绕回了先前的问题上:“长姐也说爹娘在天之灵最想看到的便是我们过得好,长姐就别这么跟陛下呕着委屈自己了。”
她这才叫一张巧嘴,谈起天来万变不离其宗。
我笑着,双手合十了向她一欠身:“好妹妹,十五年没见面,一见就管姐姐怎么和夫家相处。求你给姐姐些时日行不行?”
她美目一转:“要不是被陛下强拽着大半夜睡不得觉、衣冠齐整地坐在成舒殿里探讨长姐的事儿,我才懒得管呢。”
“……”我挑了挑眉头,怨不得她的眼圈瞧着有点青。
院门“笃笃”响了两声,云溪在外道:“娘娘、三小姐,陛下驾到。”
我嗔了芷容一眼,起身去迎驾,打开门,他离得尚有段距离。便跨出门去,待得他走近了方见礼道:“陛下大安。”
“免了。”他扶了我一把,我想了一想,问他:“陛下此时出宫……无碍么?”
他挑眉:“你又在瞎担心什么?”
“没……”我莫名地觉得有些尴尬,回头看了看芷容,没话找话道,“阿容说……想搬回来住,让她的养父母一起。”
“听说了。”他一笑,“还说问你这个做长姐的意思呢。”
“……臣妾觉得是应该的。”我低头道。
忽地听到芷容一笑,颇是欢快道:“那臣女去给爹娘挑个合适的房间去,姐夫和长姐慢聊……”
姐夫?!我一阵惊愕,她却无知无觉地随意一福就告退了。方才我也答应她了,怎么没听她说挑房间的事儿?
腹诽了一会儿,回神抬头,宏晅正看着我,笑意深深地好像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不觉讪笑道:“阿容没学过什么规矩,陛下恕罪……”
“嗯……”他微微眯上眼睛,沉吟着道,“好像并无什么错。”
“……”我谨肃一福,“臣妾不是陛下的妻室,她怎能叫陛下姐夫?”
他淡淡瞥着我:“你什么脑子?”
我一愣,茫然道:“……什么?”
“你不是朕的妻室,朕可是你的夫君,她叫姐夫有什么错?”
似乎是这样……我也不知我方才怎么想的,总之是一时没捋清这关系。一时语滞,他淡看着我,轻笑着吐了五个字:“一孕傻三年。”
“……”我想不到用什么话来顶,沉默以对。他吁了口气又道:“难得出来一趟,别赶回去用晚膳了。”忽地伸手在我下巴上一挑,“说吧,想吃什么,为夫带你去。”
与他僵了这许久,我态度不好,他自也生硬。忽地听他这样说笑,我难免有些不适应。心中掂量一番,最终也只是喃喃道:“听陛下的。”
他转过头去:“怡然,去请三小姐来。”便径自拉起我的手,“走着,宜膳居看看去?”
宜膳居是大燕数一数二的饭馆,在多地都有分号。锦都这一家开得尤其大,达官贵人、文人学子都颇爱这里。用膳品酒只是一方面,他们来这里,更因为这里有上佳的歌舞、能结实志趣相投的友人,或是结交权贵为日后铺路。
是以听他说要来这个地方,我有些心中惴惴:“陛下……宜膳居那个地方,若让各位大人看见了……”我咬了咬唇,“臣妾又成了妖妃惑主。”
芷容听得不解,大睁着眼睛道:“咦?长姐为什么担心这个?陛下说要去的,怎么会是长姐的错?”
她自然不懂这些,我苦笑一声,宏晅却只是睨了我一眼:“就是。”
至了宜膳居,见这本该宾客满座的小楼空无一人我才恍然大悟——这是包下来了。
却不禁有些疑惑,他从前不是没带我出过宫,却都极是低调。不仅不会来这种久负盛名的地方,更是两次都挑了晚上,相比之下这一次实在太张扬。我便思量着在门口停了脚步,浅蹙着眉头问他:“陛下今日……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不做隐瞒地点头:“是。”遂伸手揽在我腰上,温声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无端地觉得不安,还是随着他进去了。在一楼大厅里坐着,他叫来伙计要了几个菜一壶酒,看了犹自惴惴的我一眼:“带你来吃顿饭,不需要这个样子。”
我轻垂下眼帘,心中不知是一股什么样的感觉涌动着,让我的声音有些发颤:“陛下……到底是什么事?”
他只是夹了一小块素鸡放进我的碟子里:“吃菜。”
按捺下这说不清的烦乱心神吃菜,起初食而不知其味,不过这宜膳居确实水平颇佳,不一会儿就开了胃口,自己盛了一小碗汤来喝。
调羹里舀起一小块蘑菇,刚送入口中,便见他搁下筷子,看着门口道:“你看。”
我抬眸望去,霎时惊住。
门口那人一身浅灰色裋褐,头上的斗笠遮住了他一半的面容,背上一柄利剑虽在剑鞘中犹能让人觉出阵阵寒意。
这个身形我再熟悉不过……竟是兄长。
他在门口立了片刻,我看不清他的神色。提步走进来,在我们桌前站定了,听得他冷冷一笑:“你竟敢亲自来?”
宏晅靠在靠背上看着他:“锦都是朕的都城,朕为什么不敢来?”他说着,视线扫过我与芷容,“你的两个妹妹在这儿,有话就说吧。”
觉出兄长的目光迅速在我们面上一荡,立刻森然:“这不是芷寒。”
“这是你三妹晏芷容。”宏晅一笑,“你说你要见你的两个妹妹……怎么,另一个是指芷寒?”
“你……”只觉兄长周身都升腾出怒火,抬手抽了剑出来,“贺兰宏晅……”
我在眼前的阵阵寒光之下陡然窒息,宏晅仍淡淡笑着:“少侠,即便朕会错了意,芷容也是你亲妹妹不是?暂且先见了,改日朕再让芷寒出来不就是了?何必如此恼怒?”他说着目光一凛,话语也转而凌厉,“还是说,你从一开始便不只是想见见她们那么简单?”
兄长微抬了抬头,我看见他在斗笠阴影之下的面容下带着涔涔笑意:“是我失策,竟没想到我三个妹妹都在你手里。”他又看了看我与芷容,“阿容不是你的嫔妃,阿宸不喜欢宫廷,我今天必要带她们两个走。”
连我自己都清晰地听到自己倒抽冷气的声音。回了回神惊惶道:“兄长……你在说什么?”
“谁许你回的宫!”他狠然瞪着我,“连个招呼也不打,你心里有我这个兄长么?”
“兄长莫冲动……”我竭力镇定着,看一看已然吓傻的芷容又看一看宏晅,急劝道,“先前是我自作主张,兄长剑指天子小心牵连芷寒……”
“晏然。”宏晅打断我的话,瞟了我一眼,复看向他,淡淡笑道,“朕早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朕今天亲自来就是想告诉你,晏然早已是朕的人,你想带她走,不可能。”
我听得字字惊心,兄长回以一笑:“她首先是我的妹妹阿宸,其次才是你的妾室。”
宏晅笑看我一眼,轻缓道:“不,她首先是朕的晏然,其次才是你妹妹阿宸。”他兀自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了兄长,继道,“从她七岁开始,照顾她的人是朕,不是你这个做大哥的。”
“我不是来跟你废话的。”兄长轻一笑,宏晅颌首:“朕也不是来跟你废话的。”
我不知我是怎么走出的宜膳居,好像整个人都丢了魂似的任由摆布,手脚皆不听自己使唤。带回过神来已在马车前,乍然回首,宜膳居内一片刀光剑影。我不知道宏晅竟带了这么多人来,也不知他们方才藏身在哪儿、又是何时杀出来的。
但我知道……兄长别无帮手。
“陛下!”我蓦地惊叫出来,转身要往回跑,他拉住我,沉然道,“他不会有事,跟朕回宫。”
“那是我兄长!”我的喊声几乎破了音,奋然挣开他的手夺了进去。心中只有一个分明的念头:这里的人都是宫中个顶个的高手,任凭兄长在江湖上有怎样大的名声也打不过这许多人……他不能死在这儿!
“晏然!”
身后一声疾呼,继而一阵目眩。
作者有话要说:我我我……鉴于前几天被猜剧情吐槽伏笔搞得有点泪目……
于是委婉地剧透一下——这事儿不仅仅是陛下犯_贱那么简单大家不要着急……
谢谢U酱和朱鸾的霸王票~\(≧▽≦)/~
正文 172
兄长手中的剑一转,避开几人直从我身侧刺过去,我脑中“嗡”地一声,急退了两步去挡。只觉一片混乱,尖叫中随行的宫人们无比慌张地冲进宜膳居,我看到长剑刺伤了兄长……
我听到芷容在旁边惊慌无比地喊着:“长姐……兄长……”
我觉得自己大睁着眼睛,明明看着眼前的一切,又什么都没看进去便从眼前过去了。宫人们疾呼着“陛下”,我侧头看过去,宏晅背上全是血,已经殷出来好大一片……
好像是不由自主地去扶他、不由自主地上了车,他的血一点点流在我手上,滑滑腻腻地带着温热,又很快凉下去。
“陛下……”芷容失措而恐惧不已地缩在一边,我看向她,出口的话语竟是平静得很,与现下的心绪大相庭径:“别怕,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