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良久,等来的是她的悠悠长叹:“你不想要的,都是我求不来的。我若能跟你换上一换,该是多好。”
还真是执迷不悟。
她说着复又抬起头,看向我道:“晏然,你知道么?就算我死了,我也还是会恨你的。”
我只得冷笑:“恨吧,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在奈何桥上等到我死、跟我算这一笔账。”
言罢便想回殿,略一思忖又停下脚步,笑道:“我记得咱们从前说笑时曾提到过,如若哪天犯了大错要被赐死,白绫三尺、鸩酒一杯、匕首一把,不知该选哪一样。”回过头瞧了瞧她,我又道,“你运气好,不用为这个烦心了。”
她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你的屡教不改,罪太大了,无可赦,陛下觉得,赐死都是便宜了你。”我清然一笑,“杖毙,让旁的宫人也长长记性。”说着抬了抬眼看向来人,“郑大人自会好好照顾你的。”
杖毙是个常用的刑罚,却很有讲究。若是求速死,照着头来一杖大抵也就断气了——若不然晕过去,也无甚痛苦;如是不然,慢慢地打且能打上一阵子。又因这样的刑没有在殿里执行的,许多轻重皆取决于宫人,郑褚最是心中有轻重的人,他自会把婉然照顾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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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回到成熟殿里,在宏晅身旁安安稳稳地坐下。很快,外面就起了喊叫声,起初还是隐忍地压低了声音,慢慢地,就一声高过了一声,撕心裂肺。
这样的惨叫,大概还要持续很久吧。
我给他添了茶,持着茶壶的手不住地颤抖着,他瞟了我一眼:“你去里边歇着吧。”
我苦笑着摇一摇头:“没事……”说着,眼泪却是丝毫不配合地涌了出来,身上立时没了力气,无力支撑地伏在案上,哭得什么也不顾。
他凑过来搂住了我,带来一阵温暖,我无措地摇着头,不知是在跟他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好像只是为了把这些话说出来:“我从没想过……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杀了婉然……她和我认识了那么多年啊……”
“陛下……我心里好痛……我知道她必须死,从她害了我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盼着她死……”我伏进他怀里,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不断地留下来,“我告诉她是杖毙的时候,看着她的惊恐我都觉得那么痛快……可是我心里好难受……我不知道我在恨谁……是恨她、还是恨我自己竟这样狠……”
“晏然。”他紧搂着我一声干笑,“你哭就是了,别瞎想。这些事……全都怨不得你。”
我听得出,外面的惨叫声弱了许多,她大概已经熬不了多久了。我也没了什么力气,伏在他怀里感觉连坐起来的劲都没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哭过,哭得自己体力不支,连思绪也不清晰了,只有无尽的疲乏一阵阵袭来。
我以为我在面对婉然的死时只会有无尽的快意,但……怎么可能,那到底是我多年的好友,无论她后来做过什么,先前的感情总是真的,至少曾经真过。
与她的翻脸一样,那些事我都不可能忘记,一辈子也不会。我早就清楚这些的……就如同我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取她性命一样。为了我自己、为了阿眉、为了芷寒为了怡然……她都必须死。
头一阵又一阵地发着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心中不住地撞击着,始终辨不清是喜还是悲。
但至少,我解决了一件不得不解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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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忽然听到声响,是宦官的声音,“外头了了。”
我蓦地坐起了身,弄得他一怔,嗔怪了一句:“还以为你睡着了……”
外头了了……
婉然她……死了。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他赶上来扶住了我,劝道:“你回殿去歇着吧。”
“不……”我怔怔摇头,“我要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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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手退开要上前搀扶的宫人,扶着我走到殿门口。婉然倒在前面的广场上,毫无生气。地上依稀有未化完的积雪,雪上有着星星点点她的血迹。
她死了。我最信任、却狠狠地捅了我一刀的人死了。宦官沉默地去拖她的尸体走,我犹豫了许久还是无力地开了口:“陛下……葬了她吧……”
他默了一瞬:“好。”
听到他的答案,我的心霎时平复了几分。赦她三族、安葬她,我想我已经仁至义尽。
后宫就是这样,总要有个成败输赢,让我仁慈到搭上自己的安危放她一命,我做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说有想给婉然打负的冲动的妹子们……
看了这章心情好了不……
恩……她没能活到国庆长假……
推基友的文~
无宠、废黜、赐死,这是她的上一世。
直至鸩酒入口,方如梦初醒。
在这九重宫阙里,充满了冤魂和鲜血,
更充满了权利和诱惑。
该争的、不该争的,争得起的,争不起的,
这一世她已清楚明白。
前路注定遍布荆棘刀剑,
而那枚已不属于她的凤印,
她是否还能重新执掌?
204
怡然在出了月子后才又再度进了宫,彼时已是春天,一切都是崭新的。枝头开了新花、柳梢抽了新芽,就连一池湖水也皆尽划开,碧莹莹地透着新春的气息。
怡然一进殿就抱起了阿眉,对她说:“阿眉跟舅母回家去吧,带你见你表弟。”
阿眉眨了眨眼睛,就嬉笑着搂住了怡然的脖子:“好!那我要舅母做的豆沙圆子!”
我见状笑嗔道:“什么意思?这就打算跟着你舅母回去、不要母妃了?”
阿眉可怜兮兮地咬了一咬嘴唇,又伸过手要我抱。
怡然见状嗤笑道:“到底还是跟姐姐亲。得了,回头等祈信大一点,我待他进宫来。”
我点点头,将阿眉交给梨娘,与怡然落座后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我们……去趟佛堂
吧?”
“佛堂?”她有一瞬的疑惑,随即了然,“为了婉然?”
我颌首轻叹:“是,快两个月了。”
“是该去看看。”她眉宇间含了几许苦涩,“姐妹一场,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我到现在都觉得如梦一场,总觉得刚与她认识不久、她还是太子府里那个小妹妹,可又确确实实已经了这么多事,她也已不在了。”
“是……我求陛下安葬了她。”我苦笑一声,“姐妹一场,最后能给她的却只是这些。”
我们一起走向佛堂,感受着仍旧微凉的春意。在这一场斗争里,虽是她无情在先,但到底也有我思虑不周的地方。我不是没为她考虑过将来,只是从来不曾同她说过,我若早一点与她说这些、将她嫁出去……
也许,就不会今天……
我想着想着,忽地一声哑笑。
怡然侧过头来,不解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一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有多少误会、甚至是劫数,都只是因为一句该说却不曾说过的话。”我凄笑着生出泪来,“你知道么,婉然死的那天,我才知道……陛下留了婉然三年,只是因为她以我的名义护了她,让他为了我的心思不杀她……我却为这个怨了他这么久,也许我早该问他一句。”
如果我早问他一句,也许就没有后面的这许多事,婉然不会有机会留下血书害怡然、不会有机会在我的药膏中下毒……我对她的恨,也许就不会这么深吧。那么,我也许只会让他赶她走,而不是杀了她,且是那样极尽痛苦的法子。
怡然听罢沉默了许久,石子路上,只余我与她鞋底触地的声音。终听到她一声悠长的叹息,她抬起头,浅笑着说:“姐姐,你与陛下……到底是有太多的不信任、太多的小心谨慎。若类似的事发生在我身上,我想到的第一个法子便是直言去问你兄长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黯然颌首:“是。那天,我和陛下都是哭笑不得,只觉得这个误会滑稽极了,却就是端端横亘在我们之间——从我回宫开始算,一年有余。”
怡然字句间笑意分明了些:“但是姐姐没有别的法子。”
我回以同样的轻笑:“是,我没有别的法子。”
因为我与他,到底太悬殊。他可以时刻取我性命、又有各样要权衡的东西。我要守住的,只是亲近的人的性命。若是我孤身一人,我大概会乐于敞开心扉信他一场,但现在我不行,我有兄长、有芷寒芷容、有怡然、有阿眉……
“后宫的女人都是这样吧。”怡然怅然笑道,“不管爱不爱那个人,都是同样的不能信他,生怕搭上自己的合家性命。”
“是。”我缓缓点头,“大抵都是这样。”
“所以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半点不想再牵涉上,就连王公贵族的势力我也不想牵涉半分。”她爽朗一笑,欢愉地拉起我的手,又道,“等祈信大一些,我就跟着你兄长带着他走江湖去,才不要闷在这锦都的一方宅院里。”
“走江湖?”我听得一愣,“你哪会那些……”
“有什么会不会的?我当得了尚仪做得了侯夫人,走江湖有什么难的?”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轻轻快快地道,“作燕东第一侠的夫人可比这侯夫人听着有气势多了!”
我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曾经,我也想过和兄长一起去走江湖。
就让她替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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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佛堂,在门口见到了个熟悉的背影,她跪在佛像前,瞧着极是虔诚。过了良久,才上前去奉了香。这个场景太安详,我与怡然便都在外面等着,不愿去打扰她。
香已经奉上去许久,她还是驻足在佛像前,沉默着不言不语,大约是在暗自祈祷。那背影一颤,似是有一声长长的叹息,她终于转过身,往外走来。
“娘娘……”她走到门边,看见我们不禁一怔,匆匆一福:“充容娘娘万安、侯夫人万安。”
“免了。”我衔笑扶了她起来,“这些日子都没见到你,听说你病了。冷热更替的时候,病了就好好歇着,上香也不急于这一时。”
“诺……”她又浅浅地福了一福,欠身道,“奴婢告退。”
待她走得远了,怡然方探身望了望她的背影,好奇道:“不就是敬个香么,哭成这个样子?”
我轻喟道:“她前两年在赵姬那儿受的委屈不少,兄长又去世了,总是心事重重的。我想着,来年又是采选的时候,有新家人子入宫、也会放些宫女出去,就让她出宫嫁人吧。”
怡然点点头:“也好,云溪、诗染也年纪不小了,再不出宫就要耽搁了。”
“是,诗染从小订过亲事,来年嫁了便是。”我微笑道,“还有璃蕊,那丫头是一刻都不想在宫里多待,云溪么……她自己跟我说过,她在宫外没有家人,宁可在宫里待着。”
怡然短短一叹:“人各有志,不强求就是了。”
遂一并踏入了佛堂,时隔近两个月,我们在这里为婉然焚了第一柱香。檀香袅袅地飘散开来,一片迷蒙。我沉沉缓缓地一息,道:“我不常来这佛堂,即便来,也是为家人祈福。上一次来为外人祈福,还是刚受封不久的时候,为夏氏来的。”微有一顿,淡笑说,“婉然陪我来的。”
夏氏,那不过是七年前的事,并不算太远;却又已隔了那么久,好像恍如隔世。
“下次再来,就该是为赵姬上香了吧。”怡然一声轻笑,有些刻薄地道,“怪婴这种事,我还真不信她还有翻身的机会。”
“没什么信不信,只要帝太后还是她姑母,她在这后宫里就还有一席之地。”我看向她,笑意中蒙上了一层恨意,“只要有一席之地,就总有翻身的机会。”
而赵庄聆……她一旦翻了身,第一个要杀的人,必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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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佛堂里待了许久,久到日暮西山。踏出门槛,怡然望了望天色,讶笑道:“呀,这么晚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我便送了她到宫门口,看着宫门在她身后关上,才转身往回走。
已经许久不这样自己走在宫里了。平日里就算不乘步辇,也总会带一两个人,我简直觉得,再不走一走,我连这打小熟悉的宫道也要忘了。这条路好像比我印象中要远了很多,悠悠长长的,隔着数重宫宇瞧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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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在经过御花园那片湖时,天色已暗了大半。我觉得腿脚发酸,就在湖边坐了下来,望着一池碧水阖上眼休息。
难得的宁静。晚风轻轻地拂着,没有纷扰、没有嘈杂,隔开了一切勾心斗角。
“充容娘娘万福。”一个轻柔的女声在微风中响起,我回过头去,她神色淡淡地道,“娘娘贵为充容,怎的出门也不带个人?”
是秋宝林。
我想着先前的事,对她自是没有好脸色,轻然一笑,回道:“宝林你也是个小主,不是同样没带人?”
“臣妾从来不喜欢有人随着。”她轻笑道,“嫌人多太烦,自己走走图个清静。”
“既然如此,宝林小主自己走走便是,谁也别扰谁的清静。”我话语冷冷几是在赶她走,想了一想又说,“若没记错,小主是住在荷莳宫的?替本宫给赵姬带个好吧,她降位这么些日子,本宫忙着侍奉圣驾,也不曾去看过她。”
“娘娘不怕她不祥么?”她笑声中带了探究,顿了一顿又说,“或是娘娘有意给这位昔日的好姐姐添堵?”
我听得一凛:“宝林小主何意。”
“没什么意思。”她清扬一笑,毫无顾忌地走到我身边坐下来,“相较于娘娘与赵姬娘娘的关系究竟如何,臣妾更想说两件事。”
“什么?你说。”出言发现自己平静无比,几乎可说是“轻松”了。好像对她生不出半点防备,就是觉得她不会害我。
哪怕她曾在我的药膏中下过毒。
“第一,臣妾没害过娘娘,陛下降臣妾的位份,臣妾觉得冤得很。”她说得语气明快,全然不似在说一件不高兴的事情,亦不像当初在长秋宫门口时见到的那般淡漠的她。
我“哦”了一声:“所以呢?”
“无所谓娘娘信不信,只是想告诉娘娘一声罢了。”她又一声笑,环着膝盖抬头望着面前的湖面说,“第二件事么,臣妾想告诉娘娘,娘娘您毁了臣妾的一辈子。”
205
“本宫毁了你的一辈子?”我听得一阵诧异,俄而毫不留情面地笑道,“就算你没在本宫的药中下毒、本宫却令你降了位份,也算不得是本宫毁了你一辈子。这是后宫,你失宠这么久已然没什么出路了,可你失宠的时候本宫都不在宫里,怪不得本宫。”
“臣妾说的不是这个。”她无声一笑,有些凄然地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今日见娘娘独自一人,就想和娘娘说了这事。”
我不解地看着她:“你说,怎么回事?”
她却是耸了耸肩头:“罢了,不提了,省得让娘娘添堵。”
见她不说,我也不管她是不是刻意卖关子,便不再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臣妾可不可以求娘娘件事?”
我一怔:“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娘娘作了皇后……或是当了太后,可不可以放臣妾走?”
她犹是话语轻盈,我听得愕住:“你说什么?”
“臣妾不喜欢后宫。”她默然道,随即又覆上一层笑意,“而且就如娘娘说的,臣妾早没什么出路了,宫里有没有臣妾这号人都一样。”
这平淡的口气,说得好像宫嫔出宫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又是讶然又是奇怪地看着她,“自古以来就没有放嫔妃出宫的事,就算是皇后和太后也做不了这个主。”
“又不需要您明明白白地下旨放臣妾走,不是有别的法子么?”她笑睨着我。
我心中一哽,几乎要以为她知道宏晅当初安排兄长救我出宫的事了。自不可能,那件事连帝太后都不知情,她又岂会知道。
思量片刻,我只淡笑着问她:“你为什么觉得本宫会是皇后?”
“因为娘娘您宠冠六宫。”她说着一顿,垂下眼帘,又道,“哪怕是在您不在的时候。”
我觉出她心中藏着些事,又不便多问,毕竟我与她并不熟络,更谈不上信任。
无言了片刻,她站起身掸了掸裙上沾的灰尘,盈盈一福:“臣妾告退。方才那些话……娘娘若日后有机会帮臣妾一把,臣妾感激不尽;若不能也无妨,娘娘就当没听到过好了。”
“你这人有意思。”我禁不住地一声轻笑,淡看向她,“你与本宫今日也不过是见了第二面,就敢说这样的话。你知不知道那些话都是死罪,本宫若是告诉陛下……”我含着笑垂下眼帘,“长公主府的人可愿意来给你收尸么?”
“可娘娘何必逼死臣妾呢?”她的笑容甜甜的,不带丝毫恐惧,“六宫里已没什么能对娘娘造成威胁的人,娘娘何苦难为臣妾这个失宠已久的人?”
我凝视她须臾,诚恳地缓缓道:“宝林小主你容貌姣好、身姿更是曼妙,要争宠也未必不成,怎会有那样的想法?”
“臣妾自知争不了宠了。”她笑道,“为何不能有别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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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秋禾的一见让我心中疑惑甚深,总觉得她必有不少故事,又或者她知道我一些事。按理我该觉得害怕、想一想是否要先除她才是,却仍是半分惧意也没有,心底就是那么笃信她不会害我。
想起顺充华曾说过她失宠的原因……怒然离开成舒殿?看来她胆子从来不小。
这一见我自是没有同旁人提起,更没有告诉宏晅她那些罪无可恕的想法,只是默默记在心里,即便做不了皇后、太后,但若有朝一日能有个契机帮她一把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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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都是璃蕊为我梳发髻,她一贯地毛手毛脚,梳着头发说笑两句或者一不小心手上就用过了力,一大早上我时常要痛上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地对她说:“再让你梳一阵子头,本宫出家都省得削发了,红药人呢?病还没好?”
璃蕊悻悻地退开两步,一福身道:“是,红药姐姐的病反反复复不见好,奴婢也没法子。”
“那就传医女,医女不行就传太医。”我从镜中瞪了她一眼,“且不说她能不能做事,有病这么拖着总是不行。”
“诺。”璃蕊应了一声,却是一副为难的样子,踌躇了片刻,说,“娘娘,奴婢觉得……这阵子红药姐姐奇怪得很。您说,病着的时候多是乏力多眠,她还整夜整夜地睡不好,白日里也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问她哪儿不舒服她说没事,可瞧着面色就是差极了。”
我神色一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璃蕊想了一想,答说:“除夕……”
终于差不多到了该问她这事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她是有事瞒着我的,也许并非恶意,但兴许不是小事。
不说别的,她的兄长沈立当时是我安排去长秋宫的。我将红药从荷莳宫接出来时正是淑元皇后仙逝不久的时候,她的兄长也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去世的。
起初我只是心中存了个疑影、觉得她必有问题,后来的种种却越发让我确信,她的问题,是与她兄长脱不开干系的。
不敢说一定与淑元皇后有关,但也不敢说必定无关。
“都在这儿候着,本宫去看看红药。”我从妆台前站起身,将梳至一半的长发随手一绾,斜插了两根银簪,就移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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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药的房间门口驻足片刻,顺着并未合紧的门缝看进去,她没在榻上歇着,而是坐在案前,静静垂着首发着愣,搁在底下的手上应是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抽噎。又哭了?
推了门进去,她蓦地抬头,愣了一瞬后慌忙擦了眼泪,俯身一拜:“充容娘娘大安。”
我在案几另一边坐下,凝睇她须臾,淡然笑问:“璃蕊说你一直病着,本宫来看看。”
“谢娘娘……”她犹豫了一瞬没敢起身,仍是低低下拜的姿势。静了一静,我才笑道:“免了吧。”
她直起身子,面上依稀还有两道泪痕,我只作未见,平静地向她伸出手。
“娘娘?”她一愣,满脸疑惑。
“你刚才拿着什么,本宫看看。”我微微笑着,却是不容迟疑的口气。
她犹豫了一会儿,把一串黑檀手钏交到我手里,静默不语。我笑而端详着,手指拈过一颗颗珠子,在摸到了些许斑驳时停了手,将那颗珠子转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一个字:沈。
“你兄长留下的?”我问她。
她点点头:“是。”
“看来你早知道他会死?”我轻然一笑,凝视着她神色未动,“或者,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才提前把这个交给你?”
“娘娘……”她滞了一瞬,惶然摇头,强笑道,“不是的,生死之事……谁能提前知道。”
“不能提前知道么?”我扬声笑道,“旁人不说,单说是淑元皇后,只怕是在离世前几个月就知自己过不了这一关了。”
她果然慌了神,身形不稳地缓了又缓,才凄笑道:“淑元皇后是病重……和我们这般朝不保夕的为奴的人……不一样的……”
“你可没正经为过奴。”我不经意地笑着纠正她道,“本宫才是从奴籍赦出来的人。你一个中家人子,早晚有出宫嫁人的一天……也没有太久了,明天的这会儿就要往外放人了,本宫不多留你。”
“真的?”她的泪眼里瞬间有了惊喜,含笑一拜,“多谢娘娘。”
“不谢。”我抿唇笑着,徐徐又道,“还不肯跟本宫说说你兄长的事么?”
她默了片刻,缓缓道:“兄长他……是暴病……”
“砰”地一声低响,我击在案几上的右掌微微窜着麻意,面上的笑容却半分没变:“红药,你也进宫这么久了,该知道做事的规矩。本宫可以明年放你出宫,就可以把你送回荷莳宫去。赵姬的位份降了这么多,身边缺少伺候的人,本宫乐得送她这个人情。”
“娘娘……”她瞬间有了恐惧,但只是那么短短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含着泪看向我,浅笑道,“娘娘可以不信……但实情就是如此,您就是送奴婢回荷莳宫去,奴婢也没办法……”
她突然嘴硬了。我冷然看着她,看得出她其实也是害怕的,既然害怕还如此嘴硬,只能是为了护什么更重要的人。
“红药。”我长声一叹,“你该知道,本宫做事从来不喜牵涉无关之人。婉然待本宫那般,本宫还不是照旧求陛下赦了她三族?”
她微有动容,仍是静默着不开口。我抿唇一笑,续言道:“本宫不知你和你兄长究竟做过什么,但很清楚你们不曾害过本宫。至于若伤过其他的人……那和本宫没有关系,本宫来问你隐情也只是想知道有没有自己能用得上的事。你大可放心,无论是怎样的事,本宫必不牵连你们,更不会动你们的家人。”
“娘娘……我……”她很是犹豫,紧咬着下唇不知要不要开口。我颌首一笑:“罢了,实在不肯说就算了,你好好歇着。不过本宫想让你知道,这后宫,是个成王败寇的地方,若是本宫败了,你们一干人都难有好日子过。”语中一顿,淡看着她又道,“本宫可不知道这一败能不能拖到你出宫后。”
206
红药仍旧忐忑着犹豫着没有开口,我亦没有多同她耽搁,起身离开。当晚叮嘱着璃蕊别忘了给她传太医,她帮不帮我是一回事,总犯不上让她在出宫前一年病死了。
翌日一早,我在晨省后回道寝殿时见到了红药。
她见我起身浅浅一福,道了声“充容娘娘安”,我见她仍是病容憔悴便皱了眉头:“病没好就回去歇着,这儿不差你一个人。”
她略有怯意地抬了抬眼,“奴婢没大碍了……”
我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俄而一笑:“都退下。”
林晋便挥手命旁的宫人都退下了,自己最后一个退了出去,将门阖上。我拉着红药一并坐下,又亲手倒了杯茶给她,缓和道:“你说吧。”
“诺……”她点点头,却是沉默了一会儿,茫然地抬头问我,“娘娘……您说真有冤魂索命或是故去之人托梦的事么?”
我抿笑道:“本宫不曾见过,但这样的事,本宫总是宁可信其有的。”
她低下头沉思着,过了许久我也不曾催促她,她终于抬头道:“奴婢近来……总梦到兄长。他和奴婢说……说皇后娘娘在阎王那里告了他一状,弄得他投不了生……”
我听得一栗,仍是微笑着问她:“你兄长……究竟和皇后娘娘的死有什么关系?”
“他……”她欲言又止,迟疑少顷,眼泪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无比惊惧地狠咬着牙关说,“娘娘,奴婢不敢说,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兄长告诉奴婢此事的时候,就特意叮嘱过……便是怎样的逼供也说不得……”
她几乎支撑不住坐姿,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抓着裙摆。这样的恐惧我不是没有见过,这不是怕自己死,是面临灭门才会有的绝望。
“红药……”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重新坐下,半搂住她的肩膀温和劝道,“你说出来,本宫能解决自然会解决,如若解决不了也断不会牵连到谁。你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本宫总不会去害你。”
“娘娘……”她倏尔紧抓住我的手腕,手上用了十分的力气,身上却无力极了,“奴婢害怕……奴婢知道哥哥是宦官不能出宫,但奴婢从没想过他会就这么死了……那天……那天奴婢偷着跟到后山,亲眼看着他断了气……”
我从没见她如此激动过,双目空洞着不知看向哪里,更是全然顾不得礼数规矩。眼看着亲人离世,这是怎样的痛我并不是不知道,一时已后悔问她这些了。
“好了……不说了……”我一壁出言缓缓劝着一壁轻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她却恍若未闻,仍紧紧抓着我,丝毫没有松力,眼泪越流越多:“我该拦着他的……我明明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恨我胆子那么小……”
她转向我,仍是双目空洞着,睁得很大却无神:“他亲口告诉我……他每天给皇后娘娘添的熏香都是与皇后娘娘相克的……太医查不出、即便查出也不敢说……”她说到此,陡然脱了力,身子向前一倾伏在了桌上,“我怕极了……我想去告诉陛下,可是兄长告诉我不能说……他做这些都是为了保我的命,如果我说了,我们都会死……”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激动之下好不容易停了的眼泪再一次涌得猛了,带着无尽地悔恨嘶哑道,“可我后来才知道……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她撑起身转向我,稍微平静了几许,犹是眼泪不停地道:“娘娘您不知道静媛夫人和婉然是怎样的心狠……多少次,我撑不住了,都想把这事捅出去——哪怕不能告诉陛下,我喊出来,让其他人听见也好……可是我到底不敢……我怕我和兄长都死在宫里,家中就没了指望……”
她的话语已很混乱,哭个不停说个不停,却没几句有用的。我心中焦急,又知是悲痛所致不好怪她,便耐下心来镇静地追问她:“你是说……是静媛夫人让你在淑元皇后的熏香里下的毒?”
她哽咽着点头:“是……兄长告诉我说,他大概不能陪我多久了,要我平平安安出宫,回家替他孝敬爹娘。我听着不对,追问了好久他才告诉我这些……他说静媛夫人断不会留他的命,让我不能再将此事告诉任何人,更不能让静媛夫人知道我知道此事……”
我平复着心神,又问她:“可有证据么?”
她却摇头:“没有……兄长只是说了几句……”她说着蓦然回神,看了看仍抓在我腕上的手,缓缓松开,喃喃道,“奴婢失仪。”
“没事。”我笑了一笑,又问她,“那……你兄长葬在哪儿了?”
“哪有的葬……”她一声凄厉的笑,“皇后娘娘去后,兄长被调到了尚食局做些杂事。结果……结果不出两天就说得了急病死了,奴婢在尚食局有相熟的人,跑来告诉奴婢,奴婢跑出去看,正看到他们抬着兄长出去……”她的笑声间添了狠意,切齿道,“奴婢跟到后山,等他们走了悄悄看了一眼,兄长他还没断气啊……口鼻里全是血。”
是被下了毒灭口。
我无声一喟,只觉难以再支撑起笑容。她顿了一顿,又道:“兄长临死前还告诉奴婢……一定要平安地出宫,若不然……若不然……”她的面容温和平静了几分,甚至有了些带着回忆的笑意“他说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所以她就一直在荷莳宫忍着,阖宫上下都对她那么刻薄她还是忍着。直到见了我的面,她都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大约不仅是怕自己死吧,更怕说出来,会牵连了九族性命。她不过是想熬到出宫,可她实际上又那么怕赵姬,我依稀记得,后来在婉然要挟我让我送她回荷莳宫时,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求我赐她一死。
那两年里,相较于我,她只会过得更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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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着她坐着,缓了许久她才缓过来,擦干了眼泪,微微笑说:“奴婢方才……太激动了,娘娘恕罪。”
我莞尔一笑,颌首道:“多谢你告诉本宫这些。若早知你兄长死得那般……本宫就不该再让你想这些事。”
“哦……还有一件事。”她擦着眼泪抽噎着又说,“娘娘许是觉得无关痛痒了,但奴婢觉得……还是告诉娘娘为好。”
我定睛道:“什么事?你说。”
“当初给娘娘的药膏里下毒的……大概……不是秋宝林。”她哑声一笑,“娘娘别怪奴婢为她说话,奴婢在荷莳宫的时候,因为静……赵姬娘娘的关系,阖宫上下就没人敢待奴婢好,唯独她不顾忌这些。”她望着我,眸中满是对答案的渴求,“奴婢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娘娘如若也不确信是她,就放她一命吧。”
我点头笑道:“知道了,本宫原也没有再找她算账的意思。”我凝视着她顿了一顿,又道,“但你觉得不是她做的,仅是因为她曾待你好过么?”
她顿时沉默了,少顷,才又带着几分胆怯轻轻说:“奴婢曾无意中……听婉然和玉禾交待过这件事……”
她抬了抬眼觑了我一眼又道:“具体也没听清楚,就听提到了娘娘、提到了伤口什么的……想想后来的事,应该就是……”
“够毒的。”我凛然间轻声一笑,“可惜了,本宫还是充容,她静媛夫人倒先被废为了正五品姬。”
“娘娘……”她惴惴不安地唤了一声,然后道,“您可别让赵姬娘娘知道奴婢知道皇后娘娘的死因……”
我了然笑应:“莫说是她,本宫对谁也不会说。你安心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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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能担保静媛夫人日后不能东山再起,但我要竭尽所能不让她东山再起。一时并不知有什么可作,原想着红药兴许能帮上些忙,可到头来她能做的也只是告诉我这些,没有半点证据留给我。
所谓口说无凭,莫说有帝太后护着的赵姬不会因这红口白牙就被赐死,便是没了帝太后,宏晅也还要顾忌着前朝的赵家。
急不得恼不得,只好暂且放下。但到了合适的时候,想必这件事会是打垮赵姬的最后一击。
扬音唤来宫人,让璃蕊陪红药回去歇着,留下了林晋和云溪,将红药方才所言一一告诉他们。云溪直听得浑身一僵:“好毒的心思,怨不得皇后娘娘突然一病不起……一边逼着人家的兄长做这样的事情、一边又待做妹妹的这样刻薄,也亏她们下得了手。”
林晋闻之只是不以为然地冷笑:“这算什么毒了,娘娘从前和赵姬是怎样的情分、又是如何待婉然的,换来的是什么?”言罢一思忖,欠身问我说,“那娘娘现在打算怎么办?您……总也不能把红药推出去。”
“自是不能。”我轻轻一笑,“就算把她推出去,也没什么大用处。这事没有证据留下就用不得,唯一的作用,便是在赵姬要被废位的时候揭出来,把废位变成赐死了。”
遂悄声与林晋云溪交待了几句,二人听罢当即露了喜色,林晋揖道:“诺,臣这就着手去办,来日必定不让娘娘失望。”
207此恨婉转无绝期
大燕朝隆庆十六年秋,锦都。
马车缓缓停在一座宅院门前,这宅院的大门高高的,自内而外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肃穆,让人不敢接近了去。
这也确实是个旁人接近不得的地方,太子府。
大燕朝储君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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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车上下来一个女孩,□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身宫女的装束,望了望面前的大门,怯生生地问同来的宦官:“就是这儿?”
那宦官淡看了她一眼,尖声尖气地应了句:“是。”
便带她上前去,叩了叩门。一个最多不过二十岁的宦官开了门一瞧,便笑道:“这就是夫人指下来的人?”
带她同来的宦官一揖,笑应道:“是,夫人亲自挑的,让尚仪局的宫娥好生教导了大半个月才吩咐给送来。小丫头到底不懂规矩,大人日后多照应。”
二人寒暄应承了一番,带他来的那人便告了辞,开门的宦官带了她进去,一壁往里走着一壁自我介绍:“我是殿下跟前管事的,旁人叫我一声郑大人,你也这么叫就是了;府里的尚侍姓方,叫方尚侍便是。”说着回头睨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姑娘出言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垂首道,“奴婢雨梦。”
郑褚听得脚下一滞,回过头来看了看她:“舒韶夫人没给你改个名字?”
她怔住。舒韶夫人是给她改了名字的,但她不喜欢那个名字,那名字复杂到她现在都没记住怎么写,因此一看换了地方就想改了回来,怎么一下就被问着了?
郑褚又觑了她一眼,说:“和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同名,夫人若没给你改,就让殿下给你改一个。”
她顺势点了点头,喃喃道:“诺,听殿下的。”
郑褚却没带她去见太子,而是去了她的房间。她一边收拾着东西郑褚一边叮嘱她一件事情,门忽地被推开,两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姑娘探了身子进来张望,望一望她然后望向了郑褚:“郑大人,她就是舒韶夫人送来的么?”
郑褚回头一看,笑道:“是,你们来。”
二人一并走进来,郑褚便向她道:“这是晏然、怡然,晏然入府早些,怡然三个月前来的,肃悦长公主挑来的人。你们年纪差不多,房间也挨着,有什么事互相照应着。”
二人看看她,那个从服饰来看品秩略高的便嬉笑着问郑褚:“奴婢是晏然、她正好叫怡然,难不成她叫肃然什么的么?”
郑褚瞧了她一眼,回答晏然说:“殿下还没给赐名呢,你要是有主意可以跟殿下说说去,先前的名字连问也别问。”
晏然和怡然一福,答了声“诺”,四只小手一伸就把郑褚往外推,一边推着一边还说得客气:“大人您去忙您的就是了,我们来照顾她,不劳您操心。”
郑褚就这么被“请”出了门外,二人一不做二不休地把门栓上,听到郑褚在外面提了声叮嘱说:“别光顾着玩,晚上得带她拜见殿下去。”
被搁在门外的郑褚听到里面一串清凌凌的笑声,然后听到了晏然的答话:“知道了。今晚奴婢和怡然都当值,带她同去便是了。”
郑褚转身离开间一声长叹:打去年晏然来了,府里就热闹了好多;怡然来了之后直接热闹程度直接翻了一倍;这回又添了一个……
他也明白,这三个人里,除了受太傅所托送进来的晏然,其余两个,一个是舒韶夫人指进来的一个是肃悦长公主指进来的,多半就是指望着日后当嫔妃的。倒也未必图什么,不过未来的天子枕边能有个说得上话的人总是好事。
当然,六年后,郑褚知道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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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太子贺兰宏晅的书房里一片安静,四下侍立的下人都不出声。一会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也是轻轻的,小心翼翼地不打扰这片安静。
郑褚便悄声迎了出去,正是那三人来了,郑褚压着音道:“晏然怡然先进去,你等着殿下歇下来了再去见。”
晏然与怡然一福,就进了屋去,郑褚也随了进去,独留了她一个人在外面。已是深秋——准确地说再过几天就要立冬了,虽在书房外头还有个小间,门却敞着,小风冷飕飕的。四下倒是有坐的地方,但她也不知能不能坐,就站着到处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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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是个不一样的景象。晏然如往常一般进了屋研好墨、添好茶,就坐到了自己的案几前1,拿了昨日没读完的一本书来读;怡然站在太子身边,不停地走神,直往晏然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