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宫记·晏然传》作者:荔箫【完结 番外】(2014.7.12补全缺章) > 宫记·晏然传-【书香门第】.txt

或翻第五章~~~.63

作者:荔箫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9:34

凝滞须臾,我冷声道:“你干了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一笑,“不过是让宫正司从你从来的寝殿里搜了些东西出来。都是好东西呢,大概泰半的宫嫔闻所未闻——连陛下都不一定听说过。”

我神色微微一缓,平静地瞧着她,轻哂道:“是么?那本宫静等静妃出手了。泰半宫嫔闻所未闻的东西,本宫也想开开眼界。”

“那夫人就等着吧。”她垂下眼眸,笑意飘渺,“本宫若是夫人,就先知会晏公子和凌合王妃准备着收尸——哦,本宫忘了,这是足以诛九族的大罪,凌合王妃兴许能靠着大长公主躲过一劫,晏公子可不一定能逃得过去。”

她想撕毁宏晅对我的信任,用帝太后的死一招致我于死地,让兄长和芷寒也逃不过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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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托琳仪夫人相助,在月薇宫里见了宫正墨兰。墨兰眉头紧蹙着,可见这于她而言也是个难事,她道:“景氏活着的时候,在宫正司就咬死了是夫人害死了太后、又要和她一起联手除掉静妃。那些供词陛下当时就看过,好在只字未信。可后来,一个司正从夫人和景氏宫里翻出了那些东西,未经过奴婢就擅自呈给了陛下,陛下值得下令再查。”墨兰深一叹,“这事不好办……其实照奴婢看,那些东西是不是真从晳妍宫找出来的都不一定——也许是有人在烧毁之后搁进去的,也有可能根本就不曾出现在晳妍宫,只是那司正借着这个名义呈上去了。但关乎帝太后的事,奴婢在陛下跟前也不好一味地向着夫人说话。”

她说着切了齿:“一个是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宫殿、一个是主位已死的宫殿,倒没想到会这样被人动手脚。”

“有什么想不到的?”我笑吟吟地抿了口茶,“看着吧,还不一定鹿死谁手呢。”

墨兰微有一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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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事关生死,我心中想得更多的却是……他到底信我多少?

我一直觉得我们交了心。老实说,涉及他母亲的事,他要彻查我是怪不得他的,且我也知道,这一环套一环的一计玩到最后,静妃的胜算并不大。但心里却到底有些不舒服,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披了件褙子到正殿去见他。他抬眼看了看我,淡声一笑:“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我微微笑道,“在景珍的事上……陛下信臣妾多少?”

他持着书的手一顿,我的笑容分明了几分:“臣妾知道因为关乎臣妾性命,陛下从一开始就查得严。宫正司那边是不敢有疏漏让人灭她的口的……她若不是自尽,还能是怎么死的?”

我顿了一顿,垂下眼眸,稳稳续道:“再者……若说是自尽,早就能查出来了,何以拖了一个多月?只怕另有隐情吧。”

他轻笑着,放下书睇着我:“原来你猜得到……是,朕灭了她的口。但并不是信不过你,只是因为她咬定了是你自己放火烧宫陷害她,朕怕如从前一般闹大了收不了场,才取了她性命。”

“这个臣妾信。”我颌首浅笑道,“那后来的事呢?陛下您有没有怀疑……帝太后的死于臣妾有关?”

他静了须臾,好像在思索着,然后道:“没有。”

“当真么?”我沉容抿笑说,“那又何必去搜晳妍宫?”

他的笑声有些哑意,握起我的手说:“只有鹭夕宫是真正的搜宫,你的晳妍宫……朕是怕再有什么人动手脚。”

我希望他说得是真的。虽然在这件事上,他信我与否都无关紧要,我要布置的都已然布置好。但我们之间好不容易有了那样无所隐瞒的信任……我不想这份信任就此再度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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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说,宫正司在验从我宫中搜出来的东西,我衔笑告诉她:“认认真真地去验,结果如何,老老实实地禀给陛下就是了,本宫不怕。”

我很清楚那是什么,那是静妃自认为能要了我命的东西。

“哦……”我一思忖,提醒墨兰说,“如是宫正司验不出,不妨去找沈大人,太医院对这些颇有建树。”

端的是大大方方,什么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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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常在成舒殿里住着,陪着阿眉和元洵、也陪着他,他因帝太后病故而有的悲痛愈发地淡了,我思量着……大概也差不多该让他知道那事了吧。

只要宫正司有了确切的结果,那样的大事按规矩总要齐召六宫来才是,是真是假,要有个对质。便在那个时候让他知道吧,占全了天时地利人和,再合适不过。

夜晚,我站在半开的窗前,感受着时不时拂过来的凉风,视线飘向远处的一座座宫室。多半都亮着灯,星星点点地连成一片,一时辨不出哪里住着谁。荷莳宫……静妃的寝殿现在也必定亮着吧,她大概和我有着一样畅快的心思,拿准了自己就要除掉我了。

我悠悠长长地输出一口气,阖上窗户,上榻就寝。

我侧躺着,望着床栏上那繁复的雕镂,神思愈发清明起来。静妃以为……就她会算计?她以为就她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从前也许确是不懂,但在她身上栽了那么大的跟头之后,如何还能不懂?

是,宫里头,信任是个多牢靠的东西?她从来就没真正信过别人,我只是比她更敢冒这个险。先前的许许多多布置,便多亏了那仅剩的信任。譬如红药……她已出了宫,静妃永远不会知道她当时被带去宫正司问话时都说了什么。总之那些话足以瞒天过海,让宫正司、让宏晅都知道了一些事情,却又知道得并不明确。

不知道的那一部分,便是要留在后面的,用来给静妃致命的一击。这是我悉心为她备好的一份大礼,最后一步,我倒还要感谢她。若不然,只怕还要再拖上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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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睡到很晚,起床时惊觉已错过了晨省的时间。所幸现在我与琳仪夫人并位,也就算不得什么过错了。梳妆时,从镜中瞧见宏晅进了殿,还未起身,便被他在肩上一按。他挥手屏退了宫人,沉沉向我道:“晏然,母后的事……朕信得过你。”

我浅一颌首:“多谢陛下。”

“但朕要给六宫一个交代,必须传她们同来。”他顿了一顿,笑意轻轻地带着宽慰,“你放心就是,如若真的推到你身上说不清楚……朕也安排好了,自能给你翻盘。”

我放下手里正把玩着的一只檀木簪子,站起身转向他,肃然一福:“陛下信得过臣妾便好。旁的事……臣妾身正不怕影子斜,不需要陛下为臣妾做什么。”

我与静妃之间的恩怨,到底需要我们自己来了断。我不知道他具体做了怎样的安排,虽则感念于他信我,却到底不想就此又放过一个除掉静妃的机会——我清楚,他的安排必定会避开静妃的,因为他是那样看重帝太后的遗旨。而我要做的,就是利用先前的布置,一点一点揭开那件事情,让她同时背上毒害皇后和毒害太后的罪名。

并且……就如她当时对我做的一样,我也要她的罪行当众被揭出,不给她半分翻身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更大约……恩……

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吧~~~

240

六宫已很有些时日不曾这样严肃的齐聚了。

成舒殿里,我与琳仪夫人分坐他左右两侧,静妃坐于琳仪夫人下首。她神情平平静静的,我始终端详着她,毫不费力地从她平静的面容下寻到了一缕轻笑。

今日这一聚,她死或是我死——我原以为是这样,但今晨宏晅的话改变了的想法。她死,或是谁都不死,才会是这一聚的结果。

我做得如是够顺,她就逃不过了;而她如是想除我,就要绕过宏晅的安排。

众人各自沉默地等待全部宫嫔都到齐,包括一些久不露面、我都不怎么记得住是谁的人。

殿里坐了那么多人,却生生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

终于到齐了。

他环视众人,沉沉地开了口,却仍带着几许清浅的笑意:“近来的一些事,估计六宫都听到了些风声,亦有人把消息透到前朝去,弄得大臣们都时有议论。”他说着淡瞥了静妃一眼,继而又续道,“也说不清是哪儿起的话,说敏宸夫人害了帝太后。宫正司好生查了一番,今日就来说说结果。”他说着指了指殿门口的一道帘子,我们望过去,帘后有两个人,依稀是外臣的装束,他又觑了静妃一眼,继而笑道,“结果如何,朕不做隐瞒,也不劳谁再往外透。那两位大人自会一五一十地记下来,让众人知晓。”

任谁也知道他烦极了前朝干预后宫的事,静妃竟还在他眼皮底下与外头通气,这是摆明了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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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褚传了宫正司的人进来,十数人一并进殿,恭恭敬敬地叩首一拜,口道大安。

墨兰长跪于地,眉眼微垂着,朗声肃然禀道:“月余前,瑞贵嫔景氏在宫正司禀出,敏宸夫人曾威逼她一起毒害帝太后;十日前,宫正司司正张氏在晳妍宫里寻得此物……”她说着将一只木盒呈上,“内有瓷瓶一只,敏宸夫人与景氏的书信若干。”

宏晅只挥手让她把那东西呈给我看,我未动那瓷瓶,只随手抽了一封信出来看了一看,冷声一笑:“本宫就算要和景氏一起毒害帝太后,也不过是在宫里走动走动的事,何必留下让人有据可查的书信?”

墨兰如实道:“据景氏所言,是因夫人与她欲互相牵制,故而用了此法,为的是对方皆有把柄在自己手里。”

“倒也算个理由。”我轻轻笑着,“景氏供出,是敏宸夫人寻得的此毒,毒性极慢,用得时日长了则能杀人于无形……”

墨兰语中一顿,垂眸复道:“据此,奴婢严审了长宁宫的宫人,宫娥安云供出,是景氏让她下的毒……”

两名宦官押了个宫女模样的人过来,她瑟瑟缩缩地一拜,颤抖禀道:“是……陛下……是景氏让奴婢把这药粉加在帝太后每日用的茶里。她说……她说量要控制好……”

我一挑眉,这才取了那瓷瓶出来看,拔开塞子扫了一眼即禁不住地笑了出来:“你说的当真是这个?”

她抬眼看了看那瓷瓶,似是仔细分辨了一番,肯定道:“是……帝太后去后,奴婢又把剩下的交还给了夫人。”

“荒谬。”我止不住地冷笑,“你当本宫是傻子还是当帝太后是傻子……本宫怎会让你把香饵加进帝太后的茶里?”

“香饵?”安云猛地一怔,惊疑不定地望着我。我将瓶子搁在面前的桌上,淡淡道:“喏,你要不要自己拿去看看,这可是你说的药粉么?”

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静妃,她的神色间终于有了压不住的慌乱。宏晅听得一声哑笑,问墨兰道:“这怎么回事?”

“这也是奴婢所疑惑的。”墨兰欠身道,“因着供词与证物对不上,故而……奴婢为防翻供便未再问,只等今日来对质。景氏与这宫女说的皆是以药粉下毒,且木盒、瓷瓶、书信皆对得上,唯独这瓶中之物对不上……不过这香,亦是能取人性命的。”墨兰说着,面上深有疑惑。

忽听得殿中有人“咦”了一声,我挑眉看去,见一女子带着满面探究走到墨兰身边,仔细看了看她手里捧着的那只盒子:“这盒子不是……”

我蹙了眉头低喝道:“才人娘子,圣驾面前怎能如此没规矩,还不快退下!”

“不是的夫人……”秋禾福了一福,又仔细看了那盒子一番,才道,“陛下,臣妾见过这个。”

宏晅神色一凛,淡问她是什么。她道:“晳妍宫起火那天,臣妾本想去找夫人,在宫门口瞧见个宦官拿着这盒子往里走,走得匆匆忙忙的,一不小心和臣妾撞了个正着。盒子里的东西摔了出去,臣妾还顺手帮他捡了。”

“才人娘子好记性啊。”静妃轻然一笑,“就瞧了一眼的东西,竟能印象这般深刻。”

“没办法印象不深刻。”秋禾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说,“因为臣妾当时觉得奇怪极了,盒中每一封信都写着‘敏妃亲启’或是‘晏昭训亲启’,那宦官身上的腰牌却写着荷莳宫。”

她似无意的一番叙述,让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了静妃。静妃神色陡然一凌,怒目看向我,我只垂眸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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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起火那天,我在火被扑灭后去看望秋禾。是她把这盒东西交给我,告诉我说看到一个宦官鬼鬼祟祟地进了我的寝殿,她悄悄跟进去,在他走后,找到了这盒东西。

我打开那盒子,里面就是这些信件和一瓶药粉。信件必是假造,看也不必多看;那药粉我却曾见过,那是江湖游侠常用的东西,兄长在给我介绍一堆奇药时曾告诉过我,这个能杀人于无形——我独对这一种印象颇深,因为这药有一股独特的茶香。

彼时景氏一死,要这样置我于死地、连我兄长也要拖下水的,只能是静妃。

所以我告诉秋禾:“你把里面的药粉倒了,瓶子洗干净晾干,然后把这个换进去,盒子放回原处。”

我交给她的,是用一方帕子包着的香饵。

那取了皇后和帝太后性命的香饵,我从长秋宫找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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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妃会把这些东西放到我宫里,只能是为了栽赃,我就顺水推舟地让她栽赃便是。她安插在宫正司的人会按她的意思去把这盒东西搜出来,却不会想到里面已不是她放进去的药粉。

我再度执起那瓷瓶,轻轻一嗅,露出了惊意:“陛下……”

“怎么了?”他看过来,我缓了缓神,道,“陛下可记得红药么……就是从前臣妾身边那宫女……”

他一点头:“记得。”

“她说她哥哥被迫给皇后娘娘下毒……”我惶然望了望瓷瓶,“直到她出宫前……她才跟臣妾说是往皇后娘娘的熏香里下毒……就是这熏香,臣妾和陛下同去长秋宫的时候臣妾见过!”我紧握着瓷瓶的手禁不住地颤抖起来,带着无尽的惧意,“这香味太罕见了……臣妾决计不会记错……”

在座众人神色俱是一凛。我当然不会是自己认下了给皇后下毒的罪责,哪怕这盒东西是从我宫中搜出来的。我有些恍惚地看向墨兰,嗓子因为恐惧而有些发了哑:“女官……你带人去查,长秋宫的香炉里……那些香饵没有清掉……”

他点了头,宫正司的人去得很快,回来的也很快。她们带了些许香饵回来,与瓷瓶中的一般无二。

我听罢结果后微微而笑,睨了他一眼,又看向静妃,笑意淡淡地讥讽道:“可见是静妃姐姐和景氏串供没串好吧?竟出了这么大疏漏。景氏那边供出来的是药粉,姐姐这边却给本宫安排了香饵。”

静妃面色一白。

她很快缓过了神,怒视着我切齿道:“你敢诬陷本宫毒害皇后……”

“诬陷?”我维持着微笑回视着她,心下有几分得意。我猜对了,帝太后之所以知道淑元皇后的事,并非静妃亲口告诉她的,是宏晅告诉她的。而宏晅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他曾彻查过。其中一件重要的物证便是沈立身上的一封信,那信上只有寥寥数字,道是静妃逼他毒害皇后。

可那信实际是出自林晋之手,也亏得他大半夜的漫山去找沈立的尸体把信搁上去。

当然,那信上并未说是以熏香下毒,所以这件事才能拖这么久,留到今天和帝太后的事一起抖出来。

“静妃。”宏晅抬眼看向正欲质问我的静妃,冷笑一声道,“别忙着推卸。朕只问你,沈立何人?”

静妃陡然愕住,仿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在那儿。宏晅又一声笑:“朕早就知道是你害了淑元皇后,一直没有问罪,全然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如今你竟还来陷害敏宸夫人,你明知她是母后定下的皇后。”

在座宫嫔皆尽愕住,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位位居从一品的静妃。她从前那么的贤良淑德,即便后来做了些使人瞠目结舌的狠事,众人的吃惊也敌不过今日……宏晅亲口道出她毒害皇后的旧事。

我垂着眼帘,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吁出:“其中错综,本宫不知。本宫只想说……静妃,皇后娘娘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对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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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静妃刻意地扬声笑道,“陛下,就凭一个死去多时的宦官、一个敏宸夫人身边的宫女和几颗香饵,陛下就觉得是臣妾害了淑元皇后么?焉知这香饵不是敏宸夫人后放进去的!”

我看着她的慌乱,自心底起了笑意,端详着她慢慢道:“所以……静妃你觉得,亦是本宫把那装着香饵的盒子放在晳妍宫里意欲嫁祸自己么?且还和景氏串通好了、安排个宫女来认这瓶子?最后却又怎么出了药粉与香饵对不上的岔子……咦?难不成只是本宫闲得无聊了,兜这么大个圈子哄在座各位姐妹开心?”

“你……”她滞了一瞬,俄而冷笑道,“本宫怎知夫人你什么意思?夫人也休要在这里套本宫的话了,本宫不识得这东西!”

“你不识得,晏然更不会识得。”宏晅静默道,“她方才也已说了,她是和朕一同去的长秋宫。如是带了东西要放进香炉,朕会不知道?”

这话虽是在旁人听来算得公正,我却知是有意偏袒了。那日他独自在淑元皇后的寝殿里待了许久,我却折去了别处。我若当真要做什么,他未必能知道。

宏晅睇了眼墨兰,问她:“还有什么?”

墨兰福了一福,道:“因着口供对不上,奴婢也不敢妄言这香是否出自于静妃娘娘之手。只是此香罕见得很,宫正司上下竟无一人识得,最后还是敬敏宸夫人提了个醒去太医院问了一问,才有个医女识得此香。”

当即传了那医女入殿,是陌离。她并未看过,如常一拜,曼声道:“陛下大安。”

宏晅轻一点头:“你说吧。”

陌离却道:“奴婢并不识得此香,只知其效用。常用此香可致人久病不愈、继而神思日渐不济,再之后……便大抵没命了。”她低着头,微顿又说,“不过依奴婢所见,这香断不能是敏宸夫人的。一则需久用才可致死,若是夫人回宫后再给淑元皇后下此香,淑元皇后是无论如何不会在那年除夕薨逝的;二则……陛下您看,宫正司从长秋宫取回来的香饵,显是焚过的。自然可说是敏宸夫人心思深沉、焚了一部分而做得更真,可奴婢听宫正司的人说,陛下和夫人是在淑元皇后离世后的第二年去的长秋宫,那时夫人正有着身孕,如若焚了这香,那孩子断断保不住……何况此香味道如此罕见,陛下若同在长秋宫,如何能不知道?”

便又是一片安静,人人都思量着她的话。她这番话虽则说得太头头是道,仿佛事先有所准备,但又确实让人挑不出错来。静默了须臾,柔修仪思忖着开了口:“你是说……长久使用此香,才会致死?”

陌离点了点头:“是。”

“那如是中途不用呢?”柔修仪追问道。陌离想了一想,带着三分不解回道:“那理应是能调养回来的。”

柔修仪的身子一颤,神色有些恍惚,扶住了案几才又坐稳,续言问她:“这香的味道可是……初闻时微微发苦、后面却又甜丝丝的……很是安神?”

陌离有些惊讶,点头应道:“是。”

“陛下……”柔修仪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宫娥急忙扶住了她,她一步步走到我们面前,脚下一个趔趄拜了下去,“陛下……您赐臣妾一死吧。”

宏晅一愕:“怎么了?”

“帝太后……帝太后……”柔修仪跪伏在地,静默了一瞬无可抑制地猛然哭了出来,“是臣妾害死了帝太后……”

“你说什么?”宏晅大惊,我与琳仪夫人相视一望也俱是愕然不解。柔修仪跪在地上,满脸的悔恨,一声声地哭着道,“帝太后用过这香……起先用了一阵子,后来有些时日嫌那香味太甜腻就不用了……可后来睡得不好,觉得这香安神效果甚佳,便又拿来用……”她闭着眼睛,哭声止也止不住,“臣妾不知道……不知道竟是这香……因是静妃娘娘孝敬给太后的所以臣妾半点不曾疑过……最后太后再用这香的时候都是臣妾亲手添的……陛下……”她哭得再说不出话,我带着几分惊意淡看着她。她是真的悔恨,并不是装的。

在我第一次把这香饵拿给她看、问她帝太后有没有用过这香并告诉她实情之后,她也是这般大哭一场,直恨自己粗心大意。

帝太后没白疼她,她实在是比静妃有良心多了。

殿里寂静到了极致,只有柔修仪的哭声不停地回荡着,一声声地使宏晅神色愈暗、静妃面色愈白。

柔修仪哭得累了,才又抬起了头,抽噎中,面上带起一缕凄迷的笑意:“是臣妾疏忽……竟全然没注意,用这香的那些时日,臣妾身子也弱了许多……殿里轮番值守的宫人也时常生病……”

听及此,琳仪夫人神色亦是一凛,侧首向宏晅道:“陛下……臣妾还记得,淑元皇后病时……也时有宫人觉着身子不适,臣妾为此还常调自己身边的人去服侍淑元皇后……”

“原来如此……”顺昭仪垂下眼帘,寒意涔涔地幽幽道,“轮流值守的宫人尚且扛不住,日日待在殿中养病的皇后娘娘和帝太后如何躲得过?”她抬眸,冷睇着静妃,“静妃娘娘,您为求后位加害皇后娘娘尚且情有可原,可帝太后……那是您的亲姑母啊!阖宫嫔妃挨个数一遍,她也是待您最好……您怎么能……”

琳仪夫人徐徐一叹:“许是因为帝太后认可了敏宸夫人作皇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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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木器与地面撞击的巨响,众人都忙不迭地跪地不言。多少年了,我头一次见到他如此愤怒,当众掀翻了桌子。

若非要再数出一次作比,那还是九年前的时候……他因为祺裕长公主出嫁的事和皇太后起了争执,我进殿后看到满地狼藉。可即便是那次也不比今日,当时在他身边的不过是御前宫人罢了,如今却是阖宫嫔妃,还有两位外臣。

他是确实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了。

“静……妃……”他从齿间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我闻所未闻过的恨意,如若话语可以变成利刃,只怕静妃现在已然被割喉而亡了。

只短暂的安静之后,即是一阵惊呼,我忙抬起头,见与静妃离得进的几个嫔妃都已慌乱地起了身,却都不知所措。

他死死扼着静妃的喉咙,将她抵在墙上。静妃的面色愈发惨白了,这次却不是因为惊恐,而是因为喘不过气。

“陛下……”琳仪夫人惊惧不已地望了一望,定了定神道,“陛下息怒……”

殿中尚有跪伏在地仍不敢起身的宫妃,也皆忙不迭地低低求道:“陛下息怒……”

琳仪夫人顾不得礼数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腕,急劝说:“陛下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掐死静妃!陛下您……”

静妃被他扼着,两只手不停地去拽他的手也无半分用途,我淡看着她,真想让她就这么被他掐死。迟疑一会儿,我终是起了身,到他身后复又敛身下拜,沉稳道:“陛下息怒。帝太后有遗旨、且静妃的父亲是您的老师,求陛下谨慎行事……”

分明地感到他身形一颤。却仍是没有松手,又过了许久,才缓缓地松了力。静妃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没有人敢上前去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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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地看着她,恨意未见分毫,直至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一声冷笑:“赵庄聆,朕暂且留你一命。今日的种种,两位大人都听得清楚,会遂你的意思让满朝皆知,朕会问问各位大人怎么杀你合适。”

过了很久,他无力地转过身去,背影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悲伤,一句简短的吩咐都显得那么艰难:“都退下。”

众人如同商量好了一般,谁也没敢出声告退,静默地一叩首退出殿外。静妃自是由御前宦官看押着回去了,我站在殿门口长舒了一口气,淡看着这些在离去时仍显是心有余悸的宫嫔们。琳仪夫人走到我身边,深叹一声朝殿里望了一望:“你是进去劝劝还是……先避一避?”

我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仍是如刚才那般静默而立,我一喟,低低道:“我去劝一劝。”

我回到殿中,在他身后站了许久,才犹豫着开了口:“陛下……”

“晏然。”他转过头来,勉强地笑了一笑,“朕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我低下头,喃喃道:“晳妍宫还没修好,臣妾没地方去。”

他听了一声哑笑。

我走近他两步,在他面前垂首又道:“陛下笑了就好。事已至此……陛下生气也没用,静妃狠毒,已害了帝太后的命,若陛下再因此伤了身……”

下巴蓦地被他抬起来,他端详了我须臾,又笑了一声,无奈一叹:“话这么多,这样的事,从来都是朕劝你,现在可算轮到你劝朕了是不是?”

“……”亏得他心情差成这般还能这样调侃我,我嗔怒地一瞪,打开他的手道,“陛下不爱听就算了……”

他便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又凝视了我半晌,叹息间似有些许欣慰之意:“不用你担心,朕心里有数。”

242

帝太后死因被揭出后,宏晅下旨严审荷莳宫全部宫人,包括曾经服侍过静妃而现在已不在荷莳宫做事的也未能幸免。不仅如此,就连一些被发落去旧宫的人也被提了回来。阖宫都沉浸在一种紧张而肃杀的气氛中,每个人都在这种气氛中情不自禁地提心吊胆。

很少见宫正司这样忙碌,也很少见他眉宇间有这样挥之不去的阴霾。他的母亲死在他的嫔妃手里,而这个嫔妃本也是他母亲至死都想保全的人,还是他老师的女儿。

旁的嫔妃再不敢轻易求见,就连时时守在他身边的我,很多时候也不知该如何开解他。每当我想劝他的时候,往往不出三句话便成了他反劝我不必担心,强撑起笑容假作无事,直让我觉得如此这般只怕还不如让他尽情愁眉苦脸去来得舒服。

我甚至会希望……他可以在有些时候不要那么顾及我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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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太后的死亦不免牵涉柔修仪,只是他烦乱之下一时无心过问。墨兰忧心忡忡地来见我,说觉得柔修仪是个好人,是以她不敢擅自去问宏晅的意思,生怕他一怒之下当真把柔修仪赐死了。我与琳仪夫人思量片刻,最终是琳仪夫人做了这个主:“先禁足吧,等陛下冷静些再说。至于敬悦帝姬……”她斟酌着看向我,我莞尔颌首:“臣妾尽力。”

我便去见了柔修仪,告诉她我会好好照顾敬悦帝姬,也会为她说一说情,她只摇头苦笑道:“夫人照顾好帝姬便是,至于臣妾……到底是愧对于帝太后,若陛下当真要赐臣妾一死,臣妾也无怨言;反倒是他不杀臣妾,臣妾也要觉得无颜存活于世了。”

我听得心惊,生怕她想不开,急忙劝解道:“修仪别这么说。若说帝太后直至临死还念着静妃,又何尝不念着你呢?她最后还记得为你晋一晋位份、让你位列九嫔,便是希望你过得好。如今陛下把敬悦帝姬交给你,亦是为了循帝太后这份心思……如是陛下当真问罪也就罢了,如是没有,你自己可不能想不开。”

她沉默良久,轻喟着点了点头:“臣妾明白。”

我一时也不敢在宏晅面前提她,可目下我仍住在成舒殿,带着敬悦一同回去,宏晅自不免要问。谨慎起见,我让宫人暂且在成舒殿后头的若干宫室里为她寻了个合适的住处,平日里先不让她入殿去见,我每日去照顾着便是。

可只过了两三日,他忽地对我说:“你已有两个孩子,别再为敬悦累着。若不行,先将她交给良淑容去。”

他只字未提柔修仪的事,但话已至此,我却不能不提了。略一思忖,心中有些惴惴地缓缓道:“陛下……柔修仪并不知那香饵有问题,只是一心侍奉着太后,陛下就算要怪罪,她也罪不至死啊……”

他面色陡然一沉,我一叹又道:“若说静妃是帝太后心尖儿上的人,柔修仪也差不多了……陛下发落了静妃是禀公,可柔修仪……臣妾觉得帝太后若知静妃所做的事,也不会想让柔修仪收到牵连。这阖宫的嫔妃,帝太后只晋了几个人的位份,晋臣妾是因为陛下的心思;顺昭仪和良淑容彼时都有孩子在侧,唯独柔修仪,当时无子无女,帝太后还是想着她。”

他沉吟了许久,似乎对此如何决断很是矛盾。我的话也只能说这么多了,柔修仪这一命能不能留住,还是要看他的一念。

良久,他的眉头终是舒展开,长声一叹:“罢了,她也确是不知情。你送敬悦回去吧,告诉她不必多担忧。”

我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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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正司的进展很快,审出了许多陈年旧事,譬如当年娆谨淑媛的事。宏晅看着供状冷笑涟涟,许久才森冷道:“先废了她的妃位,继续审;至于当年牵涉此事的宫人,一概杖毙。”

这件事,是我与他都无法宽容的。便是因为这件事,我与他之间生了那许多隔阂或误会,虽则后来一件件解开、当年的伤痛也在知道了他的不得已后而逐渐抚平,但那种痛,我们到底是清清楚楚地体会过了。

静妃,至此真真的一落千丈,阖宫上下,只好称她一句“赵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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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审下去,解了我在整件事中的最大的一个疑惑——景氏藏了那许久、又有那么大的野心,甚至想过除掉赵庶人……何以在身陷宫正司之后又与她暗中勾结、咬死了是我毒害帝太后?

见了供状方知这实在是个很豁得出去的交易。自元汜那次那般恶语诅咒我与阿眉之后,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宏晅亦是不快。一个皇子有了这样的事,日后就连争储位也要大受影响,就算赵氏再疼他,也不得不想到这些。景氏的皇四子便算是另一条出路,所以景氏宁可搭上自己的命也要拖我下水,为的是赵氏日后能扶持皇四子上位。凭借着帝太后在宏晅心中的分量、凭借着赵家相助,皇四子争位就要比从前容易得多了。

而若他当真能够继位,追谥景氏为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突然觉得,即便我身在宫中多年,看遍了各式各样的起起落落,很多时候也仍不明白有些嫔妃是怎么想的。为了一个死后的虚名,她竟能这样豁命去、不惜将亲生儿子交给别人当一颗棋子。

可惜,最后只是豁出了命去,她以为能按部就班走下去的事情却一件也未能成。

所谓世事无常,宫中更是如此。所以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活着,才有可能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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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下午,宫正司的一切审讯忽地戛然而止。我在成舒殿后的凉亭里见到静默而坐的宏晅,问及原因,他告诉我:“赵大人病了。”

自是因为他女儿的事。

这当然难办,如若是其他任何一位朝臣,他都不必因此停下关于对帝太后之死的彻查。偏偏是赵大人,不仅是他的老师,还是帝太后的亲弟弟。若说他不彻查帝太后在天之灵会怪他;那么他此时不管不顾地查下去以致赵大人一死了之,帝太后更会怪他。

我微微凝眉,望着他道:“那陛下打算如何?”

他摇了摇头:“先去看看他再说。”

我央他带我同去。不仅仅是因为我想知道赵大人会怎么说,更因他到底是我父亲的挚友、是对我有恩的。此时他的姐姐病故、女儿落罪、他自己又病重,我总要去看看。

宏晅没有提前知会赵府,生怕扰了他养病,亦没有带太多的宫人同去。是以郑褚上前叩开门后,来开门的小厮愣了又愣才回过神来,慌忙跪行大礼、口道圣安。

我随着他走进去,环顾四周,心底一片凄然。赵府,我从小常来的地方。父母刚去的那些时日,我还在这里住了一阵子。只记得那时伯父伯母那么照顾我,赵庶人……我当时还叫她一声聆姐姐,她也还叫我阿宸。

时过境迁,那时的我与她,大概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会斗得你死我活。我亦不知道,那个贤惠温婉的聆姐姐,有朝一日会变得那么狠,亲手要了她姑母的性命。

宏晅拦住了要前去通禀的府中侍从,带着我径直去了赵伯伯的房里。推开门,榻上那个人转过头来,定睛看了一看,忙要下床见礼。

“老师……”宏晅哑笑一声拦住他,“老师别在意,学生来看一看。”

言外之意,今日不是皇帝来见臣子,是学生来看老师。赵伯伯安心地躺下,看了看随在他侧后的我,很是认真地辩了一番才看清楚:“这是……阿宸么?”

我心里顿有一阵酸楚,垂首一福:“是。赵伯伯安。”

他又怔怔地望了一望宏晅,一声沉重地长叹间尽是懊恼与悔恨:“想不到啊……自以为一世尽忠,最后竟是愧对陛下也愧对老友,还让自己的亲姐姐也死于非命……”他气息不稳地粗喘着,“家门不幸……”

我忍着泪意端详着他,他比我印象中苍老了很多——自不是小时候的印象,而是偶尔在宫宴时见到的印象。

“赵伯伯……”我的声音禁不住地有些嘶哑,强自笑了一笑,劝道,“赵伯伯别这么说。当年若没有您,阿宸只怕活不到今日,更无缘和兄妹相见……父亲在天之灵必是谢您的。至于聆姐姐……”我咬了一咬下唇,“是她自作孽,怪不得赵伯伯。”

宏晅在他榻边坐下来,也含笑宽慰道:“是,老师没有愧对于谁,您安心养病便是,宫中之事……老师不必担忧……”

赵伯伯因在病中而有些昏暗的双眸陡然一凌,抬手有力地一握宏晅的手,声音犹显得虚弱却不失气力,刚欲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却有一滞。

“陛下。”我低垂下眼帘,沉静一福,“臣妾去看看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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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殿外,几个候在外面的侍从朝我见了礼,我让他们带着我去见伯母。一路上,我止不住地去猜他们会说些什么。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件事于宏晅、于赵伯伯而言都是‘家务事’,却也是引得朝野上下都为之哗然的大事。

243

赵伯母见到我时,也颇有尴尬之色,我委实觉得她不必如此。我与庄聆的恩怨,只是我们二人间的事,我从没怪过他们。

她的憔悴比赵伯伯瞧着更加分明,幽幽长叹了一声,摇着头道:“没想到……悉心教导出的女儿,竟会做出这样的事。妾身还道她在宫中与夫人处得甚好。”

我苦苦一笑:“阿宸也颇感意外……”

她又是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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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沉默半晌,她犹豫地看着我,问道:“陛下他……打算如何处置?”

不管庄聆做出怎样的事,她的母亲总还是会担心她的。我轻轻一喟,如实道:“阿宸也不知,陛下大抵在和赵伯伯商量此事。”

她面色陡然间一片惨白。

我望着她的神色有些许的疑惑不解,再见到宏晅时,方知她为何如此。她到底是比我更加了解赵伯伯的,宏晅告诉我说:“老师亲口告诉朕,不可姑息养奸。”他沉声一喟,“只求朕给她留个全尸。”

我闻之默然。许久后,才轻轻道:“伯父和伯母……没有别的孩子。”

“是。”他凝肃道,神色间亦有几分不忍,却终是未再说什么。

无论是为了给谁一个交代,庄聆都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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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外的那两年里,我很少去想庄聆、去想婉然,甚至很少去想他。因为那时候,一想到这些人,便是一阵痛彻心扉的痛。但偶尔想起她与婉然,心痛之余,还有咬牙切齿的恨意。

是以我曾经万分的笃信,我一定要让她们不得好死,一定要让她们死得极尽痛苦。但……在婉然死的时候,我就已很清楚,我做不到。

杖毙,在御前宫人特有的“照顾”之下被缓慢地杖毙,应算是我期待已久的必要让她痛苦的死法。可那个时候,我在成舒殿里哭得几乎体力不支。

如今轮到了庄聆……我知道我承受不了。

所以我没有再去多说什么,加之赵伯伯恳请宏晅留她全尸,她的收梢,便是宫中最常见、最体面的死法了。

赐死。

白绫三尺、鸩酒一杯、匕首一把,她任选其一,便能结束自己的性命。在她的滔天罪行之下,这样的死法可说是便宜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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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知这个时候,差不多是郑褚奉旨带人去给她送那三件东西的时候。我在月薇宫里浅啜着琳仪夫人亲手沏来的茶,笑吟吟道:“姐姐,打个赌么?”

她抿唇一笑:“赌什么?”

“赌赵庄聆必定不肯就死,定要求见陛下。”我衔笑道,“赌一个月的例银。”遂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嗯……”她垂眸沉吟了一瞬,“这赌没意思,妹妹你明摆着先押了必赢的那一头,等着本宫输呢。”她说着又有一笑,“妹妹不就是为了这个避出来的?”

我笑而不答。我确是因着这个避出来的。她一定会有所挣扎、一定会再求见宏晅。所以我在那儿守着干什么?让她见就是了,反正她说什么,宏晅也不会听了。

后宫上下都在等着她死,满朝文武也在等着她死。

琳仪夫人思索着,执起茶盏抿了一口:“赌个别的吧。本宫赌她不仅会求见陛下,还会想见你。赌两个月的例银。”

“见臣妾?”我轻一哂,“只怕她此时最不想见的人就是臣妾吧。”

然则片刻之后到了月薇宫的宦官端端地向我证明了,琳仪夫人是对的。那宦官垂首恭肃道:“敏宸夫人,赵氏要见您,陛下说看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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