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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昭训,姗姗来迟啊。”她轻然笑着,看看晏然又看看遍体鳞伤的红药,心中快意分明,“听说昭训和陛下出宫赴宴,必定劳累得紧。昭训又有着身孕,何苦为个贱婢单跑一趟?”
晏然冷涔涔地笑看着她说:“娘娘,陛下在来此的路上。如今的局势娘娘应该清楚,娘娘觉得,陛下会向着谁?”
“自是会向着你。”她笑意轻轻地回道,“不过,陛下若是知道你给帝太后下毒,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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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多同晏然解释,只静等着皇帝来。在他到后,将红药画了押的供状呈给他,她说:“这是昭训身边红药的供词。”
“静妃。”皇帝读完一叹,“朕不管这是真是假,但即便是真,也该是宫正司去审,何劳你动手?”
“陛下恕罪。”庄聆福□去,“但帝太后是臣妾的姑母、宫正司又与昭训关系太密,臣妾不能让姑母冒这个险。陛下可以疼爱昭训,但也请陛下记得,帝太后是您的母亲。”一席话说得平淡大方,端得是公正处事的样子。她觉得皇帝一定会信她,却没想到皇帝问她:“那小叶紫檀珠是怎么回事?”
小叶紫檀?庄聆一滞,大惑不解,完全不知皇帝在说什么。
“你自己失了孩子,你就容不得晏然也有孩子了么?”皇帝淡看着她说,“你知不知道,她连查都没让朕查,她那么信你。”
她虽不知因由,但听得皇帝的话,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她不曾那样害过晏然,便只能是有人陷害她。平复心绪,她强作镇静说:“臣妾不知陛下在说什么……什么小叶紫檀珠?臣妾今日所查是昭训毒害帝太后之事,她身边的宫女都已招了供,陛下仍不在意么?”
“招供?”皇帝一声哑笑,“静妃你屈打成招的东西也敢拿来给朕看!”
最后的结果,是皇帝冷睇着她说:“你会不会害她,朕不知。但朕心里清楚,她不会去害母后。宫中搬弄是非的人从来不少,没想到如今你也掺进来。”
很久以前,他曾说过:“静妃,朕知道宫里泰半的嫔妃不想晏然回来,但朕不希望从中作梗的有你一个。”
那时皇帝对她尚算信任,今日,终于是她亲手撕了这份信任。
又是败给了晏然么?她在他们身后喊得声嘶力竭:“陛下!自从臣妾生下那孩子您就厌极了臣妾是不是?连您也觉得臣妾不祥!”
皇帝脚下一停,冷声一笑微偏过头去:“朕从未觉得你不祥,但你若与旁人一样善妒狠毒、甚至栽赃陷害,便是朕这么多年来看错你了。”
庄聆蓦地滞住,原来她撕毁的不仅是那份信任,还有她的后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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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有最后一线希望,帝太后。她把红药的供状呈给了帝太后。
次日晨省时,帝太后便来了。
帝太后环视片刻,显有不悦:“你们真是一刻也消停不得。旁的人也还罢了,年轻气盛。静妃和晏昭训,你们两个都是一宫主位,一个位列四妃、一个是陛下特封的位列九嫔之前,倒没想到你们两个闹到这个地步。”
“太后恕罪……”晏然福身告罪,解释说,“臣妾只是可怜那宫女。臣妾随圣驾出宫不过两三个时辰,回来时她已一身是伤。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罪也还罢了,宫正司怎样审都是应该。可竟是因静妃娘娘擅动私刑……”
帝太后免了晏然的礼,看向她,语带责意地道:“你明知昭训有着身孕,让她见这些太不妥。”
“太后……”庄聆没想到,如今连帝太后也会二话不说地怪她。她想解释,帝太后却说:“她怀着皇裔,这是头等的大事,其他的都可以缓一缓。你再有怎样的理由也不能让她见了那般的景象,一个宫女还罢了,昭训若为此动了胎气哀家也不会答应。”
她和晏然彻底撕破了脸,谁也不会再给谁留情面。她头一次后悔自己不曾争宠,因为她不得宠,终于完完全全地落入了劣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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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然的齐眉帝姬在她的荷莳宫出了事,不过吃了个杨桃,却起了疹子。她不知是怎么回事,听太医说是中毒的时候,她猛地愕住。
她想让晏然死,但不曾对齐眉下过手,至少目前还没有过。
这次是帝太后亲自下旨禁她的足,她也是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忤了帝太后的意,执意要去成舒殿求见。
她跪在成舒殿里一句句解释着,皇帝静默地听着,末了,扔给她一句:“看在母后的份上,阿眉没事,朕便不追究。”
那如是齐眉有事呢……她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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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大安。”晏然进了殿,视她为无物,如常地道皇帝身边坐下来,才瞟了她一眼,不解地问皇帝,“臣妾听闻帝太后禁了静妃娘娘的足,怎么……”
皇帝只问她:“阿眉怎么样?”
晏然的回答是:“幸得沈大人妙手仁心。”
皇帝一点头,这才对她说 :“阿眉无事,朕不会杀你,你退下吧。”
“陛下。”庄聆抬起头,看见端坐在皇帝身侧的晏然便忍不住眸中的冷意,迅速低下头掩盖着自己的神色,道,“臣妾没动齐眉帝姬。”
“好,就算你没动齐眉帝姬。”皇帝沉然一笑,“但不管这毒是谁下的,她在你宫中出的事,你一宫主位难辞其咎。”
庄聆哑了一瞬,切齿道:“陛下您就这么信她?臣妾与她已结怨陛下不是不知道……为何就咬定了是臣妾害她而非她设计臣妾?”
他淡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告诉她:“阿眉是她的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又如何,前有武瞾为例,陛下当真觉得她做不出这样的事?”她急急辩解着。陡然间皇帝神色一冷,漠然审视她半晌,凝神说:“有武瞾为例,所以你觉得谁都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来。静妃,你会这样想,皇三子留在你身边,朕不放心。”
庄聆彻底傻住,知是自己行事莽撞了。急急辩解说事情尚未查清,皇帝怎能将皇三子交给别人?
她心下清楚,如是再失去皇三子,她就真的无缘后位了。
皇帝却淡漠地说:“此事朕想了有些时日了。先前是朕看错了你,觉得你贤良淑德。如今……你在荷莳宫里动那样的大刑,元汜平日里只怕也时常能看见,朕不能让他小小年纪就学得这般狠毒。”
不仅如此,甚至还不许她再去长宁宫见帝太后。这是分明要断了她的后路,她争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彻底与她无缘了。
她站起身,往殿外走去,走得踉踉跄跄。
晏然平安地生下了皇五子,皇子赐名元洵,晏然位晋妃位,赐号为敏,与她并驾齐驱。
经了先前的事,她本已强自按捺住心焦,告诉自己不能着急,却没想到太后亲口对皇帝说:“从前朝臣们时常不忿你专宠敏妃。如今她也有了皇子,你如是想立她为后,也不必再耽搁了。”
她垂眸强自压抑着心惊。连太后也开了口,那岂不是……
皇帝一揖说:“儿臣心中有数。”
她几乎刹那间恨上了帝太后,她的姑母。这个让她嫁给太子为妾、又一次次断了她为后的机会的人。
不能让她当皇后,帝太后也没必要活着了……
她重新给帝太后用了那香饵,而在帝太后死前,她最后利用了她一把。她告诉帝太后,淑元皇后是她害死的,求帝太后保她。
那毕竟是她的姑母,不会不管她。
帝太后留了遗旨,让皇帝恕了她的罪,让她继续做她的静妃。
她心里已再生不出那种叫做歉意的东西。
晳妍宫起了火,皇帝索性让晏然住进了成舒殿。皇帝对晏然的宠爱,六宫都已习以为常,而这对庄聆来说,是个机会。
她将剧毒的药粉放进了晳妍宫的废墟,连带着晏然和瑞贵嫔之间的“信件”一起,她要皇帝相信,是晏然害死了淑元皇后和帝太后。
终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她从来没有意识到晏然早就知道那香饵的存在,也发现了她往晳妍宫放东西。是以宫正司找到的便是那封信和一瓶香饵。
首先牵出的便是淑元皇后的死,长秋宫的香炉里尚有那香饵。她更没想到的是皇帝早已在暗查这件事,从沈立身上搜出的一封信成了一条可怕的线索。
然后……侍奉太后多年的柔婕妤惊恐不已地说,帝太后也用过那香,是她给的。
一切都被揭穿了。庄聆看着皇帝的震惊与愤怒,心底终于一片死寂。
庄聆被禁足了,阖宫宫人被交送宫正司严审。很快又被下旨废了位份,继续审。
那阵子她听说,父亲病倒了。
心中到底还有些难过,更多的却是麻木。
她不服,那夺了她后位的人……她一定不会让她好过。晏然、皇帝,甚至还有暗中使力的琳仪夫人楚晗,他们都别想好过。
白绫、鸩酒、匕首放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看,提出要见晏然。
晏然来了,她倒了茶推给她。晏然看了看却没有动,庄聆笑说:“你现在位居夫人,这婕妤所用的茶,怎么入得了你的眼?”
晏然一声轻笑,将那茶水倒了一地,话语更是毫不留情:“姐姐心思通透。婕妤所用的茶,确是入不得我的眼了。姐姐忘了么?当年是姐姐亲手把宁婕妤逼出了宫。”
她羽睫一颤,凝视着那一地的茶水,恨意分明:“只恨给了你回来的机会。”
“是啊,斩草须除根,我还以为姐姐最是明白这个道理。”
庄聆一声轻笑。
晏然说:“前几日,我和陛下一起去看了赵伯伯。”
庄聆胸中一闷,终是笑不出来了,生硬地问她:“他们怎么样……”
“赵伯伯这把年纪了,如此一病,姐姐觉得能如何?”晏然凝视着她幽幽说,继而狠然道,“赵伯伯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呵……”她一声哑笑,笑得极尽痛苦,继而嚷了出来,嚷出闷在心中多年的想法,“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是为了赵家……赵家没有儿子,甚至连别的女儿都没有,只能靠我……我只想和姑母一样,有一天坐在那万人之上的位子上,也算让赵家荣极一时。”
她也辨不清这番话中有几分真假。
“从我嫁给陛下那天起,我就在想……凭什么我只能给淑元皇后作随嫁媵妾。我的家世只比她好不比她差……好,这是先帝定下的婚事,我认了。可连萧雨盈也压我一头……姜雁岚仗着皇太后也始终比我高上半品……后来我才想明白……那和先帝、和皇太后关系都不大,那是因为萧家和姜家都还有别人在朝中为官,唯我赵家……只能靠着父亲。”
晏然带着几分惊讶地沉下一口气,全然不解她这番心思。
她亦有几分不解,回看着晏然问她:“你觉得很奇怪么?我只是不服,同是贵女,我凭什么进了宫就要比她们差一截……我没有兄弟能替我争,我就自己争。我本想自己除掉萧雨盈和姜雁岚的,可你出现了……你帮我解决了一切。她们在宫里那样的分量都被你除掉了,日后……我如何还能压得住你?难不成我赵庄聆前脚输给了萧家姜家、后脚还要败给你这个从奴籍赦出来的贱婢么?”
晏然听罢只是轻笑:“姐姐真是泾渭分明……这么多年,赵伯伯都还拿我当挚友的女儿看,在姐姐眼里,却只记得我被没入奴籍那回事。”
“不该么?”她讥讽地笑着,“人总要认命,你在奴籍的那些年……你否认得了么?”
“否认不了。”晏然无所谓地对她说,“现在是姐姐该认命的时候了。我会安安心心地受封皇后,姐姐也该安心上路了。”
她是该上路了,但她要拖一个人垫背。
琳仪夫人。当年几个一同嫁入太子府的人,6续都死了,如今轮到了她赵庄聆,那就让这个楚晗一同走吧。
她自问自己将人心摸得很准,皇帝在听闻她知悉晏家当年之事始末后一定会来,琳仪夫人在听说她手中有着可以让皇帝和晏然反目的把柄时也一定会遂她的意去死。
她对皇帝说:“陛下要思量思量,敏宸夫人和琳仪夫人……孰轻孰重?”
她知道,自己已经疯了。
那天她看着曾也一度和她处得不错的琳仪夫人在她面前自尽,殷红的鲜血从胸口涌出,染红了上襦。
她微微笑着,淡看着皇帝的震惊、晏然的错愕,心中没有哪怕半丝半毫的愧疚,亦没有丝毫后悔。昔日陷害晏然时曾有过的内疚自责荡然无存,在她的心里,已只有胜与负。
她觉得,自己虽是输了,虽是没有争到后位,也不算亏了。当年一同嫁入太子府的几人,从妻到妾,活到最后的是她。
这大概是老天最后一次垂怜她,在琳仪夫人“死”后,便让她死了个痛快,没有再生任何波折。否则她就会知道,琳仪夫人没死,反倒出了宫,去过一种不一样的日子。
☆、257霍宁与朵颀(上)
【一.初入大燕】
大燕朝永昭三年夏,祁川避暑行宫。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一身锦缎的袍子,那袍子与汉族人的衣服不同,不是交领右衽、亦半点不收腰,瞧着宽宽大大。
她站在行宫门前望了一望,用尚显生疏的汉语问迎出来的宫人:“这里就是大燕皇帝的行宫么?”
那宦官一揖,笑答道:“是。公主万安。”
少女眸子一亮,赞道:“真漂亮。”
宦官迎了她进去,一壁走着一壁解释道:“这只是避暑的地方,公主如是觉得漂亮,那锦都的皇宫公主也必定喜欢。”
她叫朵颀,靳倾汗王的独女。头一次来大燕,随她的父亲一起拜见大燕皇帝,两国自此停战结交。
汗王已经先她一步去见皇帝了,她自己在行宫里走走停停,一路见经过的宫人穿着各样的宫装,恭恭敬敬地向她见礼,觉得新鲜不已。
走了许久才走到吟水阁,皇帝安排静婕妤在那里招待她。静婕妤做事得体大方,见她进来,浅笑着微微一福:“公主安。”
“婕妤娘娘。”她单臂搁在胸前鞠了一躬,是靳倾的礼数。静婕妤亲热地拉着她坐下,便有宫人来奉了茶,茶盏搁下后亦是躬身一福,礼数一丝不紊。
朵颀眨了眨眼睛,笑说:“你们大燕的礼数真多,服饰花样也多,看着都不一样。”
静婕妤抿唇一笑,对她解释说:“汉人一辈辈传承下来的,公主如是在大燕住上些日子便会了解。”
正说着,宫人挑开帘子,一个看上去比静婕妤年龄小些的嫔妃走进来,规规矩矩地一福身:“静婕妤娘娘万安,公主万安。”
朵颀见状,忍不住咯咯地起来,笑得对方一愣,看向静婕妤。静婕妤抿唇解释道:“你来之前,公主正说着大燕礼数繁琐。”言罢又向朵颀介绍道,“这位是宁才人。”
朵颀看了看她们,笑赞她们都是美人,又问静婕妤说:“婕妤娘娘,后宫有多少位嫔妃?”
二人俱是一愣,相视一望,静婕妤说:“眼下有三十四位嫔妃。公主怎么这么问?”
三十四位,好多。朵颀面色一黯,答说:“父王和王兄要我嫁入大燕,可是……我不想……”她抬眼觑了她们一眼,“大燕规矩太多,我不喜欢。”
宁才人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只纠正静婕妤说:“娘娘记错了,是三十三位。”
静婕妤一怔,遂点头道:“是了,是三十三位。”
朵颀不免好奇,追问为何又是三十三位了,宁才人抿笑答道:“去年,夏美人意图毒害皇裔,废位庶人打入冷宫了。”
“冷宫是什么?”朵颀好奇地追问。
静婕妤却说:“一句两句解释不清,公主也莫要问了。”
她按捺不住好奇去打听,宫女告诉她,冷宫是关着犯了错的嫔妃的地方。没有例银甚至衣食也缺,就让她们在那儿孤独终老、自生自灭。
那宫女还说,很多人便在那里疯了。
【二.躲避后宫】
朵颀觉得,太可怕了。她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女子,最爱的就是纵马驰骋。她想,住在深宫中于她而言已很恐怖,冷宫那地方……
她想着便是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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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皇帝在正暸殿设宴为他们接风。冷宫的事让朵颀很是心惊,只觉得在这歌舞升平背后都是无尽的黑暗,她甚至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因此她觉得那舞也很无趣,中规中矩的,数十个歌姬都是同样的动作,虽是大气磅礴却了无生气。
一舞罢了,她无精打采地摇着头说:“无趣无趣,汉人的舞蹈总是这样,拘谨没看头,徒有声势。”
殿里一阵冷。朵颀心知这会惹得皇帝不快甚至惹得阖宫不快,但她必要这样做。眼下就是再不快也还有父王护着她,如若她进了后宫,就当真没人再能帮她。
所以她就是要惹皇帝不快,让他不愿取她。
“朵颀!”汗王怒然一喝,用靳倾话斥她说,“不得无礼!”
她却偏生用汉语顶撞说:“我又没说错,本就无趣,哪有我们靳倾舞来得漂亮。”
殿里一片死寂,她的兄长站起身向皇帝道:“小妹素来没规矩,陛下恕罪。”
她才要出言反驳,却听一女声轻轻曼曼响起:“公主不了解汉舞罢了,倒也说不上没规矩。”顿了一顿,那人又说,“公主所见不过是寻常的宴饮歌舞,觉得无趣也是有的。臣妾想请旨一舞,让公主见上一见。”后一句话显是对皇帝说的。
这人她听说过,据说是皇帝的宠妃,瑶昭仪萧氏。
皇帝点头准了,传乐伎间,瑶昭仪始终神色清清淡淡地看着她。那种目光……旁人都没有注意,朵颀却感受得明明白白。
分明的敌意,朵颀的头一个念头,是觉得自己要进后宫了,宫中嫔妃会自然而然地恨她。然而细觉下去……分明不是。那不是一般的敌意,不是女人争风吃醋的眼神。
朵颀依稀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这样的目光,也是来自于一个大燕人。那是一个被掳去靳倾的女人,因为长得有几分姿色,士兵把她献给了汗王——也就是朵颀的父亲。
朵颀永远记得,那天在汗王的大帐里,那个女人的目光就是这样狠狠地从他们每个人脸上划过,颤抖地切了齿,口吻冷得让朵颀打了寒颤,也因此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强盗,总有一天,大燕会和你们算清血债。”
朵颀没有想到,在这么多年后,她竟会再度见到这样如出一辙的目光。可眼前这个人,明明与靳倾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一直在大燕的后宫里,是大燕皇帝的嫔妃。朵颀觉得,她大概连锦都都不曾离开过。
她不能理解那种恨意,却仍在瑶昭仪的注视下浑身发冷,竟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虚起来。
【三.初识华夏】
她在祁川认识了征西将军霍宁。她知道,他是曾经征战靳倾的将军,手上沾了很多靳倾人的血。
她也知道,他很不喜欢她。愿意招待她照顾她,只是因为皇帝的旨意。
可她不在意,她觉得反正皇帝不会再让她为妃了,她迟早要回到靳倾去。那么这些日子,旁人喜不喜欢她有什么要紧?
即便在她随着皇室仪仗回到锦都的时候,她也仍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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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都是一个令她瞠目结舌的地方,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竟还有这样的城市。一个个坊在城中错落有致,坊与坊间设着宽敞的街道,城东和城西各有一集市,一称东市、一称西市。
她坐在马车里,看着街道两旁行大礼的百姓满是惊讶——不是惊讶于他们的礼数,而是错愕于这一城繁华。霍宁淡看了她一眼,平静道:“公主不必这么吃惊,若论热闹,煜都还是要比锦都更热闹些。”
……还有更热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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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颀带着满心的好奇于欢喜,安安心心地在锦都住下。她一时痴迷于接触所有自己没接触过得事物,这里的衣冠、这里的礼仪,还有……这里的书籍。
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偏见简直可笑。她只觉得这个国家懦弱不堪,如今才知,他们曾有一位名臣说:“犯我强悍者,虽远亦必诛之。”
她以为这里的人都迂腐得很,受着无数规矩的约束,根本不敢大胆表达自己的感情。如今才知,他们早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早有“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多么美好的句子,多么灼热的感情。
不仅如此,她还得知……这里的节日,也是那么美好。与靳倾的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别样的韵味,每一个节日,都有一种特殊的寓意。
实在是博大精深,她真切地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根本不用特意地去学、去想,只要静下心来品一品身边的一草一木,便能深深地感觉到……博大精深。
她着意去了解了她进入大燕后首先注意到的两样东西:服饰、礼仪。
然后她从《左传》中读到一句话: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夏、华……”她喃喃念叨着,霍宁瞥了她一眼,纠正说:“华夏。”
朵颀倏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在服饰与礼仪上那样讲究。这实在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也是值得引以为傲的东西。
她带着几分欣喜之意笑说:“真好……可惜了,在靳倾,从来见不到你们汉人的衣服,就连在靳倾的汉人也不穿。”
霍宁凝睇她须臾,冷冷一笑,带着些许轻蔑与忿然,弄得她一怔。
【四.嫁人为妻】
新年的时候,靳倾出了事,震撼的靳倾、也震撼了大燕。
她的叔父反了,谋权篡位。叔父是有兵权的人,她心中知道她的父兄大概扛不了多久。
靳倾的使节来大燕求援的时候,她紧张到了极点,只有一个心思:回去。
回到靳倾去,她是汗王的女儿,就是死,也要和父亲死在一起。
她在宴席上对皇帝说:“陛下,我在大燕也有几个月了,我要回靳倾。”
皇帝抿了口酒淡然道:“公主明知靳倾现在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才更要回去!”她很是着急,气冲冲地道,“陛下,你们汉人最讲究百善孝为先。那一边是我的父兄,出了这样的事,要我在大燕苟活吗?”
“看来公主这些日子在大燕读了不少书。”皇帝笑意和煦,没有丝毫不快,“‘首孝悌,次谨信。’你是做女儿的,你要尽孝道;但朕是一国之君,朕要对邻邦守信。”
“陛下什么意思!”朵颀怒了。
“汗王要朕务必将你留在大燕,不得离开一步,朕答应了。”皇帝沉沉稳稳道,“使节还在锦都,你若不信,可以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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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倾内乱的事便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挑明了,左相庶子姜述请旨出征帮靳倾弭平战乱。皇帝沉吟片刻便点头应下,口气明快:“好啊,也该让你历练历练。如若凯旋,回朝封侯,朵颀公主嫁你为妻。”他说着看了朵颀一眼,笑意不减,“救靳倾于水火的人,公主应该没有意见。”
“自然没有!”朵颀答得利落,“谁能救我父兄,我就嫁给谁。”
那不是一时冲动的作答,她确实是这样想的。能够救她父兄一命的人,便是她最崇敬的勇士,她甘愿嫁他为妻,哪怕她对大燕的许多习俗尚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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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颀有着满心的期待,姜述却一再的吃败仗。最终皇帝派征西将军霍宁带兵前往靳倾一战。
霍宁赢了,赢得很快。
月底,大军回朝。征西将军率部大败靳倾左贤王部,弭平叛乱,靳倾重归和平。同日,宏晅下旨封晋征西将军为骠骑将军;又过两日,依靳倾汗王的意,朵颀公主嫁与骠骑将军为妻,将军赐封冠军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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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颀觉得很是喜悦也很是激动,嫁给一个真正的英雄,她不枉此生。
可在她去霍府见霍宁时,才知这份欣喜,不过是她可笑的一厢情愿。霍宁背对着她,静默了很久才转过身,带着几分无奈问她:“公主,我是救了你父兄的命,但我也曾经杀过靳倾人,你为什么要嫁我?”
很明显,他并不愿意娶她。
“将军……”朵颀怔了一怔,哑笑说,“我知道那是皇命,不是将军的错。”
“那不是皇命。”霍宁平静却不留情面地反驳了她,“保家卫国,不是皇命。陛下只是让我做了将军、让我带兵打仗;但就算我做不了将军,我也是要从戎征战的。公主,我不知道两国兵戈相向这么多年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但对我而言、对千千万万大燕人而言,那是国恨家仇。”
朵颀愕住,她依稀感觉到,这其间有什么她并不清楚的事。这件事,也许就是当年那个女人还有瑶昭仪那样恨她的原因。
【五.国恨家仇】
霍宁交给她一本书。
她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页又一页地读完,越读越心惊、越读越心寒。
她从来不知道,她的靳倾,做过这样的事……
祁川,就是那个有着美丽行宫的地方,她初识大燕的地方,竟曾发生过如此血腥的事?
在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是书中那一段话:汗王下令全城改换靳倾装束,民不从。十天,靳倾兵士屠尽癸城百姓,血流成河,腥气远飘千里。
连她都忍不住地生出了恨意,一个怎样冷血的统治者才能做出这样的事,屠尽全城……
简直令人发指。
朵颀明白了,当她感慨说汉人的衣服漂亮、在靳倾却见不到的时候,霍宁为什么会冷笑。因为就是她的靳倾,曾经用如此无情的手段强行抹去了他们的衣冠与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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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书还给霍宁,默了一默问他:“癸城现在……如何。”
“那是我们的癸城。”霍宁淡泊一笑,“陛下已收复癸城,一切都会好。”
一切都会好,那些血迹却是抹不掉的。她也没有任何颜面要求获得大燕的原谅,那是她的先祖做的孽,是一笔还不清的血债。
“将军……”她站在霍宁面前,觉得很无力。踟蹰了半天在有勇气开口,“圣旨已经下了,从大燕到靳倾都知道。我……总不能回去……”
她抬了抬眼:“大不了……将军您纳妾就是了。”
她的心思很是分明。他不想娶她,但她还是想嫁他。
霍宁凝视了她良久,不解地一声哑笑:“公主何必。陛下和汗王都不会逼你嫁给一个不愿嫁的人,你大可以回靳倾去。”
“但是……”朵颀咬了嘴唇,“我愿意嫁给你。”
霍宁不禁一吸冷气,朵颀又说:“将军救了我父兄的命,我这辈子认定将军了。将军如是不愿娶我我倒是强求不得,回靳倾去不再嫁人了便是。”
霍宁语滞,看了她半天,才仍带着几分不信地问她:“你认真的?”
朵颀点点头:“是。”
从她看到霍宁骑着战马归来、披着略有破损的斗篷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进入锦都的时候,她的眼里就再也装不进别人了。
“公主……”霍宁沉吟了片刻,给了她答复,“公主容我想想。”
【六.当年言安】
霍宁答应了娶她,她笑问他:“是怕我终生不嫁么?”
霍宁淡看她一眼,漠然道:“是因为皇命。”
她看得出来这句话是假的,笑得格外欣喜。她对霍宁说:“我在书上看到,你们汉人的女子要行及笄礼能许嫁,我也先行及笄礼吧。”
霍宁一愣,她说:“以后我就是汉人了。”
于是在那年的上巳节,她一个靳倾的公主,在她的未婚夫府上行了及笄礼。袄裙、披风穿在她身上,侍女将她的一头乌发仔仔细细地绾成了汉人的发式。她告诉自己,以后,她就是汉人了。
当晚,他们并肩走在府中的花园里,霍宁始终沉默着,迟疑了很久才开口对她说:“公主,霍宁有件事不想瞒你。”
“什么事?”她偏头看着他。
“我是订过婚的。”霍宁说。朵颀愕然,他一笑又道,“别误会,并未娶妻,也非我悔婚约,是……”他思忖着道,“当初也是皇命。只是那时我尚在征战,并未接旨,待得回宫后,陛下告诉我说……那宫女不肯嫁我了。”他说着冷冷轻笑,“我后来才知道那宫女是谁。我想见她一面,你肯不肯?”
“没什么不肯的。”朵颀坦然道,“不过……那是谁?我认识么?”
霍宁点点头:“宁容华晏氏。”
朵颀惊住。
霍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当年的事,没有半分隐瞒。既然日后要做夫妻,他就断不会让已过去的事在他们间徒生误会。
朵颀惊讶于这一场阴差阳错,这样的失之交臂简直胜过了她读过的所有故事,却就这样堪堪发生在她身边。
是晏然循着宫女常用的法子在送往边关的棉服中塞了信和玉佩,又留了个心眼不曾用真名。她想的是,如若这人不和她的意,她便抵死不承认,皇帝不会逼她嫁。
皇帝也明白她的意思,待霍宁把那信呈回来后先询问了晏然的想法,然后才答应让她嫁给霍宁。
不过就因为多了这道波折,霍宁始终不知她的真名。直到他回朝,听说他的未婚妻变了卦、又御前尚仪做了宫嫔,才隐约猜到了始末。
言安,那是信上的名字,
晏然,那是昔日的御前尚仪。
言安,曰安,晏……
霍宁苦笑着对朵颀说:“陛下于我,有夺妻之恨。”
朵颀哑了一哑,他又说:“别怕,我不会做什么,不想牵连你也不想害了她。只不过人生在世,总要活得明明白白,这些话……我要跟她说清楚。”他将那块平安莲花的玉佩推到她面前,“我要把这个还给她。”
朵颀默然。第二日,她就对皇帝说,她想见宁容华,皇帝允了,她又说要和霍宁一起见。
皇帝想了一想,也允了。
那天她在门外,听着霍宁对晏然说:“我居然能够保家卫国却护不了未婚妻。我在殿中,接受着众人贺我凯旋的话语,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九阶之上本来该为我发妻的人成了别人的妾室。看着她与其他嫔妃周旋、因为身世受尽排挤,却不能以夫君的身份为她说一句话。我甚至不敢让她现在的夫君知道我知道她是谁。”
她听得清清楚楚,晏然只会听得跟清楚。她看不到晏然的神色,但她猜想,晏然必定震惊不已。
能如此毫不避讳地说出这一番话,他是个多么坦荡的人。朵颀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彻底因为他说给别人的这一番话被震住了。
☆、258霍宁与朵颀(中)
【七.关于纳妾】
朵颀始终记得,霍宁不喜欢她。不仅是不喜欢,他们之间更有着无法消去的国恨家仇。血债,这是最没有办法还的债。
她嫁给他是为了感谢他救了她的父兄,也不求他转变态度。
纳妾,从大燕到靳倾这都是正常无比的事情。朵颀从前觉得,自己会嫁一个靳倾的勇士,他一定不敢纳妾,因为她是靳倾的公主。
但眼前的夫君是大燕的将军,她左右不得。
于是婚后不到半个月,她就劝他说:“将军纳妾吧。”
“……”刚下了朝踏入府门就被迎面砸了这么一句话的霍宁愣了一瞬,看着她扯了扯嘴角,“真大方。”
“反正将军也不喜欢我。”她低着头呢喃说,“将军不必勉强……”
“勉不勉强我都已经娶了你了。”霍宁不以为意地轻一笑,继续往里走去。
“将军!”朵颀追过去拽住他,“我认真的,我嫁给将军是为了答谢,不是为了让将军不自在。”
“……”霍宁看了看她拽在自己衣袖上的手,默了一默,缓缓言道,“我与靳倾交战保家卫国不是为了皇命,但救你父兄的命只是为了皇命,你若真想道谢……根本就嫁错人了。”
这话不错,如是没有皇帝的旨意,哪个大燕的将军会在乎靳倾汗王的死活?要是为了道谢,她委实应该进后宫当嫔妃去。
朵颀哑了言,不知还能说什么。霍宁凝视着她,停顿一会儿,又说,“我娶了你,你就是我妻子,我自会好好待你,你……别乱想了。”
他虽是这样说,朵颀却觉得这话听上去生分疏离极了。滞了一滞她说:“其实……将军不必有什么顾虑,我虽是靳倾公主,可嫁了将军就会遂将军的意,不会和家里抱怨什么的……”
“……”霍宁又一阵无语,挑眉看了看她,“想什么呢?我若想纳妾,别说你父亲管不着,就是陛下也管不着。”
“那将军为什么……”她脱口而出,与他视线一触又低下头来,霍宁听得一声低笑:“你怎么想的?我可以不娶你,但如今娶了就会待你好。若这就想着纳妾,我还是人么?”
“可是……”霍宁说得愈是坦荡朵颀就愈是心虚,听霍宁这么说又不好再说什么。安静了一阵子,又安静了一阵子,朵颀还是不知能说什么,看了看被她挡在半道上的霍宁,尴尬地向旁边让了一让,“将军请……”
霍宁一颌首,举步继续往前走去。
朵颀看着他的背影怔了一怔,觉得不明白他的心思,但听他不愿纳妾,好像还……挺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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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关于生活】
两人从起初的隐有隔阂慢慢熟悉,朵颀对霍宁仍是满心的景仰,霍宁逐渐觉得……这个异族女子好像也不错?
她比锦都的贵女们少了很多规矩,总是无拘无束的样子,与贵女们会的东西也不一样。
譬如在霍宁要去围猎的时候,她居然满脸兴奋地说:“带我一起去吧!我也很久不骑马射箭了。”
霍宁:“……”
于是那天,锦都城外一众等着骠骑将军的官宦公子和年轻武将,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霍宁带着夫人一起到了。
且还是各乘一骑……
还是纵马驰骋……
堂堂的冠军侯夫人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还在后面。骠骑将军拉弓射下一只大雁,将军夫人悠哉哉地抬头望了一望,也拉弓射下一只大雁。
平日里骑射功夫差了点的将领见状索性不敢拉弓了,万一没射中,输给个女子丢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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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玩的尽兴,到了很晚才往回走,其中一人抬头望了望天,笑道:“遭了,恐怕是宵禁了,咱们不怕,只怕骠骑将军让御史撞上要被纠劾。”
霍宁笑而未言。确是忘了时辰了,如是明天一早真被纠劾……只好谢罪了。
进了城门,却见满城仍是热闹未尽,几人疑惑地相互望了一望,确信今天非年非节。
心说运气真不错,别管为什么没宵禁,总之既然是没宵禁,就不怕被纠劾了。
霍宁叫过一个城门处的守卫,问他怎么回事,他守卫回道:“骠骑将军还不知道?钦天监夜观天象,说今日宜通宵开市,陛下亲自下的旨。”
宜通宵开市?这事奇了。
霍宁看向朵颀,笑问她:“想走走么?为夫带夫人逛市去?”
“咳。”其余几人轻咳了一声,向二人一揖,“将军尽兴,我等先告退了。”
很是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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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颀没逛过夜集,一路走走停停,看着什么都新鲜。集市上有很多卖小玩意的摊子,东西都不值什么钱,却都各有新意。朵颀看来看去,却鲜少买什么,霍宁瞧了一瞧,笑说:“光看不买,店家得多不待见你?”
朵颀耸了耸肩:“买了也没用。”
视线从他肩头越过,朵颀看到了熟人:“哎你不是宁……”
霍宁偏过头一看,眼疾手快地捂了妻子的嘴。
那是宁贵姬晏然,而在她旁边、正背对着他们的是一袭常服的皇帝。听到朵颀的声音,二人都回过头来,霍宁仍捂着她的嘴,抬步走过去。
“将军也在。”皇帝浅一颌首,霍宁深吸了口气:“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今日是她生辰。”皇帝看向宁贵姬,眼底带笑,“碰巧遇上通宵开市,难得难得。”
说得颇是自然,他二人却一听都明白,哪里是皇帝一时兴起出宫正巧碰上通宵开市,只怕是为了给宁贵姬庆生而特意找了个借口通宵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