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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各自无话地僵在那儿,朵颀看出霍宁面色一黯,正想找话打破这尴尬,宁贵姬倒是先开了口,晃了晃手里的糖人:“像不像?”
朵颀原带着笑,定睛一看那糖人面色便白了:“这个是……”
那糖人端得是按皇帝的样子捏的。
“这事也够传为一段传奇佳话的了……”霍宁凝视着那糖人微有一笑,续道,“还能让做糖人的师傅此生无忧……”说罢向皇帝一揖,“要陪夫人四下走走,不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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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显有心事。也难怪,看着原本的未婚妻被别人带出来逛街还说不得什么,任谁心里也不舒服。
朵颀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一直走出了西市才轻唤道:“将军……”
“嗯?”霍宁转过头看着她,她迟疑道:“就别总想着了,毕竟……做了嫔妃的人……”
想也没用。
“我知道。”霍宁哑声一笑,转而问她,“想吃什么?”
“嗯……”朵颀低着头认真想了一想,摇头道,“不知道……”
“……”霍宁沉吟一瞬有了主意,手指在她腕上一叩,“带你去个地方。”
只觉马车七拐八拐,好像是进了一条很偏的巷子。下了车,霍宁带着朵颀进了面前的坊门,又是七拐八拐,才在一个门脸不大的小馆子前停下。霍宁信步走进去,店家即刻迎了上来,连连笑道:“霍将军,有日子不见了。”
朵颀听了那语气不禁眼前一亮,连忙跟了进去,定睛一看那店家便笑了出来,用靳倾话对他说:“您是靳倾人?”
“是。”对方应道,继而疑惑不解地看向霍宁,“这位是……”
“我夫人。”霍宁答得言简意赅,店家恍悟间立刻对朵颀深深鞠了一躬:“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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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有靳倾的饭馆?”朵颀落座后仍觉惊奇。霍宁笑而解释道,“是祺裕长公主和亲后开起来的,味道不错,你若喜欢可以常来。”
朵颀连连点头。平心而论,她一直觉得大燕的菜肴更精致、更漂亮、也更好吃。但精致漂亮好吃是一回事,想家又是另一回事。
那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每日都能用到,她却仍忍不住去想家乡的滋味。那些勇士们在篝火上烤得半熟的肉,外面带着些许焦糊的味道,里面又嫩得很。
店家很快端了菜上来,朵颀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竟看得鼻子一酸,伏在桌上就哭了起来。这弄得霍宁一慌,连忙问她怎么了,朵颀摇着头道:“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家了……”
有时间陪你回去看看。这句话霍宁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又清醒地忍住了。他是大燕的将军,哪有陪妻子去靳倾探亲的道理?
“朵颀。”霍宁苦笑着不知该怎么劝她,好在她哭了一会儿自己缓了过来,含着泪又含着笑,拿起刀去切盘子里的烤肉,一边切着一边说:“没事,我挺喜欢大燕的。”
一壁说着一壁把那块切下来的肉用刀戳着送进口中,本该是期盼已久的味道,却惹得她一阵反胃。
忙不迭地将刀扔在桌上偏过头不住地干呕,呕了半天又什么都没什么吐出来。
她望着那盘烤肉一声干笑,心中莫名的凄然:“竟然已经吃不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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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颀为自己的变化苦恼良久,心中直骂自己怎么这么快就连家乡也不适应了。然则在第二日午膳时,一桌子的精致菜肴呈上来,她夹了一筷子鸡肉送到嘴边,竟也干呕起来。
难道……
朵颀闪过一个念头蓦地愣住。霍宁惊疑不定地看了她半晌,终于露出笑意:“夫人……你是不是……”
有喜了。
☆、259霍宁与朵颀(下)
朵颀平安生下了那孩子,取名临桓。他们过得愈发的情投意合,当然……也闹过些小误会。
那阵子宫里出了不少事,娆谨淑媛死了、宁婕妤被废了,圣旨说,是贬入煜都旧宫为奴。
也就是那阵子,霍宁的行踪变得很奇怪,让朵颀难免疑心。后来坊中有了传言,说骠骑将军有了外室。
她终于忍不住好奇悄悄跟了霍宁出去,进了一方小院。在门外静静听着,里面显是个女子,还有了身孕。
朵颀怒不可遏地推门而入,看到榻上地女子猛地滞住:“居然是她?为什么是她!”
被废黜的宁婕妤晏然。
她压抑着怒意扬音而笑:“怨不得堂堂骠骑将军在外面置了外室不敢带回家里,我听了还奇怪为何,想不到竟是宫里的婕妤娘娘!”
晏然一惊,连忙道:“夫人误会了……”
“误会?孩子都有了你告诉我是误会?!”她只觉一直以来都被骗了,犹带着两分笑意,泪盈于睫地看向霍宁,“我在你心里就比不过她了是不是?因为我是靳倾人就比不过你们大燕的女儿了是不是?霍宁……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陛下若知道你和她……你会没命。”
她的激动弄得霍宁和晏然都哭笑不得,忙不迭地跟她解释,晏然的孩子是皇帝的,他来此帮忙只是看在她兄长的面子上。
朵颀倏然松了口气,缓了缓神:“真的?”
晏然苦笑:“夫人,我出宫刚几日,怎会有将军的孩子?夫人如是不信,待这孩子生下来自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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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霍宁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个中原委。是皇帝不忍晏然去煜都旧宫受苦,一面下了那旨一面让霍宁去找晏然的兄长来劫人。
却没想到晏然有孕了。
“那陛下又找晏公子干什么?”朵颀不解,“总不能是想接晏然回宫——就算他想,宫里也容不下啊。”
“我也不知道。”霍宁一喟,“陛下只说让我找他,没说原因。我怕不是好事,所以一时只能说找不到。”
“可你这是抗旨……”朵颀很是担忧,霍宁无言地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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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公子是燕东第一侠、又是霍宁的朋友,晏然一直以来跟她处得不错、又有着身孕……不能让这两人死了。
那天朵颀没跟霍宁打招呼、也没带下人,就径自出了门,邀二人搬到霍府去住,反正就算搜城,也不能搜骠骑将军府。
之后的日子就更有意思了,府里多了个人陪她,尽管这人曾是她夫君的未婚妻。
那个晚上,朵颀在院子里抚着筝,晏然走进来,惊讶于她竟弹了一手好筝。她微微笑着,头一次对人说起了自己的心事。霍宁也许并未察觉到,她为他变了很多,在试着去学很多大燕贵女们会的东西。
琴棋书画,她原本都没接触过。
晏然问她:“夫人很爱将军?”
她摇了摇头,抿笑说:“起初并没有吧……刚开始,我只是感激他救了我父兄的命。后来听他说了与你的过往,我觉得他是个好重情义的男子,比靳倾的勇士半点不差。成婚之后……”她垂下眼帘,面上浮起的微微红晕道出她的幸福,“他待我很好。”
她反问晏然:“你爱陛下么?”
晏然却默了一默,告诉她说:“我不知道。”
她一怔又问:“那……你恨陛下么?”
这回晏然答得坚定决绝:“恨!”
“因为他废了你?”她说。
“……不,因为他听了那些话后,连问我都不问一句,见也不见一面。”晏然淡漠地答说,“那时我才知道,他从来都信不过我。”
“晏然,你知道吗?如果你的孩子真的是霍宁的,我一定会恨上他,不是因为他纳妾,是因为他瞒我。”她这样说。听上去尖锐的言辞却一字字都很是认真,晏然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她又道,“ 我是想说……这样的恨是因为在意吧,是因为曾经有爱才有恨。你还是会想陛下,对不对?”
晏然默了一会儿,无所谓地笑了一笑:“是,共处了十几年,总会想的。”
“你别自欺欺人了。”朵颀轻笑着表示不信她的解释,“其实陛下对你也和对别的嫔妃不一样,连我都看出来了。他是废了你,但他也许有他的难言之隐呢?”
晏然的神色微有一冷,平淡地问她:“夫人,那若将军休了你呢?哪怕他有他的难言之隐,休了你,你会原谅他么?”
朵颀默然。
晏然沉沉地缓了一口气,眉目间凝起些许淡泊的笑意:“是,他知道的那些事情都是事实。我害过人,不止一个,他按宫规治我的罪我无话可说。但……他总该知道我也有我的难处,那些人我容不得,她们若不死便是我死。他可以废了我,但总该来听我说一句话,让我知道我先前对他的心是值得的、先前的情分不是一场笑话……他既不体谅我的难处,我又何必去理会他的难言之隐?”
朵颀第一次感觉:自己和霍宁的感情,真是简单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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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晏然生了个女儿,取名齐眉。朵颀便给临桓和齐眉定了娃娃亲,府中愈发地热闹了。
再后来……霍宁出了些事让她和晏然阵脚大乱,晏然便回了宫去想救霍宁。直弄得霍宁和晏宇凌懊恼不已又无计可施,那阵子朵颀的心情也一片阴郁,觉得自己简直犯了个天大的错误,竟然让晏然回宫去。
这后来的种种让他们都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皇帝待晏然不一样了。事事为她挡着,甚至虚设六宫。
弄得朝中一阵又一阵的议论,但始终改变不了皇帝的心思。
再之后,皇帝索性封晏然做了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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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同时,是靳倾与大燕关系越来越好,走动越来越多。来往商队络绎不绝,朵颀越看越想家。
她又生了个女儿,取名霍念。
因为那些时日她实在想念家乡想念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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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两三个月后,霍宁下朝回了府,看上去心情格外好。去看了看正读书的儿子又来逗弄女儿,然后问朵颀:“过些日子带他们回去见见外祖父可好?”
朵颀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陛下要对靳倾动兵了?”
“……什么啊?”霍宁好笑地调侃道,“皇后娘娘一孕傻三年,你也这毛病?”
“……”朵颀知道,晏然一孕傻三年这事经皇帝三番五次的调笑后,越传越远,现在简直可说是“传为一段佳话”了。
霍宁凑近她说:“我辞官了。”
“啊?!”朵颀大惊失色,好像这比听说皇帝对靳倾动兵还可怕,“为什么啊?”
“现在国泰民安,朝中又不缺将才。”霍宁衔笑挑眉说,“所以有没有我这个骠骑将军都一样,大不了真需要我的时候我再回来。这些日子么……陪夫人四处走走、回家看看?”
“……开什么玩笑?!”朵颀惊魂未定地看着他,“陛下能答应么?”
霍宁轻松地耸了耸肩:“等等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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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宫里传下旨意——不是皇帝的而是皇后的。来传旨的是大长秋林晋,没宣旨,直接将旨意递给霍宁说:“皇后娘娘说了,让您自己看。”
……?
夫妻二人一起打开,几个娟秀的小字,明显是晏然的亲笔:想逃婚,门儿都没有!
什么跟什么……
还一本正经地盖了皇后的凤印。
是以朵颀拿着旨意就进宫了,晏然颇是淡定地告诉她:“陛下说阿眉没睡相,日后找不到婆家。我说她已然定了亲,陛下便说将军辞官了……是想逃婚吗?”
“……”朵颀淡看着她,毫不留情道,“皇后娘娘……您孕傻真是愈发严重了。”
晏然板不住脸了,连连笑道:“不逗了。陛下要准霍将军辞官,我想再见见你……那两年多谢你们……”
那天她们说了很多,主要都是晏然在宫外那两年的事。悲欢离合,最后好歹都不错。
最后朵颀说:“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干什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谁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们?”晏然颌首笑道,“千万记得回来,不然阿眉可就……”
可就嫁不出去了!
“诺!”朵颀肃然一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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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十四年初秋,骠骑将军霍宁辞将军位、交还虎符。
两匹骏马从大道上一路飞驰而过,直奔出城外,马上的女子笑声清越舒畅:“真有意思,这十几年怕是赶上旁人活了十几辈子。嫁了个将军、认识了游侠、和皇后娘娘结了亲家,现在居然还能回家看看。”
“不光是回家。”霍宁策马而笑,“你若愿意,为夫带你看遍天下风景……没准还能碰上关内侯呢?”
☆、260流年记(1)【皇帝和晏然】
【十二岁·七岁】
晏家落罪那年,身为太子的他十二岁,她七岁。他为避祸端,给她改名晏然,留她在太子府里。
入府的第一天,他推门去她房里,看到她伏在妆台上哭得昏天黑地。
他一把将她举起来说:“不许哭了。”
她的眼泪登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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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在太子府做事的下人们都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子从宫中回府,三句之内必会有一句是“晏然呢?”
是怕她在府里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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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是受太傅赵恒之托照顾她,生怕她过得不好。是以虽则担着个婢女的名头,她却是半点苦也没吃过。
她病着,他哄她吃药;
她食欲不振,他威逼利诱劝她吃饭;
就连她想读书了,他都特地安排了人教她。
府中上下都说,晏姑娘实在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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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世家出身的她,还是守礼的。她知道太子对她多有照顾也不曾恃宠而骄过,在房里哭被他撞上的事是有,她却不曾在他面前表露过心事。
唯一一次,是她入府后三四个月的时候。走进书房去找他,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着,说什么也止不住。他看得愣住,连忙问她怎么了。她蓦地跪下,泣不成声地问他:“殿下,奴婢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在奴籍了?”
他听得一愕,一边伸手扶她起来一边皱眉道:“谁说的?当然不是,我定会想法子给你脱籍的。”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犹有几分不信任地问他:“真的?”
“自是真的。”他哑笑一声,“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你赵伯伯么?”
她点点头,挂着眼泪的脸上展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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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除夕,他照例进宫去参宴。她恰好不当值,就在府里自己歇着。府外窜起烟花在天边绽放,她抬头望着,觉得很漂亮,又觉得没人一起看实在可惜。
她就想,等着太子回来一起看一眼吧……如此美景,谁都会喜欢。
等了好久他都没有回来,直等得她犯了困,熬不住就睡了过去。
于是她在元月初一的早上,等来了一顿骂。原是宫宴散得太晚,他便在宫里住了一晚上,清晨回府就见她在书房前的台阶上睡得正香,一把将她拽起来怒斥道:“大冬天的在外面睡觉,你疯了不成?”
她揉了揉眼睛,望了望已经大亮的天空,颓丧一叹。连原因也懒得解释了,福身道了句:“殿下恕罪……”
“回房歇着!”他断喝道。她闷闷地回了房去,倒头就睡,索性穿得够多才没大病一场。
一觉醒来的她听掌事宦官郑褚说:“殿下罚了昨天所有在府里当值的俸禄,就因为你在外面睡着他们没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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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八岁】
他十三岁那年,她八岁。已经入府一年,对一切都不再陌生。
那年元宵,赵家小姐跟他来要人,说要和她一起去看花灯去。那天她本是当值的,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期待。
他淡看她一眼:“当着值又想出去玩?”
她咬了咬下唇:“殿下……”
他把笔一搁,无声轻叹:“罢了,一起去吧。”
马车缓缓驶出皇城,到了东市。他和她还有几个世家公子、小姐一路同游,都觉蛮有意思。
到了晚膳的时候,几人一起去了宜膳居。赵家小姐毫不在意地拉了她落座,便有刻薄些的世家贵女讥嘲说:“赵姐姐倒真不在意礼数,区区一个奴籍的丫头也拉来同席?”
她面上一白,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他带着几许笑意说:“她是我太子府的人。”
虽然带着笑意,那口气却冷极了。
那顿饭吃得很是别扭,她连夹菜都很犹豫,生怕惹得在座哪位不高兴。是以离开宜膳居的时候,她仍是饿着。
几人道了别,她随着他上了马车,没行出多远他却叫了停。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笑道:“明天没什么事,不用急着回去。”
便下了车一路随意走着。元宵佳节,道路两旁的摊贩比平日里更多了些,他东看西看,在一个摊位前停了脚,买了叶儿耙递给她:“再吃点东西吧。”
接下来就是一路走一路买,直到回府的时候,她手里还有一大包糖炒栗子没吃完。
大概就是从那次开始,她爱上了糖炒栗子。抱着那个纸袋在屋里吃到了大半夜总算完成,然后心满意足地上榻睡觉。
次日醒时,她看了看满桌的栗子壳,才意识到自己昨天吃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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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中秋那天她随他一起进宫参宴。舒韶夫人赐了宫饼下来给宫人们,自然也少不了她的一份。四个宫饼在碟子里摞成一个小塔的样子,很是好看。
她也没什么事可做,就央着年长的宫女教她做。
在小厨房里忙碌了大半天,一炉宫饼出炉,个个色泽鲜亮。她开心地拿了一个掰开,咬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豆沙馅的。
于是就用食盒呈了往正殿走,正巧碰到他从殿里告退出来。看了看她的神色,他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她眉眼一弯,打开食盒举到他面前:“宫饼,奴婢做的,殿下尝尝看?”
“……”他看了看她,满脸不信任。她就扁了嘴,把手放下来讷讷说:“不吃就算了……”
明显委屈。
“嗯……”他弯腰从食盒里拿了一个出来,笑说,“尝尝看。”
她登时高兴起来,拿着食盒蹦蹦跳跳地走了,说是要拿去给郑大人尝。
他愣了愣:不听听评价么?
看了看手里瞧着还不错的宫饼,淡一笑咬了下去,立时蹙了眉头:五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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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九岁】
他十四岁,她九岁。就是那年,府里来了两个和她年龄相仿的侍婢,怡然和婉然。
怡然是肃悦长公主赐下来的、婉然则是舒韶夫人送来的。
她们来后三人一起玩得挺好,却不知在她们到之前,她曾经怎样不安过。
她说:“就奴婢一个是在奴籍的……万一……万一……”
他睨她一眼:“怕她们欺负你啊?”
“嗯……”
他一声轻笑:“我看谁敢。”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太多余,三人很是合得来,当真就和亲姐妹一样。她和怡然从来没翻过脸,和婉然翻脸……也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那阵子太子府的规矩简直被她们三个“玩坏了”,最郁闷的当属郑褚和尚侍方氏。偏生太子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弄得谁也不好说什么。
三个j□j岁的小丫头,什么没规矩的事都敢做,闲的没事还爱打个赌。比如那天她们赌“太子殿下今日进书房是左脚先进还是右脚先进”的时候,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往里走的太子,弄得正要跨过门槛的太子在她们的视线下滞住,僵了半天把脚撤了回去,冷声问她们:“干什么?”
就眼看着她们在自己面前争起来,怡然说:“先迈的右脚,二钱银子!”
晏然不服:“什么二钱银子!明明放回去了,再迈肯定是左脚,你给我二钱银子!”
“……”他默了一瞬,听出她们再赌什么,轻咳了一声让三人都安静了下来,在她们的注视下向后退了一步,淡定地双脚一起跳过了门槛。
在三人愕然的神情下,施施然向里屋走去。
“又拿我打赌?门都没有。”
第二天,他到了书房门前,看三人又是一副目不转睛地样子,不觉扯了扯嘴角:还真有毅力。
是以又淡定地往后退了半步,跳了过去。
“哈哈!”晏然大笑出声,笑得他险些跌回门外去。
晏然得意洋洋地向怡然婉然伸手:“二钱银子。”
“……”二人闷闷地拿了钱给她。
他愣了一愣,走过去板着脸问她们怎么回事。怡然颓丧地抬了抬眼回道:“今天赌的是……殿下您会不会还蹦过来……”
“……”
婉然说:“然后她就赢了……”
“……”
他怒看向晏然,晏然颠了颠手里的二钱银子对他的不满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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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他很是严肃地把她叫到房里,对她说:“以后不许再拿我打赌了!”
她眨了眨眼,仰着头问他:“为何?”
“……”他挑了挑眉,“我是太子。”
“奴婢也没赢您的钱不是?”她理直气壮。
“……”他默了一默,沉吟道,“再拿我打赌,赢了分我五成,输了扣全月俸禄。”
她的一张脸立即垮了下来,望着他神色戚戚地道:“殿下……您也太欺负人……”
“呵,怎样?”他挑衅地叉臂瞧着她,“晏姑娘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听过……”她撇了撇嘴,忽地眼睛一亮,笑吟吟地打量他一番,“合着殿下您自认是地头蛇?”
“……”他一僵,心中懊恼不已,怎么就把自己骂进去了?!
“地头蛇殿下。”她满脸堆笑。
“……”他眉头轻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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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十岁】
那年他大婚,新娘是萧家嫡长女萧雨孟。
对此她很是开心,因为昏礼总是一件热闹的事。那天宾客满座,齐声道贺,她一一为他们奉上牢食和合卺酒,除了凑热闹外的唯一念头是:太子妃的昏服很漂亮。
反倒是后来不愉快的事让她印象比较深刻——婉然被罚跪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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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一干府中的婢女时常聊起往后的日子,主要是琢磨要嫁给什么样的人。婉然一般只是独自思索着不说话,怡然说要嫁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晏然通常给出的答案则是:听太子殿下的。
她觉得,如若有朝一日太子给她指一门亲事,一定不会委屈了她。
那年七夕,几个女孩子跪在香案前,祈求织女保她们心灵手巧,以便日后嫁个好夫家。她们在晏然房里聊到很晚才各自回房休息,倒霉的是……次日只有晏然一个人当值。
太子看了看晏然发黑的眼圈,淡然问她:“昨天又干什么了?”
“昨天七夕……乞巧、拜织女来着。”她说着就忍不住地打哈欠。
他一哂:“回去睡觉。”
“不困……”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打了个哈欠。
“嗯……”他眯眼瞧着她,“你这是逼我说……”
她一颤,立时反应过来,朝他一福:“奴婢去睡!”
那是在他刚让方氏教她读书的时候,她时常挑灯夜读,劝她去睡她也是回一句“不困”,于是他淡泊地睇着她说:“还不困,都变丑了。”
她才不会让他再挤兑一次。
是以那天,她在房里补觉补得很是心安理得。
到了晚上,前来和她换班的怡然四下看看,没找到她,太子抬头睨了她一眼:“别找了,晏然回去睡了。”
“……”怡然怔了怔,“回去睡了?”
“嗯。”太子一点头,“以后别让她睡那么晚,她身子比你和婉然都要差多了。”
“……诺。”怡然垂首一福,恭谨应下。
这样的事,怡然习以为常,偶有刚入府的下人却觉得惊诧不已:太子为什么待她那么好?又没有纳她当侍妾的意思?
对此,郑褚等在府中有些年头的“老人”会淡定地回答说:“太子殿下习惯了。”
三年,他照顾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到,总之她一时还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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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十三岁】
那年,隆庆帝驾崩,他继位为帝,改年号永昭,次年为永昭元年。
她入了宫,做御前女史,怡然和婉然也是同样的位子。
入宫不几日,她就病了。和尚仪方氏告了假,在房里睡得黑白颠倒。
他一连两日没见她便觉有异,问了婉然,婉然如实禀了,他就往她房里去了。
推开门,当即腹诽了一句:姑娘你好睡相!
榻上的晏然,睡得四仰八叉,被子都被踢到了地上。
“陛下……”他听到婉然犹豫地开了口,没有理会。信步走进去拾起被子,抖开,给她盖上。
睡得迷糊的晏然感觉到一阵温暖,裹紧,往里滚了一滚。
……姑娘你真是好睡相。他又腹诽了一句,看了眼搁在桌上盛着药的瓷碗,推了推她的肩膀:“晏然,醒醒。”
“嗯……”她意识不清地应了一声,他锲而不舍地继续推她,“晏然。”
晏然隐约觉得这声音熟悉得很,翻过身来看了一看,一惊之下猛然坐了起来:“陛下。”
他指了指那药碗:“把药吃了再睡。”
“……”晏然暗自咬牙切齿,她最怕的就是喝药,所以并不是忘了喝或者睡过了头,而是有意没喝。她看着药碗面色悲愤,他端起来咬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冷冷地道了两个字:“张嘴。”
怡然在旁边淡定地看着,心说您要是不是皇帝……晏然现在铁定骂街了。
眼见她的眉头拧了又拧,终于喝了小半碗下去,忍无可忍地下了决心:“陛下,奴婢自己来!”
长痛不如短痛,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怡然笑吟吟地端了糕点来给她解苦味,她看着他,仍旧怨念不已。他毫不在意地悠闲坐下,问她:“说吧,又干什么了?刚进宫就大病一场。”
“没干什么……”她扯了扯嘴角,“可能是水土不服吧,莫名其妙地就病了。”
“嘁。”他轻一笑,“好好歇着吧,养好了再来,御前不差你一个。”
“嗯……”她闷闷地点了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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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帝姬十三岁及笄,那年正好是祺裕长公主的及笄礼。长公主在皇太后的长乐宫行礼,在御前做事的她不住地向外望着,明知隔了这么多座宫室根本不可能看到,还是不住地望着。
及笄礼,如若晏家还在,过两年她十五岁,也该及笄了。
“看什么看。”一柄折扇敲在她额上,刚走进来的皇帝笑看着她,“你脖子不累啊?”
“陛下安……”她垂首一福,转身去沏茶。
“回来。”他笑喝了一声,她转回身来垂首不言。折扇再次敲在她额上,这次她一壁伸手揉着一壁不满地瞪他:“干什么呀……奴婢又没犯什么错。”
抱怨分明的口气,明显没拿他当皇帝。
“羡慕祺裕及笄?”他淡问她。
她点点头:“是……”
他笑了一声,颇是严肃地告诉她说:“别羡慕,过两年把你嫁出去,让你夫家给你行笄礼,笄而婚之。”
他是当众说出的这话,旁边的宫人当即便是忍笑的神色。她蓦地红了脸,讷讷道:“不要……奴婢才不急着嫁人呢……”
“这样啊……”他恍悟般地点了点头,“朕还舍不得你嫁呢。那回头等你十五岁了给你行笄礼,然后让你在宫里熬一辈子、熬成老姑娘?”
“……”怒目而视,偏生他已是九五之尊,她半点发作不得。忍了半晌,她只好认命地一福,“奴婢沏茶去。”
俗话说“君无戏言”,以至于她越想越觉得……他那句话会不会是当真的?
真要她熬成老姑娘?
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心焦,很快就演变成了魂不守舍。本以为自己表面上还掩饰得不错,谁知他看了她两眼就问她:“有心事?”
她一愕,摇头说:“没有……”
他笑看着她,她静默了一瞬,终于满含忐忑地问他:“陛下您……不会真的一辈子不让奴婢嫁人吧……”
“……”他凝视着她忍了半天,终于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得她直发了懵,跪坐着满心惴惴,不言不语。
“想什么呢?”他衔着笑在她脸上一捏,“不多留你,过两年赶紧嫁出去,朕换个靠谱的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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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十五岁】
她终于到了嫁龄,一封信、一块平安莲花配定了她的姻缘。她知道那人是朝中将领,追问他是谁,他却笑而不答,只说:“嫁过去了自己看。”
昏服的料子极尽奢华,是梧洵织造新进的衣料,他二话不说就让她先挑合心意的。她觉得这不合规矩,他却说:“嫁人是大事,六宫嫔妃谁也不差一件衣服。”
那阵子她很开心,他却总心思烦乱。一方面是祺裕和亲的事不顺,另一方面……她突然要走了,在身边八年的人突然要离开,他总觉得心里一空。
静婕妤开玩笑说:“陛下舍不得就纳了她呗。”
他想这怎么可能,他知道她一直想为人正妻。而她的未婚夫也是个不错的人,安夷将军霍宁,战功赫赫,他更希望她能安安心心地做她的将军夫人去。
但他最终还是纳了她,封她做了琼章。
他告诉自己,是为了不让她和亲远嫁、为了和皇太后抗衡。
也确实是如此,翌日他踏出殿门的时候,长乐宫来传旨封她做长公主远嫁靳倾的宦官便到了,是因为这个理由,他才稳稳地将一干人挡在了外头。
他说:“她是朕的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分明的记得,昨晚挣扎的她、今早昏睡的她,都那样不甘地对他说:“奴婢要嫁人了……”
她恨他。
他却丝毫没法怪她,哪怕他是皇帝,但他确实毁了她的一辈子。
呵……
他一声冷笑。他曾那么自信地告诉她,他会赦她出奴籍。如今也是赦了她出奴籍了,却是这样的方式。
真的不能怪她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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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之间的关系,终于冷到了极致。她再也不来主动见他,他亦不敢去见她。
旁人都觉得奇怪,琳妃甚至大着胆子问他为何如此,而他的回答无力极了:“朕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他有他的国,他为此权衡着各方利弊,许多朝中大臣甚至是后宫嫔妃,在他眼里都是一颗棋子而已。
但他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会亲手把她变成一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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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桃脯过了敏,他如从前般想喂她喝药。
这一次,她却推开了他的手。褐色的药汁溅了出来,在床单上,晕开一片。
☆、261流年记(2)【皇帝和晏然】
【二十一岁·十六岁】
在那一年里,她开始争宠。他隐约觉出她是为了晏家,却不好说什么。
毕竟是他强要了她。
可他没有想到她会喝避子汤。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心底说不出的难受,原来她那么恨他……
六宫都等着他的反应,冷眼看着,看他会不会废了她,又或是会怎样罚她。
众人都觉得:她这次算是完了。
可他哪有资格废了她。他在她即将嫁人的时候要了她,她要恨也在情理之中,本就是他不该强求。
他最终也只是淡漠地让她退下。
他不知道,那天她的心里也冷极了。不是因为遭人陷害,而是因为他根本不肯听她的解释。
然后她理所当然的失宠了。他因为失望不再去见她,她也不敢去求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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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样的境地中迎来了她的十六岁生辰。那天静婕妤设了宴为她庆生,她在静婕妤宫中痛哭一场。
在过去的八年里,每一年她过生辰,他总会有礼物给她,唯独今年是例外。可明明应该今年的关系更近,她从前只是婢女,如今她是他的妾。
静婕妤说:“你啊……干什么给自己找难过?后宫失宠是常事,急不得恼不得的。”
她摇着头只道:“我凑合着过也还罢了,可晏家……晏家经不起啊!我真恨不得去求陛下赐个恩典,给我个承诺不动晏家,自己死也就死了。”
静婕妤无奈,温言劝她:“你心思太多,其实这些事都不急于一时。朝堂上,姜家再一手遮天也还有我父亲顶着,一时半刻的出不了什么岔子。后宫里,你但凡没死没进冷宫,也总还有出路。”
“出路?”她越想越觉得毫无出路可言,哭得愈发泣不成声。静婕妤淡看着她,缓缓道:“哭成这样,只怕你不只是为了这些吧。就算这些年陛下怎么惯着你,你经过的比这更大的事又何止一件?”
她陡然愕住,对自己的心思惊讶不已。
静婕妤又说:“晏然,你知不知道,即便陛下与你也是夫与妾,可你如果不动这份心思,你在宫里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她没有办法不承认,呆坐了许久,凄然而笑:“是啊……我知道,这十几天,我都觉得自己蠢透了。”
庄聆摇摇头:“也不必这样说,人么,都有七情六欲,由不得自己。”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夹起一片桂花糯米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抿起些许笑容,“就跟这藕片似的,完整的时候,全看不出里面还有那根根细丝,断了才知道。我现在是恨出了这样的事才觉出自己的心思,从前对陛下半点真心也没用,现在想真心相对了,又没了机会。”
她失宠了,他恼她那么多,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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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她过得很难。罚跪、掌掴,从前嫉妒她得宠的嫔妃如今都来欺她,她虽是绝望却不肯服输,总想着圣宠这东西,能失就总能再夺回来吧。
恰好大监郑褚有事求她,他要除掉如今的御前尚仪尹氏。
这便成了她复宠的机会。她和怡然一起在他面前做了一出戏,假作不知他在一般一句句道出自己的心思——她也不知那些心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总之,她成功了。
她对他说:“避子汤的事,臣妾不知情。”
这是实话,而他,也终于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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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他将那可合为一璧的祥云纹玉佩递给她。那是他早早为她备下的,她的十六岁生辰贺礼。
但因为避子汤的事,他一时没有给她。
【二十二岁·十七岁】
那年宫里放了一些宫女出去,其中有从前与她相熟的人。
宫女离宫的那天,她站在广盛殿前的长阶上,远眺着宫门,他环住她问:“你想出宫?”
喜怒难辨的口气,素来让人心惊。她想了一想,没有多做隐瞒地如实答说:“是,臣妾想家。”
他沉了良久:“快十年了。”
“是,臣妾离开晏家,快十年了。”她微微一笑,靠在他的肩头上,又说,“不止是想晏家,还有太子府。”
这话并不假,屈指数算,她在太子府里住了六年。这六年里她结实了很多如今对她很重要的人,包括他。
他思量了片刻,语气平静而飘渺地说:“今年去梧洵避暑。去之前,挑个日子你回去看看吧。”
“陛下?”我惊疑不定地望着他。按道理,嫔妃倒是可以回家省亲的,但她家里已无家人,这理由如何行得通?如是行不通,她一个宫嫔,又怎好离宫?
他淡淡笑了笑:“朕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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