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柳小桃突然一缩身子,三分尴尬,七分不喜。
“你当我巴不得来扶么?”沈浩欠欠身子,往后一扬,看了看这不过三丈远的双层观景台,这第二层,正是坐着侯府的老夫人,和自己的十四个姐姐,哦不,该是十三个,料想,自己这十四姐沈蒹葭定然又是没有出席的。
柳小桃顺着沈浩的眼光望去,大抵也是懂了,这小侯爷方才又是替自己取簪子又是说要买新的给自己都是做给这老夫人看的,捂着嘴,咳了咳。
“我该怎么做?”柳小桃凑在沈浩耳边,低语了一声。
“挽着我就好。”沈浩伸手,就是自然而然的抓着柳小桃的右手,准备搭在自己臂弯上,可柳小桃却是缩手一躲,躲了过去。
“你……,”沈浩哑然,又是对着这楼台上的众女眷扯出几分笑,这笑,当真是笑得咬牙切齿一般,似低吼一般的发声,“你又要耍什么小聪明。”
022 等你出洋相
“回廊上的那些个簪子首饰的,我想拿回去。”柳小桃也是跟着抬头对着这楼台上的各个浓妆艳抹的小姐们温婉一笑。
这些个侯府小姐,可当真,各个都不是吃素的,或是倚着柱子,或是靠着栏杆,或者坐在桌前陪着老夫人谈天说地,绮罗云纱,或秀丽端庄,或妩媚动人,各有千秋,总之,都是美人。
可惜了这小侯爷,在这美人堆里头长大,却是偏偏,喜欢男人。
不过,这十四个侯府小姐或精通棋艺,或擅长书画,有的,则是可以将这一双彩蝶绣得要飞起来似的,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便是,都未出嫁,。
算起来,这小侯爷过年也就快及冠了,这十四个侯府小姐既然是这小侯爷的姐姐,自然是也都是老大不小了,都未出嫁,在本朝算来,绝对的,各个都是大龄未婚女青年了。
“莫白。”沈浩低声唤了一声在身旁跟着伺候的小厮,“去将回廊上那些麻烦物什收起来,送回给这柳姨娘包好了。”
“柳姨娘”这三个字,沈浩说的极为重,听着像是在嘲讽,可是,柳小桃并不介意,有银子拿就好,自己哪管什么嘲不嘲讽,若是有了这首饰,换了银子,这薛老头的第二春可就是有着落了。
柳小桃脸上粲然一笑,吧嗒一下,就是紧紧箍着这沈浩的胳膊,昂昂头,两人顺着台阶而上,还未踏上这最后一节台阶,这楼阁上的莺声燕语就是响响当当的窜入了柳小桃的耳朵。
“小弟来了,太好了,我最近,刚好有想要买的东西呢。”
“唉,且还不知道,上回,让小弟托送的那封书信送到了没有。”
“我说三姐姐,你说的信不会就是给你家那翰林公子的那封?算了吧,三姐姐,你该学学大姐才是,好好听爹爹安排,随意捡个人嫁了,不然,可不是要等成了老姑婆了?”
“啊呸……。”
“孙儿见过奶奶,”沈浩率先,提着衣摆半跪下,对着这被众人捧在中间的老夫人,恭敬道,“奶奶如今愈发精神了。”
柳小桃连忙也是跟着跪下,只是,这早上那柴嬷嬷告诉自己的规矩,自己似乎,一下子,又是忘光了,尴尬的低着头,不说话。
“来来来,浩浩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这老夫人伸伸手,只是这一声浩浩,喊得沈浩不仅蹙眉,小时候奶奶这么喊也就姑且算了,可如今,自己都已经这般大了,若还是这么喊,只是觉得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毕竟这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奶奶。
老夫人拉过沈浩,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才是笑道,“恩,前日里,去万佛寺礼佛,一直没见着我的好乖孙,半个月不见,如今愈发的俊了。”
“哪里是俊了,奶奶还不知道吧,如今这小弟,又是娶了新人进门了呢。”
自己孙儿娶了个四姨娘,自己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
老夫人慈眉一笑,自己尚且还未见过这传说中的四姨娘,偏偏头,看了看这前头还跪着的柳小桃,手指尖就这么一挑。
一旁嬷嬷识趣的喊道,“抬起头来,让老夫人好好看看。”
柳小桃深吸了一口气,丝毫不迟疑,昂起头来,正是和这老夫人虽然不似年轻时清透却依旧深邃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这老夫人,虽然已经是鹤发苍颜,皮肤也分明的松弛起来,可这一身的绣着牡丹的深绿色广袖连衣裙却是衬得这老夫人依旧风华,眉宇间,少了些年轻的稚嫩,多的,是这岁月沉淀的魅力和睿智。
自己,可是第一次见这般大人物,柳小桃一看,却就是愣住了一般,喉咙哽了哽,这礼仪什么的,更是忘光了。
“算不上是美人胚子,可是长得,也是清秀。”老夫人礼貌性的夸了一句不算夸赞的夸赞,眼神,又是忍不住瞟了瞟这柳小桃右眼睑旁的胎记。
“哎哟,我们这小嫂子这眼睛旁怎么,多长了块东西啊。”这多嘴的,正是方才嘲笑着这给情郎寄信的三小姐,这沈浩的第七个姐姐。
“桑柔,够了。”老夫人一偏头,显然,她也是不喜这又多嘴又爱嚼舌根的小七。对着柳小桃只说道,“起来吧。”
柳小桃一本正经的低头应允下,正是准备在众人的注目下提着裙摆起身,脚一歪,这双平日里脚踏八方今早还踢了这小侯爷沈浩的大脚啊,却是出了奇的踏歪了,连带着柳小桃也是一同晃悠了好几下,最后,终究是四平八稳地摔了个大马趴。
沈浩已经不忍直视,只因,这渔家丫头,十分可怜地,摔了个脸朝下。
老夫人平日里最看重家规礼数,如此一来,这眉头不仅是皱了起来,这心,也是咯噔一下,多跳了两拍。
“荒唐,竟然在老夫人面前如此失礼。”一旁的嬷嬷带着腔调喝道
周边看热闹的侯府小姐们,掩扇而笑的,有惊得还未回神的,唯独一人,端坐在这老夫人旁,不慌不忙地给老夫人斟着这龙井绿茶,轻柔地道了声“老夫人息怒。”便就与世无争的收了袖子,淡淡地看着。
此人,柳小桃有印象,是那日来给沈浩送乳鸽汤的美人,人说,她是温姨娘。
这场景,实在是尴尬,柳小桃起初只是想直接就往这楼阁木板上钻个洞逃了去,可一瞥见这温姨娘的温柔得胜水的眼神,这体内的斗志就是被激发了出来,任由着沈浩拉着自己起身,眼神更是紧紧盯着这笑得淡然的温姨娘,依据自己多年的挑鱼经验来说,此女子,绝对,有问题。
“我方才是故意的。”柳小桃扬声道。
“少给我添乱。”沈浩含笑,嘴不动,却依旧低低扯着嘴角发出了声警告。
柳小桃却是不泄气,向前踱了一步,反是愈发的严肃认真地对着老夫人道,“我方才那一招,叫做五体投地。”
好个五体投地。
顿时,这楼阁里又是炸开了锅一般,笑的笑,闹的闹,侯府小姐们一个个都是乐得不管礼数规矩了一般,抚掌弓腰,各种笑姿百花齐放。
“我是当真的,小时候,我随老爹打渔回村遇到大雨,在一座庙里躲雨的时候,就是遇到好些个信徒男女这般跪拜,寺庙的师父告诉我,这五体投地比起下跪屈膝都来得尊敬来得金贵,我如今见着老夫人,就似见着那渡世的观世音菩萨一般,一下,就是被老夫人的佛光给普照了,没有把持得住,这般,当真地情不自禁啊老夫人。”
好个伶俐的小嘴,老夫人收起了方才的震惊,转而,却是带上一股略有赞许和满意的微笑,手里捏着茶盏盖抚着面上的茶叶的姿势也是渐渐放慢了,看着这被自己孙儿捧在怀里的这四姨娘,不住地,就是轻轻点了点头,到底,还是有些小聪明,难怪,自己的孙儿,看得上眼,也好,也好。
“前朝高僧也说过,其仪九等:一、发言慰问,二、俯首示敬,三、举手高揖,四、合掌平拱,五、屈膝,六、长跪,七、手膝踞地,八、五轮俱屈,九、五体投地。”沈浩也是随着及时解围,“奶奶,如今小桃,可是给您行了个普天下最大的礼来表示尊敬啊。”
“罢了罢了,我又没说些什么,如此一来,浩浩,可是在怪罪奶奶吓着你心窝窝里的人了?”老夫人这话是打趣,沈浩略一低头,算是应下了。
本该是晴天霹雳的气氛顿时,就是被化解得十分融洽,柳小桃心里总算是送了一口气,若不是那次大雨入庙,自己还真不知道,该想出个什么法子来免除这一场尴尬。
顿了顿鞋子脚,分明地,这新拿来的鞋子却是莫名地却了一块,顿时,柳小桃心里就是有了谱,人不害我,我不害人,人若害我,我必加倍还之,这,就是柳小桃的信仰。
可偏偏……
“妹妹这招五体投地当真是讨得老夫人欢心,”吴侬软语酥得人骨头都软了,柳小桃偏头,正是要看着这开口说话的温姨娘接下来要耍什么花招,“只是,妹妹对着老夫人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这将老侯爷,又放在什么位置上好呢?”
本是件小事,可是被这温姨娘一张小嘴一吹,就是泛起了波澜涟漪。
论辈分,老夫人是老侯爷生母,理应为尊,可是按照这朝廷的功勋封号,老侯爷才是正主,明明是对母子,不计较这些个虚礼罔顾,可这温姨娘一番话,却生生地,给柳小桃出了个难题。
就连这一旁的沈浩,也是皱起眉头来。
“姐姐难道看不出来?”柳小桃眉一挑,“这老夫人都是观世音菩萨了,这老侯爷定就是这莲花座下的仙童才是,方才我这一拜,可是对着这两位大仙一同拜的,雨露均沾,我可未曾偏袒谁。”
柳小桃撅着嘴,说得是一本正经,这可是将这老夫人给逗得捧腹而笑,好个雨露均沾,未曾偏袒,这番没大没小的话,自己也只在这浩浩尚小,童言无忌时听到过。
温姨娘黑着脸,却是见得这老夫人拍着桌子对着柳小桃又是赐座又是赏茶,气得都快将这手里是绣花手绢给捏烂了一般。
柳小桃却是贴着茶盏边,独独露出两只贼亮贼亮的眼睛,吱溜一转,挑衅一般地看着这脸色由黑转青的温姨娘,心头得意一笑,小样,跟我斗!
023 这个姨娘有古怪
一回了这沈浩的院子,柳小桃肆无忌惮的直接冲进了屋子,脚一伸,就是将这双破鞋给抖了下来。
端着这明显被削掉了一角的鞋底,手一松,两只绣花鞋噗地坠地,仰面一躺,“我就知道那温姨娘有问题。”
沈浩沉眉,不说话。
见着这柴嬷嬷托着茶水进屋,柳小桃又是拉着柴嬷嬷问道,“除了这双鞋子,还有哪些东西是那个叫环什么的,哎呀,就是那个温姨娘的贴身婢女送来的?”
柴嬷嬷一惊,慌忙回道,“温姨娘今个早上遣了环儿姑娘送来的东西可多了,那苏州的缎子,藏宝斋的首饰,台州的砚台……。”
“停停停,”柳小桃摆手端了柴嬷嬷如数家珍一般的报告,眼一斜,“砚台?她送砚台做什么?她难道知道我压根不会写字吗?”
这话,说得好气没气的,就似被嘲讽了一般。说罢,又是哆哆嗦嗦伸出刚修好的食指指甲,抖了两抖,道,“把她送的东西,都,都,都收起来,不要随便用。”
“人家可不是傻子,”一旁的沈浩边是悠然地端着本账本看得仔细,头也不抬的回了句,“不会在每件东西上都动手脚的。”
柳小桃一转头,带着找到知己一般的兴奋,“你也觉得她有问题。”
沈浩略一抬头,又是沉了下去,“少惹她就好。”
少惹她?这可不是柳小桃的性子,再者说了,自己如今是收人好处,替人消灾,若是这小侯爷真心是想让自己赶走这三个姨娘,怎么能不去惹呢?
柳小桃轻手轻脚地蹭到沈浩旁边的圆木椅上,脑袋一探,戏谑道,“你该不会是,舍不得了吧?”
“你……。”
“我看也是,”得意几分,柳小桃二郎腿一翘,身子一昂,“我看那小美人长得也是个如花似玉,要是我是男人,莫说下手了,就是这小美人受了丁点儿的委屈,我都巴不得拿命来赔,拿心来救,你说,是吧。”
柳小桃本是秉着八分的把握,猛地被这沈浩闪着寒光的眼一瞪,一个激灵就是捂着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
“断袖”二字还未说出,沈浩就是扳着脸,将这账本一摊,缀着手,就是一副逐客的样子。
柳小桃头一伸,还想瞟一眼这账本是何,莫白却是在旁拱手一请,“四姨娘,请吧。”
指的,是这大门口的方向。
都说这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如今柳小桃倒是觉得,这大户人家里头才真真是翻脸比翻书快。
不过沈浩到底还是没有亏待自己,不仅给自己寻了处好院子,据说那院子门口的黑底牌匾上的一团漆金的鬼画符还是这沈浩亲自提笔书写的,柳小桃认不得字,一旁刚指来伺候自己的贴身丫鬟明月告诉自己,那四个字是“含香水榭。”
“好名字,当真是好名字。”柳小桃附和地拍着手尴尬一笑,就此免除了这侯府新进的姨娘大字不识的尴尬。
明月是个好丫鬟,更是个好姑娘,又是一副圆脸憨厚的模样,扶着柳小桃进了里屋,还怕这柳小桃心里有梗,开口劝道,“姨娘别是多心了,这二姨娘也是从乡村里出来的,不仅不识字,还没得姨娘懂礼,没得姨娘讨小侯爷欢心呢。”
柳小桃嘴角一翘,“方才你一眼就识得那牌匾上的字,明月,你可识字?”
明月这丫头霎时就不好意思了,低着头道,“小时候略识得几个字。”
“诶,略识得就是识得了,你们这些认得字的文化人都爱谦虚,我懂的。“柳小桃抚掌而笑,一副深谙此道的样子。
倒了半盏茶,食指一沾茶水,凭借着方才浮光掠影那么一瞟来的记忆,一笔一划地写着刚才偷看那沈浩账本得来的些许字眼。
柳小桃写得极认真,明月看得也是极认真。
“你说,这两个字,怎么读?”
桌上清晰可见的水渍衬在这梨木上漆的茶几上,不甚明晰,可这两个“又”一个“木”字的简单笔画倒是好认。
“回姨娘,此为‘双木’二字。”
“是什么?地名?还是什么东西的名字?”
“不知。”明月皱着眉头,抿着嘴。
“真不知?”柳小桃调高了音调。
“想起来了,”明月一个激灵,“小侯爷曾近开过一间小铺子,名字,便叫做‘双木堂’,姨娘问的可是这个?”
“双木堂。”柳小桃便是嘀咕着,便是点着头,一副深思的模样,忽而一拍桌面,“走,咱去看看。”
姨娘之命,明月这个小丫头不敢不从,含香水榭方才收拾好了东西,下人们见着这四姨娘就是携了丫鬟要出去,个个都是点头哈腰。
柳小桃笑得灿烂,自己过去,一个卖鱼的小丫头,哪里受过如此客气。
“妹妹这是要出门?”远远的一声,婉转动人,绕梁而来。
不消抬头,柳小桃就知道,这来者,是温姨娘没错了。
早些才是在自己的鞋子上做手脚,如今,却就是亲自而来了。
脸一黑,正想发难,却想到这断袖小侯爷告诫自己的“少惹她”三字真言,脸色一转,反身一句“姐姐来啦。”
这一声,真真是,妩媚动人,酥麻了这一院子刚打苞的挂花。
跨过门槛,绕过回堂,这温姨娘步子踱得是婉婉风华,柳小桃腰肢一摆,也是含笑烨烨。
自己在戏本子上听过的大户人家姬妾间斗气争宠的步骤是怎么来的?
柳小桃拼命地回忆。
“姐姐如今也有空来我这小院子?”第一招,先发制人,问其来意。
“看着妹妹早上摔了一跤,做姐姐的放心不下,特意来看看。”温姨娘侧身,又是瞥眼示意身后环儿捧着的两双绣着菊花和金蓝葵的绣花鞋,做工是上好的,料子用的也是上好的,平常女子,看着,都会喜欢。
“哦,今早上啊,哎,都怪妹妹自己不小心,疏忽大意,你说,这平日里贴身的东西都出了问题,这往后啊,都得多个心眼才行,若不然,以后不知被哪个人害了,都不知道,姐姐你说?是不是?”柳小桃捏着手帕,学着大家闺秀一抿樱桃小嘴,此乃第二招,杯弓蛇影,指桑骂槐。
话已经说得有些尴尬了,温姨娘也是无话可接,僵着脸,腆着身子,低声只一句,“我这绣花鞋,是娘亲从青州最好的那家铺子里带来的,一直舍不得穿,如今……如今……。”
“好了好了,我收下便是。”柳小桃与温姨娘周旋下来,只发现这温姨娘无论从神情还是语气,都和早上见到的有着云泥之别。
早上那个,虽然话语依旧婉转,可是那话里带刺,字字珠玑,一字一句,都似筹谋已久,只等看自己洋相罢了。
可傍晚这个,却是一副文弱委屈样,柳小桃一直信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傍晚这个温姨娘看着不错,索性手一摆,解决了这娇弱姨娘的委屈攻势。
“妹妹懂我就好。”温姨娘微微抽噎的模样着实,招人怜悯,那轻轻抖动的小香肩,更是要了柳小桃的命似一般。
“呵呵,没什么,呵呵呵呵。”柳小桃扯着老脸一路傻笑,心里只是嘀咕,这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这不过几个时辰,性子竟然可以差得这么大。
“若是妹妹不嫌弃,我那海棠苑,还备了些小酒小菜,是今年新进的桂花酿,不醉人,妹妹可要来试试?”温姨娘脸上还带着泪痕,眼里却是满怀的期待。
“不不不,不用了,”柳小桃连忙摇头摇得跟个破浪鼓似的,指了指日头,“我还得出去呢,还得出去。”
“出去?那妹妹的令牌可得带好了,若是丢了,回来可就麻烦了。”温姨娘好心提醒。
“令牌?什么令牌?”
“出府的令牌啊?妹妹难道不知道?侯府,可不是想出就出,想进就进的地方,妹妹没有?”
柳小桃老实的摇摇头。
“那老夫人的手谕呢?有那个,一样的。”
柳小桃又是傻愣愣地摇摇头。
“那……,”温姨娘慢慢地拖了个长音,终于是说出了柳小桃最不想知道的结果,“妹妹,你今个,恐怕,是出不去了。”
砰地一声,柳小桃一掌就是拍在了这大理石的石桌上,眉宇间画了个重重的“川”字,牙关摇得咯吱咯吱响。
夕阳无限好,只是出不去。
残阳的余晖似金色的缎子一般铺展开来,笼得巴陵城一抹神秘醉人的色彩,洞庭湖这时候,定然也是渔歌荡漾,吆喝声遍地,只可惜,柳小桃已经听不到了。
柳小桃看着这侯府院子里头精雕细琢出来的盆景石台,温姨娘早早地回去了,下人们也各自干各自的活去了,自己如今独有明月陪着,却依旧感到不自在,不洒脱。
“明月!”柳小桃大声一喝,吓得明月连忙垂首候着,吓得这梧桐树上的乌鸦都跳了两跳。
似憋了许久,柳小桃才是深吸一口气,脸色突然一变,眉毛眼睛倏地就是皱成一团,一副极为痛苦的样子。
“快,快,快,给我揉揉,方才那一掌拍猛了,痛得我的心肝脾肺肾啊……。”
“来了,来了”,明月连忙就是抓着柳小桃那只通红略肿的手,小心的吹着气,细心的揉了起来,边揉边劝,“姨娘何苦发这么大的脾气,不能出去也罢,外头那么乱,在侯府里岂不是更好。”
“我哪里是在气不能出去,”柳小桃憋屈地偏过头,小声嘀咕道,“我是在气,这断袖小侯爷写契约的时候,明明也该让我知道,这侯府,竟然,还这般不自在,连出个门,都还这么难。”
“断袖?契约?”明月揉得认真,没有听清,独独隐约听得两个词,不解道。
“罢了,罢了,不提这些。”柳小桃松开了明月的小手,自顾自的捏着手腕,看似无意的问道,“我就是奇怪,为何,这温姨娘的性子会一下,变得这么好?”
“温姨娘的性子,一向很好啊。”
“怎么可能,”柳小桃正是欲对着这石桌来一掌,忽地想起方才的教训,一收手,嘴上依然道,“我是说,这人总有个脾气,难不成,这温姨娘就是个观世音菩萨,还能普度众生,不喜不悲了?”
“姨娘,明月方进侯府,和温姨娘也不甚熟悉,当真,不知道。”明月是个老实孩子,一双桃花眼睁得大大的,都似要睁出了水来一般。
“行,你不知道,我不会逼你,”柳小桃倒是大气坦然,可不一会儿,这肚子里的坏水又是窜了上来,一挑眉,“我知道谁一定知道。”
024 暗自筹谋
柳小桃入侯府不过才是两天的时间,这第一夜,是在沈浩房里和沈浩裹着一张被子混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夜,总算是有了一个自己的窝,含香水榭比不上沈浩院子的大气,甚至比不上这温姨娘潇湘院的别致,可这里头的东西,都是沈浩亲自选来,挑来的,纵然是间有些僻静的小院子,众人也都是看得出,这小侯爷对着温姨娘满满的情谊。
就在这侯府老夫人眯着眼,幻想着这柳小桃能和沈浩多处些,也好让自己抱个重孙,柳小桃倒是当真很合这老夫人的情谊,一股劲地,就是在这月明星稀的夜里,钻进了沈浩的房里。
“啊……。”一声女人的惨叫,是从小侯爷房里传出来的,惊得这值更的柴嬷嬷一跳,连忙,又是去敲这小侯爷的门。
“小侯……。”
“没事,你先下去。”一个‘爷’字还未喊出口,里头一声沉稳的男声就是打断了柴嬷嬷的念想。
恩,小侯爷说没事,就一定是没事。
可此刻被小侯爷沈浩紧紧拽在胸前的柳小桃却不是这般想的。
屋子里,挂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东墙扫过一丝寒光,这是夜里,刀剑对着稀落星光的反射。
“咱……咱……咱能把刀放下说话吗?”柳小桃惴惴不安的祈求了一句。
“好,”沈浩猛地一松手,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
砰地一声闷响,柳小桃背朝下地直接落地,砸得个瓷实,“哎哟”几声抱怨,又是跟着句欲哭无泪的呜咽,“你睡个觉,怎么还随身带着匕首的。”
“防贼,”沈浩一字一顿,又是俯下身子,看着仰面躺着根本没有起来的意思柳小桃,气息喷薄而来,对着柳小桃道了句,“尤其是,你这样的小毛贼。”
“我哪里是贼了,”柳小桃气得连忙就是从这地上一咕噜爬了起来,指着沈浩的鼻子道,“你可以侮辱我,可是,不可以用‘贼’这个字眼侮辱我。”
啊呸,自己这是在说什么啊。
“你瞧,”沈浩悠闲倚着床脚坐下,“你这不是起来了嘛,方才一个劲的躺着算什么回事。”
“你,”柳小桃正是欲本性暴露,终究还是敛了性子,问道,“我且问你,你那个温姨娘,是个怎么回事?”
沈浩挠挠头,“怎么,你是嫉妒人家花容月貌,还是羡慕人家家财万贯?”
柳小桃一撩这床帘子,叉着腰道,“之前我们立契约的时候,你可没告诉过我,你家有个脾气古怪的温姨娘,也没告诉我,原来,从你们这侯府出去,这么难。”
沈浩把脚一撩,倚着床架道,“柳姑娘,我请你来,可是办正事,你入府两天,除了磕了我两斤瓜子,吃了我三只鸡一只鸭,你可是,一点正事都没办啊,还想着出去吗?”
柳小桃摸了摸依旧圆鼓鼓的肚子,深刻地觉得,这件事,实在是不能怪自己,只能怪那些下人厨子都太殷勤,一个劲地来问自己爱吃什么,想吃什么,对于穷人家的孩子,有肉吃,有被子盖简直就是人生大幸啊。
“那你想怎么样。”柳小桃掀起这八宝绿萝帐,也跟着坐在床沿。
“我要验货。”沈浩一字一顿地说道。
看着沈浩犀利而精明的眼神在自己身上肆意地扫来扫去,柳小桃猛地一下就是用双臂捂住胸前,大喝一声,“你休想。”
“休想?”沈浩鄙视地皱了皱眉,看着柳小桃这副样子,就知道这丫头又想歪了,“我想都没想。”说罢,又是无奈地摆摆手,“算了算了,估摸着,你的性子在府里也呆不住,还免得惹事端,明个,我让莫白送你出去,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之前说好的事,可是别食言。”
“放心吧,”柳小桃一脸豪气,“我老爹说了,不守承诺的人没屁眼,我不会的。”
话一出,柳小桃就是被嫌弃地推出了门外,门砰地一关,柳小桃“哎哟”一声,正是撞在这门上。
忽而,身旁一个犹如鬼魅的声音蓦然响起。
“嘿嘿,姨姨娘和小侯爷闹矛盾了?”
柳小桃猛地转头,见着这柴嬷嬷方才居然是一直守在门外,如今,正是笑脸盈盈地看着柳小桃。
这番笑脸盈盈,让柳小桃看着真是鸡皮疙瘩骤然从头皮起到了脚趾尖。
“我们在聊天,嘿嘿,在聊天。”
“哎哟,姨娘不必紧张,不过话说回来,四姨娘您还是头一个让小侯爷这么记挂的人,这白日里宠,这夜里啊,还舍不得又带您过来过夜,姨娘,被子可暖和?老奴给您们换上那床鸳鸯戏水的锦被可好?”
柴嬷嬷还欲再说,柳小桃却是飞也似的提着裙子落荒而逃,这八卦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
不过,这小侯爷也算是信守承诺,第二日,这一身青玄色短打的莫白,就是不情不愿地来了。
可是沈浩终究是留了一招,未将这出府的令牌直接给柳小桃,不过,这莫白本身就是令牌,而且,简直就是黄金令牌,这是柳小桃大摇大摆地出了侯府朱漆雕云大门的最大的感想。
“姨娘,等等。”随行的明月从怀里又是掏出个白纱方帕,伸手,就是要给柳小桃戴上,遮住颜面。
“这是做什么?”柳小桃不解,可是也没有拒绝。
“姨娘如今是侯爷的人了,怎能让他人看了姨娘样貌去。”明月好心好意地解释道。
柳小桃这下就懂了,果然,这大户人家的规矩都是极奇怪的,这些公子哥的嗜好,也是极变态的,入了他府里,就是他的人了?还不准别人看?
这集市里卖的桃子即便是买下了,遇到个熟人,还都要拿出来显摆显摆,说,“你看,我买的桃子多好。”这来者自然也会伸手摸上两摸,捏上两捏,才是跟着感叹一句,“手感确实很好,水灵灵地,嫩得很。”
可是,你看,这放到大户人家里头,你多看了两眼人家的桃子,就成了亵渎了这桃子的水灵灵了。
深思熟虑后,柳小桃又是将这面纱挽得紧些,携了明月,跟着莫白,绕着这东街没什么人烟的深宅小巷,许久,才是到了这巴陵城最热闹的八字街上。
商贩店铺分道排开,长长的大街宛若一字长蛇阵浩浩荡荡,期间,小贩叫卖不绝屡屡,商铺招揽客人的幡旗更是随风摇得销魂,酒楼茶肆,出入文雅公子,赌坊青楼,不少风流纨绔,这当真,是一副天下太平,君子浪子各得其所的盛世光景啊。
柳小桃一脸喜色地从一家商铺昂着头走出,身后的明月捧着一包包包好的油纸包,掌柜的还在殷勤地拱手作揖,“姨娘,改天还来啊。”
“原来双木堂是卖烤鸭烤鹅烤鸡的,”柳小桃蒙着面纱,不能马上大快朵颐,对着明月手里各色烤禽吱溜地滑了一圈口水。
这小侯爷,平日里看起来文雅风流的,没想到,这开铺子的口味倒是十分合自己心意,更何况,这带着侯府四姨娘身份去买烤鹅,这掌柜的居然都不收自己钱,着实好,非常好啊。
“姨娘,那里有卖胭脂的。”明月指着对面一家装饰华丽的铺子很是激动。
“我不喜欢那些。”柳小桃摇了摇头,偏过头,又是看到这街头一家五彩纷飞的纸鸢摊贩,拉着明月就走,“那有纸鸢。”
“姨娘。”明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满手的烧鹅烧鸡,实在,是腾不出空档。
“这个简单。”柳小桃狡黠地一笑,勾了勾手指头,让这已经当了一上午木头人话都不说的莫白过来,将这明月满手地烤鸡往莫白手里头一堆,郑重其事地说,“我老爹说了,男人呢,就要敢担当,你就,先担着吧,待会,我也替你选只漂亮的纸鸢。”
莫白皱眉,还未来得及说出半个字,柳小桃就已经拉着明月穿过人流,到了那摊贩前。
满眼都是各色的纸鸢,蝴蝶形,飞燕形,柳小桃简直就要挑花了眼去,手里端着三只选好的纸鸢,正是看着明月付铜钱的时候,一声突兀却又十分熟悉的嗓音,“小桃,当真是你啊。”
柳小桃回过头。
猪肉荣?
看着猪肉荣期待中带着羞涩,羞涩中带着欢脱的眼神,千言万语此刻只能化成柳小桃尴尬吐出的一句,“真……真巧啊。”
“这没想到,小桃你如今都做了侯府姨娘了,还亲自出来逛街啊。”猪肉荣眼神飘忽,似怨念,似感伤。
柳小桃嘿嘿一笑,正是欲拔腿脱身,猛地又是一回头,掩着面纱对着猪肉荣反笑道,“荣哥哥,你家母猪最近,是不是产了一窝猪仔?”
这声“荣哥哥”,猪肉荣明显地十分受用,羞涩地腆着大脸颔首一笑。
“若是方便的话,荣哥哥,你,送我一头小猪仔吧。”
明月一惊,还以为这姨娘说的是玩笑,可当这柳小桃等着猪肉荣欢天喜地的抱着一头两个月的小猪仔来约好的茶楼的时候,明月只是站在一旁,暗暗感叹了一声,这能博得小侯爷青睐的主子,心思,果然不同寻常。
“姨娘要这猪仔做什么?”傍晚,明月提着装猪仔的篮子,沉得很,随着柳小桃进了自家院门。
“你说呢?”柳小桃卖了个关子。
“我看,这小猪仔嫩得很,姨娘是想炖了吃?”
柳小桃摇摇头,却是高深莫测的一言不发,心里只是打着小算盘,断袖小侯爷啊,你不是要验货吗,我柳小桃,定然不会让你失望的,明个,我就办个正事去。
025 小试牛刀
第二日,天气极好,一直冷瑟瑟的天终于是有了些久别的暖气,和煦的日光泼洒,衬得这含香水榭里头的梧桐树也是几分生机勃勃,树荫婆娑,柳小桃正是藏在这婆娑的树荫下,边是磕着第三斤瓜子,便是由着明月给自己恶补这侯府姨娘守则。
“姨娘,昨个明月都给你打听来了,这温姨娘,原是这青州判司家的千金,只因几年前,小侯爷路过这青州,救下了这被土匪挟持的温姨娘,然后,这温姨娘就此就是芳心暗许,宁愿做小的,也是要嫁进这侯府。”
“什么叫宁愿做小的?这判司家里,很了不起吗?”柳小桃边说,又是边挠了挠怀里竹篮里头的小白猪。
“可不是,这判司可是管一州的税收地皮的,恩,就是这账房里头管银子的,家里,不说是家财万贯,也是万贯家财啊。”
有钱,真是有钱,柳小桃点了点头,“继续,你继续。”
“二姨娘呢,是十年前小侯爷溺水时娶进来冲喜的,大了小侯爷十岁呢,这三姨娘呢,原来是镖局里头的小姐,是小侯爷比武招亲时娶进来的。”
柳小桃磕着瓜子的牙尖尖一颤,“等等,这三姨娘是镖局里头的小姐,那她,岂不是,很会打?”
“恩,当然,三姨娘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据这伺候三姨娘的丫鬟们说,即便是这嫁进了侯府,这三姨娘都是日日晨起练舞,没有一日懈怠。”
柳小桃一下,这心头,就似被这冬天里冰湖里头的冷水浇得湿透湿透的,小侯爷啊小侯爷,你还真是谁都敢娶啊,你说说,你让我怎么赶,怎么赶。
明月乖乖地说完了这花了不少银子贿赂才打听来的消息,又是看着柳小桃一副沉思的样子,轻轻一唤,“姨娘?”
柳小桃猛然回神,砰地洒了满地的瓜子。
“姨娘怎么了?”明月忙着收拾,又是接过柳小桃怀里的小白猪,昨个,这小白猪可是过得帝王猪的生活,不仅由着三位婢女同时替它沐浴洗澡,还舒舒服服地在这柳小桃的被窝里躺了一觉,自己很不解,可是这柳姨娘却是解释说,这是要培养这只小白猪的高贵品性和懂得享受生活的意识。
“没事没事,”柳小桃很快就恢复了镇定,逐个逐个地分析起来,这温姨娘性子太古怪,还未摸透,暂不下手,这三姨娘会武,实在是惹不得的,这唯独可以开刀的,也就只有这传说中大了沈浩十岁的二姨娘兰氏了。
很快,就入夜了。
本是万籁俱静的时候,这二姨娘的海棠苑里却是惊起一阵阵地尖叫。
“什么东西在我床上啊,啊啊啊,妖怪啊,妖怪啊,来人,给我进去抓它出来,来人啊。”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女子突然就是从这房门里头跳了出来,单单只是穿着件中衣,发髻散乱,犹如怨妇。
“姨娘,不过,是只小白猪。”这家丁捧着手上一只洗得刷白,还绑着一只硕大讨喜的蝴蝶结的小白猪,摊摊手,十分无奈。
“打死,给我打死这只猪。”
“姨娘,使不得,据说,这可是新进府的四姨娘昨个从外头买来的,说是宠物猪,还给取了个名字,叫小白。”一旁有人劝解。
“那又怎么样,诶,你们看看,多脏,多脏啊,不管,给我打死,然后,给我炖了,也让我好好补补。”
“姨娘……。”还有人在犹豫。
“还不快给我去!”
二姨娘兰氏今年已经将近三十,不过还是生得这风韵犹存,颇有神采,可惜,这人,是个长舌妇,一双八卦不饶人的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更是仗着自己在沈浩六岁的时候就嫁进来做冲喜媳妇,自视是这侯府的老人,说话做事,全然没有什么顾忌,背后的下人丫鬟们都会暗地里说,这兰氏,到底是从乡下找来的,这能入侯府,全然也不过是这小侯爷当年溺水,昏迷不醒,不知从哪里来了个老道士,捏着手指头一算,说是这小侯爷被水鬼压身,需要找一个命格土相的女子来克这小侯爷身上的水鬼,这之后,才是有了这位乡土气息十足的兰氏。
捧着这只小白猪的家丁一脸无奈,又是一副威武不能不屈的模样,一路弓着身子,就是抱着小白猪出了远门,到了一处僻静地,隐约地看到了这等在墙角下的人影。
“明月姐姐,诺,给你。”
明月狡黠地一笑,“里头情况怎样?”
“全和明月姐姐料得一样,这里头啊,兰姨娘,都要气疯了。”
“我哪里有这般心思啊,都是我们姨娘,法子多,”明月一挑眉,又是看了看这小个子家丁怀里撒着欢的小祖宗,自己总算是知道,这姨娘说是要培养这小白猪的享乐意识的原因了,原来是要让这小白猪习惯了拱被窝啊。
“常福啊,这,这只小白猪还是你自个留着吧,反正,这每天都要用的。”
“这怎么行,若是放在这海棠苑里啊,定是会出了破绽,姐姐还是带回去吧。”
明月有些不情愿。
“这样,我给姐姐送回去,怎么样啊?”常福抖了抖眉毛,对着明月又是抛了个桃花眼。
“算了吧,”明月见着常福这般模样,打了个激灵,猛地,抱起这小白猪就是飞也似的逃命去了。
回到含香水榭时,明月却发现,这柳姨娘还未睡,大晚上的,只是独自地披着披风,站在院子里头,月光独独衬着柳小桃没有胎记的左脸颊,浮光掠影间,明月也才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众人口里的带着胎记的丑姨娘,原来,也有这么美的一面。
“姨娘还未睡呢?”明月边说着,边是将这小白猪藏到了房里去,又是出来,候在柳小桃身旁。
柳小桃昂首望月,却不言语,隐隐中,总觉得,这空中有什么东西似的。
许久,凉风渐起,恰好,遮蔽了这轮明月许久的乌云总算是飘过,平白赐了这人间半许韶华,柳小桃总算才是看清了。
“明月你看,”柳小桃拉着明月对着天空一指,“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东西?”
“姨娘,你别是吓我。”明月略略地发着颤。
“不是,我是说,你看,那个,那个蝴蝶形状的,是不是只风筝?”
月色间,一切皆是笼着层薄纱似的朦胧,若不是这纸鸢下头装饰的一缕尾翼和柳小桃的指示,这换做了旁人,是定然发现不了这侯府的夜空里,竟然,诡异且不同寻常地多了只纸鸢,纸鸢随着风偏偏起舞,东摇西晃,还真不知,是怎样寂寞的人,会在这无人观赏的时候放纸鸢。
“谁会在大半夜的放风筝呢?”明月咂咂舌。
“熟悉,这只纸鸢太熟悉了。”柳小桃偏着头,突然拉着明月就是惊呼道,“你记不记得记不记得,这只纸鸢,和我们白天替莫白买的那只一模一样。”
“可是姨娘,这纸鸢,不都是一个样子吗?”
“诶诶诶,这个,可就偏偏不一样。”柳小桃看着这只在夜里飞得格外低且格外寂寞的小蝴蝶,正是飞到了这含香水榭自己站着的这个院子斜上空,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择时不如撞时,柳小桃看准了机会,拾了块石子,对着那纸鸢猛地向上一抛。
一个准,就是将这本就是越飞越低的纸鸢给打穿了个孔,失了张力的纸鸢顷刻,就是晃晃悠悠地掉了下来。
“走,跟着这风筝线,就一定知道,是谁在大半夜的放风筝了。”
“姨娘,”明月伸手欲拦,“说不定,还真就是莫白自个晚上睡不着在放风筝呢?”
“你信?”柳小桃皱着眉,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你可要记得,白天里莫白可是对着我们说,‘这是你们女儿家的玩意,我不要,’看看,我估摸着,他该是送给了哪个姑娘了,嘿嘿,好明月,这侯府里忒没意思了,好不容易有些好玩的事,你就陪我去吧。”
明月哪里敢对着自己的主子说不,两人各自披了件暖和的披风,还当真,就是当起鬼鬼祟祟的贼人一般的人物,在这偌大森严的侯府里头左窜右窜。
“姨娘,这风筝线怎么也再往回跑啊。”
“废话,你放风筝放到一般风筝烂了,自然是要把线收起来了。”柳小桃一边是紧紧跟着这窜得飞快的风筝线,一边偏头语重心长地教育着没脑子的明月,这一偏头,却是惊呆了。
“你你你,明月你怎么还带着火折子啊。”
“大晚上的,怕姨娘你看不清。”明月老老实实地回了句。
柳小桃连忙就是撅嘴吹熄了这燃得正是欢快的火折子,又是将这明月一把揽到这阴暗处,“你傻啊,这是巴不得别人发现我们吗?我们这可是在干坏事,坏事懂么?”
明月安分地点点头,这身后却是鬼魅地响起一声,“你也知道你在干坏事。”
柳小桃身子一僵,根据前几章的经验,她可以很明晰的判断,一般,能够如此鬼魅地飘忽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人,除了那断袖小侯爷,定然是不会有别人。
柳小桃没有勇气转过头,只是抬头看了看这前头院子上头挂着的牌匾,自己不认得字,可是还是有记性的,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不是小侯爷的院子又是谁的院子?
尴尬间,却是一抹好闻的脂粉香窜入鼻子尖尖,淡淡如轻云,栩栩似惊鸿,柳小桃猛地转头,果然,就是看到这小侯爷身后,莫白正是在送着一位轻罗锦纱,身姿曼妙的女子从这明德院的后门出去,不过两人已经走远,此时,徒留了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