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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雷德蒙德 当前章节:151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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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穿越为官的可行性报告

作者:雷德蒙德

文案

一个现代女性的灵魂穿越到古代,才体会到三观不合真是比没有手纸用更痛苦的事情。现代什么专业在古代最实用?必须不是政治经济学!余庆元女扮男装去做官,不仅为理想,也为糊口,可是他对她说:“你道是指点江山,我只念许你浮生。”——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让你穿言情你就得穿言情,非要拗成权谋文是不行的!就好像如今这部《穿越为官的可行性报告》和原名文艺范的《江山浮生》之间的反差一样,总在理智和情感之间切换,开关容易短路。

女主不斗女配只斗男主,作得一手好死,做官比恋爱开窍。具体表现为:三从?我谁也不想从。四德?我还是假装男人吧。有人要包养我?没爱情不行。你说你爱我?你根本不了解我。男主都是正常人。

本文慢热,交代的背景多,但保证漏洞少,坚持10章没准有惊喜。架空不严谨,考据是为了防止闹笑话。略苏不小白,也争取不雷。

作者不高冷,只是略高龄,严肃的表象只是浮云,请尽情调戏勾搭,常年求评,求包养。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女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余庆元 ┃ 配角:蔺程,江锦衡,朱明澜 ┃ 其它:经济学,政治学,生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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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

余庆元忍住手指酸痛,格外小心翼翼的在试卷上写下最后一个字,一挥手将毛笔甩得老远,落地时啪的一声,又咕噜咕噜的滚了三滚,声音在静悄悄的国子监里显得有些刺耳。她管不了那么多,僵硬的背像有了自己的意志,直挺挺的向后倒去,把身体拉成个大字。她试着让手脚四下划动,发现四肢早就酸麻不堪。春天的砖地上只铺了薄薄的席子,十分冷硬,余庆元不敢多躺,想来个仰卧起坐的动作,腹肌刚一用力,一声更响亮的胃肠鸣叫就再次打破了深夜的宁静,那声音不单响,还转了几调,逗得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始是小声偷笑,后来只能狠狠捂住自己的嘴,蜷成一团,肩头抖动。一时笑够了,再用不上力,只能翻个身,手脚并用,形容狼狈的爬了起来,整整头上的发髻和方巾,从包裹里拿出干粮来吃。

干粮不好吃,硬邦邦的杂粮面饼,进考场之前她本想揣几个肉馅包子,会馆的厨娘说容易吃坏肚子,还是拿科举标配的硬干粮给她,她嚼两下喝一口水,心想这硬度跟未来高考标配的2B铅笔也差不多了。

吃饱了抹抹嘴,外面已经是四更天,余庆元把卷子摊开来晾上,拉拢衣襟,又囫囵躺下,想着再熬几个时辰就可以交卷出去了,加上胃里有了食物,这回倒是头一沾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国子监里就热闹起来,卷子交上后,监考的钦差还把举子们聚拢了一堆儿,说了些忠君爱国、皇恩浩荡、前途无量之类的有的没的,就把他们轰了出去。余庆元晕头耷脑的走在京城大街上,本要去南城的梁州会馆,却奔着东直门走了半晌,等她终于反应过来,沿着正确的道路走回崇文门的时候,日头已经朝西,错过午饭的点儿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在会馆里吃了睡,睡了吃,闲下来就去逛花市,书本是一下都没动。和她穿越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一样,这个类似明朝的朝代科举考的全是八股文,她寒窗苦读十几年,捎带着磨了性子,练了字,但最终极的目标还是为了入仕。既然走到了会试这一步,再读那些圣贤书也便没什么意思了,就算是万一落第,“复读”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抱着这样的想法混到了发榜那一天,她起的晚了点儿,走的又慢了点儿,到放榜点儿的时候看榜的人都已经排到角楼了。中了的,没中的,看热闹的,又是好一阵喧嚣,余庆元眯着眼睛挤到目力所及的距离,发现自己在榜单中不溜的地方,再瞄了一眼头名会元的名字,就连忙转身往回走。不中就不着急,中了的话,礼部道喜的人没准什么时候就上会馆去了,到了发现她不在,让人等半天总不太好。

新科会元果然是江锦衡,京城乡试的解元,状元的最热门人选,江阁老家的青年才俊,大京城圈少女们念叨到嘴皮子生茧的梦中情人。余庆元没见过此人,也觉得他挺符合穿越女主角总会遇到的高帅富形象,就算不是男主,也能当个主要男配,想到这里,她就又对接下来的殿试多了几分期待。她现在假扮男人,谈恋爱的技术难度太高,但哪怕只有美男养养眼,倒也不错呐。

回到会馆没一会儿,来道喜的小吏就上门了,她手忙脚乱的接了喜报,封了赏钱,来人还问她籍贯住址,想是要给老家送捷报,她拱拱手,只道家里已经没有旁人,上京之前卖了老宅,另一份喜报怕是要送到县衙为止了。

等殿试的日子逍遥无聊,会馆里不仅白吃白住,大家还对她极为客气。其间同届上榜的人不免送帖子来相约走动,余庆元专攻八股,诗文不精,酒量也不好,更重要的她生怕被人发现自己本是个大姑娘,本着少见人少出错的原则,十次里倒推脱了八次。有几次闲的实在无聊,加上好奇心驱使,她混了几个人多的聚会,席间也表现得像个锯嘴的葫芦,人不问就不答,更别提表现自己,别人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自然也懒的和她套近乎。

在少有的几次应酬中,余庆元自然也留心了江锦衡是否到场,但也许此人孤僻更胜她,也许另有权贵的交际圈子,竟一直未曾得见这位会元的尊容。其他举子提起这位江公子,只说难请,或许在家里继续苦读,为连中三元做准备也说不定,于是在她的心目中,风流倜傥的才子倒成了读死书的“学霸”嘴脸,平白没了吸引力,不多时就忘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要说:  

☆、辩论

除了翻翻往年殿试钦点的文章以揣摩天子的喜好,余庆元平日里最爱的就是满街乱晃,钻胡同,逛大街,四九城的南北东西很快就被她走了个遍。殿试前三日的那天下午,春光大好,她溜达到隆福寺,买了个麻花用油纸包好拿在手里吃,瞧见家书店里人头攒动,就走过去凑热闹。

书店掌柜见她手油,怕污了店里的书,就紧盯着看。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连忙把剩下的麻花都塞进嘴,鼓着腮帮子猛嚼,一边把油纸扔掉,手在夹袍下摆使劲蹭了几蹭,就往人聚拢的地方探头望去。人群的中心,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高声辩论,旁边的人有时帮腔,有时叫好,余庆元看二人眼熟,仔细瞧瞧,居然是聚会上见过的同届贡士,再仔细听听,他们的辩论不是为了旁的,说的正是去年理县大旱,赈灾救济的事。

理县的救灾是当今太傅主持,运筹的极好,朝廷调水救急,又免了税赋,让民众休养生息,当地的乡绅大户更是慷慨解囊,开仓施粥,虽然旱情百年一见,太傅亲抵主持之后,竟无一人饿死。两位书生从本案说开去,讨论的是地方富饶安顺,当居功者到底是地方衙门,还是宗族乡绅。虽然两人都认为圣上和朝廷贤明是先决条件,但穿青袍的建州陈贡士本着“莫非王臣”的指导思想,认为衙门才应该是地方治理的主导,一切都当按法度实行,制立好的法度至关重要。穿蓝袍的来自秦县的魏贡士却别出心裁,指出本朝惯制是地方官不去本乡上任,所以对当地情况依赖乡绅世家颇多,要地方长治久安,民间慈善才是重点。

余庆元对这话题十分感兴趣,一边听,一边看围观群众的反应,不得不说魏贡士的观点有点离经叛道,又不无道理,所以颇受欢迎,每句话出口,都引得人群中一阵议论,她不出声,自己在心里也颇有一番计较。

两人辩论了一炷香时间,只听魏贡士说道:“当今圣上贤明无双,以德治国,以仁御下,我等自当上行下效,兴善事,均贫富,庇天下寒士,乃吾辈之责,大燕之福啊!”

余庆元听到这里忍不住嘿嘿一笑,以袖掩口,她的动作很小,声音也很小,但还是被一位站在她身边后方的白衣公子发现了。

“公子为何事而笑?可是觉得这位公子说的滑稽,不知您又有何高见?”

余庆元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一缩脖子,回头一瞥,见说话的人却比那冰碴子一样的声音还冷上三分。那人二十上下,白净净的脸皮,黑鸦鸦的发迹十分整齐,长眉长眼,高鼻薄唇,偏生穿一袭白衣,衣料瞧着也是上品,身上玉佩香囊皆无,只拿一把乌木折扇,没有打开,长指一握,配上凌人气势,倒像拿着把尚方宝剑。

余庆元心说好一个古装美男,就是脸上毫无笑意,说话又如此呛人,看穿着气质非富即贵,别说亲近,想来是极不好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是别惹事。于是她缩起脖子,蚊子样的哼唧了一声:“岂敢岂敢。”

美男没说话,只还斜瞥着她,薄唇紧抿,拿扇子慢慢敲打手心,余庆元虽然生得相当不矮,换算成现代度量也是一米七的高个姑娘,这位祖宗仍比她高出大半头,加上气势威压,实在让她觉得如芒在背。耗了没一会儿,她就坚持不住,索性转过身来,抬眼正视。

目光相对,倒是白衣公子心里一惊。从背后看,余庆元穿的是洗得褪色的棉夹袍,衣襟上油津津的发黑发亮,头发乱梳一把,含胸驼背,形容猥琐。从侧面看,她脸上刻意抹了几把灰,涂得肤色不均,黑里透黄。只是对上了正面,一双眼睛却格外灵活好看。

“这位兄台,您可是认同那位公子所说的以行善事和均贫富而治?”余庆元尽量压低声音。

“那位公子——”白衣公子用扇子向人群中示意。“——颇具见地,诚然理县赈灾得力乃天威浩荡、官民调和之故,但识得乡绅世族殊有其功,并具善天下、庇寒士之胸襟,实属难得。”

余庆元心中叫好,想这白衣美男不是绣花枕头,寥寥数语,就能点出在官和民之上,还必须有强势的君主权柄,以及执行者的长袖善舞,更难得的是,他并不以观点全面或偏颇来给人下定论,而懂得欣赏创新的观点,两相计较,倒显得自己狭隘了。她难得与人说道这些,突然来了个有脑子的漂亮公子,便来了谈兴,眉毛一挑,问题脱口而出。

“公子的确见地非凡,在下甘拜下风!只是有一事不解,望公子赐教。敢问理县有多少世家大户,家财又各有几何?”

白衣公子没想到余庆元认输如此之快,又莫名其妙的转移了话题,眼神一沉,面有不悦之色,但还是开口解答:“理县世家莫过慕容氏、李氏和吴氏,家财几何小生自是不知,但合计百万两白银想必是有的。”

余庆元微笑着点点头:“公子果然博闻,理县乃西南重镇,虽无富可敌国之大贾,当地世家也确有如此豪富。那么敢问理县记录在籍的,又有多少人口呢?

白衣公子看着余庆元的白牙,皱皱眉头,脱口而出:“理县治下三十万人口。”

余庆元歪着头,口中称是:“是了,正巧这算术简单,百万两白银,三十万人口,就算三姓愿散尽家财,一人三两又三钱银子,可够几年嚼用?”

白衣公子的眉头皱了又展,展了又皱,若有所思的样子倒让冷冰冰的脸活跃了起来,分外好看,余庆元看得开心,对方已经又开始同她讲话,她还在走神。

“……所以以公子之意,兴慈善反而是均贫而非共富,权宜之计不可长久了?”

等她回过神来,白衣公子的总结已至尾声,正等着她接下句,他们的身边也吸引了三三两两的人驻足聆听。

“这……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有问题不懂,请教公子罢了。”余庆元自己被自己打了岔,又见这白衣公子是个认真的,生怕说得多了,被围观的人换成自己,难免横生事端,尽管美色当前、话题有趣,她还是起了尽快脱身的心思。

不待白衣公子接话,余庆元退后一步,认认真真的作了个揖,口中念着“多谢指教”,转身就扎进人堆里快步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殿试

殿试那天余庆元起了个大早,洗干净脸,把胸前的布条使劲紧了紧,换上官家发的玉色绢袍,铜镜里一照,摆了个风流才子的表情,虽然眼睛太圆、嘴角太翘有损气势,但也人模狗样的有了点读书人的样子。

故宫在穿越前来过不止一回,但有皇帝的故宫还是第一次见,虽然这个宫殿不是她的家,可其他一切都和她所见过的几百年后的北京相差太远了,反而故宫成了变化最小的地界,站在太和殿门前,余庆元的思“乡”之情,还是有不受控制喷涌而出的倾向。

“别人看了我这六神无主的样子还只当我怯场呢。”她在心里笑话自己。都到了金銮殿上,没考到功名是小事,要是君前失仪掉了脑袋,可就不上算了。在踏进大殿之前,她深深呼吸,压住七上八下的胃和眼眶里的泪水,正色敛容,正赶上大家齐齐跪倒,三呼万岁。

耷拉着脑袋站起来,只见正殿上明黄的身影,不敢细细打量,也知道本科殿试要皇帝亲自主持了。礼部的官员正在唠唠叨叨说着些面子话,皇帝不能瞧,余庆元索性就瞧身边的人。这下同科的贡士们都到齐了,从东华门一路走过来,她光忙着怀旧,连点自己的名都险些没听到,自然没来得及过眼,于是连忙拿余光在这群年龄和外貌跨度都颇大的读书人中扫来扫去。最先认出的是隆福寺书店辩论的陈魏二位,两人比邻而立,一个略高瘦,一个略矮胖,活像是对相声搭档,看二人神情熟络,颇有不辩不相识之感,看得余庆元忍不住低头偷笑,情绪也因而放松了下来。还没等她藏好嘴角的微笑,就听见皇帝赐座,宫人把他们带到铺了文房四宝的桌前,她目不斜视的落座,坐稳后眼角往右一瞟,视线就被牢牢的黏在了那人身上。

如果说隆福寺的白衣公子是冰,这位书生就是火,从前看红楼梦的时候不理解大男人面如满月春花要怎样才好看,余庆元见着这位才打心眼里懂了。虽然大家都穿着一式一样的衣服,但在他身上就格外挺拔熨帖,配上那健康的面色,丰润嫣红的嘴唇,跟其他人相比,比出了彩色照片和黑白照片间的差距。余庆元正偷看,对方冷不丁的转过头来也看她,她被那亮晶晶的眼睛一扫,惊得连忙转过头去,愣了两秒钟,音乐觉得自己这样太怂,才又转过头去,冲着人家谄媚一笑。

没想到余庆元这装疯卖傻的惯用伎俩在这位美男身上完全不起作用,他竟也呲牙裂嘴的冲她笑了起来,虽然颇有捉弄之意,但视觉效果还是堪称“邪魅狂狷”。她晕头转向的讪讪扭过脖子,将头摆到正中,紧紧盯住砚台,心想这妖孽该不会就是江锦衡吧,看来他不出来交际还真是厚道,这种犯规的长相,这样厚的脸皮,怕是将这满殿的腐儒掰弯了使美人计都不成问题。作为一个自认虚长他二三十现代岁的阿姨辈人物,她下定决心要远离这个潜在的麻烦。

余庆元的脖子没有强直很久,龙椅上的皇帝就开始宣读问策的题目了,她偷偷的打量着这位被尊为盛世明君的中年人,暗自觉得偷看这件事情最近似乎做得有点多,只是这位传说中夺嫡时斗败了三个同胞兄弟的大叔,看起来不像想象中那么犀利毒辣,倒有几分温和亲切呐。

照例在繁琐的铺垫之后才拉回注意力,正题一开始,余庆元一听题,又眯眼乐了。皇帝叫大家做的不是旁的,正是谈理县灾后如何重建,今后怎样防灾。余庆元心想陈魏二位老兄真是福星,拌嘴拌出个问策题,连她这围观群众都跟着沾光。她一边乐,一边落笔开题,洋洋洒洒,半个时辰就一气写成,比会试时做八股文章不知顺畅了多少。因着殿试不会落榜,她的目标就是三甲同进士,外放当县官,首先保得身份安全,从小地方入手,自己那点儿经邦济世的设想也有机会实验。她怀着这点小心思,就没有顾及太多政治正确、祖制纲常的东西,只把握着不会被当作异类,不会被治罪的尺度,写了不少自己深思熟虑的真想法。

因着题目特殊,带领评卷初审的据说正是继续领导理县项目的太傅大人,这一回余庆元干脆懒得担惊受怕,都没有认真偷看,只瞄到一个穿仙鹤补子绯袍的瘦高身影,接过他们的文章,和几位翰林学士一起细细传看。太傅等人阅卷的一个时辰里,她眼观鼻,口问心,喝着宫人给端上来的茶水,胸口闷闷的,想的是好不容易打到这关,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解脱了,皇宫大内里好奇心太强要害死人,就算有美男中的七仙女站在她面前,也绝不再抬头了。

皇帝再次登场的时候就是要御笔钦点进入前十名的文章,一页纸的文章不长,不要半个时辰就通览一遍,拣出几篇觉得好的,再细读,用朱笔圈点,这一届殿试的名次就落了定。接下来就是一甲和二甲的呼名传唱,余庆元喜滋滋的等着看热闹,却听见状元名头之后跟着的名字,不是别个,正是余庆元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状元

所有的视线都落到她的身上,余庆元的心里好比五雷轰顶,还要强作惊喜,磕头谢恩,几分钟的时间,倒要把一辈子的演技都用尽了。她的一套流程走完后,就惴惴退到一边,等接下来的名次。榜眼点给了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人,名唤刘琦,看起来正是满腹诗书的中流砥柱,脸上的惊喜也比她的真上成百上千个成色。状元呼声最高的江锦衡成了探花,走上来剜了她一眼的不是旁人,正是刚才冲她笑的美貌书生,看到他的欣喜表情不比自己的更真实,余庆元勉强在这意外的形势中找到了笑点,嘴角一抿,肩膀放松,心中只道走着瞧吧。

阻止了阁老公子江锦衡连中三元的势头,余庆元隐约觉得自己仕途堪忧,然而最令她担心的还是接下来围绕她久久不能平息的注意力和话题。借着身架子比普通姑娘略大,神情比养在深闺的小姐更“豪放”,加之她年方十八,发育未熟,除了束胸、着男装和脸上抹灰三大法宝,她还未被识破过,但顶上了新科状元的名头,她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禁得起要面临的检视强度。

排除这一桩性命攸关的事,一甲前三名概不外放这个惯例也令她头疼万分,京官难做,比起充了翰林做学问,她更向往的是做一方父母官的实践路线。本来好好的追求理想之路,却变成了眼下保命要紧的危险局面,她只庆幸自己已经做了被保媒提亲的应急预案,万一皇上非要给她配个公主和小姐什么的,总不至于事到临头出“不能人事”的下策。

三个一甲登科的人,两个脸上阴晴不定,要不是大多数人都在等着接下来的名次,垂手侍立的状元和探花倒是一道好风景。江锦衡这厢确实不快,但不快的理由却不是余庆元小人之心想的那样。江锦衡的锦绣前程不管是否连中三元,都是铺好了的,唯独探花这个名次最有风险。状元大才,必为朝廷所用,榜眼不看皮囊,探花才貌双全,是最容易被皇帝盯梢,指定尚了公主的。外戚不得干政,江锦衡只怕登科之日就是自己雄心壮志断送之时。且不说几位在婚配年龄的公主平日瞧他的目光,横竖她们也做不了主,但他爹江阁老正权倾朝野,要说为了搞平衡而削弱江家在官场上的影响力,皇帝绝对做得出让他尚了公主这样的事。

虽然没有被当场赐婚,但“探花”二字总像当头悬挂一把利剑,他的惴惴恐怕要等到琼林宴后,官职分配好之际才能稍微缓解了。想到这里,他又扭头剜了一眼那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新科状元,没想到最该嬉皮笑脸的时候,余庆元那小子却是一脸怅然,脸色比落了第还难看,畏畏缩缩的样子让江锦衡都替她担心——这种鬼样子要是落到有心人眼里,怕又是个把柄吧?

有心人蔺程正在皇帝下首看着,江锦衡的不悦在这位太傅的意料之中,但年轻的状元为何神情萎顿却让他想不通。莫非此人是个扶不上台面的家伙?文如其人的说法不适用?作为理县赈灾的钦差,没人比蔺程更懂得其中政治层面的弯绕门道,今日大部分人的文章也还在分析这套协作和制衡之术之中何为枢纽,又如何拓展到接下来理县的重建和预防,乃至普及到治国的其他方面;只有那位余状元提出了权术和制度之外,当研习农学,并兴修水利、锻造机械。这不是简单实用主义的提议,余庆元提倡的是从战略的高度提升“实用之技、格物之术”的地位。蔺程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遣词造句,但赈灾时坐视良田颗粒无收的经验还是会让他感到权谋在自然面前的无能为力,农家靠天吃饭虽是常理,但所谓天道,真的要落得饿殍遍地吗?

余庆元援引了北宋年间江南从交趾一代引入良种稻米的例子,丰产的作物加以清明的治理,才能造就几百年的富庶之地、鱼米之乡——那文章写的真是好,虽然观点太过新异,但都说到痛处。翰林院的大儒们不喜那文风,是蔺程力排众议让文章得以面圣,没想到皇帝真的点他成了状元,若真人是个不通的,岂不是极大的憾事?

蔺程不动声色,却打定了主意要找机会好好验验余庆元的成色,余庆元的如意算盘被打乱满心惶惶然,江锦衡忧思重重生怕一不小心成了驸马。几人各怀心事之际,秦县魏忠已经成了魏传胪,和他辩论的建州陈正筌屈居二甲第二名,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默契又被互不服气的气流打破了。殿试散场后各人骑马游街,接受四面八方来的恭贺不表,余庆元吃上一天中第二顿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回到自己的房间,解下束胸,揉揉在马背上颠得酸疼的大腿,跌坐进被褥间,想到明天还要参加皇帝请客,她哀号一声,用被子蒙住了头。

与此同时,刚被封为晋王的三皇子朱明澜正挑灯夜读当天殿试的文章,一袭白衣的他被烛光照得整个人都如同半透明,摇曳的光线让长长飞起的眼角眉梢显得愈发生动,更点亮了瞳仁里那点专注的光芒。他把状元卷留到了最后,一气读完,抿着薄唇仔细思忖之后笑出声来:“蔺太傅啊蔺太傅,明明父皇点的状元,怎么看着也全像是你的手笔呢?”

作者有话要说:  

☆、琼林

对余庆元来说,琼林宴就是鸿门宴。

还好宴席设在傍晚,否则她真的没有勇气去接受所有重要人物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检视。假装生病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最后还是被否决了——这种躲得一时的权宜之计只能让她的综合评分更靠近反常那个方向。她一觉睡到晌午,睁着眼睛筹谋了半天,磨磨蹭蹭的起床买了个烧饼囫囵吃了,才开始慢吞吞的梳洗。

穿越到古代之后,她最大的担心不是死,而是生病受折磨。所以从有自主行动能力那天起,她每日都保证步行半个时辰以上,家务做的多,还经常去爬山远足,因而个子拔得高,骨架也结实,加上年轻,皮肉紧绷绷的,不似这个年代女子推崇的娇嫩。锻炼身体让她身体健康,也成功的助她伪装,她坐在浴桶里,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为胸口那日渐丰满的几两肉郁闷,要是有穿越前的平胸,她离男人也就差腿间那点玩意儿了嘛。

沐浴过后她披开头发晾着,拿竹筒里的青盐细细刷牙漱口。最折磨人的病莫过于牙疼,一口好牙也是她这些年来的成就之一。刷好牙,束了胸,把唯一一套体面见客的好衣服穿上,她鬼鬼祟祟的从行李最深处掏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的是各种颜色的粉末,另有寻常的胭脂水粉和眉黛,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化妆品”了。

余庆元还是爱美的,没穿越的时候虽然性格强势,但化妆穿衣都不含糊,如今又重新经历一次花样年华,只能锁起门偷偷臭美,她觉得好笑又心酸。镜子里年轻的脸还衬不起大红的口脂,但配上披散的长发,也是挺好看的大姑娘。她傻笑着照了一会儿,用手抹干净嘴唇,又试图拿眉黛画出青色胡茬的效果,结果下手太重,嘴边一圈像抹了锅底灰,她拿手又蹭,弄得黑红一片,只能绞了帕子,重新擦脸。折腾半天,她也没了乔装打扮的心气儿,把头发绾好,戴上方巾,喊会馆的下人收了浴桶,自己索性踱出门,又往紫禁城方向闲逛去了。

说是闲逛,她也不知昨日有多少人瞧见了游街,生怕被人认出来。只见她更加弯腰驼背,低眉敛颌,好好一个状元郎,仪容猥琐到没人敢认,她逛得也无甚趣味,估量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往东华门那个方向去。

宫人将余庆元引入琼林苑,已经有早到的进士们在相互寒暄,见她来了,均拱手道喜,她口中谦虚,脸上笑得真诚,倒和大家相谈甚欢。她见魏传胪也在座,就主动向他道谢,魏传胪不解,余庆元笑着说:“魏传胪和陈兄在隆福寺的一场论辩,在下有幸聆听,受益匪浅啊。”魏传胪听了这话,马上落了个大红脸,拱手说道:“不敢!学问不精、心浮气躁之言被余状元听了去,真是羞煞魏某了。”余庆元连连摆手:“魏兄实在过谦,当日魏兄与陈兄一席言,均精辟独到,难得的是对时政之洞察,为天下之热忱。二位高见对在下启发甚多,若不是借了二位的机缘,余某今日又怎能如此呢?”

想起自己前日偷笑和与白衣公子的对谈,余庆元仍为自己的轻狂深感惭愧,因而对魏传胪的恭维句句真情实感。魏忠见他虽清俊年少、春风得意,却毫不张狂,反倒谦逊真诚,便也有结交之意,两下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天色将晚,开宴时间即到,受邀的官员贵胄皆已入席,只等皇上驾到了。

皇上没有让大家久等,传令的宫人须臾便至,一番跪拜问安之后,君臣落座。余庆元往主位上望去,只见簇拥着皇帝的几个年轻郎君看穿着打扮都应是亲王皇子,暗道这个皇帝的儿子真正个个好相貌,不愧是广为采选天下美人生出来的,可惜自己若现在才改走后宫路线,怕已是来不及了。几位年纪大着官服的想必是当朝大员,另有位格外年轻,瞧着只得二十几岁的身形甚像昨日阅卷的太傅。余庆元仔细打量,发现此人身长玉立,高鼻深目,只可惜过于严肃,官威十足,眉心拧得展不开一般,本来英俊的样貌,倒要打个七八折了。

“那正是当朝太傅蔺程了。”江探花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余庆元的背后,突然开口说话,声音虽小,也把她唬了一跳。

想来自己肆无忌惮的打量已有失态之嫌,余庆元微微转头,冲江锦衡心虚一笑,又转回来缩着脖子保持沉默,目光聚焦在主位下方某处,再不乱瞄,只耐心听着。皇帝今日的致辞不太官样,也甚简短,侍宴的宫人斟上第一杯酒,大家同举杯,宫灯亮起,琼林苑瞬间亮如白昼,悠然又喜庆的丝竹声起,那许多种叫不出名堂的珍馐美味,也就流水一般,纷纷传上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晋王

作为宴席的主角,这样的场合是免不了和皇帝直接对答的。皇帝赞了余庆元的文才,问了背景籍贯,余庆元有所准备,只回答了问题,加以诚惶诚恐的自谦,再表了忠心,毫无惊人之言,也没出什么疏漏。皇帝见她无意表现,想着年轻人故意收敛锋芒也不足为奇,就转而和其他新科进士说话,对江探花的态度尤其亲切熟稔。江锦衡也不多客套,席间高谈阔论,倒像是有意炫耀,要让状元也落了下风一般。余庆元虽对这态度并不认同,但听他讲话确有十分才华,又知其显贵背景,乃是花团锦簇中长大,就觉得如此这般也是自然,只笑眯眯的听着,不时点头与身边的魏传胪小声恭维几句,不知不觉间,就已酒过三巡了。

余庆元定定神,发觉席间气氛已松散许多,一轮明月正斜挂天边,乐声隐隐,树影疏朗,酒香扑鼻,美味令人垂涎,在座者多为春风得意而来,亦想尽欢而去,端的是一场盛世欢宴,连不情不愿而来的她都被这光景所感染。许多人不时向她投来打量的目光,亦有人上前敬酒,她只频频举杯微笑,也不多言,自谦的话说了数十遍,风头不仅远不及江锦衡,甚至落在了沉稳郑重的刘琦之下。

刘榜眼貌不惊人,也并不擅言辞,但从席间对答来看,倒是个博闻强识、胸中有沟壑的才子,绝非酸腐之辈。刘琦向她敬酒时,因对方年长许多,余庆元不免感到格外惶恐一些。

“余状元年少英才,能与余贤弟共事,为大燕尽忠,实乃刘某之幸也。”刘琦晃晃手中酒杯,已是先干为敬。

“刘兄谬赏,折煞愚弟了。”余庆元也不多言,只闷头喝酒。

刘琦面色无波,继续亲切的攀谈:“余贤弟乃梁州人士,可是梁州余府一支的?”

原来刘琦籍贯连州,和梁州紧邻,梁州余府富甲一方,他会知道也不为怪。余庆元笑道:“刘兄果然博闻,只是愚弟福薄,已无亲眷在世,据说和余府祖上是有些渊源的,但只是远房的远房,如今便只是本家罢了。”

讲这番话时余庆元有意做作,只把那自怜身世,触景伤怀又要极力掩饰之态演了个十成十。刘琦何等通透,知他不欲多言,忙用连梁一代逸闻风土岔开话题,二人聊得尽兴,直到被上首的皇帝打断。

“今夜新科才俊济济一堂,言辞间皆心怀大燕的江山社稷,朕怀甚慰。可这月朗风清的良宵,切莫让朕拘着了诸位的才思。策论啊折子啊什么的朕天天看,诗词歌赋这些名士风流的东西,却没人给朕过眼,不如诸位以诗会友,就咏这明月可好?”

众人诺诺称是,有那诗文好的进士,神色间已是摩拳擦掌。余庆元暗自叫苦,诗词歌赋上她虽读了不少,但写作全未下过功夫,她虽聪明,但非奇才,若双管齐下,必然决无可能年纪轻轻就考中状元。今日论起时政她本就掩了锋芒,再做出不通的诗文,加上江锦衡的屈居榜眼,自己怕是要坐实了水货状元的名号,如今对她来说,比注意力更坏的,只有负面的注意力了。

余庆元惶然之际,面前已摆好笔墨纸砚,想见皇帝要试各位的诗文,是早就准备好的。她深深呼吸,排除杂念,举头望月,想那诗词一类,不似八股可苦读习得,哪怕是雕词炼字一派,也需得有感而发,倾注心力,如今情形,也只有把这金科玉律放在心上,放手一试了。

她低头研墨,拿起笔,再看一眼月亮,下笔写道:

望月休怀古

昔人谓何求

流年无良策

情思亦绸缪

这四句半通不通,却是她穿越以来的真情流露——旁人想着和异地亲友或古时先贤共赏一轮明月,她是指望着月亮给后世亲友带个话啊!余庆元酒量不好,虽然一半的酒被故意洒在了袖袋里,但夜风一吹,喝下去的也足够她上头的了。酒精作用下,她竟被自己写得感慨万千,索性长出一口气,鼓起腮帮,歪着头接着写下:

银辉镶水镜

桂枝映西楼

能与后世语

凡夫俱白头

写好后她署下日期和名字,越看越满意。虽然和别的比肯定算不上佳作,但自己已经尽力,一时间再想不出更好的了,加之刚抒发了情感,胸间仿佛出了一口长气一样畅快。她觉得开心,又不敢笑出来,只把眼睛眯着,嘴角也勾了起来。

大家都写成后皇帝教每人吟诵,先是二甲诸进士,文笔立意皆颇有亮点,再按探花、榜眼和状元的顺序展示,余庆元和席间众人都晓得这就是今夜的高/潮了,就都敛了面上的表情,静悄悄的等着。江锦衡作了一首七言律诗,风格正是走了用字神出鬼没一派,华丽却不刻意,听得人时时惊心,只觉才华逼人。刘琦的七言绝句严谨精悍,遣词用典无一不雅,没有长年的积累是万万做不到的,大家都道他学问好,才华敛在学问里,方显得更好。余庆元只道自己比不上人家,反而不怯场,也朗声读出来自己的诗。她的话音刚落,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思绪就被一个由近及远,向宴席中心走来的声音打断了。

“好一个望月休怀古!状元好文才!”

余庆元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不待她张望,来人就已经走到面前,定睛一看,还是着一袭白衣,竟是隆福寺和她一起围观辩论的那位公子!

认得他的众人欲拜他,他先俯身拜皇帝:“父皇恕罪,儿臣来迟了。”皇帝脸上毫无愠色,反而笑道:“明澜,起来吧。”他一边作起立的手势,一边朝大半一头雾水的新科进士席上介绍说:“诸位,这是晋王,朕的三皇子。”

朱明澜朝进士席叩拜的众人拱了拱手,继续和皇帝说话:“儿臣迟到当罚。”他伸手,宫人递上酒,他连喝三杯,未待旁人接话,又径直走到余庆元的面前,给她和自己都斟满:“余状元的问策文章本王昨日拜读,对状元之才早就心向往之,今日得见,难得人才和诗情也是一等一的,本王敬慕无以为表,就敬状元一杯罢。”

余庆元心道这鸿门宴好不容易快熬到头了,竟平地跳出个大麻烦!她一边说些自谦之辞,一边不敢怠慢的喝了那杯酒,喝得急了,双颊飞红,抬头见朱明澜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狭长的凤眼里有三分薄怒,三分玩味,三分严肃,显得一张冷冰冰的俊脸格外生动。余庆元瞧着月光灯影下丰姿无双的晋王,捧着酒杯,一时间竟呆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醉酒

夜色渐浓,该醉的人也都醉了,余庆元觉得没什么人会把她的失神放在心上,她只轻轻移开眼神,低头一笑:“晋王殿下赎罪,微臣不胜酒力,让殿下见笑了。”

晋王顿了片刻,挥挥手,不再看她,径直走到皇帝身边见过他诸位兄弟去了。皇帝本来还想对众人的诗点评一番,被他这么一搅,只觉得不知从何说起,只委托蔺程收了他们面前的纸,加以指点。

蔺程一丝不苟的行礼,面无表情的从宫人手里接过一叠字纸,在灯下细细看了,清了清嗓子才开腔说话。他的声音清冽好听,其中却难以捕捉到感情:

“依微臣所见,今日咏月诗的前三甲,可巧也是本科前三甲,只是名次有不同罢了。”

皇帝捻捻胡须,和颜悦色的说道:“爱卿请讲无妨。”

“臣以为今日咏月最佳当属江探花。江探花炼字奇险,才华为其余诸位所不及,堪称微臣平生仅见。”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名就仍是刘榜眼了,刘榜眼的渊博才学,在此诗中可见一斑,如此老辣古雅的遣词用典,非一日之功。”

太傅的点评一针见血,客观公正,席间众人纷纷点头表示信服。

“余状元就只能屈居第三了。”蔺程说到余庆元,停下来思忖了片刻,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一般。“余状元青春少艾,文章锦绣,未曾在诗词上下功夫想来也是有的。比起榜眼和探花,词句未免生疏直白,只是立意实在别致,虽然屈居二位之下,却仍在其余众人之上了。”

余庆元醉酒,头正晕着,蔺程说得公道,她心服口服,本来期望值就低,完全不觉得屈居第三有任何丢面子之处,只咧嘴傻笑,心中为透明的“其余众人”暗暗鸣了不平。

刘琦照例低眉不语,面露受宠若惊之色。

江锦衡口中说着太傅过奖,心里却又气又慌。他恨极了蔺程这头老狐狸,把这种无关紧要的头名点给他,这个脸他宁可不露!等下皇上有赏,万一把哪个公主下嫁给他,他的仕途就算交代在这琼林苑了,才华平生仅见有个屁用!

江锦衡预料的不错,显然蔺程的点评颇合皇帝心意,皇帝挥手表示有赏,三人同时拜倒, 比起殿试那天,神情又各有不同。好在皇帝只是随手赏了些金银布帛、珠玉古玩之类,让人分别送到三人住处,并没有提赐婚的事情,江锦衡心头一松,心知这一次暂时躲过,站起归席的时候后背竟已被汗湿透了。

皇帝赏完便起驾回宫,有爱热闹的还可在琼林苑盘桓片刻,好些人在送驾之后也就纷纷离席了。余庆元是忙不迭的想走,胡乱跟同席的人告别之后,就让宫人送出了东华门。她不爱跟人一路,就自己慢慢朝回走,晚上城墙根的风大,吹得她愈发头晕,脚步就带了几分虚浮。想到琼林宴后就再难得这么大的场面,提心吊胆这么久,自己也好松散松散了,她心中格外高兴。再想到皇帝慷慨赏下的东西和银子,手头一下子宽裕起来,她更高兴。酒劲让这高兴绷不住,她就自己嘿嘿的笑出声来。而脸上一松,腿脚也松,余庆元眼见着自己踩到一块石头上没绕开,就要往前倒去。

她闭上眼睛等着吻地,却没等着,一只手拎着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扶住了。她长出口气,抹了把汗,正要对那帮她的人抱拳,发现那人正是蔺程蔺太傅,抱拳就改成了作揖。

“晚生失仪,谢太傅搭救,请太傅大人责罚。”

蔺程不耐的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牵马的下人先走,背过手去,还是不紧不慢的说道:“余状元不必客气。状元醉酒,独自夜归,是礼部的人疏忽,招待不周。

余庆元连连摇头:“太傅莫要责罚礼部同僚,是晚生叫他们不要送的,晚生醉得不打紧,自己走得回去,刚才没留神,平时走路也是这样的。”

蔺程瞧着她烧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说这醉酒之人还真是从不称醉,面上仍不动声色:“也好,京城春夜,月下独行,余状元好雅兴。在下住得离梁州会馆不远,可介意相送一程?”

余庆元忙不迭的摆手:“谢太傅好意,晚生岂敢劳烦大人,更深露重,明日上朝要紧,大人快请回吧。”

余庆元觉得自己拒绝得够明确,但蔺程倒像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的与她并肩走着,她怕这心思莫测的高官,就又缩起了脖子嘴闭牢。只是她喝得太醉,这招装死装得太拙劣挂了相,蔺程看着不觉得可气,倒有几分好笑。

“方才琼林宴上,你可觉得我的点评冒犯?”

余庆元虽醉,也被他突然你我相称吓了一跳:“下官……我……我不敢,我的诗词委实不精,依仗的无非一点急智罢了,全被您说在点子上,何况刘榜眼和江探花珠玉在前,我佩服还来不及,岂敢有微词?”

余庆元晓得官场上培养门生、拉拢心腹那一套,知是蔺程有心结交,也就顺着他改了口,没有存心狷介。

“嗯。”蔺程貌似满意的微微点头,整整衣袖,继续说了下去。“你的文章倒和诗是一路的,文章好在直白新颖,诗又不好在直白新颖。”

余庆元见他话中未尽之意太深,就没有接话,两人走了片刻,蔺程又接着说:“然而这却是世俗的准则了,若以私心而论,我倒觉得文不好,诗好。”

当朝太傅跟她谈什么诗文私心的话题,余庆元就是再醉,也惊得半醒了,她只顿住了脚步,扭头睁大眼睛盯着蔺程,像是生怕他下一句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

蔺程不以为意的动了动嘴角,表示自己笑过了,再正色说道:“经济文章,难在化解知易行难,发乎本心未必能次次助你;而诗词确是至精纯的东西,瞻前顾后反而平白污了天然好颜色。你说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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