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极早的清晨来的,余庆元还在洗漱,他把门敲得山响,余庆元怕吵到邻居,连漱口水都没吐就跑去开门了。她把门锁打开,见是江锦衡,也没细看,就跑回去吐水,吐完了才开口说道:“这么早来砸门,还以为是抄家的呢,吓死人了。”
江锦衡也不说话,只把门又锁好,在院子里找了把椅子坐了,余庆元这才仔细看他,不看不要紧,一打眼就吓了一跳。只见他的两眼都熬得通红,神情憔悴不堪,下巴上还带着发青的胡茬。更可怕的是他的表情,又悲又愤,双手拳头攥得死紧,还是控制不住浑身的颤抖。
“锦衡兄,你怎么了?你说句话。”余庆元也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扶在他的膝头。
江锦衡嘴唇颤抖,还未说话,两行泪水就流了下来。
余庆元心中愈发害怕,不详的预感袭来,她发现自己也在抖。
“锦衡……你说出来吧。”
“是我姐姐……锦薇她……殁了……”
余庆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再追问,只能细细打量江锦衡的表情,越打量,越心寒,握住他的手,也是冰冷一片,只有脸上发热,满满全是泪。
“这回算是遂了杨家的愿了!连休妻和离的借口都不用找!”江锦衡的表情又突然变得狠毒了起来,余庆元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色,心里更害怕。
“锦衡,锦衡你慢慢说。孩子呢?”余庆元劝他慢慢说,自己却也是语无伦次。
“是个女孩,长的跟锦薇一个模子。”江锦衡咬着牙擦了把泪。“我要带回江家养,反正杨家那个畜生要再娶的,巴不得不要个累赘。”
“杨家也肯的?”虽然不是男孩子,但不要自己的亲骨肉还是太匪夷所思了。
江锦衡点点头:“开始还假惺惺的说不妥,却只是看顾自家面子而已。后来我一再坚持,杨家太太松了口,说虽然不舍,但只能割爱以慰我爹娘的丧女之痛——却是江杨两家至此一刀两断的意思了。我娘本也姓杨,听了这话当场就厥过去了,刚才服了药歇下。他们杨家好手段,一日就险些要了我家两条命!”
余庆元闻言心中大恸,几乎无法呼吸。女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娘,还要被父家厌弃,在这个年代是怎样的苦命?锦薇怕是去也去得不安心。她只能把江锦衡的手攥得死紧,江锦衡也反握她,继续说道:“孩子是她用命换的,生产的时候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了……最后整个人轻飘飘的,都熬干了。”
余庆元再听不下去,只埋首胸前,连连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江锦衡停了片刻,擦擦泪,从袖中掏出个信封来。
“她让所有人都退下去,只和我说话,托我照顾那孩子……她还给你留了一封信。”
“给我的?”余庆元泣不成声,声音嘶哑的几乎自己都认不出。她接了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深呼吸镇定了一会儿,才打开来读,只见一手漂亮的行楷,却是跟江锦衡练得同一路字体。
“庆元贤妹芳鉴……”
只看了第一句话,余庆元的脑袋就嗡的一声,连忙往下读去。
“恕锦薇冒昧得罪,那日在寺中以茶水试探,但见汝以臂护胸,方知汝乃女子。此刻言明,绝无另眼相挟之意。同为女子,吾只敬汝雄心韬略,更慕汝人品,怜汝孤苦不易。怎奈吾命薄至斯,至此已灯尽油枯,有负亲族骨肉,更错失平生知己,与汝只得两面之缘,不得体恤看顾,却屡有不情之请。
吾生父母夫妻缘薄,牵挂不舍,惟腹中孩儿与锦衡。锦衡引你为挚交,汝亦懂他,虽时势迫人,从不曾离弃。吾已嘱他以汝安危为故,切莫再为轻狂之举,好生待汝,谅汝难处,不与汝肇祸。
吾之遗腹,若为男儿,即为杨氏一族血脉,造化天定,吾再无牵念。若为女儿,只恐命苦更胜吾,吾必托孤与锦衡。若江家倾倒,侥幸未祸及幼童,且汝自顾有暇,吾欲恳请汝看顾一二。此非一粥一饭之请,富贵无根,任由天意,只望汝可授其学问,导其德行。此世间女子甚苦,吾不愿伊似吾,却愿伊似汝。
锦薇造次,交浅言深,无知妄念,只因平生粗陋,囿于闺阁,无所交游,方累及汝。至此一别,只望汝万事以自身为重,莫以吾言为忤,只以余力相助,已感恩不尽。若侥幸泉下有灵,或得应来生,吾不求足以为报,惟尽所能,偿汝佑汝,伏乞俯愈,铭感不已。
祝颂文安。
江锦薇 鞠启”
余庆元见落款日期是三日之前,只觉此时已经无法言语。锦薇的心意,她的敏锐,她对人的善意,她曾经的热情和生机,她的不幸,都像巨石一样重重的压在余庆元的心上,像是要将她碾碎。江锦衡细细的看她,用手为她擦泪,泪擦了又落,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干脆将她的头压向自己的胸口,让那泪水的凉意一直渗到自己心里去。
“庆元,你告诉我,你果然是女子吗?”江锦衡小心翼翼的说。
余庆元知他已读过锦薇的信,点点头,从他的挟制中挣脱出来,自己擦干了泪水,一字一句的说道:“同为女子,我情同锦薇薄命,亦至敬爱她德行。我同她虽缘尽至此,若有幸看顾她的遗孤,庆元定不负所托。”
“断不会走到那一步的!”江锦衡见她亲口承认,想去握她的手,又觉得不妥,慢慢缩了回来。“我若在一天,必不拖累你。庆元,连你我之间也要你死我活了吗?是晋王他拿这个来要挟你?我帮你想办法。他如今风头也不比往常了!”
余庆元摇头:“此时你切莫再为我劳心,我能苟活至今,自有我的手段机缘。你若真为我好,也为锦薇的女儿好,就万万保住自己吧。”
江锦衡只觉心头苦涩难言:“是了,是我糊涂了,锦薇正是看准了,你我分居两营,最后总得保全一方。只是想来我今后不是与你相争,便是给你添麻烦罢了。”
他鼓起勇气,终于又握住余庆元的手继续说道:“庆元,为何我身边至亲的女子都这样命苦?我此刻竟是无法想象你吃了多少苦!”
余庆元手上用力:“女子也好,男子也好,我始终是我罢了。你只仍当我是知己,不用‘女子’二字将我定论,便没那么苦。”
江锦衡闻言,一时心头涌上百般滋味,再说不出话来,二人默默对坐片刻,他便起身告辞。余庆元送他到门口,再返回家中,只觉得无心去衙门,一人呆坐在院子里就是一整天。时令已经是初夏,傍晚时她猛的抬头,才发现墙头那半月前还开得满树的西府海棠,如今已全不见踪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虐了……请尽情鞭挞指责作者吧……作者得有多抖M才写死最喜欢的角色啊……
我现在特别理解重生爽文,这种给自己的人物都找不到生路的感觉真憋屈。
☆、缘劫
第二日余庆元还是去了衙门,告了头一天的病假,强压住从胃直冲眼底、时不时涌上来的情绪,安安静静的坐着写公函、看书、编书。江杨两家的纠葛因是臣子内眷家事,翰林院里并无人提起,她感到庆幸,又为一个花样女子全无声息的湮灭而悲哀。往日她只将“安身立命”当作普通一词来说用,直至如今才品出这四字之重,重过太多箴言哲理。她枉存于此世十九年,只仍隐隐将那现代的“个人奋斗”当作理所当然,却不知如卸了重重伪装,身不由己之处甚多,可依托之处本是薄而又薄。锦薇之死,令她物伤其类,最是摧心,个中滋味,竟难以言表。
她如今最感谢蔺程在考绩之后与她的一席谈。若非被强行点破,她恐怕还在避世和不甘的两极间徘徊不得自拔。如今她越知自己浅薄,越能耐得住性子,否则此时痛楚加以浮躁,她也怕自己死撑不住。
她早该想到本是女子对女子的洞察力最佳,在有潜在危险时会下意识护胸这种女性才有的小动作,男人并无从知晓体会。被江锦衡得知自己身份,她不是不怕。虽然不信江锦衡会有意出卖,但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重危险。她只能当这是偿了江锦衡引她为知己,她却不能坦诚相待的情,也不恼他看了信,毕竟他有权得知嫡亲姐姐的唯一遗愿。只可惜这又一个得知她真相的人,也是全不能知无不言的。
就这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一日从衙门回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路上行人寥寥,余庆元打着把纸伞往家赶,也被淋了个半湿。一辆马车停在她身边,溅了她一身水,还正将她堵在拐角。她刚刚抬眼要看,就被人掩住口鼻,硬拉上车。在车上,她的口中被塞了团布,头上蒙了口袋,手脚被牢牢的捆了。对方既不说话,也无动作,她无声的挣扎了一会儿,见劳而无功,也便不动了。
她静静坐在车中,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心中却翻滚了无数个来回。在京中敢于抢绑翰林的,定然权势非凡,她所识的无非蔺程和晋王两人。但他们若想与她说话,或要她的命,又完全不必费这些周章。这不熟识的有权有势的人绑她,近日怕是凶多吉少了。余庆元难免有些怕,又好奇幕后主使这样做到底所为何事,马车并未驶出多远,她却觉得那段路似无尽头一般。
马车停下,便有人引她下车。余庆元感觉自己往前步行了一段,跨了几个门槛,穿了几条穿堂,接着眼前一亮,就有人为她摘下了布袋,又帮她除了口中障碍,割断绳子。来人二十四五年纪,着锦衣,身姿精干,也不说话,对她作了个“请”的手势。
余庆元环顾四周,空间大而破败,墙上有个神龛,供了尊佛像,隐隐能闻到香火的烟气,看着像是没落的大户人家自设的佛堂。她见那人手指着一扇木门,就推开走了进去,只见其后是一间精致舒适得多了的密室。还没等她细瞧,只见从尊黄花梨屏风后面绕出一人,竟是她认识的。
“余状元,得罪了。”静乐公主对她浅浅一福,又指向一把椅子道。“请坐吧。茶是我差人刚沏的,你只管自己倒来喝。”
余庆元见是公主,心下稍安,可也不敢放松警惕,谁知道这些天家儿女每个都安的什么心肠呢?于是她先拜了拜,才落座,也不喝茶,只沉默的盯着公主的裙角。
“余状元想是怪我这样将你绑来了。你莫担心,我本无恶意,只是想找你谈谈,可并没有旁的得见外臣的机会,就只得如此了。”
余庆元细想也对,连皇帝办活动公主都要女扮男装,不办活动的话,静乐确实没什么机会见到外人。只是她这手段也太惊人了,难道以前她想见江锦衡也这样绑人?
“微臣岂敢怪罪公主。”她不能说真心话,就在嘴上客套。
公主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从前我见锦衡不需费这许多力气的,他总和太子哥哥在一处,我去东宫瞧我嫂嫂便好。如今谁与谁都远了,我要与人说话竟也要用绑了。你莫怕,我不是绑你来做驸马的,只问两句话。”
余庆元这几日都阴阴沉沉,听公主这番话,倒被逗乐了,转念一想,要问的必与江锦衡有关,又高兴不起来,只答道:“殿下只管问,微臣能说的,定不相瞒。”
“锦衡家里的事,你想必听说了。”静乐公主见她脸色,就猜出她已知自己要问什么。
余庆元点点头:“锦衡同我讲过。”
“他可还安好?”静乐公主攥紧一双粉拳,不错眼的看着余庆元的脸。
“心中悲愤。”余庆元黯然道。
“我竟帮不上他分毫,只会为他凭添烦恼。”静乐公主嘴角挂着自嘲,眼中落下泪来。
“殿下此话也不对。”余庆元还是为自己倒了杯茶。“此时怕是世上无人助得了他分毫,正如本无人能助你我,各人的境遇里总有些是自己的功课,早晚要自己做的。”
静乐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难怪三哥哥和锦衡他们一个两个都同你要好,你确实是个会说话的。”
“微臣不怕得罪人而已。”她说的是实话。
“那你呢?你为别人开解,谁为你开解?”静乐望着她的眼神分外明朗锐利。
“这里半个良师,那里半个益友罢了。”余庆元感激静乐的问题,从穿越开始,她不记得有人这样关心过她。
“你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又会如何?”静乐心有所感,继续问道。
“那怕是就不敢随意得罪人了吧?”余庆元苦笑道。
静乐公主也笑了:“我爱听你说话,以后还找你说话如何?”
余庆元也觉得和静乐公主说话很好,只是她“找”人的方式实在吃不消,就显得面有难色。
静乐公主红了脸,小声说:“往后必不再绑你了,等下送你出去,你必认得此处,我差人送信请你,你见‘明涴’之名便知是我了。”
余庆元点头应了她,就要告辞,静乐想了想,又将她叫住:“你不嫌我不懂事,就把那为难的事情也和我说罢,我不懂开解人,只听着也是好的。还有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定当也帮的。”
余庆元感激的一揖到底:“微臣谢过殿下。”她站直之后想想又说:“殿下的心意微臣领受了,然而只愿今后不得碰见非要殿下帮忙不可的事才好。”
静乐掩口一笑,对她颔首告辞,余庆元也就走了出去。先前那个侍卫果然没有再绑她,只带她出了大门,余庆元再四下一看,先前的马车果然没走太远,她此时身在西城报国寺附近,刚才的所在,从外面看来只是座寻常闲置的宅院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软妹快到怪阿姨碗里来!
另外被锦薇发现身份是借了个犯罪剧的梗,说的是女性对迎面而来的威胁都是下意识先护胸,我体会了一下,好像还真是。更极端的例子就是男足和女足任意球人墙间的区别了。
☆、地动
六月里的一天,钦天监里的那台地动仪突然有动静了,朝西南的那只蟾蜍嘴里的珠子掉了下来,监正大人不敢怠慢,马上朝上面递了折子。翰林院也得了消息,文人中颇有些看不起这种机械奇巧的倾向,就有人不屑一顾。余庆元心里也对古人在这方面的科技水平没底,但又想横竖这地动仪是遥感地震而不是预测地震的,准不准总会有结果的。
又等了半月,一匹快马从宣武门进了京城,带来了理县大地震的消息。
随后各种新闻就多了起来,翰林院里每天都议论纷纷,余庆元这次心安理得的加入了打探和讨论的行列,只是那些说法越听越令人担忧不已。
同僚中有位官阶较高的储学士,因平日就负责天文地质一类的学问典籍,所以是地震消息的集散地,有一日,徐景见大家都无心当差,只一个劲的打听,干脆将大家集了起来,让储学士给大家做舆情通报。
储学士面色青白,五缕美髯,文人风骨,是个典型的翰林学士,他对来听讲的同僚点头示意,捻了捻胡须,清了清嗓子道:“理县地动,百姓涂炭,山河变色,此间伤亡,尚未有确数,估量应在五万左右。”
余庆元被这个数字震惊了,身边的同僚也是议论纷纷。理县这样的偏远地区,统共才有三十万人口,五万足以让整个地区一蹶不振了。
储学士也面色凝重,叹了口气:“理县原有条河叫浑水河,水色青黄,其中甚多泥沙。传闻在地动时,河水澄清,井水沸溢。地动伴有飓风,令日月无光,鸟兽齐鸣,房屋倾颓。又有火起数处,地裂丈余,许多人口头畜,侥幸躲过垣压,却丧身火海,或落入深渊了。”
储学士这番描述绘声绘色,虽然这种地狱末世般的图景并未亲眼见到过,他的话还是令在座的人都纷纷冷气倒抽,心中惶惶。
“逝者如此,生者更受磨难惊溃。且不说那些营救不及,与断壁之下耗竭丧身之人,那些保得一时周全的民众,如今也恐难躲过大灾后尸毒瘟疫。更不要说那些鸡鸣狗盗、流民作乱、趁火打劫之类的可鄙之事了!”储学士说到此处,捶胸叹气,伤痛之情溢于言表,满室也尽是唏嘘之声。
吕修撰战战兢兢的问道:“理县闭塞,消息流转不利,下官听说这第一时间赶去救援的,居然是棺材铺的老板,不知此事可当真?”
储学士板了脸:“市井传言,不足为信,只是地方救援不周、力所不至之处,想必也是有的。此次地动,不管是民房还是官府,都难逃灾祸。地方官吏,虽已尽力将消息向上禀报,但银钱物资短缺所致的失措,确非一人一府之责。”
这时徐景在一边插言道:“吕修撰问到救援之事,其心可嘉,这也正是老夫要与诸位商议的。内阁正组织拟定救灾章程,在老夫的折子乘给圣上之前,必定要听听诸位意见的。”
虽是纸上谈兵,但诸翰林闻此提议,无不跃跃欲试。有爱讲“仁”的,就提出要官府事必躬亲安抚民心,祭天占卜之类必不可少。有爱讲“法”的,指出务必要军队入驻,稳定局势。有务实讲“财政”的,帮着想从哪儿折腾出救灾的款项来。大家讲,徐景就在一边点头记录。余庆元仔细听着,也不说话,只在心里盘算。这年月到理县就是正常走也要一月有余,实在是天高皇帝远,要是人事上不利,且不说第一时间的救援已经晚得不能再晚,怕是今后几年间,理县的百姓还有得受难。
大家各抒己见,转眼就到了下朝的时间。徐景教人都散了,诸位翰林还是面色凝重,三三两两的议论着。余庆元又听了一会儿,才离开鸿胪寺,心情也十分沉重。理县还未从前两年的大旱中恢复元气,如今又遭此重创,加之如今国库不甚充裕,朝堂动荡,理县的前景实在不容乐观。
又过了两日,余庆元休沐,见夏日天气甚佳,就穿了身最朴素不过的便服出门闲逛散心。行到北海,心里爱那蓝天红墙,绿树成荫,便在近前一家茶楼坐下。一壶茶,几碟点心,她心中十分受用。回首近来心境,只记得心焦流泪,她纵使再善于苦中作乐,也总有力竭之感。难得有这样全然留给自己的放松时刻,比终日无所事事的感觉,却要妙得多了。于是她想那“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诗果然写的最是贴切不过,没有忙乱对比,怎知宁静的好处。
一壶茶下肚,她正想走去湖边逛逛,身边的桌子却来了几个人,看样子有的是读过点书的秀才,有的是有些薄产的生意人,谈吐虽不风雅,也不粗鄙,口中聊的正是那理县地震之事。余庆元好奇,就喊伙计添了热水,坐着继续听下去。
她只听其中一个貌似最德高望重的中年人道:“理县这次灾,来得可蹊跷,先旱后震,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书生模样的人附和道:“兄台所言甚是,在下对此事倒也听到过些传闻的。”
领头的中年人忙问:“你们读书人,自然有些官府内道来的消息,快说与愚兄听听!”周围众人也连连催促。
书生得意的清了清嗓子,用那戏剧性强但音量并不小的调调说道:“都说是这理县大灾必然是苍天迁怒了,一说是之前太傅治旱引水,动了龙脉。二呢……”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等吊足了周围人的胃口,才继续讲道:“二来就是那皇帝家相残的内斗,触怒了老天。现在有一个说法,正是‘祸起西南’了。”
众人听了这样奇情的演绎,纷纷乍舌,只求着那书生多说一些,书生只摇头喝茶,摆手不再多讲,只摆出了怕祸从口出,再不吐露半分的姿态。
余庆元在一边听得满心冷笑,又浑身冷汗。跟蔺程有关的那个说法,指名道姓。而晋地又正在西南,第二个说法正是直指晋王。这样的流言,必是别有用心之人拿天灾做筏子,将时事加以利用,为自己的目的服务。这样的人,除了太子,实在想不到第二个。她心想晋王对这位太子的评价还算客气,只道是他并无励精图治、强国富民的雄心,只走那传统笼络人心、巩固君权的路线。如今在余庆元看来,此人的手段竟全是不入流的,只是在这种见不得人的争斗中,怕正是这样不入流的杀伤手段才最有效。
作者有话要说: 真正的历史上,明朝的自然灾害确实多,也有两次有名的地震,每次其中的故事和引发的后果都很耐人寻味。这里化用了一点史实资料,眼尖的想必能猜出来点儿之后走向。
☆、贬官
不光是徐景,凡是内阁成员和在参政时能说得上话的当朝大员,都为理县一事上了折子,从传闻中看,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观点,也多少夹带了些自己的私货。这一批折子皇帝还没来得及批复,以江阁老为首的一群太子派的朝臣就紧接着参了蔺程一本。虽然详情也不得而知,但大意就是指责蔺程之前对旱灾的治理“逆天而为”,且消耗甚多,搞得整个西南省如今都没有余粮余力赈灾。
这一本参得不合情理之处太多,翰林院里议论纷纷。余庆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些话之后还是气得险些将后槽牙咬碎。“逆天”一说她自然觉得是无稽之谈,而西南省财政困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且不说如果没有蔺程可能连现在都不如,光是一个人去赈了趟灾就能把一个省搞得半死不活,这种事更是闻所未闻。余庆元本以为就算皇帝会被这种言论蛊惑,朝堂上也会有一番争辩的,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蔺程贬官的圣旨就下了。
圣旨言简意赅,所有人在半天内都知道了其中内容:太傅蔺程赈理县旱灾不利,后患未绝,又添新祸。革其正一品太傅职,封二品西南布政使,赐钦差头衔,上任西南省,主理理县救灾重建。
余庆元觉得事态至此已经很清楚了。晋王不是断了太子经济上的左膀么,太子就迅速的断他政治上新得的右臂。先前中毒的事情不了了之,但底子基调已经打下了,要不然这回调理蔺程也不会调理得这么顺当。余庆元忍不住的去想如果不是自己添的那些麻烦,蔺程现在会不会还好好的。她不觉得他是个贪恋权力的人,但毕竟贬官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加上新差使又是去那极凶险的地方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她心里不好过极了。
可是不好过也只能忍着,她不能怎样。写信去安慰蔺程?她不够资格。去公务衙门找他?余庆元算老几!上门去慰问?这会子只能算添乱。因救灾刻不容缓,蔺程离京的日子,就安排在了圣旨下达的七天之后,蔺程有条不紊的为启程做了七天准备,余庆元却当了七天热锅上的蚂蚁。临行前一天的下午,她本来都打算好了不管避不避嫌、级别够不够,第二天一早都去送行的,当天晚上,蔺程就来找她了。
蔺程来的时候余庆元还在给王家兄妹上课。她应了门,见是他,忙请他进来坐了,给两个孩子把当天剩下的一点算术讲完了,还想说两句文章,但又觉得让蔺程久等不好。她看看蔺程,他摆摆手表示没关系,但两个孩子有些怕他,见他一直皱着眉头,连话也不敢大声说,也无心听余庆元讲解。她叹了口气,就提前放他们回家去了。
“他们可还有旁的兄弟姐妹?”两个孩子走后,蔺程问道。
“有个弟弟,刚刚会说话走路。”余庆元答道。
“弟弟叫什么名字?”
“大成。”话一说出来,余庆元自己也笑了。王家夫妇没念过书,但给孩子起的名字都好得很——大牛、大能和大成,土是土了点儿,但贵在质朴大气。
蔺程也笑了,他轻松的样子让余庆元有些意外。
“你教书也教得不错。”他夸她。
“谬赏了,算不上教书,邻居家的孩子,闲来无事顺手指点一二罢了。”余庆元想到他是因为要走了才对她态度和蔼起来,心里有些难过。
“我是来辞行的。”蔺程也觉得这回不必绕弯子。
“谢谢您惦着。”余庆元先前觉得应该在他走之前跟他说点儿什么,这会儿见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做了十来年京官,还没外放过,这回算是补上了。”蔺程见夏夜傍晚的景色好,她的院里又坐得舒服,倒想多说两句。
“这差使……”余庆元刚想说凶险辛苦,还没出口就改了。“这差使是救国之所急,为民之所需,本是为官当作的,就是……就是凶险辛苦了些。”她终于还是没忍住。
“为官当做实事,你这话不错的。”蔺程见她一时替他开解,一时又替他发愁,觉得自己这趟不算白来。“只是我这一去,时局算是从此变了,之后的得失,现在还不可计。就此一别,我也没什么话好赠你,就还是‘平安’二字吧。”
“都怪下官鲁莽。”余庆元心里一酸,不敢看他。
“你少鲁莽些倒是为自己好,我却不是你害的。”蔺程细细的打量她。
“那就算是我为理县百姓添的福祉吧。”余庆元整了整离愁别绪,抬头对蔺程笑。“这差使你若做不了,我竟想不出谁还能做了。”
“我如今从京中确实还带得出物力资源,解得一时燃眉之急。但从此我便不是太傅,是一方布政使了,需着眼长远,只一味伸手也不是办法。这施政与一方的策略和细则,今后怕是免不了要向你在信函中请教一二了。”
余庆元见蔺程信任她,自是感念不已。但又想到这话中之意,此刻别过,便不知何时再见,又心生悲怆。一时语塞,只能望着蔺程,扯出一个微笑,想以神情传达谢意。
蔺程见她强打精神,只觉得不忍再看,转过脸去清了清嗓子:“明日我走得早,不必来送了。”
余庆元鞠躬道:“祝大人路途遂顺,马到成功。”
蔺程上前一步,将她扶起。隔着衣袖,余庆元感到他手的力度和温度,源源不绝的向她传递。蔺程不动声色的移开了手,随即抱拳告辞。
余庆元还记得上一个夏天,她第一次见到的人,至此竟已告别了大半。又记起她同静乐公主说过的那番话,蔺程此一去,她像是既失了半个良师,又失了半个益友。她从未习惯接受旁人无故好意,也知官场凶险,托付信任乃是不智之举。只是蔺程向来将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那三分生疏冷漠,反而令她更想探究靠近罢了。
据说蔺程走后,去相送的百官一同上朝,让大殿的门颇拥堵了一阵。余庆元坐在书库里,展开张信纸,还未写下名字,就团皱扔进了纸篓。皇帝并未提出新的太傅人选,从此三公只剩下两公。她心想这样甚好,不止太子那一派的计划没能完全得逞,也让她觉得蔺程有一天还是要回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太傅你的节操太多了借给作者点儿吧!
☆、忆薇
蔺程走后三天,余庆元下朝,发现江锦衡的马车正在自己门口停着,她忙先去王家给大牛和大能放了假,才推门进院。
江锦衡正背对着大门坐在院子里,听见开门声,转头冲她笑。余庆元好久没见她这么笑了,只觉得有些头晕眼花。这时江锦衡才转过身来,胸前抱着一个红色锦缎的襁褓,里面软软的一团,是个粉嫩的婴儿。
“你的锁太不牢靠了。”江锦衡说的是浑话,语调却轻轻的。余庆元根本顾不上理他,只朝那孩子走去,小女婴睁开了眼,一见她,就露出个花儿一样的笑容。
她知道那就是锦薇的女儿了,一样的眉眼,却还未经过这世界的磨折,至真、至纯、至宝贵,是她见过最美好的东西了。江锦衡将婴孩递给她,她摇摇头,不敢抱,只拿手背蹭了蹭她的小脸,为她的小和精致发出惊叹。
“起名字了吗?”
“忆薇,姓江,江忆薇。”
“忆薇。”余庆元唤她的名字,忆薇像是知道在唤她一样,伸出小手,握住余庆元的手指。
“她竟似认得你一样。”江锦衡叹道。
“忆薇,我叫余庆元。”余庆元握住她的小手轻轻的摇。“初次见面,往后要多多互相关照了。”
忆薇不耐烦听她说话,将头转向江锦衡的胸前,伸手要抓江锦衡的下巴。江锦衡笑着躲过去,拿住那只小手,放在嘴边亲吻。
“还好忆薇有你。”余庆元看着这一幕,心头好像融化了一块似的。
“我一见着她,就想护着她,不让这世上一点风雨伤着她,不让她被任何人欺负了去。”江锦衡见忆薇快睡着了,转过头来看着余庆元说话。“可是老实说,哪儿能呢?我护不了她时时刻刻,护不了她一辈子。庆元,还是你最好。你要教给她怎么做个坚强的女子,给她看更大的世界。”
余庆元苦笑着摇头:“这世上女子本没有万全的活法儿,我也只能将我知道的都告诉她,孰轻孰重,总要她自己选的。”
“庆元,我知道你可能不稀罕,可我也想护着你。我没本事,文章还没你好,但我腔子里的心是热的,不像我爹……咱们三个一起走吧,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做咱们想做的。我再不让你苦,再不让你一个人。”江锦衡腾不出手来搂余庆元,只站在她面前,拿眼睛牢牢的盯住她,那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两团火焰。
“锦衡,那你可知我想做什么?”夕阳西下,望着江锦衡抱着忆薇的画面,余庆元有一瞬间的恍神。那不是一种没有吸引力的生活,她经历了太多的告别,秘密和悬念就像那束胸,日日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你说给我听。”江锦衡靠得那样近,她闻得到忆薇身上的奶香。
“我别无所长,身无牵挂,唯有那仕途经济放不下。说是仕途经济,我为官又不是为荣华富贵、位极人臣,只想为天下苍生,尤其是天下女子,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余庆元鼓起勇气,迎向江锦衡的目光。“锦衡,有位友人曾同我说过,所谓退路,是更好走的那条路。我如今的砝码都在这一边,另一条路并不会更容易。”
“我的心意竟一点重量也没有吗?”江锦衡也不移开眼睛,继续逼问。
“这心意我领受了,然而此时所说所想也许当不得真,只是你的当局者迷罢了。锦衡,你方才失了锦薇,又发觉我是女子,加之我们又本是知己,伤痛移情之下,有这样的念头不怪。然而男女之情不是这样的。”
“何不也教教我男女之情是怎样的?”江锦衡嘴上发狠,又不敢提高音量,只想用目光在余庆元脸上烧出个洞来。
“说来你怕是又要不悦,静乐公主殿下后来又与我交谈过两次,这至性至真的男女之情是怎样的,竟是她教会我的。”
“静乐?她找你有什么好说的?”
“为你喜而喜,为你忧而忧;却不卑不亢,不蔓不枝;不因爱而折己,不因执而扰人。我无德无能,不曾被人这样对待,也不曾这样爱人,但你却有这般幸运,你本值得这般幸运,只要你擦亮眼睛。锦衡,你以前途想往之由枉费她一片芳心,一朝将这理想抛到脑后,便要拉我一道避世。我知你敬我怜我,但这并不是爱人心意,只是又一重借口罢了。”
“你我说话,与她又何干?”被余庆元突然发难,江锦衡懵了头脑,只觉得静乐公主的出现无稽可恶。
“你确实不必应承她,但不妨认真看看她。只是我们三人间,只有她才是有资格谈‘心意’二字的。”余庆元的语调渐低,只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发作,也不过是将对自己的不满,迁怒了别人而已。
对此时两人之间的对峙,江锦衡怀里的忆薇似有感应,突然哭了起来,江锦衡手忙脚乱的哄了一阵,才又平息。两人再对视,只觉得方才憧憬和愤怒的魔咒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迷惘疲惫。
“庆元,你说的对。我本是个没担待的,不该将你拉进我那没根基的念想。”江锦衡苦笑道。“我只想用个新的念想替了旧的,就不会变成我爹。”
“我懂。”余庆元深深的坐进椅子。“我亦会每每反思自己所求,亦常有一切皆虚妄的忧惧。但人生在世,非有此忧惧,便有彼忧惧,不同的也未必是容易的罢了。”
她又摸了摸忆薇的小脸,笑着说:“单只你和她这张脸,怕是想隐姓埋名也难。”
江锦衡也笑了:“庆元,我不懂你说的那些什么才是真的男女之情,但我是顶喜欢与你在一处的。”
“怕是有一日你品得思之成狂、患得患失之苦,便会觉得这欢喜肤浅了。”
“你说的一定不错,若这样想,我也便懂了锦薇了。”锦衡想起锦薇最后的委曲求全,每每提到杨家夫婿时眼中那一抹希望与不甘,才明白自己对姐姐一生的理解,原终是肤浅了。
江锦衡又坐了一刻,因要回府去给忆薇喂奶,就不得不走了。余庆元叫住了他,从里屋寻了那件粉红色女童衣服来。
“你帮忆薇收下吧。这本是我幼时穿过的,那时的东西身边也只得这一件了。如今竟拿不出更体面的见面礼,这粗制的料子款式想来她是穿不上的,只留作个念想吧。”
江锦衡只觉再也寻不到更好的礼物了。他道过谢小心收下,就一步三回头的出了余庆元家的大门。
“忆薇,再见。”看着江锦衡走远的背影,余庆元轻轻说道,心中突然充满轻快的膨胀的希望。这就是新生命的力量吧,能让人在那样一场争论后还能更憧憬未来,余庆元觉得这是锦薇为她留下的最好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小余说的没错,探花对她确实不是男女之情。还是火眼金睛的读者提出的“闺蜜”一词概括的好。
☆、升迁
接下来半月,起先一潭死水似的朝中局势终于有了波澜。蔺程的贬官如同一块石头,激起层层涟漪,由高及低,人事开始了变动。先前压下来的一些升迁调动,加上新的决定,几乎每天都有旨和调令下来。余庆元细细观察,发现这些变化居然没有太多规律可循。晋王阵营也好,太子阵营也罢,都互有升降得失。看来蔺程的事件,是宣言的意思大过信号,想在人事上和皇帝老子角力权术,儿子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余庆元在当差的时候撞见过一次刘琦,问起近况,一向老成稳重的他也摆出了苦不堪言的表情:“已经忙得晕头转向了,这时节,吃饭睡觉都是小事,只求不出什么差错。”余庆元忙安慰道:“最多不过将这百官统统调换一遍,忙得这一时,总熬得过去的。”刘琦被她逗笑了,感激的摆摆手,又忙自己的去了。
见过刘琦还没三日,余庆元自己的调令却下来了,升了半级,调到工部去任主事。余庆元觉得这变动太莫名其妙了,自己跟工部本来没有半点关系,但调了就是调了,她正打算找徐景问交接的事宜,徐景就先找到她了。
“庆元,这次升迁,你去工部,想必是觉得奇怪,我便与你开门见山的直说了,这是要调你去理县协助赈灾重建的种种工程。”
“谢大人明示。”余庆元初闻虽是一惊,但接下来便有疑惑解开的释然。
“你编书方入正轨,我本是不愿你走的。但你想必也明白,如此决议,并非任何一人执意,而是对各方面都可交代的安排。”徐景言简意赅,将事情剖白给她听。
余庆元虽知“各方面”分别是谁,但并不知各方面有何意图。支她出京可以说是让她远离权力中心的恶意,也可以说是护她离开险恶境地的善举。就像派她去理县,可以说是筹她为国为民的壮志,也可以说是遣她去烂摊子送死。她觉得如今分析这些都无用,只觉得这个差使对她和对如今的理县,也许都是不错的选择,就像不管贬官与否,蔺程都确实是领导此事的最佳人选一样。想到这里,她对当今皇帝又有了新的敬意——不管如何玩弄权术,底线都是不能把正经事情玩儿砸。
徐景见她表情释然,知她已明白自己之意,就不再多说,交代了交接事项,去工部报到的日子就是三日之后了。
工部尚书如今事务繁忙,是一位孙侍郎接手了她的领导权。孙侍郎全不谈来由因果,只说之后工作,当天就与她定下了去理县的日期,给了她七天准备,以及无数要在路上看的材料。接下来几天,余庆元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刘琦那种忙碌到极限的感觉,想把这准备工作做到周全,还真是一刻都闲不下。
这次公差比晋地那次路远且任重,官方的程序文书是最不能马虎的。她白日里主要是办理各种印信,拜见各位相关的官员,还领了新的四季官服。下朝之后她除了再一次打包行李,采买物品,还要跟在京不多的几位亲朋好友道别。
虽然刘琦和魏忠都事务繁忙,但还是坚持在京里最好的馆子包了雅间,请她吃酒坐席。出乎她意料的是,陈正荃这回也来了,虽然席间并不多话,但还是向她频频举杯相敬。这几位朋友的热情让余庆元反而心里打鼓,怕是自己对前途太乐观了,他们分明是摆出了送自己上刑场的姿态,连派系之分都不介意了。
江锦衡如今倒是突然老成了不少,虽然仍是闯她家的门来告别,却没再乍乍呼呼,也没带忆薇,只给她塞了好多衣食住行上用的着的东西。两人经过上次那一遭,都觉得剖白的话再无可说,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些闲话,像是又回到了初识的日子。眼见夜深了,江锦衡告辞之前又从怀里掏出个木盒,比上次那个小了些,样子也朴素了些。余庆元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把小而精致的手铳。和上次一样,盒子里还摆了十来颗弹药。
“但愿你这次没机会用它,所以这几颗也应当够应急用了。”江锦衡教她如何将弹药放在弹仓。“这东西动静怪大的,就不在你院子里发了。这些弹丸你要当心,但只要不见火,也没什么问题。”
江锦衡接着将弹药卸了,空膛比划如何发射,那机关做的甚好,竟已和现当代的手枪相差无几了。余庆元拿在手里,赞不绝口。
“上次你指点那连发火铳,我也快改造好了,还新琢磨了一种重炮,等你回来便再带你看去。”江锦衡这次自己都不愿再说那些意气用事的话,只拣了实实在在的事来说。
“好!”余庆元一口应下。“正好我现在也是工部当差了,等我回京,我便去助你做这些火器。你莫嫌我没手艺。”
“我和忆薇都等你回来。”江锦衡觉得保重平安之类都太轻,说了这么一句,权当告别了。
余庆元望着他,觉得那高瘦的身影像是一夕间厚实了不少似的,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就伸手拍拍他的肩,送他出了门,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这一趟走了,因归期未知,余庆元最放不下的还是王家。甫得到消息,她就去给兄妹俩道了歉。如今她忙得没时间上课,但还是熬夜写出了两年的功课提纲,又去买了好些书和文具给他们留下,并许诺了时不时的写信回来问询指点。孩子们都舍不得她走,但都懂事的不敢开口留,还写了送别的诗文给她。虽然没什么华丽语句,但感情再真挚不过,她拿在手里看得眼泪汪汪。王婶还给她做了好多干粮点心,余庆元推说路上有驿站,且吃不完怕坏了,可王婶仍坚持,她也千恩万谢的收下了。王货郎干脆把杂货担子放在她面前让她随便挑,她不好意思拿,也不好意思一点都不拿,就选了少许洗漱用的东西收下了。王货郎见她不嫌弃自己的东西,才高兴的咧嘴笑了。
她身边积蓄不多,就想在出门期间把自己的小院退了,问了房东,房东却说早有人帮她交了三年的租子。她想不管是晋王、蔺程还是江锦衡,倒都做得出这种事来,她如今没法追究是谁,这情先领着,只能以后慢慢再还。将这一应后勤准备好之后,已经是临行前的第二天,她从衙门回来之后想去王家最后话别一番,但一推开门,那简陋的小院里竟已是全无一物、人去屋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