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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雷德蒙德 当前章节:150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2

作者有话要说:  各种身不由己,但退一步海阔天空。

☆、静乐

余庆元在王家房中翻找了一个时辰,确定没有任何线索留下,才失魂落魄的回了自己的院子。知道她和王家关系的人不多,都不像是会拿他们拿捏她的,她如今利用价值也不大,按理说没必要将人劫走。但她跟王家的交往称不上秘密,有心人想知道还是会知道,加上自己毕竟还是卷入过晋王的局,不知其他的秘密对方又到底知道了多少,想到这一点,余庆元没法断绝那些不祥的联想。

她一夜都没睡好,心里一会儿松,一会儿紧,还梦见大能哭着喊她先生,天刚蒙蒙亮就惊醒了,再也睡不着。她当日也不用点卯,就连洗漱都省了,披了衣服在院子里转圈。想起明日自己就走了,别说亲自调查此事也不能够,连向人求援都来不及,就更觉得下手的人刁钻险恶,当时愈发慌了手脚。

刚过了早饭时间,有人来敲门,她急匆匆的去开。因为衣冠不整,所以只露出半个头往外瞧。来人却是上次静乐公主那名侍卫,见着她蓬头垢面的样子也吓了一跳,递给她一封信,就匆匆走了。

余庆元拆开一看,是公主约她午时在上次的宅院见面,署名正是“明涴”。她想着自己在这里坐困愁城也不是办法,去见见公主虽然能得到线索的可能性很小,但也许可以拜托她在京中看顾一二,连带着向晋王打探示警,就连忙将自己拾掇整齐,往西城去了。

应门的仍是那位侍卫,他不说话,只将余庆元带到了她们上回见面的房间。余庆元一进去,还没等拜,静乐公主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余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坐吧。”

余庆元也不客套,在她对面坐了,仍是自己给自己倒茶:“谢殿下。远行之前能与殿下话别,微臣十分荣幸。”

静乐神情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说道:“早知你要走了,想着你忙,没早约你,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叙了。”

余庆元叹口气道:“为朝廷当差,微臣是再情愿不过的,只是和友人离别甚是伤怀。锦衡也与微臣辞行过了,还见到了江家姐姐之女。”

“我只听说长的极像锦薇姐姐的。”静乐忙说道。“姐姐未出阁时,我与她也有几面之缘。”

“是个顶标致的女孩儿。”余庆元不确定静乐是否知道她见过锦薇,只能说句模棱两可的话。

“我这次找你,倒不是来说锦衡的。”静乐公主一边说,一边坐直了些。“上次同你谈过之后,我越想越觉得自身不够格局,困在那儿女情长里,不体谅你们这些男儿之志。”

“公主能这么想,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男子和女子都胜出太多太多了。”余庆元闻言对静乐公主更加钦佩,自己这般小小年纪的时候,是绝没有如此胸怀的。“只是依微臣看,儿女情长非但不比功名利禄低微,反而还要更纯粹些。佛家讲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东西,只有这求不得跟壮志未酬略有些关系。为了锦上添花,倒要无视本心的人,才最是俗物呢。”

“你这么说倒显得虚情假意了。”静乐公主笑了。“哪儿有你这样拐着弯儿的骂自己是俗物的?以我所见所闻,余大人你一心忙于公务,倒像是最没有这七苦的。”

余庆元苦笑道:“谁说微臣没有呢?说来不怕公主笑话,微臣公务之余,教了两个学生,是邻居货郎家的一对兄妹,皆是天资聪颖的好孩子,他们的父母也对我照顾甚周,却是我在这京中至亲近的人。可昨日微臣登门,却发现这一家连人带东西全都不见了,想来是被人有心带走的。我忧他们会遭不测,更怨自己为贪恋一点人间烟火拖累了他们。公主请我来之前,我正为此事心急如焚呢。”

“还有这样的事?”静乐公主闻言也面带忧色,若有所思的说。“我只猜测你这番出京当是被三哥的事情所累,没想到你已牵涉如此之深,摆布你还不够,竟有人要拿捏你身边的人?”

说罢,静乐公主盯着她,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难当,像是要揭开她的面皮,看她脑中深藏的秘密一般。

余庆元早已料到,身为天家子孙,一些小儿女情态并不能代表静乐公主对政治全无敏感性。正相反,她若真是那不管不顾不懂事的任性帝姬,也便不会为江锦衡的事情如此伤怀了。

“殿下。”余庆元咬紧牙关说道。“微臣一来确为这家人心焦不已,二来也有难言苦衷。此事可大可小,若只牵扯我一人和王氏一家倒罢了,但如今人暗我明,晋王殿下不管此前知情不知情,此后插手不插手,总要有所防备才好。”

“你是要我去问三哥?我允诺过你,你若要我帮忙,我定是能帮则帮,可这替你传话之事,未免太过蹊跷,你莫怪我要问个究竟。”静乐公主顿了一顿,放和缓了语气继续说道。“你是怕通信渠道不妥帖?”

余庆元本来见静乐咄咄逼人,还在心里想些诡辩托词,又见她还在替自己着想,只觉得羞愧难当,心一横,拜倒在地,开口道:“殿下,微臣罪该万死。微臣同您一样,本是女儿身,欺瞒天下人入朝为官,阴差阳错,被晋王殿下拆穿。殿下放了微臣一条生路,却为自己留下后患。如今微臣见身边平民已被连累,只怕微臣这当杀头的秘密也泄露了出去。微臣本已是戴罪之身,若再害了王家老少,自是万死不辞。可若累及晋王陛下被治了协同欺君的大罪,那微臣的罪过,却是死也偿还不清的。微臣也想过亲自对晋王殿下报信,但恐我的一举一动已被监视,倒成了授人以柄。幸而公主殿下相邀,微臣妄测公主殿下应是有那示警于晋王殿下的妥帖渠道的,因而才冒昧开口相求,望公主殿下恕罪。”

听着这番话,静乐公主的脸色有一时阴晴变换不定,但未等余庆元话音落定,也便恢复了平静。只见她亲自上前,搀扶起余庆元,又拉她坐下,替她添了新茶,才缓缓开口道:“庆元姐姐,我这样称你该不算冒昧吧?果然你不求帮忙则已,一求就是这惊世骇俗之事了。你先莫说那些客套虚辞,听我把话讲完。这个忙我定当帮你,亦会替你保守秘密,不是因我先前许诺于你,也不是看我三哥情面,却是因我敬你不让须眉,想与你做个朋友。”

余庆元闻言更加惭愧,忙道:“公主殿下如此,是要折杀微臣了。”

“能与你相识,且得你信任与我坦白,是我的荣幸才对,庆元姐姐往后私下里称我明涴便好了。”静乐公主望着她,情真意切的说道。“不瞒你说,我始终觉得身为女子是桩憾事,不似丈夫般自由洒脱便罢了,还每每为情所苦。今日得知你亦是女儿身,才发觉原本是我眼界狭窄了。我不求同你一样,但见你能做到这些,只使我有个长进的念想也是好的。”

余庆元见她如此豁达,已经感动得湿了眼眶,不愿用些谦词来敷衍她,除了连连称谢,旁的都已说不出口了。

“明涴,我知你不为报答,但你能如此待我,我除了感激不尽,也只能用真心来偿。若今后是有能回报你的地方,我自当万死不辞的。”

“什么死啊活啊的,我得一个知心的闺中密友,已经是再好也不过的回报了。”

静乐公主说到这里,停下想了片刻,又问道:“既然不是你告诉他的,我三哥又是如何发现你是女子的呢?”

还没等余庆元回答,静乐公主自己便摇着头笑了:“这话只怕你是不好答的,回头我自问我三哥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余,你真的不考虑一下百合吗?

☆、镇国

第二日余庆元坐上南下的马车时,还在想着和静乐的对话。她穿越以来,一直活得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这一回破天荒的坦诚相待,竟为她打开了全新的天地,赢得一个可敬的朋友。

那日她们又说了好久的话,余庆元对静乐公主讲了她认识的锦薇,讲了锦薇的信和忆薇,还描绘了她认识的那个江锦衡。静乐公主也同她讲了她与江锦衡相识于少时的趣事,他们如何从两小无猜,到丛生猜疑隔阂,她的心事又如何从蓬勃被消磨到寂落。二人时而唏嘘不语,时而心潮起伏,也并不去想其中得失来由,只将那无法与外人道的种种说与对方知晓,竟也是从未有过的知心快慰了。

余庆元出了西城宅院已是傍晚,走回自己天刚擦了黑。王家依然空空如也,她再清点了一下随身行李,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纵使京城还有再多牵挂不舍,以及未解决的问题,她此刻也别无选择,只能只身上路,盼着内心的煎熬能偿还些因果,使别人少替自己受苦受累。

一路往西南走,起初几天都是上次和去晋地同样的路。余庆元整日靠看文件消磨,转眼就快到遥城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城,就有位佩刀的侍卫骑马从对面拦住了她的马车,客气的对她说:“余大人请同我来。”

余庆元朝车夫点了点头,马车就跟着侍卫绕过了遥城的城墙,朝镇国寺的方向驶去了。

来迎接她的是广心法师,仍是一身僧袍,面色无波,对余庆元施礼道:“余施主别来无恙?”

余庆元也认真回礼:“托您的福,一向并无灾病。”

有小沙弥来领了她的马车,广心以手势示意她入内,佛堂内并无他人踪影,又只是余庆元与高僧对坐,面前一杯清水。只是这次两人都不急开口,不急发问,仿佛如此在千年古刹里沉默相对,才是世间唯一的正事一般。

“自从上次一别,余施主的心性像是又有进益了。”广心的语调柔和,即使是打破沉默,也未使人觉得突兀。

“俗事消磨而已。”余庆元苦笑。“再者比上次进益又有何难?只要不对法师口出恶言,便也算是莫大的进益了。”

广心法师爽朗一笑:“贫僧怎不知余施主至今仍不认同贫僧所为,同样的话放到今日再说一遍,只怕余施主仍做同样反应。所以贫僧所说的进益,却是跟施主说的并不相关。”

余庆元也笑了:“谢法师不怪在下唐突,在这气量胸怀上,在下怕是难有长进了。”

广心也不答她这话,只微笑摇头:“天色已晚,贫僧已为施主备下素斋禅房,施主不妨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朱施主会来相送。”

余庆元知道这才是正题,再谢过广心,就告辞出了正殿,往后院禅房去。她的随身行李仍放在之前住过那间,她触景生情,难免忆起当时心境。一样是心怀忧惧,只是去年是为己,今年是为人,如果说有什么进境的话,如此便是了吧。

用饭洗漱后,她挑灯夜读西南省来的通报和往年纪录,想是因了寺院宁静,倒觉得能看进去的东西比之前几天多得多了。

第二日一早,她天刚亮就起了,穿好衣服,去寺后爬山。清晨起了雾,她爬到山顶,远处的景色却看不真切,只有近处的郁郁苍苍被笼在白雾中,如幻境仙山,观之忘俗。余庆元自己在山顶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待升高了些的太阳冲散了大半云雾之后,才下山去了。

山下的雾还未散尽,一进镇国寺后门,她就看到了晋王穿白衣的挺拔身影,背对着她站在雾霭中,远远望着如同谪仙一般。他身旁影影绰绰还有个人影,余庆元不敢认,战战兢兢的尝试着唤了一声,就只见那小小的人儿朝她飞奔过来。

“大能……”她蹲下身子,将小女孩牢牢抱在怀里半天,再将她松开,握住两边肩膀,细细的看她,检查她的脸色表情。

“先生,你怎么也来了?”大能被她的眼神吓到了,小心翼翼的问道。

“先生本来就要出门的,应该问大能怎么来的才对。”才几日未见,她就觉得大能又长大了些,脸色也不像是受苦受惊的样子,心中宽松了好多,用手去顺她的头发。

“王爷叔叔带我来的。哥哥弟弟和爹娘都在城里呢。”大能用手指向晋王。余庆元抬头看,晋王已经转过身来,可也不走近,只在远处看着她们。

“大能乖,自己去佛殿里玩一会儿,让先生和王爷叔叔说几句话好不好?”余庆元知道如今晋王所到之处,必然布置了足够的明卫暗卫,所以也不再担心大能的安全。

大能点点头,自己跑开了,只留下余庆元和晋王两人相对而立。此时太阳升得更高,雾几乎全散开了,阳光照在晋王那张通常冷若冰霜的脸上,仿佛让他的眼底也多了一抹温暖的亮色。

只是他一开口,仍是又硬又冷:“看来你是真疼她,连这几天都等不了,还想到用明涴这层关系,连跟她坦白身份都不怕了。”

此时余庆元其实已经猜到晋王本是好意,只是这般行事,实在太不顾及她的感受,口气也不好听了起来:“殿下算无遗策,能想到带大能一家走,不该想不到微臣本是个没成算的,会病急乱投医吧?”

晋王上前几步,在近处牢牢的看着她:“乱投医?投谁?蔺程?还是江家那小子?要不是问了大能,我都不知道他们还是你那处小院的常客。”

他的言下之意太难听,余庆元憋了数日的火气一下子就被激了出来:“至少蔺大人和江探花到我那里,都是为了不必避着孩子的事。”

晋王听了这话,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像打翻了颜料一样难看。只见他张了张嘴,也说不出话来,就伸手猛的将余庆元捞了过去,抱在怀里,又埋头朝她肩头后颈处恶狠狠的咬了一口。那力气毫无保留,疼得余庆元倒抽一口冷气,又不愿大声呼痛,忍得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一见面就吵。晋王你明明好心还惹人生气,还咬人,作者也帮不了你啊!

☆、解密

两人僵持片刻,余庆元只听晋王在耳边说:“半年未见,你我好好说话吧。”说话间他手上也不再用力,余庆元得以拂了他脱身。

她却余怒未消,加上被咬的实在吃痛,仍立着眉道:“不好的话却也不是我先开口的。”

晋王抱也抱了,咬也咬了,这时也没了脾气,还拿手去摸她肩颈:“是咬疼了。”

余庆元甩开他手,也不说话,只怒目而视。

晋王叹了口气,好声好气的说:“你小心谨慎,没假他人之手,将消息告知明涴,本是对的。她是如今京中我难得的可信之人,且你一个外臣的事,就算将来有了麻烦,她只推说不知就是了,这一步你走的很好。”

余庆元得了夸奖,不仅不高兴,反而更气。明明是他自己做下事情逼人铤而走险,回头再来夸别人冒险冒得对,实在没有道理。但她对托静乐公主做事确实怀了感激亏欠的心情,此时也不得发作,只也缓和了语气说道:“但愿我没给公主殿下添什么麻烦才好。”

晋王整了整袖子,神情里突然带了几分尴尬:“她在信中只将你如何关心我的安危大肆渲染了一番,还连连追问我是如何知晓你身份的,你说这算不算麻烦?”

余庆元心中叫苦,口中却是不饶:“殿下不介意照实说的话,微臣也是无不可的。”

晋王清了清嗓子,转过头去不看她,接着说道:“你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大能同她一家就由我照料。请的先生虽不如你,就还按着你给那份提纲讲,却也耽误不了的。”

余庆元知道他必定不是无意中这样莽撞行事。其一定是怕她不依,便先斩后奏。第二是有心要试她,令她也不好受一番。第三难保也不是存了留作人质把柄之心。但这些话此时已经不好理论,如今人已在他手中,对大能又像是真的好,她不能激他逆反,也只得感谢其用心罢了。

“谢殿下好意关照,大能一家,就暂时拜托您了。”她微微一揖,突然又想到一事,脱口问道:“大能毕竟是个女孩子,在王府中不会给王妃添太多麻烦吧?”

她的意思并非是质疑杨家小姑德行,但也确是怕大能的身份莫名,让人不知如何对待。若府中主子只有晋王一人倒罢了,杨家小姑如今毕竟也算是王府主母,他这样突然带人回来,连个商量都没有,换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心中不豫的。

晋王闻言脸色又不好看,但也耐住性子答了:“侧妃杨氏性格温顺,大能又讨人喜欢,她们相处的很好。我对外只说大能是难得的八字福旺,能为我挡煞化吉,有我在,谁也不会欺负了她去。”

虽然这个年代迷信那一套让余庆元每次听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但她也深知对某些人心来说,也并没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事了。她信任锦薇对杨家小姑品性的评价,如今知道大能在王府中的存在多少算是“名正言顺”了,也便不再担心。

两人站在院中说了这半天的话,都有些累了,但只说了私事,仍有公事要谈,就一同慢慢往禅房走。余庆元的心情是松了口气,晋王却只觉得愈发憋气了,直到两人坐下,还仍板着张脸。

余庆元也懒的看他脸色,开口便谈公差:“我此番被调出京,殿下想必是出了力的吧。”

晋王点点头应了:“我是不欲你在京中久留,但被遣到理县去,也非我本意。一来是差使太过艰险。二来这世上难有秘密能瞒得过蔺程,我不放心你在他身边。”

“蔺大人对我并未曾有意为难。”余庆元见这话题有发展成另一场争论的趋势,就有意答得简短。

晋王冷哼一声,又补充道:“蔺程必不至有心害你,若想护你,他反而还比寻常人要妥帖些。只是你身份实在特殊,万一被识破难免多有不变,你行事多小心些吧。”

余庆元闻言,也知道他是一片周到好意,就诚恳的点头应了。晋王见她领情,就接着说道:“在理县你且小心支应些日子,待我重新站稳些了,就调你离开。”

“微臣觉得此番历练一下不是坏事,殿下当以己身为重,不必为我的事挂心。”余庆元一开始就只求能外放,虽然理县不是轻省地方,但无论于公于私,她都比留在京中或晋地更情愿。

晋王也不答她这话,只接着说道:“这朝中时局,不知你猜出来有几分,却也不是看起来那般倒向一边的。”

“太子中毒一事,想必是他自己的手笔吧?”余庆元试探着问道。“只是圣上会因此罚你,却是我想不通的。”

晋王点点头:“你猜的不错,只是太子这一招猛药,赌对了时机。我父皇近年都沉迷方道丹药之术,带动整个皇城风气,所以京郊白云观的香火才格外旺盛。你想必知道那些东西服多了,对身体本是有弊无利的,最近这一年来,在他身上显得尤其明显。因而他早就生了疑心,觉得有人在存心毒害他。”

余庆元恍然大悟。白云观她也是去过的,当时还为那奇异的僧道齐聚、香火缭绕的景象诧异了一下,原来是当今皇帝好这一口。

“所以圣上遇了太子中毒之事才分外光火,如此就说得通了。”

“不仅如此。”晋王愤愤的说道。“太子被人毒害一事是构陷,父皇被人毒害之事却是真的。”

“殿下是说,太子先毒了皇上,又毒了自己?”余庆元被这样的信息惊得目瞪口呆。

“是之前一年才开始的。他起先只是为父皇找那寻常丹药,最近见朝中支持我的风向愈发紧了,他一着急,便使人多加了些丹汞之类,这样只要父皇殁得够快,来不及废他,他便不必再费心斗我了。”

“这种背人的事情殿下又是怎么知道的?”虽然仍觉得太不入流,余庆元不得不承认太子的手段策略足够直接有效。回想起皇帝的症状,那些手指震颤、失忆和头晕等症状,可不就是现代说的汞中毒嘛。

“我那侧妃杨氏的父亲杨太师,便是助他操作此事之人。幸好他尚有几分忠君之心,见父皇盛年早衰,忍心不下,才来投我,求我庇护,兼想对策。当时我父皇并不知何人下毒,毒从何来,但他只要追本溯源,就能想到必是有人是为了皇位要害他,于是也开始调查太子与官员结党,搜刮民脂民膏以巩固其根基的事情了。太子见他安排的人事变动统统被搁置,加之杨太师转投,行刺我未遂,知道若再无对策,只怕大祸临头,才唱了自己也被下毒这一出。”

“好险的一出以毒攻毒……”余庆元心服口服。“这样一来,不仅将下毒的嫌疑转嫁给你,还等于间接毁了你手中的证据。如今竟已是说不清杨太师所为到底是为你,还是为他了。”

“正是。现在想来,都怪我当初沉不住气,锋芒毕露,逼他太急,才引来这许多祸事与周折。”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解了不少悬念,接下来就看晋王这一党怎么往回扳吧!

夺嫡跟政见结合起来其实挺有趣的,虽然在真实的封建王朝里很难见到。以前学过一门课叫“国际发展里的政治”,专门讲那些看起来很美好很有道理的改革和发展政策怎么扑街的,结合我国古代的历史来看,尤其有趣。在真实的改革里,光有愿景是很难推动相关各方的,所以才有“既得利益者”这种集团存在。虽然大家都明白水可覆舟的道理,但皇族想巩固手边的权力,会不自觉的短视的拉拢离他们近的官僚士绅,剥削底层。真实历史里的张居正改革税制,也是因为动了社会中上层的利益,才没彻底给明朝续上命的。这文里的晋王、蔺程和女主,都是站在这种短视手段反面的,所以能联合起来。但我国封建王朝的自我改良的尝试早就被判了失败,如果最后他们赢了,一定是作者开的金手指。(严肃脸

☆、再别

余庆元至此终于明白了这其中来龙去脉,也理解了为何晋王之前说如今的局势不是一边倒。皇帝不是个糊涂人,这一系列的事件里疑点和巧合都太多,最终又是太子得利,就算不清楚细节,也大概能猜出都有哪些施力的推手。当初向晋王发作,一方面是触了痛处的怒极,一方面敲打的也不仅仅是晋王。像她之前想的,经过这一遭,晋王在皇帝心里十有八/九没减分,可能还有加分。可惜局外人并想不到这许多,只怕从此这天下人之口,便难再站在他这边了。

“殿下。”余庆元以手支颐,缓缓说道。“正如蔺大人此番贬官,于国于民反而是好事一样。微臣虽不敢对当今圣上的计较妄加揣测,也知那必不会是意气用事的结果。微臣斗胆画蛇添足的劝殿下一句,望殿下能仍念着这江山苍生,不为这一时的磨折移了本心。”

晋王冷冷的扫了她一眼:“你今年几岁了?”

余庆元一愣,还是老实答了:“十九。”

“人不大,口气倒不小。”晋王伸手去掐她的脸。“做官是年轻的,可算起来又是老姑娘了。”

余庆元顶烦他正事说着说着就说回到她的性别上去,更不喜欢被动手动脚,连忙闪开了。晋王只觉得指尖一滑,掐了个空,心里很是遗憾。讪讪的缩回手来,仍摆出那严肃的样子:“送你的东西呢?”

“收起来了。”想到晋王那段时间种种高调招祸的举动,余庆元又觉得自己白替他着想了。

“回头用的时候拿不出来,必饶不了你。”晋王一猜她就没随身带着,可也不急,反正她住那院子现在是他租下的,大不了回头买下来,挖地三尺也找得出来。

余庆元听他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又有点儿发急:“殿下,您说的事情,微臣没想过,也万万不敢想。我劝殿下也不要想了罢!”

好不容易才见了一回,晋王哪里耐烦听她说这些扫兴的话,此刻只想抱在怀里好生耳鬓厮磨一番。但又怕她真的恼了,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就只硬拉了她的手,握在掌中摩挲了一阵,才依依不舍的放了。余庆元此时也无力和他争,只不假辞色的等他闹够了,就出门去找大能。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正殿,广心正在教大能认经书,见他二人来了,颂了声佛号说道:“这位小施主不仅天资过人,机缘和心性也是极好的,往后必前途无量。”

虽不知广心到底有多少神通,说的话又能信几分,但他夸奖大能,余庆元还是高兴的。谢过了法师之后,她便拉着大能嘱咐了好久,一直到了晌午不得不动身的时刻,才恋恋的与她拥抱作别。晋王遣侍卫带大能回了他们一行的马车,又教旁人都退下,就送余庆元上车。他还是忍不住去抚她的脸,又拿手去丈她的腰:“你如今也出落了,可能自己不觉得,只怕再过几年,眉眼腰身都藏不住。毕竟是个姑娘家,难道往后还要封王拜相不成?你现在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但也不妨仔细想想,这一世终要有个归宿的。”

余庆元虽不喜他这些动作,但心里也明白他说得有理,口中只道:“殿下若成事,不杀我便是。若不成,我也不过是一死,如今倒没什么可怕的。”

晋王见她又谈到生死上去,也觉得单自己谈风月太别扭,只得叹了一声:“罢了,说来可笑,我一边整日念你,却一边整日送你。可见这世上缘法,都是说不准、求不来的。此时再别,你便多保重吧。”

余庆元此时也有些惜别之情,点头谢了他,便上车走了。车行出几百米时,她撩开帘子回头看,见他一袭白衣,还在原地站着,觉得心里也刺痛了一下。但此时令自己打消杂念却比往日更易,只消想想他王府里的新人,也便将息了。

出了遥城地界,一路往西南,再走上一个月,才能到理县。只有一条道不说,行路也越来越难,余庆元又心急,想早点去看看情况,于是后半个月,每日都是被颠得快散架才随便找个驿馆歇了。至于那衣食住行的讲究,就更谈不上,加上天热,几天也洗不上回澡,她觉得自己整日都是馊的。好在虽然吃不上什么大餐盛宴,但一路的地方饮食都是颇有特色的,越是乡野小吃,越显精髓韵味,于是每日吃饭的那两个时辰,便成了她最大的慰藉。

白日赶路,夜间还要看书,这日子过的不知比在京城里苦了多少。但离京城越远,路上景致就越奇妙开阔,她的心境也就越开朗。她知道自己仍身在局中,往后也必将还有种种身不由己,但心随境迁,她终于也有了点儿活在当下的觉悟。

她到达蓉城的时候按京城的时令应该已经是初秋了,但西南的气候仍然炎热,还需着夏衣。这里社会不似北方天子脚下那样阶层分明,尚存留了好多边民泼辣尚武的风气,她的马车进了城,也没吸引什么注意力,余庆元就乐得透气,往窗外不停张望。

蓉城是西南省的首府,也是布政使府邸衙门的所在地,西南边疆的第一大城市。这里离受灾的理县还有一日半的车程,所以地动时并未受太大影响,只偶尔可见还未完全修复的墙头砖瓦,大部分建筑都结构完好,买卖照常开张,城区依旧繁华。但如果细看那街上的熙熙攘攘,仍可发现许多难民和流民状的人。拖家带口、衣着破烂,甚至沿街乞讨的人也比其他地方多了不少,往来巡视治安的官府衙役更是随处可见。看到这种景象,余庆元也全收了游玩之心,只盼着早到官府,开工正题。

马车将她直接送到了布政使衙门的后院,也就是蔺程的府上。她早已料到蔺程不会在蓉城而该早下到理县去了,但这府邸的空荡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出来迎她的是之前在京城太傅府见过的一位老家人,向余庆元见了礼之后,就引她去正堂坐了。她往四下一看,这屋子岂止是空荡,连前任搬家的痕迹都留着,简直就是没有任何入住过的迹象。

“房舍简陋,请余大人见谅。蔺大人几乎没在这里停留,就带着行李往理县去了。西南省大部分的官员老爷,也都他被带走了。”

“蔺大人的家眷也随着去了?”余庆元心想这种工作风格倒是蔺程无误,但他在生活上虽然朴素,也绝对不是个没有情趣的人,如此这样太不象话,该不会是家人懒怠吧。

蔺府的家人忙回道:“余大人有所不知,蔺大人在京城临行前,就将身边伺候的人尽数遣散了。说是路途遥远,太多险阻,且归期未知,就不教她们跟着或等着,白耽搁青春了。他又不教小的布置采买,占用救灾人手物资,所以这府里就成了现在这样,小的在此,也就只是看个门罢了。”

余庆元听了这话,也说不上蔺程此举是好还是渣。他说是不耽搁别人,心中也难免没存了那怕别人牵累自己的想法。以此人做事之滴水不漏,断不会在生活上亏待了被遣散的人,只要不眷恋奢求他的恩情,倒也没什么损失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傅高冷了。

☆、子升

当晚余庆元就在这荒凉到可闹鬼的布政使府里歇下。留守的老家人也是太久没接待过客人,因而对她百般热情款待。尽管她起初极力推辞,仍竭力为她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食,还备了足量的热水供她沐浴,余庆元也就欣然领受了。尤其是后者,她实在没法拒绝,风尘仆仆一路,能把自己彻底洗干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事,何况这待遇也仅此一次而已。她见蔺程和当地的主要官员都不在蓉城,就早已吩咐了车马,第二天天没亮就朝理县继续赶路。

随着马车越接近理县,灾难肆虐过的痕迹就越重。西南省多山区,路上处处可见大片倒塌的树木和倾泻的泥土岩石。好在之前早有去支援救灾的车队清通了道理,余庆元看有些地方的险要狭窄之势,还是可以想象地震刚发生时,交通和运输应当是封闭的。刚开始接近理县时,人丁不密,百姓住的也稀疏,沿官道走好远才能在山间看见一个村落——或者说村落的残骸。山民多用茅草泥巴盖房,但是摇晃已经足可使其坍塌,再加上落石、大风和山洪,这些村落早已一片沉寂,再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了。

余庆元一路走,一路惊心。比起山野乡村,人口稠密之处的灾情更触目惊心。房屋皆变成废墟瓦砾,生者大半无家可归,有些死者遗体未及被发掘或处理,在炎热的天气里散发出恶臭。有兵卒模样的人拿布巾掩了口鼻,极力做些重建和救援的劳动,但人手数量对比灾难的范围程度,只令人感到是杯水车薪。她的马车眼看就要来到理县的中心地带,突然马儿一声嘶鸣,车生生停住,她的脑门险些磕到车厢前面的木板。就着太阳完全落山前的一点点微光探头出去一瞧,发现是一只没人管的猪从马路中间跑过,她从没想过猪也能那么瘦骨嶙峋。

一日半的路,她起早贪黑一日就赶到了,到达县衙的时候,天已黑透。她一打听,蔺程还在前厅开会,她就匆匆啃了两口干粮,擦了把脸,端坐在他的书房里等他。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蔺程就挑帘子进了门,他借着灯光打量余庆元,只见她比先前瘦了些,结实了不少,路上晒黑了,笑起来一口牙显得愈发白,眼神里也比在京城里多了不少的活跃生气。

“蔺大人。”余庆元起身向他作揖拱手。蔺程也晒黑了,身材虽然消瘦,却精干,他本来眉目轮廓就深,现在看起来更如刀削斧凿,如果不笑,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好在蔺程的表情是带了点儿笑意的,他使手一比:“请坐吧。”又给她倒上茶,入口正是在他家中喝过的普洱。

“蔺大人近来辛苦了。”余庆元又犯了每次见着他就忘了正题的毛病,开口先客套。

“你一路来也看到了,非一时之功。我今日已处理了整日的公事,明日专与你交待公事,今晚就别谈这些了罢。”蔺程拿手指按了按自己眉心,将那习惯性的表情纹熨得平展了一些。

余庆元难得见蔺程如此,只应了声是,接下来竟不知说什么好。

“关于你此次外派的前因后果,当有许多问题要问吧?”蔺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想你在途中应是见过晋王了,有他未与你解释清楚的,你问我便好。”

余庆元心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就也不客气,爽快的问道:“那日大人与我辞行时,可已知这后事了?”

蔺程笑了:“我并无此神机妙算,也没必要故意瞒你。当时此事才刚开始运作,尚不知结果如何。你想必知道我并不是唯一要动你职位的人,其中有助力,也有阻力。我私心愿你来相助,但就算我不能如愿,对你也未必是坏事罢了。”

“我自然觉得如此是好事的!”余庆元连忙说道。“只是我对工部的差使不熟,对理县的人情地理亦不熟,只怕帮不上忙,倒拖累了您。”

蔺程见她忙不迭说话的样子,不免心中暗笑,这姑娘离了京城,想是觉得被松了绑,说话也不需猛敲打了,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想见原本确实拘得不轻。他一边觉得她现在这样子挺好,又想着要是为了办差得力,性子怕是还得磨练磨练,一时间也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回答了。

“哦?你是说我识人不清,故意调个无用之人来添乱的?”想来想去,蔺程还是决定吓唬吓唬她。

余庆元果然被吓得缩回自己一贯畏缩的武装里去了。她支支吾吾的说道:“蔺大人明鉴,下官决没有揶揄抱怨的意思,只是下官见识浅薄,又无当此重任的经验,怕又办砸了而已。大人火眼金睛,胸有沟壑,下官崇敬还来不及,定当任差任遣,断不敢说半个不字的!”

听了这一大套,蔺程险些忍不住笑。他觉得不止是她,连自己出了京之后,也变得顽皮了不少。如果说之前吓她,还带了点儿敲打的意思,这回吓她,几乎完全是为自己取乐了,实在不似君子所为。

想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道:“你有这谦逊的想法是好的。比起单纯的当不好差,更糟的莫过于满腔热忱被泼了冷水,便一蹶不振了。理县这一遭受灾,要做的事情之多之繁琐你也看到了,不仅不能马上见到成效,只怕情况还要走一阵子下坡路。在与你正式交待工作之前,这些丑话都要说在前面。我信你热忱,更信你能耐,只望你能摆正心态,莫有那手到病除的乐观,更莫畏难。我定不会将你推到最前,或垫到最后,为的是发挥你不拘一格的思路。你不信我的眼光,也要信我手段,你只管做,做不到的地方,万事有我。”

听了这番话,余庆元对蔺程的手段又有了新的认识。与人共事最难莫过于攻心知心,比起一上来就交待一大堆实事,用这样交底的方式动员,当真是要高明太多了。只要她有那么一丝想当好差的心气儿,听了这番话,都要死心塌地、不遗余力。

而余庆元此时的心气儿决不止一丝,而是早已卯足了劲摩拳擦掌,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她又免不了的又表了一番忠心,兼拍了许多马屁。虽然这回态度诚恳多了,但还是听得蔺程直头疼,忙伸手阻止了她。

“罢了,说好不谈公事,又和你说这些,是我不应当。你一路赶过来想必也累了。我找人替你安排的官舍就在隔壁,我送你回去吧。”

县衙后院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各级官员办公住宿的场所,蔺程本来独占了一个小院,余庆元来了,就把院子的三分之一分给了她。出了他的书房门,走不了几步,就到了余庆元的房前。

“对了。”两人道别之后,蔺程又突然转身说道。“如今不比在京里,没那么大规矩,往后你私下里不妨就叫我的表字好了。”

余庆元一愣,问道:“敢问大人的表字是?……”

“子升,往后你可叫我子升。”

作者有话要说:  蔺大人真是步步为营啊。

咱们的大龄剩男有一个官迷的表字,是作者借了明朝一个真实存在过的首辅的字……但故事跟那人没啥关系。就原谅作者起名渣吧……

☆、翼之

蔺程吓唬她她习惯了,这冷不丁的一亲和起来,余庆元才真的害怕。蔺程走了,她呆了半天才想起来进门。“子升。”她试着念叨了一下,只觉得名字是好名字,但一想就浑身发冷,不可能有勇气当面叫出口。好在明日是谈公事,她想只仍叫“大人”就好。

这厢蔺程其实也没指望她真能跟他这么不生分,实际上能这样叫他的人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他除了想表达点儿拉拢的意思之外,也有点莫名的私心。蔺程一边挑灯继续处理公文,一边想着她今日风尘仆仆但踌躇满志的样子,觉得自己最近被公务堵成一潭死水一样的心情,都突然好了不少。可惜明日仍是谈公事,往后怕也要一直谈公事。

余庆元不愿让老板等她,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收拾好了在院子里遛圈儿。蔺程出房门的时候她正蹦达的欢,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蔺程装没看见,带她去用过早饭,又领她去了衙门里议事的前厅。

不大的前厅里已经坐得满满登登,见他们来了,呼啦一下全站起来问好。蔺程先跟大家介绍余庆元,又向余庆元介绍了大家。原来这十几人就是负责救灾的“领导班子”了,除了本地官员,还有府里的官员,蓉城来的省里的官员,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还有几个有功名在身、德高望重的读书人。虽然余庆元官衔不是很高,但有状元的名头在身,加以蔺程将她作心腹状的神态,这些人都对她毕恭毕敬。有几个西南省里来的品级比她还高些,之前听说过她跟晋地票号案之间的渊源,神态语气也毫不轻慢。

余庆元知道让这些人一下子心服口服太难,但面子上必须周到,所以也不发表什么意见,就一个个的攀谈了几句,把名字特征都牢牢记在心里。等到蔺程将场面接过来,部署了当天事项之后,半个上午就已经过去了。

众人散了之后,只剩他们两个对面坐着,蔺程向她投去询问的眼神。余庆元喘了口气,扯了张纸,抓起笔,开始默写刚才见过人的名字和官衔,一边写,一边问。

“知县周武阳周大人,负责发放赈济。蔺大人有什么补充吗?”

“此人科举出身,有书生意气,然圆滑有余,决断不足。”蔺程一边研墨一边说道。

“吴晓治,乡绅吴氏族长,主捐赠祭祀。”对蔺程的评点,余庆元只听不记。

“吴氏一门在理县三大家族中非首富,但与其他两氏皆有联姻,和官府的关系也最为亲厚。”

两人用半个时辰的时间将人事从头到尾澄清了一遍,刚要往下说,只见一个人大摇大摆的从厅门走了进来。余庆元连忙把手里的纸塞进了袖子,心想蔺程一定已经下令不许人乱闯这前厅了,到底是谁,胆子如何恁大?

还没等她移过视线,只见来人先朝她抱拳施礼,朗声说道:“蔺大人,余状元,常翼之来迟了。”

余庆元定睛看那人,却不是方才见过的。只见他身形魁伟,面庞黝黑,眉目英武,只是生了满面未经整理的胡须,显得五大三粗、不修边幅,看穿着,倒是个武将的样子。

蔺程又将眉头拧了拧,站起身来,为余庆元介绍道:“这位是常翼之常督抚,这次赈灾的官军,便是他带领的。”

余庆元心知这才是无可替代的重要人物,难怪出场方式都那么与众不同。行军打仗的事情她不懂,但部队人力在这关头多重要不言而喻。虽然蔺程名为钦差有理论上的兵权,但能不能差遣得动部队,全看面前这位大汉的脸色。于是她连忙施礼道:“余庆元见过常督抚,久仰大名,不知督抚要来,未能远迎,望督抚海涵。”

“你们读书人一套一套的虚礼就是多。”常翼之被她说得直发愣,挥挥手,自己坐下,倒了茶,大口大口的喝。“余状元名不虚传,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的精细人,被派到这地方来吃苦,不知你们蔺大人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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