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翼之在说话,余庆元却不看他,只忙看蔺程的脸色,只见他虽然照常眉头紧皱,但神色并不紧张,亦无反感,也没有眼色给她,便知这位常督抚就算不是自己人,也不是交恶的。
“谢督抚大人体恤,庆元本是上次替蔺大人办差办砸了,才被派来将功补过的。”
常翼之闻言吓了一跳,看看蔺程,又看看余庆元:“这话怎讲?”
蔺程知道余庆元对待难答的问题有这种胡扯的习惯,难得这次不是对他,所以也不管,乐得看热闹,就任由着她说。
余庆元在心里对苏大人道了一声抱歉,开口答道:“常大人有所不知,上次下官出京办差,同去的那位大人被砍了头,下官遇刺,受伤见血,歇了数月才好。”
常翼之闻言更惊,将茶杯拍在案上,指着蔺程说:“我说蔺大人,你这是派人当的哪门子差?打打杀杀的,还见血,怎么听着比我这行武出身的人做的事还凶险啊?”
蔺程暗道余庆元好小的心眼,这摆明了是记恨了常翼之说她文弱书生不堪用,故意说些长自己威风的话,在这位武将面前炫耀呢。他清了清嗓子道:“确有其事,只是当时事发突然,非在预料之内罢了。”
常翼之此时已经对余庆元刮目相看,也不再理蔺程,只缠着她问当时情景,余庆元就按官方口径一五一十的说了。常翼之听后直拍大腿:“原来你们这些文官当差也要担这么大的风险!余小兄弟你放心,有常某在,你这趟差包管连根寒毛都掉不了!”
常翼之的大掌拍着余庆元的背,咚咚作响,她自觉快要吐血了,忙借作揖摆脱他的打击,口中连连称谢。常翼之跟她又称兄道弟的闲扯了片刻,就告辞要出门。
“余小兄弟,蔺大人,在下不奉陪了。几个新兵蛋子不省事,干活总偷懒,我得去盯着点儿,晚上再来找你们喝酒。”
二人将他送出门,余庆元有点儿怕蔺程骂她,就眼巴巴的看着他。蔺程摇摇头道:“他愿与你称兄道弟是好的。翼之这人心肠最热,又是粗中有细,你这趟差少不了要仰仗他。许多事情,他若是肯帮忙,自是比差遣刚才那班人马更事半功倍的。对了,工部那位孙侍郎,本也是我信得过的人,你同他汇报,不必太细,也不必忌讳。”
余庆元听她这样说,才彻底放下了心,两人重新坐下,又说回到差使的正题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武将好,文官战五渣XD
爱开玩笑爱跑火车的女主出京之后就开始各种原形毕露。不过她不是没深没浅的人,现在这种初来乍到的情况下,就算不能让重要的人物一下子欣赏她,也得留下印象,更不能被人看扁了,她要开始积累自己的政治资本了。
☆、荒政
谈完了人,下一步不出意料就要谈钱。余庆元这一趟最没底的就是她没带着预算来,说是所需银两一律由蔺程统筹申请。她觉得这样安排也有道理,因为重建一事过于庞杂,许多花销都是在归属模棱两可的项目上,加之有地方、中央和民间等多头资金来源,统一调配理论上最有效率。可也正是因为项目庞杂,对调配的结构和程序的要求才格外高,否则就算把蔺程一个人累死,也厘不清那许多帐目。
当然这两种结论都是建立在“有钱”基础上的,如果前提是“没钱”,谈怎么分钱就算不是玄幻,也称得上架空。现在蔺程手上虽然算不上无米之炊,可也不宽裕就是了。所以两人主要谈的,不是具体该如何修桥铺路,而是怎样拣紧要的地方花钱。
“那些非做不可的,便不必考虑了。”蔺程又拿指尖轻轻敲桌子。“修房子、放粮,银子不花不行,官府做起来轻车熟路。好多人力也是花了常翼之的军费,由他管着,你没什么可插手的。”
虽然这话听着不像恭维,但余庆元也知道蔺程不是有意小看自己。若是真让她去监工,她也不是不能干,但短时间内想比别人更称职却难。深知如今不是争强好胜的时候,她小心翼翼的说:“大人说的不错,可下官作为工部派来的督办,有些差使,还要要亲历亲为的。下官这样说,不全是为了自己交差,只是这理县如今的灾情,哪里紧要,哪里缺乏,若不去身临其境的做做瞧瞧,往后怕是难免纸上谈兵。”
蔺程瞧了她一眼,活动了一下一直平摊在桌上的手指,笑着说道:“我整日只在这纸外久了,如今不妨先听听你的‘纸上’。你莫急,明日就安排你去视察工程,这是想逃都逃不过的。
最近余庆元读了不少书籍资料,因为在现代是做扶贫的,所以对自己在当时没有研究过“荒政”这个概念感到十分不可思议。这种古代救灾防灾的政策,其实是好多地方治理观念的源头,还成了当时农业科技发展的动力。结合文字里得来的对理县情况的了解,她确实有些纸上谈兵的观点,本是想结合实际验证之后才提出的,但蔺程此时就要验她一路上的功课,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讲了。
她翻出一张西南省的地图,指给蔺程看:“西南省南临暹罗交趾,西临吐蕃,东部和北部皆为山地,与大燕腹地隔绝,一向被视作贫瘠边远之处。若以中原标准,西南省多山地,物候亦迥异,种植艰难,产粮少,自足且不易,罔论供奉,说它贫瘠,也不为过。然‘不足’之辩,亦可视作‘不同’。此地虽不宜粮食耕作,但民众勤苦,茶园种植和渔牧业产出却是极好,有些中原所谓‘山珍’,在这里四季贱如土。只因行路不易,兼重农轻商,民风淳朴,不善以贸易牟利,才便宜了那些敢于铤而走险、贩通南北的商人。”
蔺程点点头:“我之前来此赈济旱灾,亦有同感。除了筹备修路、开埠、通商之外,我亦委托了专员引进和培植抗旱良种、推广梯田、兴修水利等。这些俱是今后之可为,你懂得施政需因地制宜,如此甚好。”
“谢大人褒奖。”余庆元知道自己这番话没说出什么新意来,但作为铺垫,又不得不先言明。“另有一点,正如今日你我谈公差,要先拜会相关人等一样,无论是当下,还是今后,衙门该救该帮的,都不是灾,而是人。”
蔺程听了这话,平淡的面色里才破出些表情:“此话怎讲?”
“所谓以人为本,自助者天助,除了解一时困窘饥馑,使得百姓能够自立,才算得上达成使命。”余庆元又拿起笔写写画画。“百姓生计不易,以添丁为喜,以病厄为灾,且不说这其中人伦深意,但从讨生活的角度,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倘使两户人家都有五亩田,十口人,只一家有七口人可事劳作,另一家只有三口劳力,这日子的宽裕程度,就可不是三七比那么简单了——一家是做活的多,吃饭的少,一家是吃饭的多,做活的少,久而久之,怕是要天差地别。”
“那官府待要如何呢?”蔺程觉得隐隐明白她的意思,但仍有不通之处。
“以当下而言,第一要务自然是确保有劳力之人的康健,他们方才能自立,乃至助人。所以这灾后的食物、河流和水井,乃至便溺之处,都是要确保清洁无疫的。”因为治贫先要治疾,提高人口寿命和健康程度是后世扶贫发展界的共识,所以余庆元说起这些来,还是颇有底气的。
蔺程点点头:“防疫之功目前也做了许多,有不见效之处,你见到指点一下。”
“微臣不敢。”余庆元也没多客气,接着说道。“这第二呢,就是要调动一切可调之劳力,兼为劳者分忧。此地民风淳朴,百姓不论所谓男女之大妨,若有青壮年女子,愿务农做工行商的,官府当鼓励才是。若能对幼童和老人统一加以照料则更佳,可暂使有劳力之人不必为家务所累,尽快令门户自立起来。”
蔺程闻言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从长远计议,官府当鼓励对女子及幼童施教,此施教内容未必是为官致仕的圣贤书,倒可以是简单的帐目算学、织造农技。长此以往,不仅可鼓励务农之外的谋生之道,即便是人丁不甚兴旺的人家,也可多些堪用的劳力。”余庆元还清楚的记得,二战后腾飞的国家,多半有教育红利的加持,而且在发展初期,职业教育比高等教育见效更快。
“那么你先前讲的‘实用之技、格物之术’呢?”蔺程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这几个字,余庆元突然发现,他的手指似乎比他的表情更能吐露他的真实想法。
“难为大人还记得那么清楚。可下官非工科出身,没有那点石成金的现成法子。要达成这点,恐怕要招募民间能人异士,且有心栽培,再由官家推广,方能成事了。”余庆元虽然现代科学知识胜过古人,但毕竟只通原理,真要她自己去做飞机大炮蓄电池,即使做出来,旁人也无法复制理解。她想象中发展科技这回事,必须得是自发的、由需求带动的。不管是牛顿还是爱迪生,都并没有穿越之人在背后指点。
“你说的不错,今日你且将以上的简单成文备忘,若再想到什么,便再补充,写好呈给我。明日随我去瞧瞧他们如今到底怎么赈灾吧。”蔺程见她说了这么多,眼睛晶亮,但心力显见是耗了不少,就发话暂放了她的假。
余庆元只道自己这一关过了,就道谢要回房去写作,没走出厅门,就又被蔺程叫住:“方才常翼之说晚上要来喝酒,我只提醒你一声,此人酒量非凡,你若不来,我便想个托词帮你推了。”
余庆元闻言怔了片刻,对喝大酒这种事情还是有些惧怕,但想到如今不套交情,以后便难以仰仗,就狠了狠心说:“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几章培养培养感情,看看小余怎么作为,多了解一下蔺大人的手段。
☆、疫病
余庆元逞能,蔺程就陪着伤脑筋。因为不想让除夕夜重演,席间他一直抢着帮余庆元倒酒——他手里那一壶早就被掺了六七成的水,后来还亲自出马帮她挡酒,最后以第二天要早起当差之由,早早的把喝得性起的常翼之赶了回去。好在常翼之是个豪爽人,见余庆元有趣,也有结交之意,并没在意这其中的猫腻。
余庆元对酒没什么研究,还道是自己做官以来总喝,所以酒量有了质的飞跃。她只觉得今日的酒也不烈,喝下去没事,不但不迷糊,还目光炯炯的更清醒了。送走了要往兵营去的常翼之,仍不想睡,就在院子里坐着。
理县其实是个挺美的地方,有山也有水,夏天不热,天格外蓝,还经常有大片变换的云彩。晚上的天是幽蓝的,这天没月亮,有微风,漫天星星就好像在云彩里穿行似的。蔺程将常翼之送了出去,一回来就瞧见余庆元呆坐着看天,神情是他从没见过的放松陶醉,就没忍心扰她,在一边站了一会儿,才咳嗽了两声。
余庆元听见他回来了,也没惊慌,转头冲他笑:“谢谢你,若不是你,我看不到这些。”
蔺程见她笑得好看,一时有些眼花。又觉得自己对她先是利用,后来又存了别的私心,受不起她这一谢,就默默走到她身旁坐下,陪她一同看天。
“我前两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觉得这里的风景格外好看。”蔺程不说公事时的声音要好听一些。“如今虽然看得多了,可仍然觉得,如果不治好这一方水土,便对不住这一片天。”
“你不信那些龙脉风水的说法吧?”余庆元认真的问他。
“不信。”蔺程笑着摇头。
“那就好。我觉得那时候你修水利再对也没有了,别听那些人胡扯。”
蔺程也不答,低下头,笑意更浓。余庆元很少见他这样笑,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傻话,一时有些忐忑。
“早些歇了吧。”蔺程自己笑够了,就站起来往屋子里走。“只怕明日你之所见,不会太令人舒心。”
余庆元目送他进了房,又发了会儿呆,才借着酒劲终于上头的一点困意睡下了。
蔺程说的不假,虽然余庆元在现代见过不少赤贫的景象,也对这次的情况有了心理预期,但真实的灾情还是令她久久难以平静。她所在的县衙应当是最完好、最先被修整过的房子,大部分富户的住宅也都尚好。而受灾最重的,正是那些本来就贫苦的人。清理地震中死者遗体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更令人担忧的是生者的状态。
最常见的疫病是腹泻,如今穷苦人本就营养不良,一旦染上,壮年人撑不过一周半月,孩子老人不过三天。一些人口密集的贫民居住区,缺医少药,地上粪水横流,许多病人得不到治疗,只是在坐等死亡的到来。偶尔有一两个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走过,都是一脸的心力交瘁,更显得境况绝望。蔺程怕她嫌腌臜,想带她上车走,余庆元非要再去几户人家看了问了才离开。
单只看了卫生状况,余庆元就觉得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了。从人家里出来后,她就忧心忡忡的拉住蔺程,眼巴巴的问道:“大人,下面的行程好不好先缓缓,容下官先秉了再说?”
“上车再说。”蔺程还以为她是看不得脏,一时惊着了,就先将她拽上了车。
“大人,依微臣所见,现时城里所急需的,不是郎中,而是茅厕。”
听到她上来就说茅厕,蔺程挑了挑眉毛,心想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姑娘的“气概”了。
“此话怎讲?”他教马车往回衙门的方向走。
“如今这腹泻的疫症,治必是要治的,不知城里有没有条件,请郎中开了方子,筹集药材,熬一批汤药发放下去呢?”
“药材在路上,估摸着这几天就到了。”
余庆元闻言松了口气:“如此就最好了,大人想的果然周到。那便接着说着茅厕。方才下官去百姓家里看过,这里的水井挖得甚浅,大半已经被粪水污了。想要防止疫病的扩散,这食水必要和茅厕隔开才行。下官想着,可不可遣些人力物力,每日收集住家的粪水,拉到妥帖的地方埋了化了,兼将那公用的茅厕每日一并处理。再让百姓暂且停用了家里的井水,打口深井集中供水。那入口的水还需烧开了才可用,不仅该说与每人知道,能备一些净水在粥棚等地分发才是最好的。”
蔺程点点头:“我下午便差人去请负责此事的官吏和郎中来,你自与他们布置吧。”
“谢大人!下官还想请一批预算,购置些皂角菖蒲之类的草头药,分发下去给人净手。总而言之,凡是入口的东西,都要确保干净才可。”
余庆元不是医生,更不通这个年代的医理,所有的常识都来自于现代和落后地区打交道的经验,是经过验证的简单有效的法则。茅厕这种看似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即使在现代也是困扰全世界一半以上人的大问题——70亿人里只有20亿能用上抽水厕所,她始终觉得这个数字不可思议。粪便和水的交叉污染,本就可以导致严重的消化道疾病,再加上灾区里的腐败尸体,一向是灾后疫情的根源。百姓一天喝不上干净的水,就可能又白白断送许多条人命,她虽然也觉得自己一下子扎进这件事太没章法,但心里实在连一刻都不愿耽搁。
“就照你说的办。”
蔺程之前就知道她编书的时候爱到处看些偏方,自己也试过有效,所以马上就应了,但他仍为了好奇问道:“我虽不通医理,但也常听人说‘病气’,郎中和兵卒进了疫区,也是掩住口鼻,熏蒸药品。而你偏生专注在这饮水上,又是从哪里看来的?”
余庆元也知道自己这番主张与当时常识相悖,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一本不知名的医书罢了,下官当时看了只觉得有理。方才下官也去与刚才那一街坊相隔的区域看了一番,有几户因吃水要去比较远的一口深井挑,家中便都没有病人,若真是无形之‘气’扩散的话,就说不通了。再回想书中所说,腹泻本是脏腑中循环,饮食被浊物污染,下官才有了判断和计较。”
蔺程点点头:“想来你说得有理,当年旱灾,虽然也曾路有饿殍过,但未发这腹泻之症,现在想来,当是因那时百姓家中都无水,引了远处河水和山中泉水来用的缘故了。”
“大人明鉴。”余庆元此时只盼着接下来要打交道的主管此事的官员,也如蔺程般开明。
作者有话要说: 盖茨基金会出了几百万美元悬赏研发适合欠发达地区用的马桶,此事发生在二十一世纪。当年我有一个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发展中的健康问题,最爱说的话之一就是shit matters。女主被各种阴谋权术憋屈到现在,总算能开点儿现代职业的金手指了,大家莫怪我说教太多……
☆、苛捐
二人回到衙门不过一个时辰,掌管赈济的知县周武阳和一位秦靖秦医官就来与他们议事了。余庆元就照着之前跟蔺程说过的,跟他们细细又说了一遍。一边说,还一边笔上不停,将应办事宜拉了个单子,又补充了好多细节。秦医官毕竟是专业人士,拉着她询问了半天,有些地方还争辩了几句。余庆元一边耐心讲着,也征询他的意见,两人推敲半天,终于拿出个可行的方案。周知县话很少,心里觉得余庆元所作所言过于怪异张狂,只忙着看一边蔺程的脸色。蔺程如何不懂这些精明地方官的心理,自然是给余庆元做足了面子,虽不说话,也常常点头赞许。四人议事半晌,倒像是余庆元和秦医官在台上唱了一折戏,蔺程和周知县在台下看了一折戏。
“大人。”送走了两位下级,余庆元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虽然下官与您的官职权威是天上地下之别,可那年您初来理县的时候,差遣这些地方官吏,是否也有些不甚得力之处呢?”
蔺程知她是看出了自己的加持之意,便解答道:“这位周大人正是抄斩了当年理县县令后走马上任的。提拔褒奖总要经过吏部,那时竟不如先斩后奏的权柄好用。”
余庆元叹了口气,她怎不知自己这小小京官下放,即使压了别人几级,可身处不同系统,手中并无实权,想要遣别人做事谈何容易?政令自古出京难,本朝地方官吏最擅那浮夸瞒报、阳奉阴违之事。理县天高皇帝远,她就算奏人一本,哪怕折子不石沉大海,等到批复至少也要三个月,到时候真是黄花菜都凉透了。这次若不是蔺程鼎力支持,要她自己从立威取信做起,不知要多费多少周章,还未必能成事。
“下官尚无法独当一面,此次真是仰仗大人甚多了。”余庆元觉得自己此时狐假虎威虽然必要,但并不能心安理得。
蔺程怎会不懂她心思?他把别人要用几十年才能走到顶峰的官场之路压缩到了十年,不知做了多少违心事,参与和破解了多少阴谋阳谋,才将今日这种可从心所欲的权力牢牢攥在手心。他初识余庆元,还觉得她不乏才华心计,颇似当年自己;但接触得深了,才觉得她对志向比自己心中多了一份硬,对旁人又比自己心中多了一份软。他不愿她再滚一遍官场的腌臜龌龊,所以借她点权威不妨,但若真到了他力所不及之处,他怕她委屈,更怕她热忱不再。
“你初来此地,我多帮扶些也是理所应当的。待你一切都理顺了,难免有需你独当一面的时候,那时若有我看顾不到的地方,你再与我说便是。”蔺程耐心说道,心想不妨先别把人看扁了,毕竟这条路走与不走,也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余庆元点头谢了他,对自己的瞻前顾后有些惭愧。这世上本没那么多手到擒来的差使,她今后除了好生做事,也得借蔺程的好意,自己把握些权柄才对。这本来就是做官的一部分,否则就算有再多好点子,推行的时候屡次不顺,也倒成自己能力的问题了。
第二日一早,两人又去巡视灾情,这一次却不往城中,马车直奔城外理县治下的村庄。村庄的人口不似城中稠密,因不在山地,材料又好得,房屋修复的也快,卫生状况和村民生计倒比城里还要好一些。走访了一些农户,家中往往没什么人,所有帮得上的手都去田里抢收和补种作物了。他们走进一户人家的谷仓,发现里面有摆得泾渭分明的两堆粮食,一堆都是品相好、品种精细的,另一堆则是些看起来不太新鲜的粗粮,数量也很少。余庆元有些好奇,就问一位正在一边玩耍的学龄稚童道:“这两种存粮,可是有意这样分开放的?”
“娘说细粮那堆是给官家的。”小孩子又指指另外一堆。“我们吃这个。拿错了爹爹要打。”
余庆元暗道奇怪,不是说好这几年税赋全免的,怎会还有给官家的存粮?她看看蔺程,只见他面色虽不变,眼中却似酝酿着雷霆,便知他清楚事情原委,也就不再问,随他走出了谷仓。
“这就是活生生的苛捐杂税了。”蔺程对她说。“虽然如今他们不敢,但想见过去这两年,百姓的负担应是未减,这税也未到朝廷罢了。”
余庆元也已猜中了七八分。这时代王法管不到的地方甚多,官家要农家纳粮,只需巧立个名目,这频率和数目都是想要怎样,便有怎样的。地方上的官吏虽不至于蠢到杀鸡取卵,但寻常农户辛苦劳作一年,在如今的税负下,想来也只能堪堪混个糊口罢了。蔺程如今在此,无人敢再如此行事,但庄户人家仍克扣自己的口粮,以备官府征收,如此惯性,实在令人心酸。
“如此说来,莫非这地方官府,也并不像灾后陈情中讲的那样穷?”余庆元明白此时正需人手做事,一味追究指责并无帮助,倒是想办法让人将贪的吐出来才是真格的。
“这税赋充的当不是公库,而是私囊。”蔺程眉头紧皱,一边说,一边已在心中有了盘算。“这是看准了我如今不好再砍脑袋了。只是他们以为落袋为安的东西,要再充公倒也不难。”
再过三日便又是所有相关人等齐聚议事的日子,余庆元早早到了,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就等着看蔺程如何拿捏这些铜豌豆般难进盐酱的地方官员。
“诸位近日来为公务废寝忘食、殚精竭虑,的确辛苦了。在下铭感不已,待到这初步的赈灾告一段落,定要回禀了圣上,为各位请赏的。”蔺程上来也不说正事,先作态客气了一番。
他会作态,底下的人只能比他作得更真更夸张,只听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又是自谦,又是将蔺程的马屁狠狠的拍了一番。
“诸位的好意和功劳蔺某无以为报,只能将其化为对朝廷的忠心,并为理县百姓多谋些福祉罢了。为给朝廷分忧,兼赈济灾区,在下愿捐出一年的俸禄,专为灾民所用。”蔺程说着,啪的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余庆元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那银票上的数字,奈何他的手掌挡住了,竟是看不清楚。
蔺程此举,不光引来众人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包括周县令在内的几个官员纷纷表示自己也要效法蔺程,捐一年的俸禄出来,也有几人面有难色,没有帮腔。
“周知县,您的一份心意,蔺某感激不尽。只是有一事不明,还需先请教了。请问周大人府上有几口人?”
“蔺大人谬赏,扶助贫弱,急朝廷只所急,这本是下官当作的。下官家中人丁不旺,老老少少加起来,不过七口。”周知县恭恭敬敬的站起来答话。
“如果没记错的话,周大人举子出身,上任两年有余吧?”蔺程不慌不忙的问道。
“正是。”周知县想不通对方问这些做什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得先简短的答了。
“我朝知县月俸微薄,只得七石半米罢了。周大人才上任两年多,又不似蔺某孑然一身,捐出这一年俸禄,该如何养活全家老少七口呢?蔺某实在于心不忍啊。”他词句选得虽轻松,但语气已蒙上一层寒冰,只听得周知县噤若寒蝉,脚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蔺大人你这样可怕会剩下真的不奇怪好吗!
☆、犁耙
余庆元在心里也给蔺程跪了,她心想原来此人对自己已经算是春风般的温暖了,要是真的招惹到他,绝对要比秋风扫落叶还要无情。她暗暗记下了以后绝对不能触怒他这条原则,就继续看厅中正在上演的那出好戏。
蔺程未等周知县再开口,就收了气势,挂上笑脸,走下去扶他起来,语气已是风平浪静:“周大人何必如此,莫非方才的话可是让你有了什么误会不成?蔺某说这话不为别的,本是不愿各位的家眷因蔺某的一个提议平白受了委屈。不如这样吧,今后我就在这厅内设一个募捐的木箱,各位只将要捐的匿名放进去,不论多少,不加追究,只做份心意。诸位看如何呢?”
众人连连称是的话音还未落,已有两位衙役抬上硕大的一口木箱,那形状不似一般箱笼,倒像口棺材。做戏做到这个份上,每个人心里都如明镜似的了。蔺程想必是已经拿住了他们搜刮的把柄,也给了两个选择,要么把贪的钱吐出来,要么死。前者能留住面子保得官,自然没人乐意选那人财两失的后者。众人也不知蔺程调查到了什么程度,不敢藏私,接下来一周,总有人三更半夜来送钱——有现银,有金条,也有银票,加在一起装满了整口箱子,点一点竟也有几千两之数了。
蔺程遣人清点的时候余庆元也在一旁,本来带了自己的一点积蓄想捐了,一看箱中的金银晃眼,只觉得自己那点不好意思拿出手,又偷偷的塞回了袖中。蔺程瞥了她一眼说道:“你那点干干净净的俸禄就别凑这些赃钱的热闹了,若真有那份心,好好当差比别的都强。”一边挥手让人将收得的都造册入库去了。
“大人。”余庆元见没人了,才敢说自己的担心。“恕下官冒昧一问,想必是下官胆色有限,且小人之心了。您这般拿捏他们,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不怕被地头蛇反咬一口吗?”
“怕自然是怕的,但若能使他们比我更怕,倒也无妨。”蔺程感谢她好意,也愿教她其中门道,所以耐心解释道:“首先这银子的数额虽大,却不是每人均贪的。那几位在我试探捐献俸禄的时候面有难色的,有可能是太会做戏,也有可能是因为真的清白。其次我自然也不是全无防备,这个院子里,从京中带来的护卫有,常翼之布置的也有。最后,你想必也一样,我领了这差使,也便有了舍得己身不测的准备。”
“下官并无大人如此情操,只是时时存了侥幸罢了。”余庆元被夸得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原是我见识少了。听您这一说,又觉得这些人断不至于铤而走险的。您为他们留了生路亦有情面,哪里就要不测了呢,大人莫怪我浑说。”
蔺程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些是好的。世上本无万全手段,利弊全在自己权衡。我何尝不想按规矩法办了天下贪官污吏,然而若这般斩草除根,怕是天下也就没有可用之人了。”
“大人所言甚是。同是入朝为官,有人谋营生,有人谋功名,有人谋志向,这各人动机不可苛求,用人之策想必也需有所不同了。”余庆元看出蔺程是有心教她,心悦诚服的附和道。
“周大人这级的官员俸禄微薄,难于鞭策,易生贪腐,也是朝堂上议了多年的事了。”蔺程看着自己指尖道。“奈何始终难为无米之炊,所以你当年殿试的文章,才格外入了圣上的眼吧。”
“下官虽志向未改,但如您所说的知易行难,如今当真不敢再妄吐狂言了。”
“妄自菲薄可也不好。”蔺程见她懂了,就不在这个话题上多盘桓。“我听秦医官说,你那茅厕修了之后,疫情倒是真改善了?”
余庆元点点头,她明白能在政务上扳倒蔺程太难,所以更怕有人使那毒辣的阴招,听说他早有防备,也就放心了,便开始汇报最近的工作。这几日她一直忙于监督为疫区新建整修茅厕和挖深井的事,同时顾着药材和饮水的分发,也差了人挨家去讲那防疫要注意的要点。据秦医官的汇报,新发病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少。虽然待病号痊愈并做到零发病还需要时间,但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最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也该开始为下一步筹划了。
“大人,下官近日在老乡家听说,理县本有个风俗,每年秋季都要办犁耙会,就是将那新式的农具并田里的出产摆了市集,为来年农耕做准备,兼取个好兆头。最近几年因了天灾不断,竟一向荒废了,十分可惜。如今紧急赈灾算刚告一段落,接下来便要慢慢休养生息,人心涣散总不成样子,需得想办法振奋才好。祈福祭祀自是要做的,下官觉得犁耙会这样的形式也甚好,既体现了官府扶持抚恤之心,也能使农户心里对来年有个奔头。”
“这犁耙会我之前的确听说过,若能用恢复这一习俗来象征灾祸已尽、否极泰来,倒也不失为好主意。只是这重灾之后,寻常农户到底还有多少人心物力来出摊赶集,犁耙会到底能不能办得起来,你还需再和我细细的说了。”蔺程最近刚好也在想着如何归拢灾后人心的问题,因而对她的提议有些兴趣。
“若是能由官府出面悬赏,金额不需太大,由农户评选那最巧最实用的农具,大人看可不可行呢?”余庆元试探着问道。
“你果然有备而来。”蔺程一听便懂了她的意思。“仲秋之日来不及了,就定在霜降吧。本也打算在那天做了好的饮食,广济灾民的,正好也为集市添些热闹。你不必张罗此事,我差别人去办。你只管给孙侍郎写封公文,请工部筹措下人力物力,准备量产此次选出的农具,赶着来年开春分发便好了。”
跟蔺程说公事总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被看透了,余庆元觉得欣慰,也有些缺乏成就感。她当天就给工部写了信,没过几日,广征巧匠农具的告示也贴了出来。许多农户家里虽然没有闲钱余粮,但也有些易货的需求,加之免费的饮食和新鲜的比赛,霜降那一天来赶集的,据老乡说,居然比遭灾之前还多些。连附近村镇的人都闻讯赶来了,许多之前是做买卖的,也借机拾掇了一些存货,拿到市集上交易。
官府的活动都由县官主持,蔺程不知去向,余庆元穿了便装,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理县物产与中原大不同,许多小吃在现代的西南一带也失传了,加上到理县以来一直忙于公务,一天都没休息过,余庆元看见什么都觉得有趣。她袖了一袋的铜板,跟老乡买了无数的东西,吃不下和当时没法吃的还要包起来,挂得满手都是。远远见蔺程和常翼之朝她走来的时候,她正是这么一副不甚体面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蔺大人代表了作者爱说教的恶趣味= =
☆、生息
她抖起胆子问蔺程吃不吃,蔺程只摇头,常翼之倒是不客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可吃的都吃光了不说,伸手还要。两人相见恨晚的交流了一下哪些好吃,余庆元乐颠颠的又去买,新买回来的又有大半进了常翼之的肚子。
“庆元小兄弟,瞧你这小身板儿,没想到还是个最懂吃的。要我说,再好的席面,也比不上家里灶头上的饭和这街边的小食好吃。没那么多讲究,有滋味,吃的舒坦。”他又大力的拍着余庆元的肩膀,一边歪头瞟蔺程。“你们这位蔺大人要是也如你这般接地气就好了。”
蔺程懒得理常翼之,只道:“都比不上白食好吃。”
余庆元见他说话太毒,连忙替常翼之辩护:“我请翼之兄这点小食值什么呢,蔺大人若是肯吃,我也请得起的。”
常翼之向来是被蔺程损惯了的,也不当回事,冲他挤眉弄眼的做了个怪脸,就抹抹嘴要走:“我当差去了,你们当心些。这会儿不觉得,冬季没收成,加上年关,以后几个月只怕比往常会不太平。蔺大人,可别再搭上余小兄弟的半条小命儿了。”
还没等蔺程开口赶他,常翼之就一溜烟的消失在了人群中。这时评选已经快要揭榜了,大股人流直朝余庆元他们站的方向涌来。余庆元没站稳,险些被挤了个跟头。蔺程动作快,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一直将她牵到安全地带才松开。那手又大又暖,攥得结实,余庆元脑子一懵,脸无法控制的烧了起来。
“算起来,大人这是第三次搭救下官了。”余庆元为掩饰,忙低下头,一边说话,一边整理袍服。
“我只不愿再为常翼之落下话柄罢了。”蔺程扭头只看向旁边,仿佛自己的肩膀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逛个犁耙会也要受伤,你我脸上都无光。”
余庆元讪讪笑,指着人头攒动的地方道:“不如去看看揭榜吧,这回下官一定小心便是了。”
蔺程也不答,背着手便往那边走,余庆元紧跟着他,心里还七上八下的,脚下又绊了几次蒜,好在都站住了没有摔倒。她恨自己少女心来得不是时候,且挑了个难度不能更高的对象。且不说蔺程此人心机深到她怀疑有没有半点俗世牵挂的份上,他虽待她不薄,但毕竟自己如今顶着个男人的身份,除非蔺程真是断袖,才会对她有兴趣。别说她没看出他是断袖了,就算他真是断袖,自己在本质上也完全不符合他的要求。在现代,她恋爱谈过,逢场作戏有过,但也从来没犯过职场大忌,没和有工作关系的人发生过任何瓜葛。怎么明明是带着记忆穿越的,重活一回反而把心智也活回去了呢?
蔺程心里也别扭。他从来没否认过自己对余庆元一直有私心,但也没打算发展到有半点逾矩的程度,初始是为了自己方便进退,后来也是为了她好。不是他在意什么礼教,而是这事对他来说可以很简单,但对余庆元来说就复杂的多了。他想着万一瞒不下去或是余庆元自己不想再做官的时候帮她找个退路不难,但把自己也计划在这退路里就不是一般的难。官场里打滚这么多年,他没什么舍不下的,没成想被她成了例外。余庆元谢他借她权威,却不知除了权威,他竟没什么可给的。只是今日他再给自己找理由,说当时情状是那下手非拉不可,也揭不去那点儿愈演愈烈的惦记。
好在犁耙会的台上台下正热闹,能掩了两人各怀的心事。这次赛农具,是官府评了个奖,百姓选了个奖。官府评的结果余庆元早知道了,看见那东西的模型之后她拍案叫绝。这种叫“八轮车”运输工具是一位姓毛的秀才交上来的,专作将梯田里收获的作物往下运之用。理县一带多丘陵,水土肥沃但地势不平,所以农家多在梯田上播种。要把那些果品、稻谷和茶叶运下山,往往要耗去收获季节大半的人力,是扩大种植的最大障碍。毛秀才这辆“八轮车”,给寻常板车又添了四个轮子,底盘做成履带一般,车厢板上也有机关轴承做成活动的。用牲口一拉,山地走起来也似平地。因做这东西对材料和技巧要求都甚高,毛秀才没本钱,只交了模型。余庆元拿到手里一看就觉得靠谱,就又去分别请教了负责农牧和制造的官差,加上几位种梯田的老乡,获得了肯定答案后就把那模型并一封恳请人力物力的信给工部送去了,如今在台上展的,只是幅图而已。
老乡们都喜欢的东西是一种叫“蓄力犁”的农具,也是适合在梯田上耕作用的。余庆元对具体的稼事一窍不通,听人说那是在曲辕犁的基础上改进的,非但不怕山地上的坑坑洼洼,还能借地势之力,翻土翻得又深又整齐。做出这东西的人是一位铁匠后生,竟不是汉人,姓普尼,是深山里的少数民族,如今正在台上比比划划的用不熟练的汉话讲蓄力犁的使用方法。官府奖了两人每人一百两银子,兼一个将来农具督造的顾问职位。余庆元私心里觉得这样就卖断了人家的知识产权有些不厚道,但对这年代这境况中的老百姓来说,百两银子是大钱,能为官府做事也比自己做买卖强多了。所以不仅两人欢天喜地,底下观看的人也啧啧称羡。一时间气氛喜庆热闹,那感染力几乎让余庆元将刚才那点儿小心思都丢在脑后了。
华夏的老百姓就是有这样的韧劲儿啊!即使是刚遭了这么大的灾,受过官府不公平的待遇,他们还是有这样蓬勃的创造力,有咬牙吃苦把日子往好里过的劲头——这才是她可能有所作为的基础。余庆元想到官场中的种种挚肘,自己的两头不靠,有些愤愤,也有些闷闷,只琢磨着该如何将自己这点子气力用到刀刃上。
揭榜之后,市集也慢慢的散了。理县的晚秋不冷,但风里仍有凉意,余庆元看着人们的笑脸有些欣慰,也无法忽略周围那些尚未完全被清理干净的瓦砾。她不知今日的欢声笑语,能不能让人心暖过整个寒冬。不管怎样,封藏生息的季节到了,正像常翼之所说的,在这短暂的庆祝过后,等待理县的怕是更漫长的不安和消耗。
蔺程在身边唤她的声音让余庆元回过神来。她苦笑了一下,跟在他后面往回县衙的方向走,心想自己也免不掉总要面对那丛生的杂念,只是今日的欢愉太宝贵——她看着蔺程挺拔的背影,又回头望望那尚未散尽的繁华,决定今日就暂搁置这一时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八轮车和蓄力犁也是咱们国家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前者的发明者姓毛,但不是秀才,是位如假包换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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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大人和女主都牵手了,作者你还在说上面那些真的大丈夫吗?
☆、通商
两人都铁了心要装作若无其事,就装得跟真的若无其事一样。犁耙会过后,赈灾再没什么紧急要做的,蔺程和余庆元连谈公事都谈得少,各人忙各人的,有时一天都碰不上一回。
蔺程毕竟管着一个省,这时不得不抓紧处理些别的公务,大部分理县的差使都交给了别人。常翼之的驻军也不再做那些土木工程上的事,而是专注于维持治安,应付那些或是瞅准了时机作乱,或是走投无路才去打家劫舍的游民。
余庆元得了预算,就雇佣那些城里的无业劳力和农闲的庄稼人去做些修复建筑、道路和田地等的活计。理县本就有个济众院,里面供养的是孤寡老人和无父无母的孤儿,如今住满了,扩建是她亲自督办的最重点项目。监工之余,她就给里面的孩子们上上课,四书五经为辅,主要为认字,也讲些最基本的算学。帮工的妇人们见她讲得明白有趣,人又生得俊俏,听说还是个状元,都时不时的来旁听。后来老老少少的女学生也越来越多,干脆专门开了女学,还在当地请了几个刺绣纺织在行的女先生来教些实用的手艺。
不过余庆元仍是最受欢迎的先生。她如今有些理解了江锦衡的苦衷,无法回报芳心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好办法。一举一动都要防着被误会,脾气再好的人,也绷不了多久。她尤其不愿见有少女在这物资匮乏的当口送她东西,吃喝还可转赠孩子们,手帕绣品之类实在难以消受,她只得拒绝了事。有几个姑娘面皮薄,竟因此再也不来上课,令她觉得惋惜又后悔。蔺程对她在外面惹的“风流债”也有所耳闻,只觉得这虽算不上美谈,对防止她身份露馅也有好处,也就懒得管,乐得看笑话。
转眼就是腊月,赈济预算虽然省之又省,也已花去不算小的数目。余庆元除了办每日的公事,就是将脸抹脏了穿便服去市集里逛,看市面上的物价物产。为了防止物价飞涨,官府对柴米油盐这些生活必需品有限价,所以拿出来卖的很少,就算有人敢出黑市价,也没人买得起。余庆元逛得心凉,觉得如今的市场形同虚设、死水一潭,不管是供是求,都疲软入谷底,胜过她教科书上学过的任何一次大萧条。
有一日她见到一个摊位前难得有人在排队,就连忙挤过去瞧,乍看卖的是寻常大米,只是米粒形状和本地产的略有不同,价格却比官府限价更低些。她十分好奇,就想找人问个究竟,可问了几个人,都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好容易有个大婶肯多说两句,还是压低了声音,附着她的耳朵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