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点点头,心想纵使余庆元有晋王一派的私货,但也算是个明白人。话说至此,下一步合作路上的障碍也算基本扫清了,接下来就要看她有几分本事了。
“余大人果然谋略过人,李某有幸得你助力,可喜可贺。火器营一事,锦衡向来与我谈论甚多,如今终于可得以践行,虽是好事一桩,但真要操办起来,怕是无过都甚难,有功就更不易了。”李敬继续敲打道。
余庆元跟他想的是一回事,这种皇帝心中认可,但朝中大风向难认可的事,需得拿到资源就低调行事才行。那种迅速拿成果来立威的做法,只适合墙头草多和反对派少的情况。李敬这样说明显是怕她追求政绩,耐不住寂寞,急于邀功,所以这敲打来得合情合理。
“李大人放心,下官虽爱逞口舌之快,但绝非争名逐利之辈。然而口说无凭,只能先谢过大人的信任与托付,之后便要日久见人心了。”
李敬见她完全捕捉到了自己的弦外之音,也就不再多言,只淡淡说道:“好在你与锦衡也是相熟的,事情就好办了。他虽是工科的给事中,又是最懂火器的,但并不好在明里多插手此事。我明日就专派个兵部的人同你协作,今后许多琐碎的事宜,还要你与他多费心了。”
余庆元知道这话就是结语和送客的意思了。虽然李敬态度不和煦,但她对谈话的结果很满意,过了他这关,就可以开始做些实事了。比起之前跟晋王和蔺程他们说话时总针对她个人的那种累,这种公事上的言语交锋她反而还更适应些。她谢过了李敬,施礼告辞,出了兵部的大门,便开始盼着这位兵部派来的未来同僚是位有能力、好相处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恩,看了这章咱们就明白为什么技术宅也需要项目经理了。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政界还是商界,好多障碍根本就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小余的金手指其实不是现代常识,而是摆平这些的能力,这才是古今都摔不破的金饭碗啊。
☆、几何
他们最后得的营地就在江锦衡家庄子的不远处。为了避免引起恐慌,他们挑了个深更半夜,将江锦衡大部分的科研成果搬了家。项目的第一天是从试用江锦衡新改进的火器开始的。之前竹节一样的连发铳被改成了一个内置燧石,弹筒可旋转的结构,安全性和实用性都被大大提高了。余庆元咬咬牙,剽窃了抗日剧里得来的创意,提出在铳头加刺刀的建议,也得了首席技术官江探花的首肯。
试着发射火炮的经历就没那么振奋人心。江锦衡之前也只在庄子里象征性的不带炸药发射过两回,当他吭哧吭哧的将木笼装好的大颗开花弹丸搬出来的时候,余庆元觉得自己被炸碎只是时间问题。他们派官军在周围方圆几里地清场了数次,才发射了第一颗炮弹。由于没有精确的控制弹道轨迹,所以弹丸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爆发了,一瞬间天昏地暗,吓得余庆元直往地上扑倒。据兵部派来跟他们合作的冯友季冯主事说,这炮弹的威力远胜之前的任何一种。余庆元抹了一把满是土的脸,拢了拢被热气和冲击波吹得乱蓬蓬的头发,不得不信。
冯友季有些看不起余庆元,余庆元也知道。这位兵部管事二十七八岁年纪,是前一科的探花郎,世家出身,文武双全,长的虽不如江锦衡那么倾国倾城,也堪称翩翩佳君子。他中举之后做了一年京官,就被派去北疆,打赢过不少对女真人的小型战役,近日才被抽调回京,负责这个火器项目。冯友季是带着十分热情和宝贵的实战经验来的,跟江锦衡也是惺惺相惜,只是余庆元那种瘦小枯干、客气谨慎、能说会道的形象不太符合他心目中搞火器的硬汉形象。加之她毫无战场上的经验,围绕她倒颇有一些结党钻营的流言,所以见面以来,一直是客气有余,尊重不足。
余庆元看看自己,再看看他和江锦衡,都是灰尘,在自己身边就是灰尘,在他们两个身边就像是光环一般。她又有在人前含胸的习惯,站在他们旁边就像个烧火丫头似的。她不太服气,想着在理县自己也是有过少女倾慕的,接着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蔺程。
相隔这么远,书信往来不安全,自打离别以来,还没收到过他的只言片语。余庆元也不敢贸然给他写信,有时夜深人静,把想说的话偷偷写出来,最后都放在火上烧了。有时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觉得颇为委屈,但更多的还是担心他的安危。灾情稳定之后来自西南的官方消息非常少,连流言都没有几条,她就把没有消息当成好消息来看待。
江锦衡不懂她的心思,只当是冯友季的不友好令她不高兴,所以他在的时候就极力周旋、活跃气氛。但大多数的时候,营里就只有她和冯友季当差,虽然不至于被找什么麻烦,但也没什么积极的合作罢了。
如今火器营里的工作被分为了三大部分:研发、制造和培训。研发的主管江锦衡当之无愧,余庆元和冯友季都会将自己的一切意见和建议提给他,由他不断改进设计。制造是余庆元的领域,她会将江锦衡发明制造的过程拆分成一些可复制的工序,在他的帮助下将实物分解为部件。优化制造过程,降低制造成本,监督雇佣的工匠来完成火器的制造,再将制造中总结的心得和遇到的问题反馈给江锦衡。
冯友季负责的项目,在余庆元看来是最关键的,那就是培训使用火器的军队,兼研究加入了火器的阵型兵法。余庆元对这工作充满了敬意,不仅因为她本人对带兵打仗一窍不通,而是明白如果致命武器如果用得不得当还不如废铜烂铁的道理。而且这个年代大部分的兵卒连字都不识,火铳队还好,只需一遍又一遍的训练。想要炮兵将炮弹发的又远又准,并没有那么多的炮弹用来练习,空口白牙的讲,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余庆元的工作相比之下就轻松多了,江锦衡本来就是行家,她手下的工匠也都是业务精通的,所以她要做的只是优化和建设性的工作,而不是白手起家。
所以冯友季整日心情也不太好,闹得余庆元都不好意思在他面前露出悠闲的样子,在一次三日两人都没说上一句话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了,来到冯友季的书房,想要找他聊聊。
“冯大人。”她拱拱手,也没等让,自己就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您近日辛苦了。我来是想问问,最近赶制的一批火器,营里用着可还顺手?有没有什么可改进之处?在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呢?”
冯友季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不慌不忙准备好了软磨硬泡的样子,心里烦闷又增添了几分,不冷不热的说道:“是有些微末小事,我都与锦衡说过了,余大人自己要忙的事就颇多,不必挂心我这边。”
余庆元被顶了个结结实实,心说兵部的人的脾气怎的都如此不好相与,就算给她个机会说两句,又能怎样呢?她心中不服,嘴上仍很耐心:“最近我抓紧盯着火炮炮膛的铸造,目标是让每门炮的内径都尽量一模一样,如此一来,炮兵练习发射的时候,也好有个统一的标准。”
这话有点儿说到了冯友季最近的痛处,他不耐烦的表情里现出少许兴味来,但说出的话仍不中听:“余大人委实想的周到。只是就算每一门炮都一模一样,每个人的悟性手感、每一次发射的情况都不同,只靠铸造怕是远远不够。”
余庆元见他说话终于上道,暗自高兴了起来:“若是发炮弹能用把尺子量,岂不太好了?”
冯友季笑她幼稚:“余大人的主意好是好,但谈何容易?”
余庆元从怀里掏出本书来,递给冯友季看:“冯大人,这是在下从西南省回京,路过江南的时候在洋货市场上买到的,里面有些洋人画的图,虽然不全明白,但看起来像是跟这炮弹发射有些关联。”
那是一本英文的几何书,里面有一章讲的就是类似于现代三角函数和解析几何的内容,还有些不太完善的抛物线的公式。冯友季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看那些图画,虽然不懂字义,但也隐约觉得是用得着的东西。
“你懂这些?”他再开口,语气里已经多了些客气。
“毕竟是洋文,不全懂,但之前也有洋人的算学书翻译成的《几何原本》,所以两相对照,也能明白个八/九不离十。”余庆元说道。
“《几何原本》我也读过的,只是那书中论述,想要转达给兵卒,实在太难。”冯友季摇头道。
“冯大人说的一点不错。这也是为何我拿这本洋书来给您过目,虽然这书中的文字不同,但图画得甚好,就是不识字的人,也能看个囫囵吞枣,一知半解。”余庆元觉得跟冯友季说话,一旦克服了他的态度,也是一点就通的痛快事。
“你懂得如何做这种图?”冯友季虽然自己是个全才,又认识江锦衡这个全才,但不信寻常科举出身的人,能精通这种工科算学。
“不止制图,在下想的是,若是能做个发炮角度和里程对应的尺规,就再好不过了。”余庆元还记得最基本的力学公式和三角函数,虽然水平不高,但应付这样的计算还是够用的。
“我倒没看出来,余大人还身怀如此绝技。”冯友季饶有兴味的重新审视着余庆元。
“岂敢。只是好读书不求甚解罢了,别看我方才说的容易,离真的能做出来还差的甚远。只有算学和制图的技巧不够,还要有机会现场勘测总结,成品才能合用。”余庆元恭恭敬敬的说道。
“那倒不难。”冯友季也在记录每次发射的数据。但这时代的算学最大的弊端就是把算术当文章写,写出来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符号化和公式化远远不够。加上缺乏图形,总结出的一点规律,他自己理解起来尚需要拐几个弯,再教给兵卒,就几乎无人懂得了。“以后余大人若有时间,来观摩便是,之前我录下的少许笔记,也可拿给你参考。”
“谢谢冯大人,这样再好也不过了。”余庆元虽然仍然害怕火炮意外,但这种身临其境的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
冯友季虽然对她的能耐仍将信将疑,但她读过《几何原本》的事实,加上她拿来的那本书,至少说明了余庆元是知道问题何在的。这一席谈后,虽然他的态度不至于一下子扭转成春风拂面,但至少多了几分敬重,连她在火炮发射时畏畏缩缩的样子,也觉得没那么难以入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几何原本》正是在明朝传入中国的,具体是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的万历年间。徐光启是当时的科技先锋,比我们的穿越女主厉害多了,这章用来向他致敬!
另外火器营是清朝的说法,又被我图省事的借来用了,多包涵多包涵~
☆、知己
冯友季完全扭转对余庆元的态度,已经是快半年以后的事情了。
弹道尺规这种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做出来之后给兵卒们解释清楚更难。余庆元观摩了几日演练,先回去给自己的生产标准化加码了很久——每个炮弹的重量,里面火药的能量,炮膛内壁的摩擦力等等,如果做不到均一,再会算也百搭。等到做出来的硬件都□不离十了,她才算了个发射角度和距离的表格出来。最后一步就是做成实用的工具,再教给人用,成品是一个类似于半圆量角器一样的东西,角度一一对应距离,只要认识数字,都能上手。光有这些仍不够,她还想了一套如何估算前方目标的距离的口诀,一套如何估算风速风向并随之调整弹道的口诀,每日抓着人讲。最后嘴皮子磨薄了几层,才终于找到了能让人简单听懂的法子。
到了腊月二十二这一天,年前最后一次实弹演练,一排十门大炮,终于能将炮弹投到远同一条水平线上了,第一落点的前后误差不过五尺。冯友季拍了拍余庆元的肩膀,嘴上没说什么,但态度已经有了足够的敬重和亲切。余庆元本来也没指望人人对都她言听计从,那些悔不当初的姿态也没必要,只要往后有个能平等沟通的基础,倒也足够了。
江锦衡倒是兴奋不已,送冯友季回城之后,还继续拉着余庆元说话。
“庆元,这炮弹的落点精确太重要了,不仅仅是节省军费,也给排兵布阵行了不少方便。”
余庆元虽然不懂兵法,但想来确实如此。要是炮弹乱掉,怕炸到自己人,炮兵阵的位置就只能排在最前。培养一个炮兵不易,就算是匆忙上手也至少要月余的培训,且不说让人家打头阵会不会伤士气,真的战斗减员起来,这种人员损失根本吃不消。
“兵法阵法我是一窍不通的,但在战场上,有规矩有准星想必是件好事。今年暂先如此了,咱们这开头不错,我琢磨这明年还能将这发射的教程更简化些,人手就不会跟不上铸造了。”余庆元如今也领着造出了近百门火炮和近千支火铳,虽然全面装备部队远远不够,但制造和练兵之间,练兵才是瓶颈。
江锦衡淘气的撇了撇嘴说道:“这才刚要过年,又见了点儿成绩,你就想着再加码子了。庆元啊,你这不让须眉的气势,瞧在我这真须眉的份上,好歹也收收罢,你这是要我无地自容呢。”
余庆元朝他翻了个白眼:“不是教你没事别提什么巾帼须眉的么?再说好不容易有了个自己说了算的地方,如今不抓紧,往后万一再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江锦衡摇头叹气:“一年忙到头,我是好意劝你,心事别那么重,先放下几天也是无妨的。来,咱们坐下喝茶,说会子话再回城。”
余庆元十分感激他好意,就坐了同他一边喝茶,一边聊些天南海北的逸闻。虽然江锦衡是劝她放宽心的人,但余庆元还是发现,他自己的眉间眼梢,还是总有些不得其解、欲言又止的神情。于是一盏茶过后,余庆元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锦衡,你可是有什么话要问?”
江锦衡踌躇了半天,才下定决心说道:“庆元,我问出来你莫恼我。”
余庆元点点头:“你直说便是,我要是存心恼你,早两年就恼得不理你了。”
江锦衡笑了,随即小心翼翼的说道:“我还记得那日你同我说的,所谓‘思之成狂、患得患失之苦’。你说的如此贴切,我如今想来你必是经历过的。当时想不到,也不敢问,今日斗胆问一句,你想的那人可是晋王?”
余庆元被他问得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江锦衡虽然没猜中,但这种对八卦的敏感性也不得不令人佩服。她还没想好怎么答,江锦衡又补充道:“你千万别恼,我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不会劝你,更不会妄加评论。就是想着你若有心事,自己憋得难过,是可以同我说的。”
余庆元本也没往别处想,但听他这么说,脑中突然灵机一现,开口问道:“锦衡,你最近是不是见过静乐公主殿下了?”
这问题虽然江锦衡没答,但他突然涨红的脸已经吐露了答案。余庆元心道果不其然,静乐那边对她和晋王关系的误会她没法澄清,晋王更不会澄清。江锦衡虽然是八卦界的一把好手,但能建立起这种神奇的联想,没有背后的一臂之力,却也不容易。
她得了这个结论,自己的八卦之魂也像炮弹般被点燃了:“如今你再把这‘思之成狂、患得患失’提起来,我看也有几分蹊跷。莫非你自己也得了其中滋味,本意不在问我,而是想来求解的?”
这一点余庆元不能确定,本来是拿来试探的,但见江锦衡神色,居然觉得被自己猜中了。她也不再追问,就紧盯着江锦衡,用沉默来逼他开口。
“瞒不过你……也说不过你。”江锦衡对自己拿余庆元来八卦一事追悔莫及。“最近我是见过她几次……纵使没有你夸她那一番话,我也觉得自己先前是心盲眼瞎了。”
余庆元心想自己最大的贡献想来不是在这二人面前替他们互夸,而是成为可八卦的共同话题了。余庆元为他们高兴,也有些担心。就算江锦衡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原本那些实在的障碍也依然存在,这两人的路,说来比自己的怕还要难走些。蔺程与自己此时见都见不到,但总算还在一个阵营。江锦衡和静乐公主虽然能相见,可中间隔着派系的天堑,想要有一片可共同容身的平地都难。
“明涴心地是最好的,但也不像看着那么柔弱。你莫要使她委屈,也不要摆出那事事安抚维护的姿态,替她拿主意。”余庆元了解静乐公主的见识手段,觉得她要认真想做成一事,倒也不难,只怕江锦衡好心办坏事,自作聪明、自作主张,反令两人间生了隔阂。
“却也没到那个份上。”江锦衡实在害臊,红着脸想抵赖,又说不出假话。“我如今也多少算是有了些担待的,虽仍没本事,但想法却早就不别扭。现在这时局,一蹴而就是妄想,可长远我必要争的。她也最通情达理,我的心思她都懂,此时我只见她高兴便好,便足够了。”
余庆元听了这话,不仅喜悦,心中也安定了许多。她不好现身说法,但却是最懂这种希望和求之不得交织的复杂情绪的。话说至此,空洞的鼓励和安慰都无益,她只能挑那最关键的来谈:“锦衡,说千道万,还是你先前想的最对。只有自己能先立住了,往后的事情才有得周旋。”
说到这里,两人都不由得看向四周的工具、弹药和火器,仿佛这些冰冷的死物上寄托的,不仅仅是保家卫国的刚硬理想,也有了绕指柔的小儿女情怀一般。
“庆元,你不想说便不说,我回头也教明涴不要再乱猜了。”江锦衡虽然退了一步,但显见还没有放弃探索余庆元的八卦。
“不,不是晋王。”余庆元只笑着摇头,再没多说半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探花和公主永远是吉祥的一家。两个聪明真性情的人在一起应该是比较理想的组合吧,虽然HE困难也很多,但我看好他们。
☆、吐蕃
余庆元和蔺程在半年里有过两次沟通,一次是她写好了在理县赈灾的工作报告,抄送了蔺程一份,却没有附上半句无关的话。还有一次就是在前几天,各地的财政官员进京对账,蔺程托可靠的人给她带了封信。
蔺程写了一辈子的书信文章,却觉得从未这么犯难过。他倒是不介意将自己每天那一大堆绮思和衷肠都写出来,只怕余庆元就算胆子再大,看到了也会吓坏。事到如今,他有些后悔当初公事公办的太多,如今真要谈私情,反而做不到前后一致。前思后想了整夜,才写下短短一段。
余庆元展信一看,只见纸上写道:
“庆元,别来无恙?与卿一别已数月,忆旧日江边把酒,雨夜倾谈,景物未休,音容犹在目。卿曾躬亲理县诸事,承卿远见,俱遂顺井井,百姓以卿仁厚礼贤为念,未绝于耳。吾生孤陋浅薄,虽系念殊殷,若有所失,笔下却钝涩难书,惟将卿赐四字,时时为念,以慰梦寐离忧之思。人只道见字如晤,吾深知此言疏谬。望梅尚能止渴,卿之赠言虽意深,却不若卿笑语之十一耳。吾迟迟未与卿寄语,今日草草不尽,不求稍解卿怀,只为抒吾之情切。卿之志远心坚,为吾之平生所仅见,与卿素无山盟,但因吾情不移,本无以败盟。得卿青睐,相见亦欢,相思亦喜。而今身心两地,未有归期,权作割今者之恨,以待来日之欢。又逢新春,不得相伴,只望卿保重千万,勿忘念吾,勿以吾为念。恭颂岁祺,子升手书。”
余庆元面红耳赤,勉强将信读完,心中已经怦怦乱跳成一片。她见识过蔺程的调情手段,还只当他是敏行讷言,不擅表达,没想到原是她小看了这年代大文人的水平。这信中没有轻薄香艳之词,所寄亲昵情深却让她这个现代女性的灵魂都有种羞涩到不能直视之感。她本以为自己上心比蔺程早,他又本是个清淡冷情之人,但自己愿赌服输,想开了不拘泥这些——横竖她找的是知心伴侣,不是甜言蜜语。可见如今情状,她竟说不好他到底算计了有多久,想了又有多远了。若不是已知他心意,且自己亦为相思所苦,怕是真要被这种冷面下的热情吓出个好歹来。
她怕这信被人瞧见,又舍不得烧,就只能夹进一本晦涩的英文哲学书里藏着。那日被江锦衡问了八卦之后,她回家又将它拿出来看,越看越觉得这个一个人有空胡思乱想的假期怕是要不好过。没想到兜兜转转活了两个半辈子,却在古代遇到这样一段情,这“思之成狂、患得患失”八个字,如今真像是自己给自己的谶语了。
去年的考绩因她没在京中,所以略过一次。今年她拿了个甲等中,比起第一次的乙等上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可并没有人再找她说道此事,她也早就全不在乎这些。据说为了过年,陆续又有藩王进京,这事倒是令她心中有些忐忑,怕晋王再找她麻烦,跟她算回程躲着他的旧账。之前还可以暧昧着应付,但如今心里不但不再是空的,且再容不下半个旁人,说起来就麻烦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她一边想着对策,一边盼着一年多未见的时间和距离,能让他的念想淡了。毕竟大能一家还在他的手中捏着,在有本钱跟他抗衡之前,她最大的指望还是他有正经事要忙,顾不上她这头。
晋王这次小年才从遥城动身,原本是想抓住机会来找她算账的,虽然他不清楚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得出她最近这两年承蔺程的情实在太多,多得令他想起来就心烦。他在进京的路上就想好了这回不拿些不三不四的话来堵她,都是又大了一岁的人,两人该心平气和的好好谈谈了。可还没等他去找她,两人就在太和殿里见着了。
余庆元是大年二十九那天夜里收到第二天要她去上朝的消息的。本来年三十不上朝,她这个职位品级的官员也从来不用上朝,接到这种通知,必然是有大事要发生。她整夜百思不得其解,一大早就跑到殿外侯着,见江锦衡和冯友季也在,就走过去打招呼。这二人却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敢打听议论,只能待百官都到齐了,在队尾默默的站着,等着听皇帝怎么说。
百官呼啦啦刚叩倒,三声万岁还没喊完,皇帝就不耐烦的叫他们起了。余庆元偷眼看龙椅上的人,只见脸色比上次还差了些。那些令他中毒的丹药晋王一定已经想办法不让他吃了,可看现在这种情况,想来是当初铅汞对身体的慢性毒害已经积重难返,加上后来的几剂猛药,皇帝的健康是一直在走下坡路的。她隐隐觉得莫不是他觉得命不久矣,所以要交待身后事?但这个猜想很快就被她否决了——若今日之事和皇位继承权有关,又为何要召她和冯友季这个级别的官员上朝呢?
皇帝也不兜圈子,上来就教人读了昨日下午快马送来的一封密报。密报言简意赅,说的是吐蕃老赞普刚殁了,新王继位第一件事,就是对接壤的西南省发动了战争。
看朝中众人闻言震惊的样子,余庆元便明白了这个消息之前确实没几个人知道。她初始的反应又比旁人更震惊些,因为蔺程之前的信里丝毫没提,想必是送信的人出发之后才发生的事情。她忧心蔺程的安危,但既然密报里没说,应该到目前为止无大碍。
将这第一时间感情上的反应顺过去,她的头脑才能开始运转。吐蕃和大燕朝在经济上一直有通商,但在政治上却若即若离,关系好的时候,也会朝拜上供,关系不好的时候,经常有些小摩擦。大燕朝名义上还在吐蕃设了衙门和大臣,但那都是做官做得最不得志的人才会被派去的地方,通常都是政治斗争中落败的高层,性质跟流放差不多。因为吐蕃自身的情况比较复杂,本来就有大大小小的部族,再加上宗教领袖也颇有权力地位,所以内部纷争不断。加之不如大燕富庶,所以即使军队有骁勇善战的美名,也一直没被当作一个正经对手。这一次主动邀战,余庆元如果猜得不错,一方面是新王的立威之举,另一方面也当是同前年灾害造成的饥荒有关了。如此看来,蔺程当年申请的那批援助的物资,应当是未获批准。
将背景想通了,她对皇帝的用意也多少有了些计较。皇帝把他们这些监制火器的人也叫来上朝,想必不是来议战不战,而是要议如何战的。但她不知道那些说话有分量的官员们能不能看到这一点,更不知道在接下来这场避免不了的争议里,这不合天子心意的“不战”之雷会是谁来顶,而得罪人更多的“好战”黑锅,又要谁出面来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的明朝经历了天灾和战争都格外多的几百年,所以小余想捣鼓武器不是偶然,真的会开战也不算作者故意制造波折。之所以安排打吐蕃,是因为在真实的历史里,越南、缅甸、现在新疆哈密那边的吐鲁番国、日本(倭寇)、金人、元人、荷兰都被打过一个遍了,作者只能挑个没真打过的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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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大人的情书写的还行吧?在我看来,此人的闷骚已经达到了有病治病,药不能停的程度。
☆、战机
果不其然,大殿上的气氛从刹那的震惊,很快转到一阵小声的议论,接下来各派的先锋便开始了各怀目的的论辩。
出乎余庆元意料,穿一身藩王朝服,立在皇帝身侧的晋王居然是第一个开口的。一年多未见,他的容貌依旧冰冷犀利,眉目间却颇多了几分沉稳威严,只见他俯身拜倒,正色敛容,一字一顿的说道:“父皇,以儿臣拙见,此次吐蕃进犯,我军应正面迎战,从京城调派精锐之师,不仅当以退敌为目的,而需直捣黄龙,以将其一举击溃,使其彻底臣服。一则为无辜百姓军民雪耻,二则为朝廷立威。泱泱大燕,绝不可受制于蛮族,而对自己的子民都不得回护。”
余庆元对他如此直接激进的风格有些不解,虽然他揣摩君心的方向貌似没错,但第一个出头做那颗一石激起千层浪的石头,难道他想舌战群儒不成?她有些发急,但此时绝没有她说话的资格,只能站着看戏,静观其变。
听到晋王此言,那些太子麾下的保守派势力果然得了筏子,虽然个个说话文绉绉的带着客气,但一个接一个的反对发言,颇有些群起而攻之的意味。
“陛下,晋王殿下血气方刚,一时冲动也是有的。殊不知我大燕治国也好,御番邦也罢,靠的从来不是大举进军,所谓‘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退敌之武力需有,但急进好战大可不必。望陛下三思啊。”一位须发皆白,看官服当是正二品的大员颤颤巍巍的说道。
“圣上,韩尚书说的不错。”下一位发话的人却是余庆元认得的,正是江锦衡的父亲江阁老。
“晋王殿下封地富庶,想是不知西南省刚遭了地动之灾的惨状。老夫是看过当时邸报的,其中描述的尸横遍野、民不聊生的景象,还历历宛如昨日。刚刚修养生息了一年有余,又遭此兵戎之灾,若战事蔓延,岂不是为西南百姓雪上加霜?”
“圣上明鉴,晋王殿下常年在外就藩,久未插手朝政,不知如今因理县赈灾本就国库空虚,要支援前方战事一时倒未尝不可,若战事久久不息,只怕财政上再难顾国计民生,反而动了大燕朝的根本啊。”这位说话的人余庆元瞧着面熟,听他讲话的意思,应当是户部主管财政的官员。
“圣上,晋王殿下并无带兵打仗的经验,陛下想必更清楚,我大燕朝天威浩荡,厉兵秣马,震慑的不仅仅是西南一隅,而是四方强敌。如今大举进攻,只怕中了釜底抽薪之计,若引得腹背受敌,反而不妙啊。”一个武将模样的人也站出来帮腔。
余庆元从未见过真正的殿上舌战,如果没有立场、不明真相,这倒是一场再精彩也没有的戏。但她作为一个还算知道不少内情的人,听了这些话,只在心里冷笑不停。且不说这些人是如何不约而同的夹枪带棒、贬损晋王的,单是看这人员分布,就晓得太子在朝中到底拉拢了多少党羽。晋王这一招,往俗里说就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种群臣攻击一个皇子的场面,想必能给皇帝敲敲警钟。但毕竟太险了,对自己的形象声望有损不说,万一这些人手的哪一句半句被皇帝听了进去,就只怕事与愿违了。
晋王被如此围攻,不仅不答言,反而面色更淡,眼中看不出一丝怒意,像是风暴核心的平静。再看皇帝,也是神情无波,此时父子俩的模样竟分外的相似。
“诸位爱卿为国为民的心意,朕铭感在心,且说的都颇有几分道理,令朕一时间竟不知听谁的好了。晋王的意思朕知道了,太子,敢问你意下如何呢?”皇帝朝身边的太子态度和煦的问道。
按常理来说,这个做总结陈词的机会再好也不过,饶是余庆元觉得自己对皇帝的真实意图有那么几分把握,见他如此作态,也觉得心中打鼓。此时太子的神情虽然装的恭敬谦卑,也不免带上了几分得意,只听他开口说道:“三弟心气激扬,忧国忧民,在儿臣看来值得褒扬,方才几位大人不该太过为难。父皇一向知道,儿臣认为齐家治国中,最难得一个‘仁’字,因而必是不主战的,加以国库空虚、强敌环伺等种种缘由,几位大人说的都在情在理,儿臣便不复述了。只是这西南边境之急,又不可不解,儿臣倒有一计,若使好了,不费一兵一卒,不知父皇可愿一听?”
皇帝脸上仍无甚表情,只点头示意他继续。
太子清清嗓子,继续说道:“自古中华中土,都是以德服人、以仁治国的礼仪之邦。这归化番邦、与之修好,本是我等天家儿女的责任。汉时昭君、唐时文成,都以一己之力,换来边境长久和平,我大燕朝也可效法之,以帝姬出塞,母仪一邦,潜移默化,永修大燕吐蕃之好,岂不皆大欢喜?”
余庆元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太子口口声声仁政,一出主意,却是好毒的心肠。当今皇帝膝下公主,虽然在她登科时还有不少待字闺中,但在前两年都已纷纷婚配,适龄未嫁者唯静乐一人而已。虽然以宗室女子给了公主名分和亲的事例不少,但在这兵临城下的当口,大燕若主动提出和亲,遣什么样的女子,就不是自己说得算的了。如此低的姿态,被吐蕃抓住痛脚,若是不硬将静乐要到手,怕是绝不肯干休的。此话不提则已,一提出来,就明摆着是想坑害静乐,兼对晋王的诛心之计了。
余庆元急的后背手心全是汗,一个劲的盯着晋王看,希望他能开口替静乐说话,又怕他冲动中计。她只见晋王保持了许久的平静面具,在此时也出现了些许裂痕,现出她熟悉的那种恼怒神色,似乎下一秒就要出言不逊。她只恨此时蔺程不在,自己又人微言轻,竟无人能替晋王说话。不过也怨不得其他晋王一派的朝臣,太子地位超然,他的一番话后,能反驳的也只有晋王,或干脆指望皇帝了。
正在焦虑万分的时候,她只听一个近在身边的男声高喊道:“陛下万万不可。”她惊得侧眼一看,发现一直立在她左手侧的江锦衡已扑通跪倒在地,整个殿上的注意力,都被瞬间归拢到了他们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探花好样的!其实公主和探花的故事也许更精彩,没那么多算计,没那么多野心,更像咱们理想中的爱情。
☆、走险
还未等皇帝有反应,只见站在第一排的江阁老也突然拜倒,战战兢兢、痛心疾首的说道:“老夫教子无方,无知小儿,口出妄言,冲撞了陛下和太子殿下,请圣上降罪。”一边说,一边往地上叩首。
注意力又瞬间被转移到了江阁老那里,但余庆元丝毫没感到轻松,而是紧攥着拳头,浑身都在发抖。江锦衡顶撞他爹就罢了,非要到这样一个场合上翻脸,对手再捎带上一个太子,是置自己于绝境的举动。虽然想必他也猜到了皇帝的用心,但由他出头当这个靶子,也未免太险了。她恨江锦衡莽撞,也佩服他勇气,兼有一些对自己无用胆小的怨气,前后只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心倒像是在油锅里煎了一回似的。
然而皇帝就是皇帝,不怒不笑,只挥手叫江家父子两个平身:“二位起来说话吧。江阁老,你方才的话不通,朕看你这个儿子养的不错。你先莫插嘴,待朕与他对答两句。”
江阁老纵使资格再老、城府再深,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有些乱了阵脚。只见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满脸的痛心疾首无从派遣,又不敢出声,不敢在皇帝面前有太大动作,只能垂着头暗自苦闷。余庆元再看身边的江锦衡,身板倒是挺得笔直,表情中一派坦荡,毫无惧色,真个如玉树临风一般。皇帝见他如此,也微微点头,问话的声音带了几分和蔼:“江探花,现任工科给事中,朕没记错吧?”
“陛下圣明,微臣正是工科给事中江锦衡。”江锦衡的语调平静,听起来不像是冲动昏了头脑的人,给在一旁替他紧张的余庆元一点安慰。
“你方才劝朕说不可,请问是不可如何呢?”皇帝接着问道。
“回陛下的话,微臣所指正是西南战事,不可按兵不动,更不可使公主和亲。”江锦衡显然是打定了主意冲撞到底,一点圈子都不绕的说出了自己的主张。
皇帝听了这话没怒,反而大笑:“果然后生可畏,之前几位大人说了那么多话,也没一句这么痛快的。你且同朕说说你的理由,只说实话,不许拿那虚言来敷衍,朕不罚你便是。”
“谢陛下。方才情急之下,是微臣无礼失仪,还请陛下赎罪,然而微臣无状不假,此举确非无由。”江锦衡果然也不多客套,直奔主题。“微臣其一不主议和,是因大燕国威不可辱。战事延绵会令国库空虚、生灵涂炭不假,但两军精锐之师尚未交手,便要议和,实在不妥。若是打得过,此举是失了骨气威严。若是打不过,也难保对方不会穷追猛打。其二不主和亲,是因疆土失守,本是我等男儿之过,却要由女儿受过,非大丈夫之举。其三,微臣出此言也是怀有私心。虽陛下尚未允诺和亲,也未知和亲公主到底会是哪位,但微臣对静乐公主殿下倾心已久,虽为人荒唐无用,但毕竟也是血性男儿,却是有一点置公主安危于险境的可能,都看不得的。因而微臣刚才的冲撞之举,亦是肺腑之言,臣愿自领责罚,全无二话,只万望陛下三思。”
说到这里,江锦衡一撩衣袍,又跪倒在地,深深叩首,久久没有抬头。
这一番话落地,金殿上一片静默,鸦雀无声,江阁老又气又怕,此刻已抖若筛糠,连皇帝都被震得沉默了半晌。皇帝怎会不知,自己的掌上明珠正是为了恋慕眼前这人一直不愿下嫁给别人,又见江锦衡不情愿、怕阻了他前途,也不肯求他这个父皇将她赐婚给江锦衡。他之前还只当江锦衡是个长不大不识时务的,没想到这一番话,不仅关于战事和议和的阐释深得他心,还如此大胆的当众说出对公主的倾慕之情,倒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余庆元此时心中对江锦衡的钦佩已经超越了忧惧,这种为国家为本心的担待,才是这幽深宫廷中最缺少的东西。生在那样的家庭,非他所选,但今日他能这样说出心中所想,便是义无反顾的走上自己选择的道路了。此时他必不需别人的同情忧虑,余庆元收了一切杂念,只虔心祈祷,殿上的哪位皇帝当真如传闻中那样贤明洞察,看得出谁是忠诚为了江山社稷,谁才是揣了不可告人的利己心思。
皇帝先在心中将女儿的□放在一边,才打破沉默,回到正题上来:“锦衡,起来回话吧。话还没说清楚,朕也没说要罚你,不要动不动就跪。”
江锦衡闻言谢了恩,又起身站得笔直。
“方才江爱卿说到这打得过打不过的话题,朕甚想追究一番。依江爱卿的看法,如今大燕对这吐蕃,是打得过,还是打不过呢?”皇帝这问题确实是重点,自古文官看问题要么讲民心、要么讲财政,很少会真的去比较武力。然而一般武官又说不过他们,所以炫耀国家肌肉之举通常不会有,总是兵临城下事态扩大的时候,才有亡羊补牢的机会。
“回禀陛下,微臣并不知前方战事具体,因而无从细细比较。但依微臣所见,一来吐蕃入侵,想必与自身灾害饥荒相关,怀的是掳掠之心,必不愿也不支久战。二来,微臣与工部余大人和兵部冯大人一道,研制新式火铳火炮已久,虽未及全面装备,但如今的火器营也有以一敌百之战力,可助我军速战速决。”江锦衡想必已经预料到皇帝会问如此问题,胸有成竹的答道。
这一番话又答的妙,一方面点出了敌弱我强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又表达了不会将战线拖得太长,一下子就能打消摇摆派的两个比较大的怀疑。余庆元此时也再不怕随他的话而来的注意力,也挺直了腰杆,随时准备应答。
可是皇帝此时却不再理底下的臣子,又叫上随侍的宦官,宣读了另一封战报。这是一封更详尽的报告,虽然写得尽量客观克制,但其中描绘的战争惨状仍令人不忍卒听。原来此番吐蕃入侵并没有走正面攻城的路线,而是专拣那城外的村庄,抢夺财产、俘虏农奴,铁蹄下践踏的,非大燕将士,而是寻常平民。在列稍有血性的人,都听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即出兵,救百姓于水火。
宣读战报的话音刚落,皇帝就继续说道:“江阁老,所以朕说你这儿子比你自己这老糊涂好,你可服气?”
江阁老听了皇帝这喜怒莫测的语气,也不敢答言,只拜倒在地,口称圣上明鉴。
皇帝却不看他,又转向太子道:“明滔,你此时又怎么看?”
作者有话要说: 技术宅的逆袭。
内圣外王遇到坚船利炮就像秀才遇见兵。能不打仗,谁都不愿打仗,但当打不打,死得更惨。还好如今世界秩序大不相同了,虽然仍得核武器镇着,但好多问题都有别的解决途径。
关于火器作者的脑洞开的不太大,绝不会像原子弹似的见谁灭谁。重视军工在这种情况下更多只是一个态度,所谓国家的肌肉,不一定真打,但要能令妹子垂涎,流氓生畏。
☆、空悬
太子在一旁早已看出如此是个局,江锦衡是有意还是无心他说不上,但自己的老爹是摆明了要调理自己。余庆元觉得江锦衡再神机妙算,也算不到太子会提议和亲,方才的举动,应该不至于是有预谋。晋王这时成了得利的渔翁,居然身上一点儿火星子都没沾上,也真是运气不错。晋王对前方战局了解更多,赌的本是皇帝要战的态度,那第二封战报是他意料之中的反转,他也备下了第二轮的雄辩,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江锦衡,自己如今成了袖手看戏的。
到了这个份上,太子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儿臣回禀父皇,先前是儿臣对前方状况未经了解,就妄下结论。此时见蛮夷如此凶残张狂,儿臣也觉得这一仗是非打不可。父皇若不弃,儿臣愿亲自率军西征,保疆卫国,一血前耻!”
皇帝闻言长叹一口气,神情居然凄苦难当,看得余庆元又是一阵惊心。只听他开口说话,语调也是极为悲凉:“说起来都怪朕,怀着一丝侥幸之心、包庇之情,却没想到这朝堂上的结党营私竟已至此了,非但将江山社稷不放在眼里,连手足亲情也半点不顾。”
他指指底下的群臣:“你轻率我不怪,他们为何各个随你轻率?真的是不谋而合,英雄所见略同?吐蕃之患,蔺程在西南早上折子示警过,那钱粮援助的请求也在这里议过,当时你们又是怎样一副态度,你不记得了,朕还历历在目。对杀掳我大燕臣民之人,如此前倨后恭,先前连稻米银子都舍不得,如今要将亲妹妹送出去,这就是你所谓的‘仁’吗?刚刚说要和亲的是你,现在说要出征领功的也是你,天子讲究的是君无戏言,你身为储君,是拿朕和这江山当个玩笑来戏的吗?”
说到这里,皇帝又怒又悲,一口气没喘匀,大声咳嗽了起来,贴身服侍人忙送茶抚背,底下的皇子群臣,早齐刷刷的跪成了一片,无一人敢接话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