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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雷德蒙德 当前章节:151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2

松布知道她懂得自己意思,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家丑本不足为外人道,我虽然在我邦还算有几分权威,但真要联合并说服那些不愿开战的,将准备做到万无一失,也要耗去不少时间。如今两方白白交战三个月,耗去了不少财力不说,枉死的人命,怕是要我用一辈子去超度了。”

余庆元闻言也心头悸恸,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问道:“如今可是准备好了?若有什么庆元可帮得上忙的,一定尽全力。”

松布苦笑:“哪里有万无一失的事呢,只是已尽全力,且不能再拖罢了。不过我见了你,反而放心了好些。蔺子升果然太好的算计,将他最亲近之人的身家秘密就这样交给了我,我如今有再多的疑虑,也只好全打消了。”

余庆元听他将自己叫做蔺程的最亲近之人,不由有些红了脸,又不好意思问他为何这么说,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你莫害臊,更不必害怕,我虽然分辨男女不难,但也并无那能勘破情思的神通。只是见你不仅行事同他像,连气味也像。且接待我这种事情,他本应是除了自己谁也信不过的,却放心托付给你,可见他对你器重。有你这样一位女子在他身边,为他分忧,即使为人如蔺子升,想不动心怕也难。”

吐蕃民风比中土要豪爽开放,松布说起这男女私情,好些在说些等闲家常似的,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尴尬不妥。幸好余庆元本是现代人,换成标准的古代土著,不管是书生,还是小姐,怕是都早就不知要羞得如何是好了。

她此刻心情不是害臊,而是不知该谢谢蔺程对她委此重任,还是该怪他毫不怜香惜玉,将自己拉入这险局。这想法只停留了片刻,她就发现了其中的矫情之处——当初她之所以同他定情,敬他爱他,不就图的是这份难得的平等和信任吗?能让战争早些结束,别说被算计一下了,就算付出比这再多,她也肯的,怕只怕无用武之地。真要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就是这公事私事愈发扯不清楚,这回尚好,若有一日真的越过双方底线,就难免有难以用自我开解弥补的裂痕了。

她叹了口气,暂将这样的心思放在一边,专心与松布应答:“但愿我能不负这样的器重吧。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还要请你明示了。”

“下一步就要看它的了。”松布口中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一只鹰隼一般的鸟儿便飞来啄他们房间的窗子。余庆元忙打开窗,鸟儿飞进来,落在松布的肩头。他将一个小小的蜡卷栓在鸟儿脚上,又将它放飞了出去。

“我已在我邦境内安排好了应和,不出十日,就会有大燕的部队携火炮兵临首都城下,老赞普的小儿子再逼他大哥退位,向大燕投降求和。按约定,大燕不会继续攻城,而是将本着友邦仁善的精神,为吐蕃提供支援,开埠通商。这支援有应急的,也有为将来计议的——不瞒你说,一直靠天吃饭,我们如今的国力,哪怕撑得过这一时,也难以长远维系了。”

松布的话说得如此直接,令已经有心理准备的余庆元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吐蕃拿出的筹码太大,若是不能信任大燕在收到投降请求后就会收兵不攻,恐怕此计绝不能成。所以蔺程自己去做人质还不够,连她也要拉上。若是吐蕃不守信,大燕的部队在进入都城的路上被伏击,蔺程这个里通番邦的卖国罪怕也是要坐定了,因而才会有松布为人质这样的事发生。只是这之后的通商友援,没有皇帝点头,也难以达成,想来从她出京始或更早以前,此事就开始布局了。可惜这和平发展的双赢结局,一旦被政治野心混了进去,竟一定要两方交战、平白搭上许多性命之后才能达成了。

“松布,方才若有得罪之处,万望见谅。你有这样的胆识胸怀,庆元钦佩不尽。”余庆元站起身,恭恭敬敬的给松布作了一揖。

“不敢当,不敢当!”松布忙不迭的扶她。“我早就听蔺子升说西南的治理,有好多提纲挈领的主意,本是你帮着想的。本来想休战后借你一用的,如今见了你,又觉得他必定是不肯的,所以我还在大燕营中的日子里,你就多同我讲讲吧。”

余庆元倒是不介意去吐蕃领略一下那里的风土人情,但就算蔺程肯放人,她作为朝中官员,去向又岂是能自己做主的?所以自是不敢随便答应,只拿了纸笔来,与松布细细的讲起了她的扶贫治国经。

作者有话要说:  一手打仗,一手外交斡旋,如今的国际霸权们也是这么干的。皇帝到底还是厉害的。

松布祭司这件事,不光解决了战争的僵局,也帮小余看清楚了许多问题啊。

快平坑了,一边为结局铺垫,一边捡起前面的铺垫。

☆、凯旋

接下来的几天,余庆元按捺住心头浮躁,白日仍照常当差,晚上就和被软禁在蔺程府上的松布讲她心目中的强国富民之道。虽然有些话她同晋王和蔺程他们也讲过,但毕竟顾虑到古今观念用词的差异,又都是些支离破碎的话题,所以总有不尽兴、不周到之感。如今面前的松布不是汉人,四书五经虽也读过,但并未奉为圭臬,脑子里少了许多禁锢,加上可以从头讲起,所以谈得格外尽兴。

松布本就有所怀疑,再听她说话,就确定她不仅男扮女装,连灵魂都原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他自己就是无限轮回转世之身,所以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所以没有立即点破。再见她对自己天性每每不自觉的隐忍克制,反而对她更多生出几分亲近。一日两人夜谈后,他没有马上告辞,而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人常道百年之后,一塜黄土,这话不过是个宽慰罢了。我枉活几世,非但仍看不懂人心,这往前的几百年是记不真了,往后的几百年是什么样子,可也不知道。”

余庆元听到这话,浑身一震,知道松布已经看透了自己来路,只是他这一回不是抓她把柄,而是心有戚戚的开解罢了。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松布,你有神通,想必体会的比我更深。不管身在何方,魂归何处,总有人会记住你,你也会记住谁吧?”

松布叹道:“比不敢相忆更难的,就只有不敢忘了。”

余庆元微笑着望着他,眼中有泪,却如释重负。原来神佛是这样来解答她二十年来的不解和委屈的,虽然有些晚,但她仍放下了。

燕国大军攻陷吐蕃都城,继位没几个月的赞普被拘禁,新王率部投降,双方撤军的捷报正是十日后到的。又过了五日,蔺程深夜归来,同一辆车载走了松布。当天夜里,净房里洗澡的人变成了蔺程,在旁伺候的人则是余庆元。

只是余庆元手里拿的不是布巾,而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剃刀。蔺程将头仰放在浴桶边缘,将整个喉咙亮出来给她。

“你若恼我,今日复仇的机会便到了。”

余庆元将他头顶放在自己膝上固定住,先是用手蘸了浴桶中的泡沫,从他锁骨上方缓缓经过喉结,一直抚到他近一个月没清理过的胡须。再拿剃刀重复同样的路线,毛发在细碎的沙沙声中落下,露出他青白的面皮。

这触觉太微妙,也太危险,蔺程所有的感官在瞬间都汇聚到喉间一点。他觉得周遭一切都变成了模糊和静默,只有她的手和刀锋,还在提醒着自己不是在某个怪诞而艳情的梦境里。

余庆元终于落下最后一刀,他的脸上已干干净净,但她故意手一歪,刀尖在他颧骨下方划出一个小口,一点鲜血渗出来。她也不用手去按,直接探出舌尖,将那点血自己尝了,又送进蔺程口中。

蔺程被她的舌头和上面的血腥味逼的几近疯狂,探身握住她手腕,等到剃刀当啷落地,再将被解除了武装的她拖进了浴桶。

浴桶不大,余庆元一进去,水就溢出来撒了满地。她本来只穿着白色中衣,湿透后不仅曲线毕露,连胸前两点樱红都若隐若现。空间逼仄,两人只能面对面紧紧相依,余庆元拿手臂拄着桶边,伸腿盘住他的腰,两人最隐秘之处只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

“别动。”蔺程的声音嘶哑,托着她臀瓣的手经由她的大腿和小腿缓缓抚过,一直到抓住她的脚。他早知余庆元生了一双长腿,此时仍感觉自己手指的旅程无穷无尽。

余庆元耐不住自己的脚被他的长指把玩,搂住他的脖子,又去吮吻他脸上那处伤口,更多的重量落在两人腰下相接处,她能感觉到他肿胀的热量传入自己的缝隙。

她伸手要探下去握他,十指却被牢牢抓住:“庆元,别动。”

“好不容易回来了,一时半会儿的不走,你这次又有什么理由?”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为求之不得而负气,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他。

“庆元,近来时局又要有变化。”蔺程令自己尽量平静下来,出了浴桶,先将自己擦干,再披了件衣服蔽体。

“你和我,跟时局有什么关系?”水还热着,但他的话如一桶冰块,令她从头到脚都是凉的。她是明知故问,他和她,从来都和时局大有关系。

蔺程苦笑着将她捞出来,擦干穿好:“和吐蕃这次,没有皇上的授意,我拿不了这么大主意。”

“皇上同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余庆元故意不想动脑,只机械的继续追问。

蔺程用自己的怀抱暖她:“和这一次没关系,和往后有关系。”

“我不要往后。”这话虽然出于挫败感,但她确实存了今宵有酒今朝醉的心思,没想过往后怎么办。

难得见她任性,虽然话听得扎心窝子,但蔺程不恼,手在背后替她顺着头发:“你不要我的往后不要紧,我要你的就好。”

“蔺程,你到底在算计什么?”余庆元没指望能得到答案。

“说出来就不灵了。”蔺程这句倒是实话。他又要打横抱她,被她挣开,自己走回卧室。

“我知道,你现在不要我,因为你就是断袖。”余庆元胡说八道,故意激他。

“我只和你断袖。”因她小性的样子少见,就算说的是浑话,蔺程也觉得分外可爱。

“和我断袖,就不要算计我,跟我一起算计。不就是算计吗?我也会的。”余庆元坐在床上,先拿被子蒙脸,再探出头来,朝他扔了个大白眼。

“我知道,你只管算计你的,我算计我的,也算计你的。”蔺程怕再引火上身,也不敢过去碰她,远远的坐着。

“蔺程,你别以为就你自己沉得住气,我等得起。”余庆元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怕在他面前原形毕露。

“都说了是我等你了。”蔺程走过去亲吻她的额头,替她掖好被子。余庆元恨得捶了几下床,但夜已太深,没什么等不到明天的,她要睡觉,睡醒了仍是算计。

飞鸽传书和快马送信双管齐下,捷报进京加上圣旨传回的时间不过月余。其间蔺程有条不紊的下放了工作,他计划的不错,因为圣旨里主要传达了这样几条精神:

一,接受吐蕃停战请求,赠吐蕃赞普属国金印,封大祭司松布为法王国师,增遣大臣卫队入吐蕃,提供物资和人力支援,免三年供奉。

二,两邦交好,开放茶马互市,鼓励民间贸易。

三,嘉奖三军,蔺程官复一品太傅,与火器营一道,凯旋班师。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小余完全找回了二十一世纪御姐的自我,剃刀play好带感啊太傅这样都不从该不会是有隐疾吧!【作者的小人之心永远理解不了君子……

其实这几章的意思是太傅将自己性命各种交在小余手上了。

太傅又是太傅了,要回京了,接下来十几章就是太傅跟晋王的终极PK,有虐,有肉,有HE。

☆、大宝

余庆元觉得这样用人不好,一个地方呆不长,走马观花,来了又走,刚有点儿起色,还没捂热乎,就把人支走了。但皇帝必然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如果没猜错,这次回京后,立储就该正式成为最要紧的事儿了。于公于私,她都希望晋王得势。在公事上付出了这么多心血自不待言,晋王如果位置高了,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反而越不能做出叫人指摘私德有亏或是欺君的事来。在帝王中他算是个情种不假,为了谁能不要江山乃至不要命,余庆元自问没那个魅力,晋王也不会突然弱到这个地步。

而且政治这个东西,明明是人造的,却强过任何个人的力量。在这样一个巨大的封建王朝系统里,没有什么事是离了个特定的人就玩儿不转了的。西南布政使的差使和职位被交给了蔺程的一个副手,之前的那套讨好有效,做起来也不难,新人乐得锦上添花,没动力硬要别出心裁的得罪人。余庆元自己乐意有头有尾的做完一件事,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从筹划开始就为事情完成扫清障碍,比从头到尾盯着更难,也更有效。

走之前她又抽出几天去理县转了转,济众院里的学堂还在办,好多学生都还认得她,拉着她说话。她最乐见有人学了见识、长了本事,或是谋到了生计,同他们说着说着,一边高兴,一边想起了她的第一个学生大能。为了她和王家,余庆元知道自己总有要主动面对晋王那一天——这就是帝王式的好意,没有什么纯粹的东西,关照背后总在操控算计。

送别的时候她遵守承诺,送了常翼之一把精工细造、镌了他名字的火铳。常翼之不擅表达,只长久的熊抱了她和蔺程,用咚咚的捶背声来传递他的离愁。余庆元也紧紧回抱他,她从来都最爱这些爱憎分明、活得简单的人,可惜她无一技之长,也无天生神力,只能怀着对他的祝福和羡慕,继续上路,去找自己的归宿了。

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盛夏已经过了大半,余庆元想起十八岁时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知道它三百年后的样子,却看不到三年后的自己。回京后少不得一番应酬嘉奖,余庆元得了不少东西,但时局的底子里,仍透着之前那种诡异的平静。除了蔺程的官复原职,和一些常规的调动升迁,居然没有任何人事上的变动,仿佛刚刚过去的那场战争在官场中的留痕,都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抹去了似的。她不打听,也不向蔺程问,三年来她学会了不少东西,最重要的之一便是等待。

皇帝主持的庆功大会在他们抵京后十天举行,她第三次上了金銮殿,这次站的稍微靠前了。皇帝还是上次差不多病恹恹的样子,先是按部就班的说了好多褒奖的客气话,但都是虚的,没给加官进爵。说到这次战事的时候,突然话锋一转。

“吐蕃邀战,祸起于兄弟夺权,政见党争,苦的却是两国百姓,牺牲的是前线兵卒。说的虽是吐蕃,但反观大燕,朕亦感慨良多。朕对这来日江山归属,虽向来有几分计较,但囿于父子亲情,权术制衡,一直犯了游移不定的大忌。”

皇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底下的人都知道这才是今日的正题,所以都静静等着下文,大气也不敢出。

“如今朕受此番警醒,观天下大势,方才顿悟。这天下交予谁人手,朕的心意,你们的倾向,乃至先贤祖制怎么说,都不重要。最重莫过社稷,最贵莫过百姓,这江山,朕只能交在真为天下苍生而谋的人手里。朕有受天下拥拜的殊荣,就有能担下受众人诟病的责任。为了保全自己的一代明君之名,将骂名留给旁人后世,非朕之当为,也非朕之愿为。如今西疆初定,内政外交,仍危机四伏。然而东宫未立,人心不定,就算是立了,你们也心知肚明,也未必从此就定了。今日刚好百官和皇子都在,也该是朕做个痛快决定的时候了。你们不必再猜,也不必再劝,朕今日要做的,就是效法唐时高祖玄宗,禅位于皇三子,晋王朱明澜。”

皇帝此话一出,朝堂上先是鸦雀无声了片刻,之后就像炸开了锅一样。余庆元不知道耳朵该听什么,眼睛该看哪儿。所有的臣子都跪下了,只是有些情绪格外激动,口中大声朝皇帝说话,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见。她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找到蔺程,只见他也在看自己,向她投来一个镇定的眼神。她想冲他笑笑,但怕人瞧见,只能望了一会儿就移开视线。再往前看,找到跪着的晋王,只见他只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更不看任何人,像是在等这场乱哄哄的闹剧平息。

余庆元原本虽有心理准备,但也只当是皇帝终于要立储,这一下子就禅位,还是有些震惊。但仔细想想倒也说得通,老皇帝不动群臣,想来是准备让新皇帝自己处理了。当初没直接将太子废为庶人,也可以说是一片爱子之心——如今废太子尚有亲王身份,新皇帝不易下手杀掉,接下来大概就是再贬然后圈禁。加之老皇帝自己经历过血腥夺嫡,还有自己的健康问题,如今会做出防患于未然的选择,想必是对前事尚有余悸和愧疚之心吧。

老皇帝背着手立在龙椅前,等第一波的反应过后,才又开口说话:“朕意已决,你们想必不愿看到有人脑袋落了,才明白这事是无法回转的。所以谁也不必劝了,礼部且将典礼操办起来吧。”

这时晋王开口欲言,也被老皇帝用手势制止:“明澜,你也休来这套,有跟朕客气推阻的功夫,不如想想你继位后,如何处理眼前这许多麻烦。你如今可将这惶恐谦逊的戏演完,朕也会陪着看完,但就算你不做,这点小事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也算不得过失瑕疵。从今往后,就一切由你吧。”

晋王闻言,先是愣了片刻,之后也不再多言,只朝地上深深的三次叩首,谢过了皇帝,此事就算木已成舟,再不可逆了。

明明是给同僚和自己庆功的聚会,又发生了皇帝禅位这样百年不遇的逆转。余庆元三登金銮殿,三次被震惊,虽然都不是她促成的,也让她终于有了点儿主角的的感觉。她很想找人谈谈,但在晋王真的登基且政局重新洗牌之前,她什么都不能说,谁也不能找。甚至在晋王和她之间的问题没能解决之前,她也不该有任何动作。她下朝回家时京城就已经戒严,满街都是全副武装的兵卒。别的皇子和内眷都被严格软禁了起来,礼部的人忙成一团。登基大典就定在三天之后,所有的京官届时都被要求去观礼。

她当天晚上就收到蔺程的信,这封信又恢复了他言简意赅的风格,上面只写了四个字:静观其变。余庆元知道这就是那时他说的时局变化了,笑一笑,把信烧了,把自己关在家里整三天。登基大典那天一早,她就穿好了全套官服,往紫禁城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如果不是被逼着禅位的,其实也都算是挺有本事的帝王,乾隆也是其中一个。

晋王在事业上达成所愿了,会如何处理爱情呢?

蔺大人的意思至此已经有些明白了,小余自己的选择,他不能替她做。

☆、后宫

登基大典因为有平时不上朝的宗室勋贵之类参与,所以余庆元站的比上朝时还靠后。加之奉天殿的空间更大更空旷,听殿上说话都听不清楚,若不是早知道前面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就是晋王,她这个围观的人怕是等到礼成,都搞不清楚到底谁当了皇帝。

她在心里默默的纠正自己,如今朱明澜再不是晋王,而该叫皇帝了。

新皇帝在前面朝天朝父母行了一大套五拜三叩头大礼之后,就进了华盖殿里坐下。有人引他们入丹樨列好,执事的官员呼呼啦啦进去奏请皇帝升殿。皇帝回了奉天殿,鸣鞭卷帘之后,有人一声令下,余庆元随身边百官跪下,五拜三叩,三呼万岁,第一次对新帝的跪拜,就完成了。

之后她又随着人流来到承天门外,看着翰林院大学士徐景在新帝登基的诏书上用过了宝毕,再传到午门宣读,整个隆重繁琐的大典就宣告礼成。因为观礼的人多,所以一时半会散不去,有人带着慢慢往外走。余庆元官阶低,就百无聊赖的在后面等着,这时一个大内侍卫模样的人穿过人群来到她面前,附耳说道:“陛下有请。”余庆元心知这关躲不过,虽然来得比她与预想的早,却也坦然的跟着他绕到东边角门,又进了紫禁城。

侍卫只将她送入宫墙,就有位故人来接她,她见来人是认得的,忙与其见礼。

“广心法师别来无恙?”

仍是一身粗布僧袍的广心双手合十颂了声佛号,也不回答,只笑着看余庆元:“这里不是寒暄的地方,余施主请随贫僧来吧。”

他说的没错,他们一僧一官,在墙角下寒暄太奇怪,余庆元再不多说,就跟着广心往殿里走。广心选的是条小路,一路上几乎没人,弯弯绕绕,他走得十分畅快娴熟,直到将她引到一处宫室前,伸手示意:“余施主请。”

余庆元抬头一看,门楣的牌匾上书“坤宁宫”三个大字,心头就是一惊,但此时她别无选择,只能压住忐忑,迈步向前。这里本是新帝的母亲,前任皇后的居所。老皇帝退位后,如今的皇太后匆匆搬进了慈宁宫,此处还未打扫整修完毕,所以显得有些空旷,但仍大气堂皇。殿内和宫殿里想必是被清了场,所以空无一人。广心也不请她坐,两人只站着说话。

“余施主想必也看出来了,贫僧对这紫禁城格外熟悉,这本因贫僧就是在此出生长大的。”广心略过寒暄客套,连问也不用,直接为她答疑。

余庆元此时最担心的是接下来自己的问题,所以听到这种皇家秘辛,也没太在意,只点点头,打量广心。之前对他相貌最大的印象就是光头僧袍,经他这一提醒,到觉得其五官轮廓同老皇帝以及新皇帝都有些相似。

广心看懂了她的眼神,继续解释道:“不错,说起来,贫僧俗家姓朱,算血缘的话,正是如今太上皇的胞弟,晋地朱施主的亲叔父了。”

这话才令余庆元有些吃惊,因为这位前朝皇子,正是传说中太上皇夺嫡时被诛杀的皇子之一。她不知广心说这些用意何在,开口问道:“法师此时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广心也不解释,笑一笑继续说道:“朱施主本是贫僧看着长大的,对他的脾气秉性,怕是比他爹了解的还多些,所以才会不遗余力的帮他,哪怕他做的事,可能是重演他爹当年的那幕。”

余庆元叹了口气:“法师果然慈悲。”

虽然广心当年没死,但那时的太子必然没被留下活口。广心作为手足相残的受害者,还要一心一意的帮助当年的晋王夺嫡,如果说不是苦心报复他胞兄,为的就是给天下扶持一个好皇帝了。

广心又颂佛号,接着说道:“朱家人的秉性,在朱施主、朱施主的父亲和贫僧身上,都显露无余。当年他父亲放贫僧一条生路,过去贫僧助他成事,和今日他对你,都是那克制中的一线心软,大局中的一片私心罢了。”

“不懂爱子,何以爱民如子。”余庆元苦笑道。“新皇会是一代明君,您的苦心没有白费。”

广心微笑:“当年贫僧说他二十一岁前不可纳娶之煞,一来是替他争取不被挟制的时间,二来是见他天性中有些率真求全之处,怕他遇见心仪之人太迟,动了真情,却交臂错过。未想到一语成谶,你同他遇刺那天,正是他二十一岁生辰。”

余庆元听了这巧合,也觉得浑身寒毛倒立,口中却道:“人的天性,却不是到了某日就能突变的。我同他本就无缘,也便谈不上错过。”

广心听了她的话,点点头:“余施主的心境,向来比朱家人通透。贫僧是出了红尘六界之外的人,才看破了。朱施主和他父亲,都有太多执念,但对执念往往既不能破,又不能放。贫僧的兄长对贫僧不能杀,又放不下心。朱施主对你,亦是不肯杀,又舍不得撒手,就都是如此了。”

“法师所言是也不是。”余庆元摇头道。“你和我,亲情和男女,之于帝王,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他们真正想要的,都已得到,这些所谓执念,不过是千古洪流中的小小浪花罢了。”

广心闻言又颂了一声佛号,笑道:“余施主的确知他甚深,无怪他念念不忘,可惜他所知你,却始终是少了,又晚了。”

余庆元也笑了:“所以他一直只听不说,不肯出来见我吗?”

余庆元早就觉得她与广心两人的话题导向诡异。广心是好心解释开脱不假,也早知必是替新皇办事,只是有些话,太像试探她私心想法,就猜到了他们所说一定是新皇帝听得到的。

广心脸上仍一片风轻云淡,毫无被拆穿的惭色,朗声笑道:“我早说过,就算是你当面质问,余施主也断不会拿虚言敷衍,明澜,你到底怕的是什么呢?”

他的话音未落,年轻的皇帝就从殿后走出,摘了珠帘冠冕,只身上仍是方才的明黄礼服,意气风发,英俊逼人,只是眼中神色焦灼,不错眼的望着余庆元。

广心见状无声退下,余庆元连忙拜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他只立在她面前,也不伸手相扶,等她起身同他平视时,才又开口道:“只要你愿意,往后见了朕便可不拜,这座宫殿,也早晚是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晋王——现在应该叫皇帝,亮出底牌了。这么久没见,他应该能和小余进行一番理智的对话了吧?

广心不是神棍,就算是乌鸦嘴吧……但他是真的疼皇帝父子,也是看得透,识大局的人。

他们遇刺的时候是仲夏前后,所以晋王是狮子座。

☆、淑妃

余庆元见他神情严肃,也无往日轻薄之举,便知他也怀的是“背水一谈”的决心了。可她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自己掌握主动,因而也不被他的严肃所动,只是站直了回她的话,语气也轻松。

“微臣恭贺陛下登基大喜。俗话说的好,锦上添花不若雪中送炭,陛下与微臣君臣一场,微臣也效过不少犬马之劳。如今陛下得偿所愿,想要有所报答,微臣对这份情心领了。只是之前的那些戏言,微臣本未当过真,陛下也不必非要苦心报答,依微臣所见,不如就算了罢。无论如何,往后微臣也自然会一如既往效忠陛下的。”

饶是皇帝对她的性子有所了解,也做好了她拿话来噎的心理准备,也被这番使“君臣”这顶大帽子将两人摘清的话气了个好歹。可她越这样说,他越不能拿天子威压来镇她,否则就是中了她的计。他吸了口气,不仅面上不恼,还现出些脆弱的诚意来。

“庆元,你说的都对,尤其那句‘锦上添花’。我也曾问过自己,若你是寻常女子,且不问我会不会如此念念不忘,就当我仍对你倾心不已,又会不会以后位相许呢?答案是并不能。不必你来提醒,我也已经悟到自己对你之心,真是十足真,但却从未如话本里写的那般不管不顾的纯粹。我许你这个位子,一来是我想要你,二来是你比旁人都更合适。所谓母仪天下,不是一句空话,你想的那些事情,在这里实现起来,比别处都要快。”

余庆元只道是自己长进了,没想到他也有备而来。先退一步,又放出饵来,连情爱也不谈,露出的委曲求全之意和难得的坦率,正是以退为进。这时若自己也露出脆弱来,肯定会被追击到底,只能一边顶,一边绕。

“陛下,您若要谋略,微臣在朝中仍可以给,若要实干,可能反而到了民间能做的更多。在其位,就要谋其政,若是皇后之位真的只是承蒙天子恩泽那么简单,那自古以来,后宫也就不会被视为埋葬红颜之所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后宫插手朝政说来简单,就算陛下您顶的住朝堂上的压力,但这样真的会比你我仍是君臣更好吗?”

“庆元,三年了,你长大了。”皇帝怎会想不到这些,只是此番不放手一试,他永不会甘心。此时他见她同他平视而立,脊背笔直,一张脸脱了稚气,多了些许女子妩媚,更多了自信和英气。越爱看,就越觉得心痛难当,于是也不再同她争理,只想倾吐些心声。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将自己藏得只剩一双眼睛。其间点点滴滴,拼拼凑凑,直至今日才觉得见到了真正的你。原来我始终都没懂,或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余庆元对这三年来的浮沉也感慨良多。眼前的人折辱过她,也帮助过她,给过她绝望,也给过她温暖。他懂她志向,却不懂她所求,愿为她付出,却不给她选择。同他的纠缠,已经成为自己过去的一部分,虽无法相爱,但这份印记是洗不去的。若是作为共患难的朋友,她很愿意同他共话这几年来的心路,但情势如此,她不敢露出半点软弱,对这样掏心窝子的话,也只能沉默以对了。

“可只有一点没变。”皇帝说到这里,只觉得情难自禁,忍不住伸出手去抚她的脸。“那就是你的不情不愿。”

余庆元最怕他动手动脚,她如今身在他的后宫,他想要怎样,是谁都管不了的,所以下意识的心中一跳,躲闪的动作便有些大。

皇帝本来没想怎样,见她如此避之唯恐不及,加上之前谈话中的种种不豫,心头猛的涌起一股邪火,又往前迈了两步,拿双臂箍她:“你猜猜,朕今日会不会破了自己往常的规矩,哪怕不情不愿,也勉强收了你?”

余庆元避了那一下之后便后悔了,见果然激起他火来,也不敢挣扎,只拿双手格在两人之间,阻止他进一步靠近。

“陛下,微臣心不在此,强留无益。”

皇帝冷笑一声,抓住她双手手腕:“心?你心在哪里?蔺程那里?你以为不跟着我,就能跟他?”

皇帝对他们本只是猜疑,怒极攻心,才拿话激她。但这话正说到她痛处,不能否认,又不能认下,只能将牙关咬紧,抬头对皇帝怒目而视。皇帝见状便有七八分明了,一时间更加恼怒,将她逼得又往后走了几步,直到后背抵墙,退无可退。

“陛下……”余庆元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令他恢复理智,还没等她申辩的话出口,只听皇帝身后响起一人声音,虽不熟悉,但在此时却悦耳如天籁。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皇帝回头一看来人,先是怒意更盛,刚想发作,就听见她道歉道:“臣妾不知陛下在此与外臣议事,一时冲撞了,请陛下恕罪。只是皇太后有话要同陛下交待,一时半刻又没见到您,才差了臣妾出来寻的。”

“下次遣宫人来便好,不必劳动你。”皇帝此时的面色和语气都已恢复到八成和缓,清了清嗓子,替两人介绍道:“这位是杨淑妃,这位是最近一科的状元,工部余大人。”

余庆元在心里无限的感谢这位久闻大名的锦薇的小姑,却不敢仔细看。只偷偷打量了一眼,就知锦薇所言非虚。只见这位先前的晋王侧妃、如今的淑妃杨氏生的端的一副好相貌,美艳而不流俗,端庄而不寡淡,更难得举止文雅,气度大方,加上宫装华服,真如神仙妃子一般。皇帝先前说过“淑”字不衬她,衬这位杨妃倒刚刚合宜。

“微臣余庆元见过淑妃娘娘,方才失礼了,请娘娘见谅。”余庆元连忙见礼。

“余大人快请起,原是我不慎重,该我同陛下和大人赔礼才是。”杨淑妃安抚余庆元,仍不忘提起皇帝。

皇帝本是打了好好说话的主意而来,却被计划外的妒火冲昏了头脑,淑妃的突然出现,如兜头一盆冰水。他的第一反应是呵斥,但杨淑妃搬出太后来,提醒了他今天本是他的登基之日,如此失态实在不妥。再加上她本身就是一个对自己理亏的提醒,想到先前还特地去问过余庆元对纳杨氏为侧妃的感想,皇帝只觉得自己的怨气如扎漏的皮球,十分可悲的泻散掉了。而自己行事一错再错的不祥预感,就是点破一切的那根针。

“朕去慈宁宫同皇太后说话,余大人在请这里稍等,朕回来仍有话同你说。”他心头苦涩,一时半刻都撑不下去,拿着现成的借口,不看余庆元,也不看杨淑妃,转身拂袖而去。

余庆元长出了口气,可见杨淑妃还未走,皇帝又不让她走,就也不敢抬头,只垂手在一边立着。杨淑妃打量了她片刻,叹了口气,柔声说道:“余姐姐,你抬头坐下来说话吧。”

作者有话要说:  又一隐藏人物出场了。杨淑妃也是好人,这文没邪恶女配。

☆、大能

余庆元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虽然方才那一幕被她撞见,自己的身份对她当瞒不住了,但被她如此镇定的点破,也不是不惊讶的。

杨淑妃款款走到茶几前的一把透雕玫瑰椅边坐下,又拿玉手比了比对面,请她坐下。余庆元站了这么半天,又同皇帝激烈对质,此时早已心力交瘁,加之双方本都是女子,就再不客气,也不避嫌,同她对面而坐,开口道谢:“谢谢娘娘方才为我解围。”

杨妃无奈笑道:“我是同你解围不假,但若说只是仗义而为,没有私心,余姐姐想必是不信的。”

余庆元虽不心虚,但听了这话仍有些惭愧。人家没有责任了解前因后果如何,从杨淑妃的角度来看,自己就是个跟她夫君有莫名其妙纠缠的奇怪女子,她肯这么说,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庆元虽绝非有意,但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娘娘恕罪。”余庆元诚心诚意的道歉。

杨妃闻言笑意更深:“余姐姐果然是个周到人,可我说这话,却也不是为了你想的那样。你想必是听过我嫂子生前同你讲的我还在闺阁中时一些小儿女之态,所以会这样想也不怪。只是如今时过境迁,我生于富贵,又嫁入帝王家,再做那鸳侣梦,说来岂不可笑了?”

余庆元被她话中凄凉坦率所感,再瞧她脸上笑容中的一丝决绝悲凉之色,又想起锦薇,只觉心中难过比方才更甚:“庆元同江姐姐那次应答,因自己的苦衷,所以言有未尽,一直心怀愧疚。今日终于同娘娘谋面,虽言语无力,且覆水难收,但还是要对娘娘表达微臣的一片歉意。”

杨妃伸手阻止她,不让她拜,敛住面上戚戚神情,继续说道:“余姐姐切莫如此,我虽不才,但也不是那无知狭隘之辈,怎会反来怪你?当时情境,你肯将我嫂子的问话听完,已经是莫大的仗义,何况你当日所说也全是肺腑之言,半点不错。这世上只怕再无第二人,肯为一个素未曾谋面的女子冒你当日所冒之大不韪了。说来还要我谢你才是。当日你说或不说,我终是要入王府,这是我的命。然而就算是盲婚哑嫁,貌合神离,可计较不同,日子亦有不同过法。如今我同我一族也算求仁得仁,不仅获荫庇,还殊有尊荣。此时若还有所求,无非是不忘此初衷,仍全心忠君效劳罢了。我今日同你解围,是有私心,却非出自男女之情,而是臣子嫔妃对帝王的规劝而已。”

杨淑妃此言一出,余庆元只觉得她名不虚传,果然是个蕙质兰心的通透之人。就算没有余庆元的存在,就算对余庆元来说,帝王的情爱,又怎是可依靠指望的东西?哪怕帝后这样的正头夫妻,也首先是君臣关系。若是连事事从巩固皇权的大局出发都做不到,万劫不覆只是迟早的结局。皇帝偶有任性的权力,也是因为他身边的人一刻都不能松懈罢了。今日皇帝若真对她失了分寸,就算事后并非不可补救,但对根基未稳的他,怕也算是个不小的隐患了。

“娘娘既能这样想,庆元也没什么话可用来开解了,倒是娘娘反而点醒了我。您说的半点不错,这世间得失,虽总是参半而来,从不能只得不舍。但舍什么得什么,自己总还能拿些主意的。”

杨妃莞尔一笑:“我每每道世上男子比女子贪心太多,我作为一寻常女子,所求甚少,当舍的也不敢不舍,冒死说一句,倒比当今圣上还要洒脱些。余姐姐是个格局开阔之人,又有男儿之志,可曾衡量过自己的舍得呢?”

余庆元也笑了:“如此说来,庆元怕是比那最贪心的男儿,还要贪心些罢!只是命这个东西,当由我时必由我,当由天时便由天。没争过的人,却是没资格谈‘听天由命’四个字的。”

杨妃闻言面色变幻,沉吟了半晌,才轻叹一声说道:“可惜。”

余庆元不解,探究的望着杨妃,杨妃却不看她,如自言自语:“若不是他太贪心,你们本是难得的一对知己。”

杨妃说罢,就施礼要告辞。余庆元沉默着行了礼,目送她走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想着这座紫禁城里的人都是如此寂寞,让这新皇元年的盛夏,也冷如冰窟。

也不知坐了多久,她才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只道是皇帝回来了,可声音又不像只有一人。直到能看到人影,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帝身边那个小小身影,熟悉又陌生,正是她一直放不下的大能。

大能见到她,先是一愣,犹豫了一刻,就朝她飞奔过来,险些被身上的衣裙绊倒。余庆元连忙迎上前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上次分别时才到腰的小人儿,如今已经到她胸口了。

“先生,真的是你吗?”大能搂住她,轻声的问。

“是我,先生好久不见你了,对不住你,快让我好好瞧瞧。”

余庆元将她从怀里拉开一些,细细打量,发现九岁的她已经有些亭亭玉立小少女的样子了,而且气色很好,穿的戴的都是她看不懂的精致。一双眼睛还如往常那样灵动,但行止之间的气度礼仪,显见是经过精心教导的,因而身上有余庆元自己从未有过的那种矜贵从容。见到大能如此,便知皇帝确实从未委屈她,杨淑妃也必用了不少心,余庆元眼眶有些湿润,一边朝皇帝投去感激的目光,一边对大能问话。

“爹很好,娘也很好,他们搬回京城了,不过没住在原来的地方。大牛中了秀才,弟弟也开始识字了,皇帝叔叔说我住在宫里,但可以经常出去看他们。”

“四书五经都读过一遍,在学写文章。皇帝叔叔拿先生写的教我,我不太懂,但一定努力学。”

“先生,你瘦了,皇帝叔叔说你不肯陪我住在宫里,回头还叫我娘给你做好吃的吧。”

两人说了半晌话,皇帝一直在一旁耐心看着,见天色不早了,才和颜悦色的对大能说:“大能,我同你先生还有几句话要说,你先去陪皇祖母用膳吧。”

大能挽着余庆元,依依不舍,但仍听话的对她行礼告辞:“先生,这次来不及考大能的功课,请下次一定再来看我吧。”

余庆元鼻子一酸,忍住眼泪应了。大能出宫殿之前,也同皇帝告辞,皇帝摸摸她的头,还帮她理了理衣服,才放她走了。

“陛下将她照顾的这样好,微臣感激不尽。”余庆元见两人互动,就知道皇帝是真的与大能相处的很好。

“母后和杨淑妃也都同她投缘,过几日朕就昭告天下,收她为义女,授郡主封号。”皇帝淡淡的说道。“你不必担心,虽然见到她便想到你,但朕疼她也不全是为你。大能有她自己的造化,从此再不是我拿捏你的把柄。”

“陛下……”余庆元刚要说些感谢的话,却又被皇帝打断了。

“朕一直在想,同你这一路,朕到底错在哪里,本来一无所获,倒是这几年看着大能长大,才稍微想通了。之前朕所识的女子,无非皇家后妃,或是明涴那样的金枝玉叶,再或是用来伺候取乐的,并不知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该如何长大,又如何有了心思和智识,更无从懂你所说的女子同男子一样到底何解。朕如今懂了,可也晚了。”

因为之前的紧张,余庆元本还当心他继续发难,但听他此言,居然有放手之意,不由得面上带了几分惊诧,准备的话一句都用不上,一时间张口结舌。皇帝自然看得出来,苦笑道:“时候不早了,你走吧。朕心虽未休,但强逼你从未奏效过,朕重蹈覆辙的也够了。这座宫殿,朕还能做主让它空上一阵子,不管你会不会回心转意,只要记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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