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元一时语塞,只支支吾吾的应了声,就再没答腔。蔺程也不急,还是背手徐徐走着,看余庆元醉酒,来不及伪装控制,脸色时时变幻,嘴里虽不说,心里觉得有趣得紧。
正如她的脸色,余庆元心里确实翻江倒海,她为蔺程读懂她诗中胸怀而兴奋,又明白这是他委婉的戳穿她的伪装。一方面表达拉拢之意,一方面又警告她不要装孙子,顺手还表达了“你有今天都是我提拔”之意。此人洞察力好得吓人,心机深不可测,作为知音伸来橄榄枝固然可贵,但跟着这样的人混,自己的那点儿小心眼随时都有被揭穿的危险,这个雷,她是接还是不接呢。
她正兀自思度,身边蔺程的脚步却停了,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又是一派云淡风轻:“你到了。”
他们正站在会馆门前,余庆元转过身来,斗胆抬眼探寻着蔺程波澜不惊的脸,嘴张了又合,终是什么都没说,只作了一长揖,见他沉默着点了头,也便转身进门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宅邸
翌日清晨封赏到的时候,余庆元还在恼人的宿醉中,她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就晕头转向的套上衣服,拜倒接旨。跟银钱东西一起到的还有她的官职,没什么悬念,翰林院修撰的从六品鹭鸶补子青袍明明白白,半月后走马上任。她稀里糊涂的谢了恩,熟门熟路的打发了众人恭祝,回房发现那些新得的东西已经差不多把个小屋塞满了。她只将床铺清理出一个角落,合衣躺下又睡了个回笼觉,待起身的时候已近晌午,换上家常衣服,出门寻吃食,也顺便找房子。
北京城内东富西贵,南城住的多是凡夫走卒,余庆元来京城这么久,倒觉得这城南崇文门一代很是不错。她的职位本可住便宜方便的官舍,但毕竟人多眼杂,不适合她这种需时时多加小心的人,于是她打定了主意,就在这附近租住个小房住下。
她托了相熟的饭馆掌柜和会馆里的人帮忙打听,不到三天就有了消息,虎背口胡同里两进的一个小院,房舍不大,五脏俱全,家具现成,院子里还有口井。她看了满意,房东也乐意做她这种清贵读书人的生意,下了定钱,又请人整理打扫,竟是隔天就搬进去了。她不请下人,只约了邻居家赋闲的妇人定期过来打扫,兼说好了偶尔做粗重活计的杂役,也便罢了。接下来几日,她就时时流连在附近的花市琉璃厂,踅摸合意的几棵竹子、二三个箱笼碗罐摆上,又置了炊具床褥,柴米油盐,就算乔迁完毕了。
得了闲她翻看最近的书信拜帖,挑要紧的回了,又去参加了两三个合意的聚会,和魏忠胪和陈正筌两个慢慢相熟了起来。其他人新封的官位早不是秘密,魏陈二人都进了人手紧张的大理寺,官拜七品主薄。刘琦和江锦衡被派给六科任给事中,均是七品的官吏,刘琦负责吏科,江锦衡则是工科,说起来倒都是实权衙门。
有一日她想起柜中还有个老家带来的书箱未拾掇,就打开瞧。里面无非是些经史子集,翻到下层,却找出支银钗,用小小一件粉红色的女童单衣裹着,她瞧着瞧着就鼻子一酸。这是她身边唯一的女子服饰了,银钗是她在这个时空里生母留下的,衣服是她小时候穿过的。
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的北京穿越过来的,那时候她也叫余庆元,长相跟今日差不多,为一家基金会工作,是个全国各地到处出差做项目的扶贫干事。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十点她刚降落首都机场,赶到工体北路的时候,几个闺蜜已经在自己缺席的生日会上喝得七零八落。她结了帐,拖着拉杆箱送她们挨个上出租车,想着回家还要连夜赶的报告,不由得抱怨了两句,说的是现代女性太难做,要是古代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大小姐多好。一时嘴贱不要紧,十分钟后,她就在往团结湖家里走的路上,被辆赶半夜进城的大卡车撞了,再睁开眼睛,已经成了这个朝代的一名女婴。
带着前世的记忆再过一次婴幼儿时代挺难熬,何况她也没穿成什么金枝玉叶,只是略有薄产的小康人家。三岁上父亲病死,母亲拉扯着她和同胞哥哥过了两年,哥哥却突然发了高热,还没来得及请郎中就过去了。余庆元记得自己在哥哥咽气的一瞬间跪在了母亲面前,哭着求母亲对外人说死的是自己,从今往后把自己当儿子养。
在这个相当于后世历史书中明朝的古代生活了五年,余庆元已经可以清楚确定的预见到作为女性继续生活下去的命运——她家世平平,嫁不了太好,姿色尚可,也不会嫁得太糟,出嫁后为丈夫孩子而活,运气好,也许能平淡一生,得个善终。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简朴落后习惯就好,但失去自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妥协的事。同胞哥哥死了,她这个老灵魂也跟着伤心,但对于她来说,这样的“机会”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她的母亲是这年代典型的小家妇人,心慈,没主意。她初始自是觉得余庆元的想法大逆不道,但余庆元一边跪着,一边明着暗着跟她说道了让自己女扮男装的种种好处。家中无男丁就无法独立为户,余母只有改嫁或投靠娘家两条路,若当她是男孩,还可守着她寡居,保得家产,免得被人惦记欺负。余庆元连哭带劝,终于让母亲依了她,从那天起,她就又变回了余庆元——这个名字本来属于哥哥,她原来的名字余庆淑只存在了五年,就随着那和她同胞而生的可怜短命的男童被埋葬了。他们兄妹长的本来就相像,当时年纪又小,未长成男女之别,刚调换过来的时候没人怀疑,之后也就让她顺顺当当的假扮到了今日。
余庆元抚摸着衣脚上绣着的“淑”字,做几个吞咽动作,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是啊,没什么可哭的。她将那衣服并银钗藏在箱笼最深处,四下看看,虽然这状元“宅邸”简陋了些,她一个人孤单了些,但毕竟自由自在,未来固然艰险,也还有无限的可能性等着她呢。
作者有话要说:
☆、翰林
第一天去翰林院上班,余庆元起了个大早,在胡同口小摊上吃了个馄饨,再回家梳洗换上官服朝鸿胪寺走。进了鸿胪寺大门,往来的人开始和她打招呼,她恭恭敬敬的回礼,一路慢悠悠来到了顶头上司徐景徐大学士的书房。
徐大学士若不开口说话,只看外表揣摩他的底细,外人十有□要将他当作一介武夫。这人的身高换算成公制有接近一米九零,虽然已经五十岁开外,仍然膀大腰圆,十分健壮。他脸上生得倒是福相,方面大耳,黝黑皮肤,络腮虬髯,两道浓眉毛下一对铜铃眼,被瞥上一眼的人多半会吓得不轻。余庆元一打眼,不敢多看,只低头作揖,暗道一声威武。
“晚生余庆元拜见大学士。”
“余状元不必多礼。”徐景的声音倒是意料之外的和蔼,边说还边从书案的后面走出来扶她。“久闻余状元才名,今日终于得见,果然一表人才啊。快快请坐。”
“晚生学问疏浅,贻笑大方,在大学士面前不敢以状元自居,大人唤晚生庆元便好。”余庆元诚惶诚恐的退到书案边的椅子旁,轻轻坐下。
徐景看着她动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再开口却已换了称呼:“庆元,你籍贯哪里?今年贵庚啊?”
余庆元本以为他会大道理开讲,没想到先拉家常,于是也就放松了呼吸,认真答道:“晚生乃梁州人,乙亥年生的,今年虚岁十八。”
“果然年轻有为,后生可畏!恕老夫冒昧,庆元如今可曾婚配,家中还有何人呢?”
“晚生谢大学士体煦。”余庆元拱拱手。“晚生福薄,三岁失祜,五岁孪生妹妹夭折,十五岁上失恃,故而从未曾婚配,也未定亲。所余亲戚多为远房,如今也不甚走动,家乡竟已是无所牵挂了。”
“嗯……”徐景点点头,似是为她不幸身世所动,一时间竟是无话。
余庆元怕场面变冷,更怕被人保媒说亲,连忙补充道:“十岁上家母为晚生找那灵验的命理先生,本欲推算文章仕途,却算出晚生命里是带了好多刑克的,不仅于血亲不利,妻儿缘更薄。当时只道是夸大其辞,后来竟还是应在了家母身上……”
余庆元说到这里低下头,难过神情五分实感,五分夸张。算命一说确有其事,当年她读书刻苦,十岁上已经是当地有名神童,便有那远房本家动了过继的念头,都是靠这刑克的说法才教他们打了退堂鼓,她才能静心用功,和母亲相依为命。余庆元本是不信这些东西,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幼儿夭折、一家里双亲不齐全不足为奇,但当母亲过世后,再想起这一出,竟觉得至少这一回是被那瞎子说准了的。
徐景闻言圆睁了双眼假愠道:“庆元满腹诗文,饱肚圣贤,何必听信那些怪力乱神的小人谗言?人生际遇本就随缘,缘份是双方的修为,岂是怪罪某人刑克就说得通的?不通,不通!”
余庆元知其假意斥责,实乃安慰,且话说得通达渊博,心下一暖,敬意即生,谢意更无从表达。想到自己故意提及这回事,亦存了不希望别人替他做媒的私心,又平添几分惭愧,只得站起身来,深深长揖。
“晚生不才,谢大学士指教。”
徐景也站起来,摆摆手道:“庆元快免礼,都是老夫的错,说了这半天,还未交代正差,请跟我来。”
徐景走在前面,余庆元紧跟其后,感觉前面立了一堵墙,对面来人是一定看不到徐大学士身后走了一个她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鸿胪寺的后院,也就是收藏文献典籍的所在,徐景在一座看起来像是刚盖好的楼前停住,从袖袋中掏出钥匙,打开大门,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书架,却有一大半是空的。余庆元好奇的四下望望,见这藏书楼果然气派,深吸口气,空气中还弥漫着桐油清漆的味道。
徐景转身正色对她说:“庆元,老夫今日错了,从今往后,确实不该称余状元,而该称余修撰了。”
余庆元见徐景情态,不敢敷衍,忙立正垂首:“大学士大人示下。”
徐景伸出长臂,大手一挥:“老夫平生数十年,俱在这翰林院中与书为伴,虽囿于一隅,不得行万里路,但读万卷书的志向,却也达成有八/九,那些效忠今上、造福江山社稷的道理谋略,也泰半为书中所得。然则所知越多,越感自己粗陋浅薄,老夫徒有穷尽天下典籍之心,却深知学问已并不会随之大大增益,用功已至极,止步不前实乃个人天赋造化所限罢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大掌拍向余庆元肩头,拍得她一趔趄。徐景有些尴尬的收回手,继续说道:
“而你们这些少年才俊则不同。同样的圣贤书,各人有各人的体悟,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老夫能做的,就是将天下典籍汇聚一堂,供你们随时查阅,助你们青出于蓝罢了。”
余庆元心知这就是要编撰本朝的百科全书了,连忙称颂道:“大学士实在过谦!大人胸怀天下,造福千古。晚生佩服不尽,诚惶诚恐。”
徐景预料到她必回以虚礼,也不计较,只把语气又严肃了几分:“皇上圣明,对这修编之事鼎力支持,怎奈老夫才学有限,精力不济,怕是有生之年难偿圣恩。徐修撰,你可愿助老夫一臂之力?”
说到这里,徐景气场全开,虽表面是问句,实质却是明明白白的命令。余庆元只觉得面前的大汉终于散发出了和外型相称的威压,她心中暗自叫苦,面上忍住分毫不显,只点头拱手:“大人不弃晚生粗鄙,晚生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唯愿不遗余力,为吾皇尽忠,为大人效力耳。”
作者有话要说:
☆、全书
当今皇帝年号敬仁,这部百科就被称作《敬仁全书》。徐景已经将目录分成史书、典籍、诸子、文集、佛道、志乘、农医和方技八大类,并连同翰林院的其他人做了大量的整理工作。筋骨纲要已有,这项目正是交给别人执行的好时机,而代为负责的人,则没有比新科状元更令人信服的了。
余庆元向来以实干型人才自居,这种书蠹般的工作跟她暗暗立下的志向毫不相干,又憋闷繁琐,第一个月里做得不得门道,十分痛苦。徐景说放权,就真的撒手不管,向其他同僚请教,大家都客气,有问必答,可真到了要钻进书架中间去实地研究和整理文献,她总不好拜托别人,还是得亲历亲为。翰林院的藏书浩如烟海,每每看得她头昏眼花,一个月下来,光是笔记就记了上百页,倒是领俸禄的时候相当心安理得——八石米就换了她这么多的劳动,好在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真不知这清水衙门里那些拖家带口的官吏是怎么维持生活体面的。
一个月过后,时节已是初夏,她已经习惯了每天一个人在阳光和阴影分明的书库里查阅资料。很少有人和她的工作轨迹相交,独处的时候她不坐书案,就在书架间放个垫子,脱了鞋坐在地上,一边翻书,一边拿自制的蘸水硬笔在本子上做笔记。偶有清风吹进来,她竟觉得这工作也不是不惬意的。天气渐渐热了,她自己鼓捣出一个带搭扣好穿脱的束胸,没人的时候就悄悄解开,一天下来也不会腰酸背痛,她又觉得此时若拿个知府总督什么的来跟她换,她都不想换了。
能令她稳定下来的不仅仅是自在,最重要的东西还是书。如今余庆元可以以整理研读的名义读任何书,在工作进度允许的范围内,她查阅了许多穿越前和穿越后都没机会读的书籍,尤其是她最感兴趣的自然科学和实用技术方面的著作。她发现自己之前印象有对有错。她错在认为这个时代的科技是全然的蒙昧落后,事实上,光是她一个月来看到的类似“现代科学”的萌芽就令人兴奋不已。她对整个形势的认知倒不算错,现有的治理模式是用政治和权力来解决一切问题,实践中难以产生对生产力进步的需求,这些被视为“奇思妙想”乃至“奇技淫巧”的学问就难以得到该有的优先级。在恨铁不成钢的同时,她也为“古人”们高超的政治智慧所折服——可以调配的资源如此有限,他们还是创造了这么辉煌的文化!
诗词小说也是她如今常读的,蔺程突然走进书库的时候她就正在翻一本《全唐诗》。她听到有开门的声音,接着脚步声越走越近,忙乱之下只顾扣好束胸,都没来得及穿鞋,蔺程在书架间找到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光着脚的人呆站在一堆乱糟糟的文具中间的样子。
看着她白得晃眼、骨骼细长的光脚,蔺程清了清嗓子,不知为何,居然有一种想要转过头去回避的冲动。余庆元默默的把脚往回缩缩,用袍子挡上一些,克制住想装傻痴笑的冲动,板起脸向蔺程问安:
“太傅大人日安。”
“余修撰将鞋袜穿好再说不迟。”虽说理智上蔺程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但心里总有一种余庆元这样做不成体统的感觉。
余庆元心想一定蔺程看过是大学士前几天命她写的那份进度报告了。琼林宴后她一直后悔没有对同行的建议坚决拒绝,虽说太傅想找她谈话是早晚躲不过去的,但在喝醉的情况下跟这样的人物相处太危险。好在她毕竟没有酩酊失态,双方也都没有说死任何决定,如今朝堂上局面不明,结盟站队的事情,她得观望观望再说。她尽量快的穿好鞋袜,又将地上的烂摊子稍微整理了一番,才又抬头看蔺程。
“下官又失仪了,望太傅大人再赎罪一次则个。”
蔺程不言,拉过一个垫子自己坐了,再伸手指对面地上:“余修撰请坐。”
余庆元干脆利落的坐了,顺手把《全唐诗》塞到袍子下遮起来,拿个空茶杯给蔺程倒上茶。
“蔺大人请用。”
蔺程也不客气,接过来尝了一口:“竹根杯和红茶,余修撰口味很独特。”
余庆元恨死了这种拉家常逼对方先开口的谈话风格:“蔺大人想必是看过下官前日的公文了。”
“嗯,余修撰看来很适合修编《敬仁全书》的工作,徐大人果然慧眼识才。”蔺程又饮了口茶。
“是徐大人提纲挈领的工作做的好,下官只是奉命依样而行罢了。”
“我若想听这话,只看你的公文就好了,何必坐在地上喝茶?”蔺程话里虽在发难,嘴角却带着笑,不紧不慢的把喝空的茶杯放在余庆元面前,示意她再倒满。
作者有话要说:
☆、太傅
余庆元对他的发难并没有感到十分意外,眼前这位太傅大人只用了十年,就从当年一名二甲进士成为今天的一品大员,首先当然是运气好,其次他必须得是人精中的人精。在这种对方看她比她看对方清楚的情况下,余庆元可以装傻装低调,蔺程想不想装糊涂完全不是她可以控制的。她也没把蔺程这种做法当成是找麻烦——想忽略她这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六品小官的方法有无数种,蔺程又绝不是无聊到看人不顺眼找茬的类型,当朝太傅虽不能上赶着去跟无名小官攀交情,但还是有方法向人征询意见的。
余庆元不敢说蔺程对她的观点为人是否欣赏,但敢说他至少是怀着好奇,她没着急答腔,待蔺程用骨节分明的手把茶杯放稳,才拿起茶壶将杯子斟满,然后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尽量将自己藏在阴影里。他们所在的房间朝西,下午的阳光晒进来,穿过重重书架,变成大片的光斑和光柱。在蔺程看来,余庆元的脸半明半暗,年轻的皮肤带着点儿半透明的质感,原本圆润柔和的轮廓,倒显得棱角分明起来了。
“蔺大人想必也读过下官殿试的拙作了,下官一点粗浅的想法瞒不过大人的眼,不瞒您说,这月余修编全书,虽然诸纲目均有涉及,但下官私心里确是对农医和方技两项最有计较,平日在书库里,也是读这两类书目最多。”
蔺程又啜了口茶,笑而不语,眼神却看向余庆元袍底露出一半的《全唐诗》。
余庆元尴尬的清清嗓子,把书从身下抽出来,抚平放好。
“承蒙大人上次指点……咳……下官确实也想在诗词上多下些功夫。”
蔺程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倒像是真的,放松下来的样子格外好看。
“即使不加学问礼仪那一套,你这夏日饮茶读诗,还有上次春夜月下独行,都是极风雅的,余修撰不必过谦。”
余庆元如今已经多少把握了一些蔺程爱等别人先开口说正题的风格,也不在诗词的问题上多盘桓,只接着说书籍。
“经、史、子、集之类,如大人所见,一方面书籍浩如烟海,学问博大精深,一方面体系严谨,研习者甚多。尤其在这鸿胪寺中,若晚生有什么不通的,每位前辈同僚都能为晚生指点一二。”
蔺程挑起眉毛:“哦?依你的意思,这些学问正统倒是僧多粥少不成?”
余庆元望着他的表情,见他不像是刁钻责问,倒有几分顽皮调侃,不禁笑了:“下官造次,大人莫怪。下官的意思是,若农技、医学、机械、织造当中也有这许多学问当如何呢?”
蔺程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工部和户部自当研习此类事宜。”
“是了!下官想要是有机会向工部和户部同僚请教,自是再好不过的了!”
“你只管求见便是,递几封公事文书也不是什么难事。”蔺程对她的激动不以为然。“只是你修编全书,可有必要知晓水利如何兴造,青苗如何抚育等等细节呢?”
“大人说的正是。”余庆元心想此人的不好对付程度简直比她预料的还要高上几成,刚刚放松一点,又要集中全部注意力应对。“下官并无意纠结于细节,只是对这诸多领域几乎一无所知,如今情状正如同描绘工笔花鸟,程大人虽给出命题骨骼,下官也有几分对羽毛和叶片的心得,但这结构脉络,却无从下笔啊!”
蔺程板起脸:“余修撰的比喻倒是不错,但这言下之意,岂是嫌程大学士所拟之纲要不够通顺详尽了?”
余庆元暗自叫苦,心想这明明是你说的,嘴上又不能争辩,只答道:“下官不敢,程大学士博学,吾辈望尘莫及,唯不敢辜负程大人的托付,但求尽善尽美而已。
蔺程心知自己刚才用力过猛,把余庆元吓狠了,又缩回壳里,要是再逼问下去怕是又来一套虚伪客套之辞。于是他收起气势,替余庆元也斟了杯茶,温言说道:“我料你必是想到现有纲要有可改进之处才那样问的,你不必忌讳,只同我说便是了。”
蔺程这般推心置腹的作态,让余庆元更感压力巨大,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官大一级尚且压死人,对方比她大了不知几级,她怎好再敷衍?
“大人明鉴。”余庆元字斟句酌的说道。“抛下细枝末节不谈,下官对编撰工作本身,确有了一点心得。”
蔺程见余庆元抬眼看他脸色,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神情剥去了伪装,倒像个不折不扣的十八岁少年,心下莫名一软,也不打断,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依常理而论,这修撰全书之职,最怕的是用心不到,有类目空置,或内容不详尽。”余庆元的脑子飞快的运转着,一边组织逻辑,一边组织语言。“但若退后一步想,若确有无甚多典籍著作的纲目,纲目本身却并无不通,且和社稷民生息息相关,那又待如何呢?”
她喘了口气,心知自己夹带私货颇多,不敢看蔺程脸色,只匆匆又说下去。
“若再进一步,如果能归纳那尚无人涉足、却有利于富国强民的领域纲领,为天下能人贤士探索书写之指导,岂不更能使全书集天下智识之大成,开历史之先河?”
蔺程听了她的话,面上仍然无甚表情,但却没有再咄咄相逼:“余编撰端的好见识,以学界为始为纲,也想的不错,只是你我一席谈,便教天下能人贤士奔走劳碌,怕是世上并无这般轻巧之事了。”
余庆元懂得蔺程是赞同她的,而他刚才的话,并非质问她,更像是在提醒自己。修书不难,但要天下依书而动,其中需要调动的能量之大,可能牵扯的政治之深,非她所能回应,也非她所该回应。一束光线正移动过来,照在蔺程的脸上,他微微眯了眼,那动作让眉头稍展,也让余庆元凭空生出他们确实是两个知交在品茶论道的错觉,蔺程也觉得这宁静难得,一时间两人皆缄默不言,气氛却格外融洽起来。
这一日两人再未多说什么,只把面前杯中茶水饮尽,蔺程一抱拳:“谢余编撰的茶,恕我先行告辞,改日再续。”余庆元站起身来,待要迈步,蔺程示意她莫送,只自己转身快步向门外走,转眼就不见了。
余庆元见蔺程走了,马上垮下肩膀,恨不得扑倒在地,心想这一番对答却要比一周的差事还累,等会儿下了班,一定要吃点儿好的补补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市集
过了几日便是夏至,结束了一天的差事,余庆元约了魏忠和和陈正筌去鲜鱼巷吃馆子。她沿着东江米巷往西,出了正阳门再往南,就到了大栅栏,再穿过羊坊二条胡同,热闹的鲜鱼巷市集就在眼前了。
她到了约好的馆子,上二楼,选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叫了壶茶先喝着,一边看楼下熙熙攘攘的往来人群,觉得日子这样过着也还不错。在翰林院混两年,等下一个状元接手了编书的工作,就谋个外放,理论结合一下实践。出了京再提拔回来就难了,她便不用这样整天提心吊胆。
她正想得美,魏忠和和陈正筌二人就到了,她站起身来迎接,仔细一看,发现他们身后还跟着个人,玉面朱唇,正是江锦衡。魏忠只顾跟她打招呼,陈正筌是个沉稳的,便与她解释道:“刚出了衙门就遇见江贤弟了,正好和我们一处聚聚。”江锦衡一拱手:“多谢陈兄相邀,小弟唐突了。余状元好久不见,向来可好?”
余庆元总觉得这个漂亮的公子哥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加上自己“抢”了他的状元,所以刚见他来,还觉得拘束别扭。但想到毕竟是同科,理论上是应该互相提携照应的,总不好一直刻意远着,结交一下也好,就放下先入为主的印象,认真攀谈了起来。
他们点了当天新网上来的鱼,清蒸的清蒸,黄焖的黄焖,若干糟鹅胗掌、卤水螺蛳这样的下酒凉盘儿,兼有几个时令青菜,一壶酒,一边吃和一边闲聊。余庆元早已适应了这种男性友人之间的聚会,女人聚在一起总要聊到八卦,男人也根本不例外!江锦衡此人行事颇为随性不羁,又有本地根基,说起这京中逸闻,绘声绘色,倒是个甚好的饭搭子。余庆元见他虽然生得好,却毫不造作,还专爱学那挤眉弄眼的丑怪表情,模仿得一口惟妙惟肖的各地口音,逗得其余三人捧腹大笑。
余庆元私下里也是个格外乐观滑稽的,她一边在心中暗暗对徐大学士道了一声对不住,一边讲了刚到翰林院上工的杂役管徐景叫“大将军”的趣事,众人都见过徐景那威武大丈夫的样子,自然心领神会,又是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有所不知,别看徐大人外型威武,又饱读诗书,私下里竟是个惧内的。”江锦衡对这些花边小道总是比别人知道得要多些。“他府中只得一名结发夫人,育有一子一女,总有人劝他纳两个侍妾多延续香火,他每次都以薪俸微薄,无钱供养为名推托,这事在京中也早就众人皆知了。”
魏陈二人虽然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但早已在家乡娶妻生子,身边也均有通房妾室,听得这样的轶闻,不由啧啧称奇。余庆元今日聊得开心,又饮了两杯酒,听了徐景的“惧内”故事,心中对那外粗里细的上司愈加钦佩,一时忘形,竟评论了起来。
“要我看,徐大人如此惧内,倒是大丈夫所为!”
陈正筌其实是个耿直的性子,观点又偏古板保守,于是皱眉不解道:“余贤弟此话怎讲?大丈夫不是理应禀守夫纲,为宗族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吗?”
魏忠也道:“是啊,余贤弟你又有什么奇谈怪论,快说来听听?”
江锦衡不言,只饶有兴味的看着她。
余庆元拿单支筷子一敲桌,倒像个说书先生样的讲了起来:“人说每个人的福分都有定数,依在下看,最大的福分莫过于有人真心相待,所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是如此,‘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亦如此。”
魏忠说:“贤弟说得有理。”
余庆元接着说道:“世上男子,若三妻四妾都愿以一心相待,自己却只有一颗心,无以回报,这样的福分依在下看,是承受不起的。若身边红颜托付吾等的并非真心,就算娶得再多,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不讲男子女子,本都是父母精血,本该一视同仁这些;也不讲甚么男子可三妻四妾,女子亦可左拥右抱这些;我只讲心——护得徐夫人一颗真心,徐大人难道不是真真正正的大丈夫吗?”
魏陈二人听完她一番言论,面面相觑,觉得是歪理,又隐隐说得通,更多的是感到十分新鲜,于是又大笑,并举杯劝他喝酒:“余贤弟一席高论,愚兄确实闻所未闻,这话虽不合常理,却也没错,庆元,你果然不同凡响啊!”
江锦衡不但没笑,脸上神色倒显得愈发严肃,思忖了片刻开口道:“庆元虽至今还未婚配,但若娶妻,是否也要学徐大人,一生只得一个呢?”
矛头指向自己,余庆元正往嘴里倒酒,闻听此言差点儿呛死,直咳嗽的满面通红:“江兄太会说笑。愚弟本是命硬克亲之人,不好害了人家姑娘的。”
江锦衡意味深长的微笑,用筷子尖在桌面上画圈:“且不论那测字算命的说法信不信得,若不理会这些,假使要论及嫁娶之事,庆元当怎样?”
余庆元只觉得脸上发烧,却不完全是因为呛了酒,她想了片刻,认真的说:“若有幸与值得托付真心之人相伴,我亦定不负之。”
江锦衡大笑,举起酒杯:“庆元贤弟果然真性情,来,江某敬你一杯。”
一时间气氛热络,席间众人俱举杯相敬。余庆元干了杯中酒,想起坊间流传的关于皇上有心让江锦衡尚公主的说法,心道这话题对他来说莫不是触动什么了,自己刚才说的在这世道也太不成体统,还是不要再谈为好,于是拿话岔过。四人仍然谈笑风生,待到尽兴告别之时,窗外已是灯火辉煌,夜色渐浓了。
魏陈二人都住西城,于是结伴向西,江锦衡和余庆元都住东边,就一道往城里慢慢走回去。夜晚的集市仍然热闹非凡,丝竹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偶尔还有几句戏文从梨园中流传出来,又很快被初夏的夜风吹散了。余庆元深深的呼吸着混合了鱼腥和酒菜味道的空气,贪婪的望着这灯火摇曳的市井繁华,感到生活美好,心间快慰,嘴角翘得高高的。她发现许多路人都在偷偷看她,心知是和江锦衡走在一起太招眼,她又发现江锦衡也在看她,就赧然对他一笑:“让江公子见笑了,梁州并无此等繁华景象,愚弟见识短浅,一时竟看迷了。”
江锦衡也报以微笑,笑里却无一贯的戏谑不羁,那堪称真诚的表情倒显得他更加俊逸出尘。余庆元嘴上不说,心里啧啧称叹,暗道这等颜色,若是二人名次对换,自己怕也会觉得像是抢了他的探花一般。
到了崇文门,江锦衡还要往北走,余庆元在路口向他拱手道别,江锦衡目送她走进胡同,走进座破落简陋的小院,皱了皱眉,又低头一笑,才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寿宴
又过了几日,余庆元收到江锦衡的帖子,邀请她去江府参加江老爷子江阁老的寿宴。按自身官职,她是绝对没资格参加这种活动的,全仗着新科状元的身份以及江锦衡的一点交情。她对这样的场合也不甚热衷——自己随身带着不欲人知的秘密,对结交达官显贵没有兴趣,连体面的寿礼都送不起,何况蔺程肯定会去。想到这位大老板,余庆元就心里发毛。那日书库对谈之后,再没机会碰面,她一边按原计划工作,一边按他说的,去跟户部和工部的人请教过一些问题,大家都对他出乎意料的耐心和友好,也不知是不是蔺程打过招呼了。要是此人能这么周到,这么手眼通天,那就更可怕了啊!
寿宴那日正是她休沐,她在家里愁肠百结,想不去,又不愿让江锦衡误以为自己不识抬举,想去吧,又不知送什么礼。磨蹭到了傍晚时分,才梳洗穿衣,写了贺帖,匆匆跑到花市,挑了盆体面的龟背竹,抱着往江府去了。
江府离东四牌楼不远,才走到东单,就陆陆续续看到有祝寿的人马朝北边赶去。她抱着盆死重的竹子,实在搬不动了就在放路边歇着,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他身边,帘子撩开,蔺程那张她最怕见到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蔺程叫她上车,她搬起竹子就往车上爬,蔺程的眉头皱得要拧断了,喊车夫帮忙把花盆放好。没了竹子挡住脸,又在马车那么窄小的空间里,连他薰的什么香都闻得见,坐在蔺程对面的余庆元感觉自己快要吓死了,比起此刻的折磨,得罪江锦衡又算什么!蔺程看她手指头都磨红了,皱了皱眉头,责怪的话刚想出口,又瞧见她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竟生生憋了回去,只故意不和她说话,别有一种恶趣味的快感。
还好江府很快就到了,余庆元跳下车的速度连自己的都觉得过分快,马车还没停稳,她眼看又要啃土,还是蔺程一把捞住了她。夏天穿的衣服少,他手上的体温和她的胳膊只隔薄薄一层布料,余庆元心都快跳出腔子,生怕被他发现自己的手感不像男人。好在那接触只持续了数秒,蔺程就松开了,几乎是嫌弃的看了她一眼,就迈步进门。蔺程连忙又自己抱住竹子,紧跟着迈过了江府的门槛。
江府的下人只知道是太傅来了,并没有通传余庆元的名字,见她抱着个花盆亦步亦趋,还以为他是蔺程的仆从,直至走进厅堂,站在门口迎客的江锦衡才把她认出来。江锦衡一见她的样子就笑出声来,迅速的和蔺程打了个招呼,走上前要接她手里的花盆。她抱着不敢撒手,嘴里提醒着说这东西可重,江锦衡乐不可支,一用力就抢了过来,差人拿到后面去放好了。蔺程看着他们争抢花盆的一幕,自己都觉得今天皱眉皱得太多太重,连累着脑门都疼,于是一甩袖子,往正厅给江阁老拜寿去了。
江锦衡乐呵呵的领余庆元跟同科受邀的刘琦、魏忠和陈正荃等人打了招呼,就把她拉到一边说话。
“贤弟怎么跟那个冷面大人一起来了?”江锦衡指指正厅。
“路上遇见的。”余庆元苦着脸,一想到蔺程走到后面去之前那张脸,就打了个哆嗦。
“我说呢,还纳闷你怎么跟他相熟了。”江锦衡显见是觉得他们已经很熟了,非常自然的以你我相称,脸上摆出一副“我知道他八卦”的表情,像是在等余庆元发问。
余庆元觉得自己被唬得连八卦的胆子都没有了,只唯唯诺诺的说:“不熟,只说过两次话。”
江锦衡愈发偷笑的厉害,一张俊脸凑到余庆元面前,小声说:“这位大人有勤政贤明的美名,还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城府深不可测,但你知道关于他最有名的传言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虽然不是第一次跟江锦衡背后说人,但这次说的人太可怕,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踏实。
“断袖!”江锦衡抛出重磅炸弹,等着看她反应。
“什……什么?”余庆元睁大眼睛看着江锦衡的脸,想瞧出开玩笑的端倪,江锦衡依旧嬉皮笑脸,但并没有玩笑得逞的恶意。虽然心里还是毛毛的,可她觉得这八卦也太劲爆了,实在不能不多问几句。
“这不能够吧,这种事情怎么知道的呢?”
“所以说是传言嘛,没证实的。但这位大人年近而立了还未成亲,说是二十岁上未过门的妻子去世了,之后一直用公务繁忙的理由推拒上门提亲的人。家里的两个侍妾也一直未有喜讯,都说是摆设呐。”
余庆元看着江锦衡好端端一个翩翩佳公子,说起这种事情来活脱脱一个老妈子样,就觉得脑仁疼,她板了板脸,尽量严肃的说道:“这种传言尽是捕风捉影了,人家家里还有侍妾呢就说人家是断袖,你们又不知道他跟谁断的!”
说完这话,余庆元觉得江锦衡的表情变得更加猥琐了。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些,靠近余庆元说:“所以我见到余贤弟跟他一同前来,觉得格外诧异啊。”
余庆元只觉得背后一阵恶寒,后退了两步,觉得自己不仅长相被完爆,整个人的品位和智商都被面前的人拉低了,务必要保持点儿距离才行。
“江公子不要乱说啊,在下跟蔺太傅还没有跟您熟呐。”
等着看她百口莫辩的江锦衡被这招以攻为守惊呆了,他愣了一秒种,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周围的人直往他们这边看。江锦衡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来搂他的肩膀,把她半个人都捞在怀里,拖着她就往后面走。
“我怎么忘了,跟庆元斗嘴,是万万斗不过的,这回你又赢了!走,咱们给我爹拜寿去!”
余庆元被搂得浑身难受,又不能使大动作挣脱。她边别别扭扭的走着,边想着一个问题:“蔺程对我那格外的恶意,不会真的是因为断袖吧?”
作者有话要说:
☆、江府
先是被蔺程精神折磨了一路,进门又被江锦衡无情的八卦攻击,余庆元定神定了半天,才有额外的注意力去欣赏这江府气象。江府祖上本是行伍出身,跟着本朝的太祖皇帝打过江山,这宅子和家底就是从那时流传下来的。太祖之后江家后代就只是守成,据说参与过晋地票号的经营,虽说族中无人入仕,却积下可观家业,百年来未改繁华气象。这江府虽靠从武从商发了迹,但未曾放松过子弟的学业,终于到了江锦衡父亲这一辈,当年的张阁老进士登科,点了探花,从此官运亨通,一路扶摇直上,直到入了阁,也不过四十岁的年纪。如今江阁老的嫡长子江锦衡又是一名年少俊才的探花郎,便也是京中美闻一桩。
余庆元仔细瞧这江府,也并没有什么金碧辉煌,连看着新的东西都少,反倒有好些摆件家具都有了些年头,但就是说不出的精致好看。她走在游廊上,叫不上名字的木头围栏已经包了浆,那院中假山上的青苔积得颇厚,一具精巧的小水车把池中清水引上山顶,形成一道小小瀑布,水声潺潺,在这夏日傍晚感觉格外清凉宜人。
江锦衡见她盯着水车看,便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我无事胡作的,今儿偷偷摆出来,平日我爹见了要骂我不务正业的。”
余庆元听是他做的,颇有些刮目相看,口中称赞不已,还问那水车不停转动的动力何来,江锦衡解释道是发条,却是拆了家里一台西洋自鸣钟得的。余庆元闻言更加乍舌,这年代出海的不多,且十分危险,西洋自鸣钟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江锦衡也真是胆大手巧,若是放在现代肯定不会选学文科,他有这爱好和手艺,不当工程师可惜了。
江锦衡领她在园子里兜了一圈,见给他爹拜寿的大员权贵们都散开入席了,就带他去拜见江阁老。江阁老今年整四十五岁,中年发了福,白胖白胖的,眉眼间还依稀看得出当年英俊探花郎的影子。余庆元心说这也许就是江锦衡二十几年后的模样,想到这里,再瞧江锦衡那张张扬的俊脸,就再无惊叹嫉恨,竟有几分好笑了。
江阁老忙着去席间应酬,没与余庆元多说,谢了她的拜寿,只客套几句少年才俊之类的话,就往饭厅去了。余庆元感觉腹中饥饿,也想跟着去吃饭,江锦衡却不依,又拖了她去跟自己的母亲问安。江母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虽说保养得宜,又天生貌美,看着只得三十出头,但面有病容,一瞧就是身子骨不好的。江夫人娘家姓杨,是这京中又一名门的嫡长女,育有一子一女,女的是江锦衡的姐姐,已经出了门子,男的便是江锦衡。江夫人生江锦衡的时候伤了身子,之后一直未育,江阁老纳过两房姨太太,几个侍妾,生有庶出子女几名,都比江锦衡小了不少,也都没出来见客。
江夫人十分和蔼可亲,见余庆元生得白净乖巧,腼腆客气,又知她是新科状元,不由十分喜爱,拉着她说了半天话,还把她当小孩子一般,差人给她拿果子吃。江锦衡只陪着说了盏茶的时间,就没了耐烦,上窜下跳的坐不住,江夫人见他这般,也就放他们去了。余庆元没好意思多吃江夫人的果子,此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江锦衡却还拉着她不让入席,她气得吹胡子瞪眼,江锦衡倒也不急。
“那席有什么好吃的,温吞菜,还拘着,到我那里去,我早备了都一处的好点心酒菜,我们两个一处用饭喝酒多好呢。”
“令尊寿辰,我们这样不太好吧。”余庆元再一次想挣脱扭股糖一样粘在他袖子上的江锦衡又失败了。
“他倒怕我给他闯祸呢,你看那一屋子都是穿绯袍的,哪里够得上你我说话了。”江锦衡扯着余庆元的袖子就要往他院里拉,余庆元觉得自己唯一一套见客的衣服就要被扯坏了,十分心疼。
“那还有魏兄他们呢。”虽然感觉自己在做无谓的挣扎,余庆元还是觉得应该尝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