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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雷德蒙德 当前章节:150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2

晋遥知府确实是这么位老谋深算的人,他本姓江,隔得不远不近,也是京城江府一族的,这几年来,除了江氏背景,也只得靠这老谋深算在这热锅一样的晋遥府戴稳了乌纱。江知府看年纪和江阁老仿佛,生得方面大耳,颇有官威,神情间固然圆滑,也不卑不亢,瞧着比那保定府满脸酒色财气的地方官倒要体面不少。他对余庆元和苏主事并未多加溜须吹捧,也不多劝酒,只问那路上是否劳顿,兼评论沿途风光。

酒足饭饱,江知府说在府衙为他们备下了房间,苏主事携随从家眷住下了,余庆元想着府衙里必定耳目众多,只推说她独自一人自在惯了,住在驿站反倒来去方便,不必太过劳烦。江知府也不坚持,只差人送去驿站,将一间最好最清净的房子收拾出来给她住。

第二日官府未给他们安排任何行程,余庆元也不催,换上便装去逛遥城。遥城本是一等一的富庶之地,加之历史悠久,堂皇中又不失古雅。走马观花是看不出的,余庆元走近了才发现,那路边建筑青砖白瓦之下,竟还藏了许多精致的彩绘。晋地喜食面,她逛到晌午觉得腹中饥饿,就找了家生意兴隆的面档当街坐了。削面的师傅手极快,还没来得及看他如何下刀,肩膀上的面团就变成了沸水中的面条,浇上猪肉丁熬的浇头,热腾腾一碗,余庆元吃的极香。

邻桌有也在吃面的晋地老汉,见余庆元像外地人,就指着桌子上的一个茶壶好心提醒道:“娃娃,搁一勺勺醋才好咥啊。”

余庆元心想可不是嘛,来了晋地怎能不吃这特产?她连声道谢,将壶里的陈醋浇了些进面里,果然画龙点睛,更衬得面爽滑筋斗,浓香扑鼻,直吃得她笑逐颜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喝完最后一滴面汤,她见老汉还在,就打听起了票号的事情。

“老丈,请问您知不知道这遥城的青昌记票号的掌柜是哪位啊?”

老丈指着不远处的一条巷子口说:“遥城个个都晓得,王掌柜,宅门就在那个巷子里头嘛,开票号的,家里银子使不完,比皇帝还有钱。”

余庆元笑了,心道是如果老百姓都是这么说的,这位王掌柜的钱对他来说确实容易变成麻烦。她接着说:“老丈,那除了青昌记,那这遥城里哪家票号生意做得大啊?”

老汉抹抹嘴,一边剔牙一边说:“福满记,董宝记,长鑫记,四大票号嘛。”说完老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再打量了一下余庆元:“娃娃,你问这些做什么,你不会是个官吧?”

余庆元连连摆手道:“哪能呢,在下是读书人不假,可是来投亲的,不曾有功名。”

老汉见她年轻,又穿得破烂,说话文绉绉的让人半懂不懂,想是个穷书生,就点点头:“听说皇上要派状元来查这票号,四大老板可怕被炒家产、掉脑袋哩。”

余庆元被这市井传言逗得想笑,又暗自心惊,只继续说道:“上有王法,哪能随便抄家掉脑袋的。”

老汉点头又摇头:“兀的哩!王掌柜他们是好人呐,平日里照应孤寡,逢年过节还有布施,王法总不能砍了好人头,可官家的事情不好说哩。”

余庆元听了这话,心里有所触动,连连点头称是,再谢过了老丈,就结帐离开。她在这城里又盘桓了半日,专找那平民百姓样的人攀谈,打听了不少关于票号的事,直到傍晚才返回驿站。

晚饭后她想起身上的散碎银子使得差不多了,就拿出蔺程给的钱袋,却见里面三张百两银票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福满记,董宝记,长鑫记的大号!她又从衣服内袋里掏出先前揣起来那张,果然为青昌记所发。她看着摆成一排的四张银票,哭笑不得,原来老板的钱从来不是白给的,还有隐藏任务在内!

她收好钱袋,又在院子里散步转圈,脑子里琢磨着接下来几个月的工作计划。要见什么人,问什么问题,种种注意事项,千头万绪,只想得头顶的筋突突的跳。她见夜色深了,心想这必定是一时半会想不通透的,只静下心来,将那未理清之处一一记在心里,就往自己房里去,刚打开门,就见房中书案边坐了一人,却是她早就认识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不速

余庆元见那不速之客仍穿白衣,一双似笑非笑的狭长眼睛,不是晋王又是谁!她俯身就拜,晋王也没拦她,坐着看她拜倒,没束起的头发顺着肩膀滑到地上。

“微臣余庆元叩见晋王殿下。”余庆元也不敢伸手束发,只庆幸自己出门散步之前没有偷懒,此时正穿着束胸。

隔了好半天,她才听见头上穿来一声不情愿的回答:“余大人何必如此多礼,快请起吧。”

“陛下恕微臣失礼,仪容不整,冲撞了殿下。”她站起身来,诚心诚意的道歉,心想这半夜三更的,自己此刻就是个披头散发的平胸女鬼形象,晋王得是好大的胆子才没被吓个半死。不过看他成天穿着白衣服飘啊飘的样子,自己这点儿诡异也不算什么吧。

晋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仪容不整,本王看你今日倒是难得的仪容整了呢。”

余庆元晓得他是记恨隆福寺那次自己蓬头垢面的装样子,只得在心里长叹一声,再次拜倒:“微臣知错,请殿下责罚。”

晋王踢了个软钉子,见她头发披披散散的觉得心里莫名的烦,别扭了片刻,也就不再追究,再令她起来坐下说话。

余庆元也不敢有大动作,只快速把头发在后面松松的束了,挂上谦卑讨好的表情说道:“微臣听说殿下外出巡视了,所以今日没去拜见,帖子却已送到王府了,有失礼之处,殿下莫怪。”

晋王确实是外出了,当天下午才回王府,正好看到他们的帖子。上次还没来得及追问余庆元,他就不得不来晋地就藩,这次她居然自己撞到枪口上来,办的还是最棘手的差事,他一想到就根本坐不住。打听到余庆元的下处,微服简从的上门讨伐来了。

“你昨日才到,今日倒已经办了不少事了。”晋王喝了口余庆元倒的茶水,皱皱眉头,这驿站糊弄人,她也不挑,陈茶都喝得。

余庆元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想必是今天的一举一动都被人落在眼里,又汇报给了晋王。这倒没什么,在别人的地盘上,自然有这种心理预期,何况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知道那些耳目是不是把她吃了什么都汇报了。

“王爷过奖了,微臣确实和几位老乡攀谈了几句,但主要还是逛逛遥城,体验一下风土人情,以及地方风味。”

“余大人果然有微服出行的习惯,只是这脸上抹灰,依我看是没什么必要。另外上次在隆福寺我向你请教的问题,余大人还没回答呢。”晋王觉得没事喜欢搞个伪装的,肯定非奸即盗,他实在忍不住要探探她的底细。

好不容易习惯了蔺程过于含蓄的说话风格,又撞上这位无比直接、更加得罪不起的晋王,余庆元有一种强烈的想要以头抢地的冲动,觉得再这样消耗下去,她不是被吓死,就是脑力衰竭而死。

“殿下所言甚是,只是微臣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也有微臣的道理。穿官服听来的话,和穿便装听来的话,纵使是同一个人说出来的,恐怕也大不相同。就像我在知道殿下是晋王之前,和知道殿下是晋王之后,所说所想必然会有所变化一样。”

“哦?让你这样一说,倒是本王的不对了?”晋王虽出言威胁,但脸上并无怒色。

“微臣不敢。”余庆元看出这位王爷的风格是直来直往——尤其跟她这样的无名小官,犯不着使什么心计,只要威压就够了,他的心眼子要用到更要紧的地方,自己若故作姿态的拿搪,怕只会惹得他更不悦。话已至此,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可能的解释到位,便不再多说,只起身低头,拱拳赔罪。

“罢了,今日已尽够叨扰了,我已差人明日一早就来给你和苏大人送帖子,邀二位大人明晚来我府上赴宴,我们明日再叙吧。”晋王来发作了一番,至此也觉得再无计较的必要,说着便拂袖而去。

“微臣恭送王爷。”余庆元恭恭敬敬把礼数做足。晋王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正好见她将拱起的手放下,脸上有模模糊糊的笑容,立在灯下,面色如玉,一缕青丝落在腮边,形容慵懒,和隆福寺那日的狡黠和琼林宴那日的世故皆不同,竟更像是她的真面目了。晋王低头再走,心想蔺程运气不错,果然得一好助手,想来已意识到他在自己和太子之间的墙头也站不了多久了,既然他有意放弃“孤臣”路线,他也有势在必得的决心要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

翌日白天,说是苏大人的家眷抱病,他仍告假继续修整,余庆元来到府衙,找那票号相关的档案文献来读。她先看了相关账册,发现虽然没有明确的税收规定,但票号还是每年向衙门支出以捐修水利文教为由的大笔银子。想来单是为了表面上的政绩,地方官也必不愿断此财路。只是如此行事,怕是双方都有不满之处。官府征收名不正言不顺,算不得稳定收入;票号不知何时会被雁过拔毛,也必时常感到惶惶然,私底下行贿之风恐怕更盛。最重要的是,皇帝在这其中得不到任何好处,怕是很难对这官商组合有什么好感。她一边读,一边想,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去王府赴宴的时间。

她也不叫马车,一路从衙门走到晋王府的门口,递了名帖,仆从通传用了很久,一位管家出来迎她,穿得倒比她还体面些。她到得早了些,里面还未开宴,管家先让她在客厅等了一会儿,又出来说王爷传她去书房说话,她整整衣冠,就跟着管家走到了王府东厢的一个院落。

王府的书房怕是比她在京城的整个院子还要大上许多,她未来得及四下打量,就见晋王在廊下坐着。她连忙上前问了安,这次很快就被请了起来,赐茶落座,晋王见她靥生红晕,额头出了层细汗,像是走的急了,便问道:“余大人何不坐车?”

“谢殿□下,路途不远,微臣伏案整天,此时走走便好。”

余庆元喝了口茶,只觉口舌生津,回味甘甜,果然王府用的都是最好的,正好她口渴,就接着喝光了整杯。

晋王见她牛饮,皱了皱眉头,接着问道:“今日公干,可有何收获?”

余庆元心说这晋王真是直接到家了,要是能和蔺程中和一下该多好。她面上不敢显露想法,嘴上也不敢隐瞒,只正色道:“本府票号,为兴文教与修水利这些善事贡献良多。”

晋王点点头:“余大人如何看。”

余庆元心想我还没想好怎么和正牌老板汇报,跟你要如何说呢?她只能硬着头皮字斟句酌:“微臣还不好妄下结论,需得再多知晓些事实后才敢回王爷的话。”

晋王沉吟片刻,说道:“本王还记得你在隆福寺的一席言,振聋发聩,确是与今日谨慎作答的风格迥异。今日我虽对你的回答不满,却也知你做的没错,亦不好追问。看来你这一顶乌纱,本王这一身蟒袍,真能让你我都变了个人似的。”

余庆元闻言心有戚戚,便不觉得害怕,也不请罪,只无奈笑道:“依微臣拙见,殿下倒是没变,否则不会对微臣说这番话,虽点明微臣的错处,却免了微臣揣测惶惑之苦。从来都是微臣为人局促,疲于自保,才有诸多自相矛盾之处罢了。”

晋王摇头苦笑:“余状元不仅文才了得,口才也是不世出的,话已至此,本王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快请入席吧。”

作者有话要说:  

☆、宴席

晋王话音刚落,管家便进来通传说苏大人到了,两人也便不再多言,敛了神色,迎苏大人来一同落座。宴席摆在王府的花园里,虽比不上皇城里的琼林,可景致也相当精巧堂皇,左右侍立的下人使女,个个训练有素,余庆元得到了比在琼林宴上更多的服侍和注意力。她做了二十几年现代人,外加这个世界的十几年平民生涯,本就不惯这一套,况且感到自己被衬得那么笨手笨脚,因而十分局促。苏大人又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在这种场合从不主动活跃话题,席间所谈除了已经谈过几遍的风土人情、沿途见闻和泛泛的工作话题之外,并无亮点,很快就几乎冷了场。

晋王坐在上首,也不要人服侍,只歪着自斟自饮。他酒不上脸,倒喝得面孔雪白,冷笑着看苏大人冷静而无聊的慢慢喝酒吃菜,余庆元故作冷静却如坐针毡的假装喝酒吃菜。晋王心说这两个人出来当这趟差选的真是好。徐景跟蔺程本来就交好,现在是打定了主意要早点致仕,也由着蔺程借他的由头胡搞。编撰全书这种理由本不通,看这样二人,又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个嫩得毛没长齐的新科状元,却懂得用七分坦诚直接去掩饰那三分深重的城府;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技术官僚。没人相信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何况两人都没有身家背景,让人连整他们都提不起兴致。

晋王不确定他现在对余庆元是欣赏更多些,还是挑剔更多些;就像他不确定蔺程对余庆元到底是怀了提拔培养的心思,还是丢她出来做弃子。他只能确定这个朝堂上像她这般有趣的人不多,而她走的是一条很险的路。懂点揣测人心的法子,会两句对人胃口的对答,胸中有点墨水诗书,能提出些新颖的见地,这都不是能让人在官场中如鱼得水的东西,甚至连保住自己都不够——没有攀附、没有钻营、没有利益捆绑牵制的仕途,大概是走不了太远的。

想到这里,晋王觉得自己在这个小小翰林身上所花的心思已经过多了,时辰还早,这样冷着不像话,就算那二人不领情,他自己总得娱乐一番,就让准备好的节目也出场吧。

晋王拍了两下掌,音乐声响起,随着一阵香风,几位美艳的舞姬出现在了席前的空地上。她们穿着虽不十分暴露,但夏日薄薄的纱衣下腰肢扭动的风情,在这年代已经是尽够大胆了。

余庆元嘴里正嚼着个圆子,看见这景象险些噎死。她虽然在现代不止一次见过比这香艳得多的场面,但那时她是名正言顺的女儿身,只要诚心羡慕人家比自己身材好就行了,哪曾揣摩过男人在这种场合下应该作何反应!更别提一个古代男人在这种场合下该作何反应了。她心中已经对晋王五体投地,心想这世上好看的男人果然一个比一个难缠。如今她连性别优势都施展不出来,在这职场混简直全凭演技,自己作为演员的自我修养已然耗尽,下面飙戏怕是要崩的节奏。

舞姬果然舞着舞着就凑到他们面前来了,余庆元克制住满腔的抱怨,本着自导自演的精神,默默的对自己说着戏。

“你是一只童子鸡,表现得羞涩一点儿。对,就是这样。”羞涩不难演,对着波涛汹涌她自惭形秽的低下了头。

“可你又是一个男人,作为男人你还得有点儿反应。”余庆元又假装偷偷抬眼瞧那舞姬,目光焦点其实落在盘子里半条蓑衣黄瓜上。

“我擦,她靠过来了,你有兴趣,但得矜持点儿,不能作急色状,别,别把人家一把推开,欲迎还据懂不懂。”不用演,她头上已经落下豆大汗珠,对离自己近在咫尺的舞姬不伸手,可也不闪开。

她只庆幸舞姬们没有当场坐大腿,她裤子里没藏黄瓜——道具不够,演技再好也白搭,被当作能力缺陷还算好的,当场穿帮也不是不可能。

她借抬手喝酒的机会偷瞄苏大人,只见苏大人神情自若,喝酒吃菜的兴致比之前高了,还不时跟身边的舞姬说笑两句。再看晋王,身边的围了三位佳人,表情还是冷冷的,但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余庆元又觉得果然是自己做贼心虚,人家可能真不是为了整他,而是好心为宴席助兴呢。

晋王也在偷瞄她,心想这点场面就不知所措,假装老练的人活该该被这样拆穿。再瞧她满面通红的样子倒比舞姬好看些,明明有那风流才子的条件,怎就学不会风流才子那一套呢?

一曲终了,晋王示意舞姬退下,音乐再起,就只是背景了。余庆元长出一口气,感觉体力和脑力都极其虚弱,终于明白了为何美人计能使意志不坚定的革命者招供,这会儿要是有人问她问题,她保不准嘴一松就说了实话。

“余大人今日兴致不高,方才这几位佳人可是入不了你的眼啊?”晋王自然不能错过这种挤兑她的机会。

“微臣不敢。”她有气无力的答道。“能入得王府的佳人,必然是极好的。只是微臣尚未习惯席间有佳人作陪,有些无措罢了。”

余庆元一边说,一边用求救的眼神死盯着苏大人。苏大人嘴角带着微笑,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节目中,顿了一会儿才想起打圆场。

“殿下府上的舞姬果然色艺双绝,余大人年纪尚轻,又未婚配,向来一时恍了神也是有的。”

余庆元暗自叫苦。苏大人这话是好心解围,但说到婚配不婚配的问题,万一这晋王心血来潮,今晚就赏她个舞姬,倒要她怎么受用呢!

“苏大人明鉴。曾有大师为微臣批命,微臣命带煞星,不仅克亲,这美人恩也是无福消受的。”理论上那些个侍妾通房和舞姬是不算正式配偶的,跟他的命格也没什么关系,这番话拿出来说略嫌突兀,但余庆元觉得作为一位羞涩的童男,自己这样也并不至于引起太大怀疑。

晋王见她窘态更甚,脸红得似要滴血,觉得已经达到作弄目的,便也不计较她话里的不通,只冷冷道:“本王倒没看出来你还是个信命的。可巧也有大师看过本王的八字,也有类似的话,但只说本王不宜早婚,过了二十一岁,这煞星也便化解了。可巧这位大师就在遥城外镇国寺清修,改日本王带你去拜会他,再给你看看,兴许也有化解的法子呢。”

余庆元暗道难怪只听说有晋王,未听说有晋王妃。大师什么的她不敢去看,要是真有些神通的,揭穿自己应该不难。晋王说出这番话而不是继续追究,今日真真是手下留情了,这宴席她已经一刻都不想再留,否则难保不会再出险情。

三人又喝了一杯,苏大人再次接受到了余庆元的求救信号,推说家眷身体不适,要回去照顾,便告了辞。余庆元以搭苏大人马车为由,要一同离去。晋王也不留他们,只送到门口,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今日与余大人相谈甚欢,只是还有些问题未来得及请教。明日还请余大人赏脸,再来王府,与本王品茶对弈如何?”

余庆元此时已筋疲力尽,连暗自抱怨都懒的抱怨,只恭恭敬敬的应了。她随苏大人的马车回到驿站,倒头就睡,睡到半夜才起来脱掉衣服,半醒半梦间她安慰自己,今天有惊无险的过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对策吧。

作者有话要说:  

☆、手谈

因为没说定时间,第二天起床后余庆元有意拖延,但又不敢太怠慢,磨磨蹭蹭到日上三竿,才往晋王府去了。这一次管家没有通传,径直把她带进了晋王的书房。

夏季的晋地白日有些热,晋王正在院子里的花架下看一本棋谱,面前摆着空白的棋盘,身边的使女为他打着扇子。余庆元很意外他没穿白衣,也没穿亲王常服,只穿件蓝灰道袍,拿网巾拢了头发,神情专注,没了皇子王爵的矜贵,更像个普通的俊俏书生。

虽然不愿打扰这一幕,余庆元还是拜倒问安,晋王拿眼扫她,挥挥手示意她起来,又指着对面座位:“怎的穿着官服就来了?”

“回禀殿下,微臣昨日不慎将酒污了衣裳,行李里其他的怕入不了殿下的眼,只好穿官服来了。”余庆元喝酒从来都是喝一半泼一半,昨日那套唯一的体面衣服送了洗,她怕穿得太破烂又引得晋王为难她,就换上了官服。

“今日就别禀来禀去那些虚礼了。”晋王冷哼一声。“你倒是好生简朴。”

余庆元也爱美,但对变着花样的穿男装没什么兴趣,何况她的宗旨是避免一切过于女气的嫌疑,所以衣服向来不多。如今为这事被晋王发难,她盘算确实应该做两套新衣了。

“微臣不敢有心标榜简朴,实在是对衣饰一向疏忽所致。多谢殿下提点,明日微臣就去量体裁衣。”

晋王放下棋谱,唤身边人为余庆元倒茶,又挥手令他们退下,一时间安静的小院里就只有他们二人了。

“你的棋下得如何?”晋王一边问,一边已经不客气的执黑先行了。

“若是微臣输给了殿下,一定不是有意为之。”余庆元落下一颗白子。

“哦?那你可不似蔺太傅,他棋艺高超,手下亦不留情面。”晋王落子如飞,嘴上亦不饶人。

“微臣尚未有荣幸与蔺太傅对弈。”余庆元采取守势,头脑飞速运转。

“那倒怪了,我以为非经过他试炼首肯的亲信,不会派来出这趟公差。”晋王的风格始终直接了当。

“太傅两次扶了微臣免于摔倒。”听到“亲信”二字,余庆元心中一哂,手头却不犹豫。

“你的殿试文章很投合他所好。”

“理县赈灾本就是太傅主持。”

“余大人不必过谦,文章确实写得精到。”

“殿下过奖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各怀心事,只在眼前的方寸棋盘上展开较量。

晋王心想这余庆元当真奇怪。明明清楚蔺程派她当差并非怀的全是好意,却不卖乖抱怨;也清楚她若存心攀附,蔺程必不会拒绝,但又刻意保持距离。一时之间竟看不清此人底细。

余庆元很高兴晋王闭了嘴,她本就一手臭棋,棋盘上撑起场面已绞尽脑汁,再进行这种强度的对话力有不逮。她觉得别人会觉得她是蔺程的耳目亲信并不奇怪,但除了种种威压惊吓和四百多两银子,她真的未从蔺程那里得到任何好处。别说好处,连画的饼都没有半个。状元功名本就非她所愿,要是为了这个被蔺程的仇家找茬,岂不太过冤枉?

晋王拿那瓷白的细长手指拈起一颗黑子,颜色两相对比,美得刺眼。那手犹豫片刻,落下时,余庆元的棋局已然落了劣势。他十分好奇,余庆元平时总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的被逼到绝路又待如何。

余庆元只缓缓腾挪,休养生息。今日晋王特别提到蔺程,她已经确认了七八分,蔺程在晋王和太子之间还未站队——这并不奇怪,过去十年正是当今皇帝年富力强、励精图治的十年,皇子也都还年幼,他只要一心忠君即可,不必存这种心思。如今有传言说皇帝的头疼宿疾发作愈发频繁,还伴有健忘症状,有人要开始肖想皇位也是自然。大路行中间,状似不偏不倚,可早晚会被一边的车撞死,留给蔺程做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拉拢到蔺程和他身后的力量,对两派都很重要,可惜晋王的算盘打得略空,余庆元感谢蔺程给她的机会,但不认为自己是那重要力量的一部分。

晋王在棋盘上表面仍苦苦相逼,却故意留了一个破绽。他一边落子一边观察余庆元表情,见她只低头看棋,太阳正移至当头,睫毛在她的脸上映出大片阴影,更衬的神色寡淡,似浑然不觉。余庆元其实已看出晋王行棋有虚张猛进,留出破绽之意。她若这时图穷匕见,使那凶险刚猛的风格,仍有机会取胜;若仍谨慎防御,棋局会陷入泥泞,最后必被瓦解蚕食。她抬头看天,时辰尚早,亲王约了对弈,无人敢说她怠工。等下她没谁要见,也没哪儿要去,这般花下手谈,又有好茶相伴,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于是她仍走那稳健的路数,慢慢熬过中盘,硬是耗了一个时辰左右,只刚开始收官,盘中黑子就已全面占优了。晋王再落下一子,胜负已定,余庆元亲手提出无气的白子,再一抱拳:“微臣棋力不济,殿下赢了。”

“你并不似自己标榜那般坦诚。”晋王索然无味的把玩着棋子。“本王的破绽你不去利用,和故意输棋无异。”

余庆元也不辩解:“微臣意不在败,殿下意也不在胜,何必计较呢?何况微臣棋力本就远不及殿下,殿下一望便知,又何须试探呢?”

晋王知她是在说棋又非在说棋。她说的对,和这盘棋一样,他和余庆元二人的根本目的并不矛盾,而且相比他的权利和地位来说,一介六品文官太微不足道,晋王完全不必与之计较。

然而却总有无法释怀之处。晋王轻叹一声:“余状元的文章我也看过的,不知你卷中所说的‘格物之术’,是否就是你在隆福寺向本王发问的解答呢?权术不能无中生有,就是你的主张?”

作者有话要说:  

☆、言志

余庆元闻言对晋王十分佩服,要是让她自己总结,怕是都点不了这么透——此人想要的不仅仅是权力,更对治国的方略求知若渴,能成为下任皇帝的大热人选果然不是光凭长的好看。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要是能说动晋王,肯定是事半功倍的好事,但她不确定自己离开了现代学到的理论和案例,还能不能说得清楚。然而这只是她惶惑的表面原因,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做官仅仅几个月,尽管她日日审视初心,现实仍然在缓慢的侵蚀着自己的信念。在这样的一个体系中自保已经让她殚精竭虑,她真的有余力撬动体系,乃至撬动历史吗?她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

余庆元突然觉得很累,几乎是一瞬间,疲态就笼罩了她的脸。她知道自己此时只是累了,睡一觉,做一点实际的工作之后还是能乐观起来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一直劳而无功,乐观一次比一次少,自己仍还是一样的生活,或者干脆在那之前就掉了脑袋。在晋王的问题面前她无法打破自己的沉默,她害怕说出自己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怕一说出来,那声音在自己的耳朵里都荒诞不经,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坚持都没有意义。

晋王打量着她,他很诧异为何这样一个问题让一直斗志昂扬、分毫不让的余庆元颓丧了起来,她的沉默让他很好奇,却并不生气,直觉告诉他这次他离那个摸不透的真正的她前所未有的近。

“罢了,陪我下了这半日棋,你是累了。”他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拍她的肩。

“殿下,可否借纸笔一用?微臣怕空口说不清楚。”余庆元在现代的顶头上司是一位令她敬佩的女性,她从来都能在余庆元情绪最低落的时候给予理解,又能在她最需要鼓励的时候告诉她不要放弃。正是她教会了余庆元,越是重要的选择面前,自我怀疑就越强烈,想要战胜这种自我怀疑,只能选择那条更令你害怕的路。她想现在就是她做这样选择的时刻,即使不在同一时空,她仍然不想让那位良师益友失望。

晋王引她到了书案前,教她用上面的笔墨纸砚,又差人送了点心来书房。

“误了殿下用午膳,微臣请殿下恕罪。”她一边研墨,一边道歉,眼睛盯着那一大盒花式点心。

晋王也不吃点心,只喝茶,眼角一抹笑意:“等下讲的不通再请罪不迟。”

余庆元提起笔,犹豫了一下,在晋王上好的鹄白纸上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圈。

“《通典》里记载,唐朝的民口约有五千万,整年全国全民的出产大概是两亿两银子。”她一边说,一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大点的圆。“《宋史》里记载的北宋民口也是近五千万,一年出产折合四亿两银子。此处银两数目为虚指,是折合所有农工产出之计数。”

她将小圆一分为二,再将其中一个半圆平分:“若是这些产出有一半能做民间花用,每人一年均得一两银子,若是田主士绅仁慈,让出他们的一半,每人就是一两五钱银子。开元年间米价10文一斗,一两银换1000钱,年入合150斗米。”

她又将大圆一分为二:“一样的分配定例,即使富户不行慈善,一人还得二两银子。宋代米价20文一斗,因当时铸币无章、银根紧缩,一两银换2000钱,年入合200斗米。”

她放下笔:“这就是殿下刚才所说的‘权术不能无中生有’,放到民间,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然而这施政调度,有时无关,有时又相关。”

余庆元她说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晋王示意她说慢点,她赧然一笑,摆摆手表示不打紧,又提笔在两个圆之间画了个箭头:“在同一个圆内调度,是殿下说过的‘权宜之计’,从一个圆调度到另一个圆,就不尽相同了。从唐到北宋,这多出的两亿两白银从何而来呢?”

她本没打算让晋王回答问题,于是急急的喘了口气,又说下去:“宋虽疆土辽阔远不及大唐,却有‘木棉收千株,八口不忧贫’之说,非但农田出产丰饶,更有二斗门、风磨、织机、罗盘、火药、冶炼等等工科新造问世,令工商、航海和织造都事半功倍。依微臣所见,这景象并非偶得,而有三大原因。”

她在箭头上画出一条藤蔓:“这第一条原因,是政令,是宋太祖的‘不以言论杀士大夫’,士大夫方能尽职进言,先天下之忧而忧。”

她又画出第二条藤蔓,不敢看晋王神情:“第二条原因仍是政令。宋对人丁流动,以及织造工商等等市井贸易不设禁令,不课重税。另征募能工巧匠,鼓励农医方技的改良创新,民间能人异士方能各显其能,各寻其位,各展其才。”

她再画了第三条藤蔓,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这第三条……说起来似乎颇为异想天开,微臣以为,这第三条正是外侮。宋常年受制于外侮,为保疆土、利民生,非出其不意、善用资源不可。这冶矿炼金、枪支火器,乃至航海造船术的发达,恐怕都与宋朝兴军工、重铸造、开疆土有关了。只是这军工之事,安乐之际亦当如寻常政令而行,若当真到了强敌环伺的境地,纵是再大的鞭策,也甚为不美了。”

说罢她丢下笔,俯身拜倒,深深的叩首道:“微臣不才,在殿下面前狂言造次,言语有失之处,请殿下责罚。”

晋王此时又惊又喜又气,将手中茶杯摔在几案上,就上前搀扶余庆元:“你说便说,跪什么?你方才说了‘不以言论杀士大夫’,转身又要我罚你,可是故意羞辱于我呢?”

余庆元被他连拖带拽的从地上拎起来,没法再拜倒,只又说了一句“微臣不敢”,就被晋王拖到了椅子上。

晋王冷笑道:“我看没有什么你不敢的。”

余庆元此刻就像每次做完一个项目的总结报告一样,兴奋又疲惫,腹中空空如也,只低头不语。

“我只问你,你可还有话要说?”晋王就站在她面前,面色变幻,却压抑了声音中的情绪问道。

余庆元又跪在他脚下:“殿下明鉴,微臣再无保留。”

晋王再不扶她,只细细端详她的面色,只见满目的心焦和疲惫,两人又沉默了片刻,他只将袖子一甩,厉声道:“罢了,今日本王已经留你太久了,反正你近日就在本地当差,也不急在这一时,你便回吧。”

余庆元不敢抬头,亦不敢多言,生怕晋王反悔,只默默磕了个头,就快步走出了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于小余的事业来说是重要的时刻啊。

☆、晋商

那日后晋王再无邀约,余庆元给自己放了两天假,整日只看看书,写写字,吃了两次面,每天去爬城边的小山。不用点卯的日子看似悠然自得,但她的头脑并未停止运转,无时无刻不在处理着大量信息,试图理清目前的状况。

事后回想,她对晋王借史喻今的言明志向确实是冲动下的行为,最大的危险就是默认自己了解晋王的野心——如何施政兴邦,不是一个亲王的责任,这也是为什么晋王当场毫无回应。况且她只是就事论事,没有半句投诚表忠心的话,若是从此晋王对自己存了戒心,甚至欲铲除以绝后患,也不是没有可能,然而她并不后悔。虽然当时在形式上她有别的选择,但内心却别无选择。活了两世,她发觉自己仍然是个任性热血的人,作得一手好死,真不知该感到自豪,还是该感到惭愧。

此时苏大人已经开始查阅府衙的资料,他们商议之后觉得先掌握些简单的背景资料再和票号约谈也不迟。反正他们也不是查案审讯的,要研究的无非是日常运作,没什么手脚可做,她托江知府给本地几家重要的商户下了帖子,约了三日后见面。

余庆元等了两日,也没等到传说中的武林高手来取她性命,才去成衣铺买了套体面衣服,按她的想法,万一死了,衣服就白买了。高手第三日仍没来,她就穿着新衣服去赴约了。

和三位商人见面的地点在一间茶楼的雅间,余庆元和苏大人结伴上了楼,发现三人已经在房间里等候了。

从前都是自己拜别人,余庆元见三人齐刷刷的拜自己,吓得愣了一会儿,饶是苏大人见多识广,将他们搀扶了起来。当地商人虽和官府都沾亲带故,但京官仍然不常见,气氛一时有些拘谨。互相见礼之后,余庆元得知,那位紫脸膛淳朴农民样子的张掌柜是经营南北货的,两位胖胖的卫掌柜是兄弟,跑的是茶叶生意。别看他们外表不显,在晋商中也不算豪富,十万两银子的身价倒都有的。

众人聊了一会儿生意,就说到了票号借贷上,三位掌柜说话就更谨慎了起来。

“大人们有所不知。”两位卫掌柜中的兄长小心翼翼的说。“世人都道是票号放贷,但这贷也不是随便放得的。”

“此话怎讲?”苏大人的扑克脸水平很好,余庆元在一旁看得心悦诚服。

“三年前,因为路途遥远,又闹了雪灾,小的兄弟两个压了一批往罗刹国去的货,不瞒您说,一时周转不开,亏空竟达万两白银之多,向票号借贷的利钱是七厘。”

余庆元暗自心惊了一下,这么高的利率,比小型钱庄的公价高了一倍有余,难怪日进斗金。

大卫掌柜看出了余庆元的心声,接着说道:“两位大人一定觉得这么高的利钱是黑了心肝,却不知借这钱,这票号担的风险,倒是比小人担的还大。”

少言寡语的张掌柜听了这话,在一边连连点头。

大卫掌柜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兴致眼见着高了,清清嗓子继续说:“但凡当铺典当,钱庄借贷,都有所抵押,所借款项,也不过几两、几十两银罢了。可这票号放贷,凭的全是小的这些人的脸面信誉,除一张借据契约,再无其他。要是小的是无德无信之人,青昌记这一万两雪花银,可就打了水漂了。”

小卫掌柜也接着帮腔,言语神情中颇带了点儿自豪:“可不是嘛,要说这票号的高利贷,也不是人人都借得的。这遥城人人都晓得我们卫记是最重信誉的,童叟无欺!再说这晋地做买卖的,都沾亲带故,要是赖了这一万银,我们以后这买卖也就甭作啦!”

大卫掌柜闻言皱了皱眉,瞪了自己弟弟一眼,意思想必是嫌他炫耀嘴快。

余庆元心里为这巨额无抵押的贷款模式啧啧称奇,苏大人仍不动声色,只朝那张掌柜发问:“张掌柜的南北货生意,平日可还周转得来?”

张掌柜挠挠头,憨厚的笑了,一开口,晋地口音是极重的:“额当初生意做的小,运气好寻了个保人才登了票号的门哩。”

两位卫掌柜交换了个眼神,小卫掌柜又抢着说:“张掌柜咋恁谦虚?您的南北货生意,西做到吐蕃,东运到扶桑,您这保人也不是旁人,您连襟不就是江知府的舅爷,江知府夫人的嫡亲哥哥嘛。”

张掌柜只嗬嗬的笑,也不接话,倒对着余庆元说:“听口音,余大人莫不是梁州一代的,梁州的干货好得很呐。”

余庆元答道:“张掌柜好耳力,在下正是梁州人士。”

“哪里哪里,额闺女的姑爷也姓余,跟余大人是老乡。”

余庆元心想这位姑爷八成就是梁州大户余府上的,张掌柜看着朴实无华,这背后的姻亲后台,怕是比两位卫掌柜还深厚,连她都几乎能绕上关系,真是人不可貌相。她忙解释说自己跟梁州余府只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远亲,张掌柜也不在意,还打听了她的住处,说过几天姑爷来了,要送帖子请她去家里喝酒。两位卫掌柜一听,便也邀他们去卫府,看架势恨不得当晚就要把人拉走。

苏大人和余庆元百般推辞了一番,再闲聊了一阵,便告辞了。回去的路上,余庆元若有所思,苏大人像是看出她的心思,只淡淡的说:“晋商以盐业发家,和官府的关系自古盘根错节,又世代联姻,这几位其实没故意谦虚,比起真正的宅门来说,确是小本买卖了。”

“苏大人指教的正是了。”余庆元真心感谢这位同僚,每次的提点都恰到好处,实事求是,不绕弯子,不带态度。跟他一起当差,愉快省心,比那蔺大老板和晋王大领导强得不是一点半点。

回到驿站后,余庆元发现自己收到两封信。一封来自江锦衡,一笔洒脱的兰亭行楷,热情洋溢的问候加上近日京中趣闻,问她近况如何,她瞧着眼花,就放到一边,想待有心情玩笑的时候再会。另一封外面没具名,拆开一看,是晋王约她过两日一同去镇国寺,语气十分客气,看得她反而直打鼓,心道莫不是嫌闹市灭口太招眼,诳她去野外好下手?再想想又知道是自己偏执,就地解决明明更容易栽赃,约出去就不好推给别人了。她还担心万一所谓的得道高僧是真有本事的,看穿她女扮男装,或者干脆看穿她是个穿越怎么办!总而言之,她是百般不想去,但这种邀约根本容不得拒绝,她只得恭恭敬敬的写了个帖子说自己会去,还要言不由衷的谢恩,寥寥几十字,写完只觉得脑筋又要耗尽了。这时她格外怀念蔺程简单明了的信,后悔上次的玩笑无聊,想着他若再不理她,就找个机会主动认真汇报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遇刺

等待去镇国寺的两日过得特别快,头天晚上余庆元熬到不能再熬,唉声叹气的钻了被窝,第二天起个大早,用视死如归的气势大吃一餐早饭,就往晋王府去了。

晋王的马车已经等在大门口,他没用亲王仪仗,只用了辆看上去像是普通富户家的马车,带了几个随从,看样子倒都是练家子。余庆元请了安,晋王教她马车上坐,她上了车便发现,虽然外表不起眼,这车里处处透着舒适豪华。且不说空间比驿站和蔺程的车都大了好多,装饰也堂皇,最让她惊喜的,是座椅和四周都有厚厚的软垫,想必能将旅途的颠簸减轻不少。

她老老实实的在晋王对面坐下,晋王难得没抛冷眼,也没加以训斥,只传了令,马车就往遥城城外开去了。晋王不主动说话,她也不说话,琢磨刚才那几个侍卫武功一定很高,不知道等下是哪个要点自己的穴,哪个抹自己的脖子呢?她照着武侠片里大侠出招的样子想着,觉得这么对付自己颇有杀鸡用牛刀的意思,几乎就把自己都逗乐了。

晋王看着余庆元一边装孙子一边神游太虚的样子直想拿脚踹她。这几天他琢磨余庆元这个人,琢磨她说的话,不确定她的小聪明带来的好处能不能抵得过她完全不受控制带来的危害,几次都差点想把她弄死一了百了,但最后还是决定找个私密的地方好好谈谈,连哄带吓,能拉拢就拉拢过来。可见她这幅样子,又觉得自己当初心软纯属犯傻,就算不杀她,找人打她一顿消消气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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