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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雷德蒙德 当前章节:150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2

“我一个无名小卒,有什么好为难的。伤已经大好了,就是耗时间养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余庆元不能实话实说,只能挑好听的给他宽心。

江锦衡虽然心大,也知道余庆元不能据实相告,但只是问问,也觉得放心些、好受些。两人坐着又说了会子话,天就要黑透了,余庆元撵他走,他又闹别扭。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若为这远着我,就不好。我们也不谈论那些朝堂上的事,只在一处说笑,又碍着谁了呢?我今天总要走的,但往后还来找你,我爹总不能绑着我的。”

余庆元气他任性,又欣赏他的赤诚,更担心他闯祸,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自己去洗碗,任他在一边坐着。洗好了碗,她又走回桌前,一边擦手,一边说:“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本是同科,平日也要好,一下子远着了,倒让人更起疑心。本来确实没什么大事,不必太刻意。你好好同你爹说,不要顶他,我不撵你就是。”

江锦衡觉得她说得有理,自己跟家里闹得太僵,连累了她反而不好,就应下了,也告辞要走。

“那我不扰你了,你好好养病,我明日再来探你,给你带点好吃食。”

“等等。”余庆元指着灶台一角说。“先前说好的,给你带了两坛醋,刚好你来了,就自己带走吧。”

“没想到你还真惦着!太谢谢了!”江锦衡一见醋就乐了,掀开坛子闻闻。“还真是上好的,我最爱吃这个,回去我就吩咐厨房给我包饺子就着。一下子搬不了那么多,今天搬一坛,明天再搬一坛。”

他高高兴兴的抱着坛醋走了,留下余庆元一脸苦笑。还真有为了口醋要拿饺子来就的人!江锦衡这人虽然一派天真赤诚,要论起让人没辙的法子来,怕是比那最老奸巨猾的人还要多些呢。

作者有话要说:  探花是个好人,能文能工的技术宅,艺术家和发明家的活(tuo)跃(xian)气质,要是在现代做个普通人多好,可惜生在古代富贵家。

☆、锦薇

余庆元在家里歇到第四天,就呆不住去衙门点卯了,同僚劝她多休息休息,她只说在家里闲的发慌,每日还是去翰林院写文编书。江锦衡又来了两日,带些绵软好消化的糕点给她。余庆元和他在一处说话虽然高兴,但心里总有根弦绷着——经过了遥城那一次,她才真正意识到朝堂这摊浑水之下的暗流有多湍急。她是命大才躲过了这一遭,要是再不多加小心,自己被卷走也罢了,连江锦衡也拖下水就太不值当。第七天上伤风好透了的时候,她就给王家兄妹复了课,还请江锦衡不要来了。江锦衡见两个孩子当着他确实拘谨,也不好坚持,只说等休沐的时候再来找她。

病了一场之后,想来是身体经过了调节,加上天气转凉,余庆元的胃口突然好了起来。本着不把自己吃破产的原则,她大吃特吃,什么长肉吃什么,想早点把脸上的肉和她的“男子气概”吃回来。这样吃了一个礼拜,虽然胖瘦还没见明显变化,脸色却是好得多了。想起在现代自己熬夜加个班脸色都要灰三天,她感叹果然世人都道青春好,虽然有荷尔蒙失控和中二病等副作用,青春还真是好。

休沐日的前一天,她刚把王家兄妹送回家,江锦衡就来了,还没等余庆元开口问他,他就急匆匆的开口说:“明日一同去京郊嘉福寺吧!再不去红叶就落光了。”

余庆元如今一听寺庙,心里就一扑通,心说不知这些人都是中了什么邪,没事好好的为何都要去寺庙。她连连摆手道:“算了,大老远的,我这刚好,明日还想多睡会子呢 。”

江锦衡在一边踌躇了半天,又开口求道:“我知道你才刚大好了,不该穷折腾,可是……可是明日我是跟姐姐约的,她一定要我拉上你,说是有事要问你。”

余庆元一愣:“姐姐?杨夫人吗?她有什么事要问我?”

江锦衡急得脸发红:“她不肯说,只央我一定请了你去,她还说知道是不情之请,欠你的情我们都一定记得。”

余庆元听他越说越邪乎,连忙摆手:“去趟嘉福寺怎么就成欠情了呢,既然是姐姐请的,我便去罢。”

江锦衡听了这话,如蒙大赦般开心,与她约好了明日一早来接,便千恩万谢的走了,留下余庆元一个人心里不停犯嘀咕。江锦薇找她会有什么事呢?她不得不承认,会应下来这种不靠谱的邀约,一半是拿江锦衡没辙,一半也是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江锦薇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接触过的少数的年轻女子之一,余庆元喜欢她的性格,也觉得她的人可亲。她好奇江锦薇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虽然想来想去自己很难有帮得上别人忙的地方,除非是找什么孤本书籍,但能帮她宽慰一下,想来也是好的。她还想到了被人诳出去加害的可能性,又觉得江锦衡总不会害他,何况自己上次事故的余波未平,现在如果再出事,吸引的注意力对谁都没好处。要是能在去寺庙的路上遇刺两次,她栽给这种烂剧情也认了。

虽然头天晚上想得好好的,第二天她登上江锦衡马车的时候,还是后悔了。和他的房子一样,这车里也充满了江锦衡的特色——自动百叶的窗帘、折叠的茶几、带加温的坐垫——旁的还好,坐垫这项让余庆元格外心里发毛,生怕他技术不精,自己被烧了屁股。江锦衡自然也免不了在一边兴高采烈的讲解,让余庆元想起现代那些男性汽车迷,什么扭矩啊起步速度之类的,虽然说的东西天差地别,但表情劲头倒是一样一样的。

加温坐垫没爆炸,倒是真的舒服,加上余庆元起的太早,开始还能跟江锦衡聊上几句,后来就忍不住眼皮打架了。江锦衡本就因为强拉她出来内疚,见状也不吵她,闭上嘴看她睡觉,一边欢喜着她最近脸色变好了,一边也担心自家姐姐等下会说出不靠谱的话,做出出格的事来。

这一回路上果然没遇到刺客,余庆元是被江锦衡摇醒的,她抬眼一看,自己这一觉睡得够久,嘉福寺的山门,竟已在眼前了。她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就和江锦衡一起步行走到了大殿前。

遥城的镇国寺是古雅清幽,京城这座嘉福寺就是堂皇威严。据说京城的许多达官贵人以及家里的女眷都会来这里拜佛上香,一些不方便在府里谈的事情,也会到这里来谈。余庆元之所以不觉得危险,也是因为这处寺庙虽然表面安静,但内里肯定人多眼杂,杀人灭口的事反而不容易下手。

他们那日出发的早,寺里还没有什么人,连江锦薇也未到,江锦衡就带着她逛了逛几座佛殿,又未免拜了几下佛。这回余庆元没许那不这边际的宏愿,只恳求菩萨让她过几个月的安生日子,别再不让她死,也不让她消停了。

拜了不多时,江锦薇的车辇就到了,之见她远远下了车,又上了一顶轻便的小轿,被一直抬到庙宇的后院。又过了一会儿,一位伶俐的婢女便一路小碎步的急走过来传话。

“奴婢见过江公子、余公子。夫人到了,请二位公子去后面叙话。”

余庆元只见那婢女的脸都红了,只低着头不敢看江锦衡,再看江锦衡,除了一脸的司空见惯,还带点不耐烦。她暗暗发笑,心想说这江探花是全京城少女的梦中情人还真不算夸张,可惜他已被太多的芳心惯坏,美人对他来说,怕还比不上香车更有吸引力。

江锦衡发现了她在偷笑,一边瞪她,一边拉她,二人跟着婢女往殿后走去了。

婢女带他们走进了一间朴素但典雅的禅房,就跟屋里的下人们一起退了出去,还在背后关上了门。余庆元还没来得及欣赏房间的布置,就看见了坐在桌子后面的江锦薇,不看不要紧,一看竟把她吓了一跳。

江锦薇的穿着打扮仍是富贵得体,只是这面色跟上次见的竟大不相同了。好好的一个滋润丰满的少妇,脸上没了红晕,蜡黄蜡黄的,连两腮都塌了进去。天气还没全入冬,却怕冷似的穿了件大毛的披风,瞧着变化倒是比自己这样一个受了伤遭过罪的人还大些。江锦薇这样的豪门贵女,能有什么事令她变化如此之大?余庆元想不通,也觉得自己盯着看已经失态了,怕自己没藏住的惊讶眼神伤了她,只不忍再看,连忙垂下眼帘。

“余公子,你也瘦了好些。”江锦薇早看懂了她的眼神,不以为意,只站起来迎他们,请他们坐,说话的精气神和对人的态度倒还留着几分。

余庆元见她还是那样热情可亲,心里就更发急,只寒暄了几句,也不知说什么好。

江锦薇了然一笑,开口道:“我这样子出来见人,想是惊着你了。你莫怪锦衡,若不是瞧我可怜,他如今断不会向你开这个口的。我也不兜圈子,这次约你出来,是想问你晋王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小姑

还没等余庆元出言推脱,江锦薇就摆手阻止了她,再亲手给她和江锦衡倒上茶,娓娓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跟我现在这般不堪亦有关系,锦衡之前都并不知内情,我也没旁的人可商量,你且听我跟你二人说过了再推辞不迟。”

余庆元直觉江锦薇接下来的话是麻烦,本不当听,但见江锦衡焦急关切的样子,加上自己对江锦薇又是同情又有好奇,索性心一横,便没有拒绝。

江锦薇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拍了拍她的手,继续说道:“我娘家和东宫的关系,不用我多说,庆元你想必是知道的。我的夫家你就算不熟,大概也听说过我公公,他官拜从一品的太子太师,朝堂上都叫他杨太师。”

余庆元心想看来这一家都是保太子一党的,这样的联姻也不奇怪,只是江锦薇找她问晋王的事,若是为了政治斗争,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江锦薇看出了她的心思,解释道:“你想的不错,江杨两家,本是一心。可就这几个月,朝堂上风云突变,我那公公虽然名义上还是太子恩师,但暗地里,已经投向晋王一边了。”

余庆元看江锦衡的表情,似乎到这里为止,他还是知道原委的。

“于是我这杨家嫡长媳的地位,也便跟着微妙起来了。做人家的媳妇,公婆偶尔为难几次都是忍得的,只是我本与我那夫君情投意合,突然冷落起来,还真有些难过。”

说到这里,江锦薇苦笑了下,示意要跳起来发言的江锦衡安静,接着说道:“你们都是年轻爷们儿,跟你们说这些,原是我不知道害臊了。但我这副样子,不解释清楚,只怕锦衡也不依。接着说回我那夫君,单只他有些冷了,加上那些通房妾室的鸡零狗碎,也不能将我怎样,可是我偏偏在这时发现自己有了身子……”

在旁边听得目眦尽裂的江锦衡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姐,姐夫他……杨家那个混帐他知道吗?”

江锦薇瞪了他一眼:“不干不净的浑说什么?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除了我从娘家带的贴身丫头,诊出喜脉的大夫和你们,并没有旁人知道。杨家只道我是忧心太重坐下的病。”

余庆元听得心疼不已。别看江锦薇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她比别人更清楚,能让人变成这样的,决不是一般的精神折磨!江锦薇在杨家的待遇虽不至于缺衣短食,但整天面对来自两个家族的压力,痴情又被丈夫辜负,再加上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比起江锦薇现在身上的重担,余庆元觉得自己宁可选择面对被杀的危险——一个人只能死或不死,反而显得简单。

“我……我去找他算账!”余庆元作为一个外人尚且又悲又愤,江锦衡这个嫡亲的弟弟早已按捺不住,只想找人拼命。

“我的祖宗,就算不为了我,为了你这可怜的外甥,你就省省吧!你找他算账?算什么呢?杨家没短我吃,没短我穿,也没下毒手虐待我,找谁说理呢?你要算东宫的帐吗?这种事摊开来说,是要全家掉脑袋的啊!”

江锦薇一手死死拉住他,一手抚在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上。饶是那么坚强的一个女子,说着说着眼里也噙满了泪。

余庆元也帮着拉,劝了两句不要冲动坏事的话,又转过去安慰江锦薇:“杨夫人……江姐姐你也要想开些。我在那医书上看到,有了身子的人,最忌心思沉重。这些朝堂上的事和各人的际遇种种,都不是我们自己能做主的,心宽得一时是一时,将孩子平安带到这世上来,调理好自己的身子,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啊。留得青山在,事情以后定当有转机。”

江锦薇擦了擦泪,虽然心知是余庆元有心安慰,也觉得心里松快了些。这夺嫡之争到了今日,必是你死我活的结局,她夹在中间总没有好下场,然而孩子何辜?余庆元说的没错,她不指望靠这个孩子令丈夫回心转意,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生机和指望,也仅在于保住这个孩子罢了。

“谢谢余公子为我开解,我果然没看错,你正是比我那弟弟通透省心得多了。”

再看江锦衡,此刻已经是怒火攻心,旁人再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在口中咒到:“都怪爹!都怪爹!他只道是为了我们好,好个屁!看看我,再看看你,都好到哪里去了呢?”

“锦衡兄,你不怕这种话被人听去也罢了,我回去可以一路听你讲,眼下你听姐姐把话说完罢。”余庆元连忙又劝他。

江锦薇也道:“锦衡,这样的话原是你说的没理。你是男儿,能自己建功立业且不说,我作为一介女流,命是那个家给的,尊荣是那个家给的,姻缘也是那个家给的。我不为了咱们的家,反而要家里为我牺牲吗?”

江锦衡怒极反失了力气,听了这话如同泄了气一般,只低下头,坐在一旁再不言语。余庆元拍拍他的肩,又转过去对江锦薇说:“江姐姐莫动气,保重身子要紧。您要问庆元什么,请尽管问吧。”

江锦薇深吸口气:“是了,怪我,说了这么久没说到正题,反让你见笑了,实在对不住。现在我家中和朝堂上的情况,就是你见到这样了。我公公对晋王有心攀附,但因之前和东宫交好,总觉得做得不够。最近晋王刚满了二十一岁,说是化解了命里的煞星,是可以婚配的年纪了,我公公便想把我的小姑,我夫君嫡亲的妹妹嫁给他为妃,还说是晋王那边也有意。”

余庆元听得目瞪口呆,古代男人的思路真不是他能理解的,眼见着家里的媳妇成了政治联姻的牺牲品,还要把女儿往火坑里送。她以前只听说过这个年代女性没地位,合着这些豪门贵女,比起那些贫寒人家的女儿,竟还要可怜些。

江锦薇说道这里也顾不上看余庆元脸色,只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那个小姑的相貌才华我就不夸了,只那人品就是独一份的好。她向来和我要好,就算是现在家里这样,她也站在我这边,怪她哥哥薄情。原先我跟她哥哥还好的时候,她偷偷同我说,将来嫁人不求富贵荣华,只愿如我们这样夫妻和美,情投意合。如今我们这样已经是伤了她的心了,听到要将她嫁给晋王,对她不啻晴天霹雳。近半月来已经不知和家里闹了多少回,我只能劝她,你只闻其名,并不知那晋王人品究竟如何,怎知就不能情投意合呢?她听进去了,却央我帮她打探晋王此人品性到底如何。”

说到这里,江锦薇像是都觉得自己的话好笑,摇着头说:“你想必也听出这话不通了。就算问到了,又能怎样呢?不合心意难道就能不嫁了吗?最可笑的是我也由着她任性。我们姑嫂一场,我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能为她做的就只这么多了。不管晋王究竟怎样,我只求心里有个底,同她也只说好的就是了。女人家一辈子就这一次,好歹让她嫁过去的时候不是那么心不甘情不愿的……”

江锦薇转过头来看余庆元:“庆元,我知道跟你问这些是僭越了,可我只识得你一个有可能不敷衍我,又真的和晋王有过交道的人,你只管和我实说,这晋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余庆元心中叫苦。这要她怎么说呢?说晋王心狠手辣?色胆包天?阴险难测?那都是说不得的事情,也更不能让江锦薇放心。看着江锦薇期待的眼神,她只能挑些好听的实话说。

“晋王殿下能不能做个好夫君,以我与他的交道,是无法下定论的。我只能说,晋王此人聪明绝顶、韬略非凡,从江山社稷、朝政治国的角度看,难有出其右者。”

余庆元说得真心实意,所以这话即使没能给江锦薇提供所有想要的信息,也让她松了口气:“正是了,你是无从知道他后院里事务的,但只听你说的这些,公爹是比爹爹要 高明了……我那小姑原是比我命好的,知道这些我也便放心了。”

话说至此,三人皆无话,都在想着各自心事。江锦薇想再给他们倒茶,手一抖,却倒了余庆元一身,又忙帮她擦。余庆元说不怕,在外面走走晾干就好,便出了房间,留她姐弟二人说话。转眼已是晌午,他们一处用了饭,就各自往京城的方向回了。余庆元仍搭江锦衡的马车,这一回他一路上难得的沉默,非但没有令余庆元轻松,反而心下更沉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晋王收了女主一个好评,一个差评……狗血程度略低啊XD

☆、小年

那日回城之后,江锦衡先送余庆元回家。下了车,余庆元见他欲言又止,就拍拍他的肩,说道:“若想到什么,只同我说便是了。”

江锦衡也不看她,只低声说道:“你只见我恨,想来不知我恨自己比恨我爹多。我恨自己无能,亲姐姐如此,却不能保全。也恨自己任性,姐姐一个弱女子尚懂得为家里牺牲,我怕是连不闯祸都做不到。”

余庆元明白这便是告别了,虽然平日都是她赶江锦衡走,且早料到有这天,可现在心里也不是不难过。她清清嗓子,低下头说:“锦衡兄能看到这点,我也就放心了。这些日子你且听你爹的,风水轮回,你我有机会再叙吧。”

江锦衡的眼圈红了,想伸手来拉她,又缩了回去,咬牙忍了一会儿,就上车走了。余庆元对远去的马车挥了挥手,突然理解那那日喝醉的魏忠。人说“道不同,不相与谋”,若是本心之道便尚好,明明是知交好友,却这样因无法控制的世事湍流而不得不分道扬镳,真是人生憾事。想到连江锦衡这般至情至性之人,亦要受这样无情的命运摆布,她只觉得心中有千头万绪,却只能化作一声叹息:“罢了,锦薇,锦衡,只能祝你们姐弟和我自己好运了。”

虽然那日之后她再未见过江锦衡,但似乎在嘉福寺佛前的祈愿终于灵验了,居然一直没有大事发生,让她清净了一月有余。在衙门里,她专心办公,不仅编书工作事半功倍,且将那《晋地票号考》的论文也完成了十之七八。她教的学生也争气,大能已经背下了三字经和千字文,可以开始磕磕绊绊的看《山海经》了,经常拿着里面不认识的字来问她。她怕只给看故事会教出太与世道格格不入的女娃,又拿了《诗经》和《论语》给她读。大牛的文章也写得有模有样,本来家里让他去上学只为识字,现在王叔和王婶已经准备好过两年送他去童子试了。看王婶那骄傲喜庆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里已经出了个秀才呢。

随着各衙门考绩程序的进展,腊月也已经接近了尾声。小年那一天,衙门上放了一天假,余庆元就在家里写了会儿文章,教了会儿王家兄妹,又买了肉去帮王婶包饺子。集市上顺手买了串鞭炮,饭后带着两个孩子放了,他们又闹着要去她家里玩。余庆元见他们难得松散,也不扫兴,就带他们回家,点了一盆炭火,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余庆元不想这时还让他们写字背书,就拿出颜料和他们在纸上随便涂画,一边在火里烤秋天存下来的栗子。小孩子对栗子显然比对画画更有兴趣,哪怕烫得嘴里直吸气,脸上都是黑灰,也要自己捡来吃。余庆元一边提醒他们别烫坏了,一边自己画些麻雀金鱼来玩,直到夜色深了,才帮他们都洗了手擦了脸,送回王家去。

她回了自家,销上院门,就伸着懒腰往堂屋走,想先把东西收拾了,再挪火盆到卧室去。懒腰伸到一半,余庆元就被坐在桌边的人影吓傻了。

“微臣叩见晋王殿下。”她硬生生的收回还举在空中的两只手,像做广播体操一样俯身拜倒。

晋王也不说话,眯着眼睛看着她拜了一会儿,才叫她起来。

“殿下怎么来了?”余庆元起来了也不敢坐,只站在一边战战兢兢的问,心想这佛祖灵验是灵验,可惜保质期不长。不是说藩王不得随便入京么,怎么这位就来了?

“皇帝家过年也要天伦之乐,自然是父皇宣我们兄弟回京团聚的。”晋王自然不会说自己刚进京就跑到她这儿来了,还在人家院子里偷窥了半天,只伸手召她上前。

余庆元刚要往椅子上坐,就被晋王拉住了手,她用力想挣脱,又被拉得更紧,直到绷不住,被整个人拉进怀里。

这种见面就动手动脚的风格她觉得自己永远也习惯不了,但现在这种坐大腿的形势又实在不敢乱动,只能缩起脖子装死。

惦记了几个月的人突然抱住了,晋王也顾不上生气,只打量着她的脸又快圆回来了,气色也好了许多,就忍不住伸手去摸。余庆元又是吓得一闪,他面上才带了点薄怒,可手上仍没松,只腾出一只手去翻桌上的纸。

“没想到余状元不仅棋艺不精,这画也不怎么样。”

晋王说的没错,那几只金鱼和麻雀实在简陋得见不得人,余庆元也不争辩:“殿下说的不错,微臣十年寒窗,只专攻那科举应试的八股,琴棋书画不仅不精,简直可称粗陋。”

“你对小孩子倒是很有耐心。”晋王伸手解开她未戴网巾的发髻,又去闻她发间的皂角味。

“好为人师罢了。”本以为晋王这两三个月不见,对她应该是淡了,见他如今这般,余庆元心里那片预感不详的阴霾越来越浓重。

“你要是自己当了娘,也会如此耐心吗?”晋王把手伸进她的头发,托住她的后脑。从看见她和王家兄妹在一起那一刹那,晋王就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有趣,让他忍不住的探究。

眼看着话题要往她不愿看到的方向拐去,余庆元除了在心里骂娘,只能拿手肘狠狠的挡在她和晋王之间,阻止一切晋王拉她靠近的企图。

晋王不怒反笑,松开了手,余庆元借机挣脱了,退出好几步。晋王见她站稳了才开口道:“那个叫王大能的小姑娘,不仅名字怪趣,人也挺机灵。我看你没准又能教出个女状元来。”

余庆元闻言脸色一变,手又不自觉的发了抖:“殿下要我怎样都可以,只请不要因我之故,害了大能。”

她见晋王脸色冰冷莫测,心里更虚,又跪倒再说:“微臣恳求殿下。”

晋王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也不扶她,只绕过她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道:“我在你心目中本当如此,没指望别的。就算我说我不会下作至此,拿个女孩子来拿捏你,你亦不会信。我只能许诺你,你若疼她,我只会更疼她,更不会害她,只随你信不信吧。

晋王说罢又拂袖而去,跪在地上的余庆元只觉得一身一头的冷汗,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竟没有几次不是这样不欢而散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晋王感情不是假的,但跟小余三观差太远也是真的,换成美丑之分,就是不意天壤之内乃无王朗了。不过我也不知道谁是谢家人,谁是王凝之。这种来自反差的吸引,往往比较强力啊。

☆、倾心

晋王离去后没有着急回到他在京城的旧宅,而是在东长街上走了好半天,身边的随从也不敢劝,只在一旁远远的跟着。他生在帝王家,本就不信会有倾心不二这回事,也以为自己对余庆元是一时的好奇迷恋,只要时间久了,也便淡了。但他现在拿不准这时间到底要多久,反正几个月肯定是不成,他竟也不介意更久一点。他又觉得自己可能是犯贱,吃不到嘴的就馋,但真到了嘴边又舍不得吃,怕吃了被她恨,更怕吃不够上瘾。他想这杀不掉的祸患肯定是老天派来折磨他的,从遥城一别本以为从此丢开了手,但一有机会回京,还是巴巴的跑上门去送给人鄙夷。

余庆元在自己家里也发愁。她向来不愿自作多情,本也以为晋王对她只是征服欲和好奇心作祟,只是这狂霸王爷穿越女的戏怎么就被他越唱越真了?她觉得自己服软也不是,硬顶也不是,这桩事怎么看怎么感觉像是个不好了局的。她也不是没问过自己对晋王的感觉,也没法否认他们之间多少有些荷尔蒙甚至是智力上的双向吸引。她如果真的是十八岁,怕是难免会想做飞蛾扑这个火;哪怕她只是累了,想要找个被庇护的港湾,晋王也是个好的选择。但她活了这么多年,心尤未冷,因而分外清楚他们是无法从根本上建立沟通的——他们谁都没错,只不过一个内心是正常的古代男人,一个内心是正常的现代女人罢了。

她一夜没怎么睡,第二天还是去衙门上工,编书的工作令她心静,她很高兴在风雨将临的时候自己有这么个锚点,不会一切都是飘摇的。下午一出衙门,她就被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拦下了,说是晋王请她看篝火,她早有心理准备,心想这暗号编的不错,就跟那人上了马车。

车将她拉到了陶然亭,她心想这冷飕飕的是要做什么?侍卫又把她请进了亭边的天倪阁,阁里生了不少炭火,一走进去只觉得温暖如春。晋王就坐在张小桌旁,桌上摆着棋盘,他手里拿着棋谱。

余庆元又想拜,晋王直接指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她不客气坐了,自己倒茶喝。晋王放下棋谱,问她要不要下棋,她摆手说:“下的不好,不献丑了,再说还得留着点儿脑筋好好答您的话。”

晋王点点头:“你见过杨夫人了?”

“见过了。”

余庆元心想果然京郊的寺庙里就是耳目众多,就算不知道谈话内容,谁见了谁肯定不是秘密。

“她问你什么?”

“问我您是什么样的人?”

“你怎答?”

“不是故意说您好,是因为不能说的都恰巧是不好的。”

晋王觉得这回答太气人,细想又确实也对。

“我娶杨氏你怎看?”

“杨太师是颗太重的砝码。”

“你自己怎看?”

“据说杨家小姐十分美貌,且德才兼备。”

“跟你比如何?”

余庆元闻言险些咬着舌头,忙喝了口茶,顺了顺气。

“我出自民间,又是戴罪之身,不好比。”

晋王点点头:“你是有自知之明的,倒衬得我执迷不悟。我只觉得你好,怎么办?”

余庆元实在接不上话,晋王也没打算让她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庆元,我甚倾心于你。”

“殿下,你听我说,我敬重你。”余庆元说得急,却字斟句酌。“我敬你心怀天下的责任感,敬你杀伐决断、头脑清明,敬你不拘一格、顾全大局。然而我所敬和我所爱,确是矛盾的。我敬你这种种,如加诸我身,非但不能令我安稳幸福,反而徒添痛苦。镇国寺,杨小姐,这些事情,我作为臣子,都觉得你做的甚对甚好,但作为余庆元这名女子,却无法苟同。我不敢奢望亦不愿这世上,为我一己之私而少了一代贤明帝王。”

“你确是对我并无爱慕了。”晋王苦笑着说。“否则便说不出这许多的大道理。若我自问倾心你何处,却是情不知所起,半点理由都说不出的。

“能与你共事是我莫大幸运。”余庆元不说“效劳”,只说“共事”,是豁出去给晋王看自己的心里话了。

“我若强留你又当如何?”

“你所爱和你欲留怕也是矛盾的。你知我没有在后宫后宅生存的本事。”

“庆元,你野心甚大,就没想过我身边那个位子吗?”

“不会比我在翰林院修书更称职。”余庆元虽对晋王的直接风格已很熟悉,也没想到他会拿出这样的筹码。

“我却想不出比你更好的。”话已说到抽筋见骨,晋王此时求而不得,爱欲摧心,虽知余庆元句句在理,却已丝毫听不进去,只为自己的念头盘算。

余庆元低头不语,知道这时再说什么都已是枉然。她倒有些羡慕晋王,有足够底气直言所想,又敬他将自己心意放在明处、坦坦荡荡的勇气。相形之下,自己既无能耐百无忌惮,又不够胆子走一条注定会将心磨折得血肉模糊的情路。面对唯一知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也无法推心置腹,所得到的倾心,也非爱的是真实的自己,确是活得格外憋屈。如今看似是她拒绝了他,但若是一盘棋,自己虽赢了中腹地带,但在更关键的边角纲目,已经是颓势难挽、注定落败了。

“罢了,我也不再逼问你。你只记得,你是情急之下答的 ,我却不是一时冲动问的,来日方长,不妨细细再想。”

余庆元点点头。晋王说得没错,她也不知自己这些说辞,到底是阻碍她动心的理由,还是为不够动心这个事实而寻的借口。虽然她不认为自己的心意会有改变,但并不介意暂时先不谈这些。

“陪我在湖边走一刻吧。”晋王指指门外,余庆元也不答,只径直走了出去,见那亭边的冬日景象,有些一览无余的肃杀,但也别具情致。两人无言的并肩行了片刻,晋王见她穿的单薄,样子瑟缩,就脱了披风给她,又拉她的手。她不挣脱,也不看晋王,只别过头看天边,刚好看到当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从第一片雪花落下开始,纷纷扬扬的弥散在天地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小余是个怂人,晋王反而坦荡了。对了,陶然亭是清代才修的,因为美就拿来用一下,架空就这点好……(历史渣泥垢了

☆、考绩

快过年了,宫里礼节上的事多,衙门上事务性的差却少。晋王的事也告一段落,再没找余庆元,她就不慌不忙的把论文收了尾,开始编改润色。考绩出来那天她约了刘琦和魏忠吃饭,他们都得了甲等中,据说江锦衡和陈正荃都是甲等下,只有余庆元是乙等上。

刘琦是余庆元从晋地回来之后第一次见她。此时她的催肥战果已经相当可观,原来的脸型又都基本补圆了,但刘琦还是听过各类她受伤后人不人鬼不鬼、几乎小命不保的传说,于是好心安慰她:“庆元贤弟不要太放在心上,一次考绩不会影响升迁的。”魏忠则为她抱不平:“太不公道,你为了趟公差九死一生的,还嫌你办的不好!”余庆元口中说不放在心上,乐呵呵的招呼他们吃菜喝酒,但心里还是不太平衡。丢了状元面子是小事,可这大半年来,她的脑筋真没白少费,活也没少干啊!

和两位同科预先互相拜了年,接着就是节前点卯的最后一天,余庆元照例在书库里猫着,也没了心思干活,就读一本志怪小说,读到高兴处还嘿嘿的乐。眼看到了快下班的时间,她刚乐完一阵,就觉得眼前一暗,一个人的身影遮住了投在她书上的光。

蔺程见她裹着个半旧的棉袍,书库里也不敢点火盆,只揣了个手炉,冻得直吸溜鼻涕还傻乐的样子,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也不等她客套,自己就拉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

如今余庆元见着他也没那么怕了,只默默的把书藏起来,拱手说道:“大人过年好!”

“过年好。”蔺程点点头。“那书写的不错,你别藏了,仔细皱了。”

余庆元又红着脸把手从身后掏出来:“刚考绩不好,又被抓住当差看闲书……”

“你还计较这个?”蔺程闻言居然乐了,余庆元觉得更加尴尬别扭。

“就算早知道自己当差当砸了,被当面告诉还公之于众,总不太光彩。”明明知道自己的差跟别人的没有可比性,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计较。

“徐大人给你的甲等,我让吏部的人审核的时候改的。”罪魁祸首居然主动认了。

余庆元心中叫苦,亏了自己如今还对他放松了警惕呢,居然背后捅刀当面认,蔺大人你整人手段又见长啊!

“被人盯着看不好。”蔺程拖过她摆在身边的一叠论文草稿翻看。

“蔺大人是怕我做出头鸟。”余庆元心里明白这道理,但在工作上好强惯了,总咽不下这口气,不知不觉,口气里就带了点儿撒娇任性。手伸出去按住论文不让蔺程翻,又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来。

蔺程见状脸色一冷,说出的话也便没那么温和:“就算评你甲等,也不是因你编书编得好,何来出头鸟一说?”

余庆元见他突然不客气起来,手也僵住了,文章稿子就被蔺程抢了去。她再一琢磨这话里意味,又羞又恼,可偏不认输,梗了脖子回道:“编书编得不好这事,徐大人倒从未提点过下官。”言下之意就是我的顶头上司都没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也轮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蔺程也不急,耐心说道:“晋地那趟差,你确实用心了,也吃苦了,但你用心之处,并不在翰林院修撰的本职,你认也不认?”

余庆元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强忍住不掉下来,让它在眼眶里打转:“大人安排了差使,又说下官不用心本职,下官无可辩驳。”

蔺程放下手中文稿,盯着她的眼睛说:“若有票号相关的问策考评,我必给你甲等上。但这书库里的翰林院修撰,你本不想做,我说的可有错?”

余庆元嘴犟:“这里安静又自在,编书又是能名垂青史的事,下官自然想做。”

“余庆元,今日与你说这番,不是非要为难与你,而是想提醒你,世上并无既能韬光养晦,又能建功立业的差使。”蔺程仍然不错眼的盯着她。

“在下官看来,编书就挺好。”余庆元虽然隐隐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实在太委屈太气,嘴上一点都不服软。

“以你的性子,一开始怕是不情愿编书的吧,恐怕连中状元都不是你的本意。”蔺程忍住了没伸出手将她避开他直视的脸掰正。“后来你受了点儿挫,又觉得编书好,怕也不是真喜爱这差使,只是想躲一时,这里最清净。”

他的语气不是提问,只是陈述,好像这些余庆元心里百转千回的计较只是最普通的常识一样,每个字都让她心惊。

“你要的若真只是清净,又何必在意所谓考绩,没人在意你做的好还是坏,不是更合你意吗?余庆元,我惜你有大才,确乎不愿见你折与锋芒毕露,更不愿见你在不情不愿里消磨了,这便是我改你考绩的用意。”

余庆元被蔺程句句说到痛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袖子擦脸,袖子不干净,脸上花了一片。

蔺程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你只想好了。你若是此刻就想试试锋芒,我倒也助得了一时。但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太过晦暗险恶,你若真有消磨不得的大志,当不怕耐这一时寂寞吧?”

余庆元接过帕子擦脸:“我懂了。以后再不自作聪明。”蔺程说的太对,让她不服软都不行。她的问题正是要么藏不牢锋芒,要么干脆就赌气把锋芒折了,犬儒起来。隐而不发、十年磨一剑这么高的境界真心做不到。

蔺程心里想笑,余庆元可不就爱自作聪明?这样一说便哭了,怎么就有能假装男子不被识破的自信呢?可他甭管心里怎么乐,一开口,语气还是十分严肃。

“男儿有泪不轻弹。将脸好好擦擦,出门被人看见笑话。”

余庆元也觉得自己这样太娘,就狠狠的擦眼睛,将条帕子蹂躏得够呛,脸颊上仍有一块灰。蔺程从她手里抽出帕子,伸出手替她擦了,指节触到脸上的皮肤,两个人都有片刻发怔,但都轻描淡写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洗了再还您吧。”余庆元看着被蔺程扔回她怀里的帕子说。

“不必了,一条帕子,你愿留就留着,扔了也不碍事。”蔺程站起身,整一整袍子,迈步走出了书库。余庆元自己发了一会呆,整理好书籍纸张,拿起帕子想了想,还是揣进了袖袋,自己也出门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傅大人里里外外都黑到家了,小余还能逆袭吗?

☆、辞旧

大年二十九放假,余庆元睡了整天,大年三十一早才出门办年货。早几天隔壁的王家就都去了京郊王货郎的父母家过年,平时习惯了他们作伴,余庆元此时还真觉得有些孤单。好在这一天的集市仍然很热闹,商贩们怕再过一天东西就要卖不出去,所以大部分都还在出摊,价格也要得便宜,吸引了许多俭省的人家,和余庆元这种最后时刻才采办的单身汉。

因为要备下整个假期的吃食,东西又物美价廉,所以余庆元晌午走出集市的时候,已经全身挂满了刚买的东西。背上的包裹里是调料、粮食和白菜,胳膊上挂了一块麻线捆起来的肉、一串腊鱼、几包果子点心和熟食,胸前挂着一挂鞭炮。一手托着块豆腐,一手拿一根糖葫芦在嘴里啃。

她到了家,先把东西放下,自己裁了红纸写春联和福字,写好了在一边晾着。又和面剁馅,把包饺子的调料准备好,再烧水洗澡。她烧了几次水,怕洗完又出汗,一边烧一边从井里提水将冷水缸装满。热水终于装了满满一浴桶,余庆元把身上和头发都细细洗了,恋恋不舍的泡到水都凉了,才泼了水,在炭火烧得暖暖的屋子里等着新一年的到来。

傍晚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雪,她拿出先前皇上赏的一坛酒来,就着熟食自己吃年夜饭。想着反正今日谁都不见,连两位惯于不请自来的人都必然从家里走不开,纵着自己一回也好,她就多喝了几杯,一边喝一边哼哼着还记得的现代歌曲,倒也十分逍遥。就是这酒陈劲大,大概喝到晚上十点左右,她就已经有八分醉意了。

这时前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她实在想不出来会是谁,心想一定是走错门的,于是不耐烦的大声叫嚷:“谁啊!”回答的声音却吓得她一激灵。“是我,蔺程。”

“蔺……蔺大人……您稍等。”她虽然醉,但还算灵醒,连滚带爬到跑到卧室去穿上束胸,一边盘头发,一边赶去开门。

开门只见蔺程穿了大氅雪靴,却是走路过来的,手里拎着个食盒,眉毛头发上都挂着点儿雪花。余庆元连忙接了他手里的东西,请他进了堂屋,帮他脱下大氅挂好。一不小心,没绾好的头发松了,披了一肩,她喝酒喝的手不稳,一边费力的重新簪头发,一边陪罪:“您怎么来了,不知您要来,恕下官无状了。”

蔺程一进门就闻见她一身酒气混着皂角香,替他脱衣服的时候那味道更是浓得让他恍神,再见她披头散发,衣服也穿得歪歪扭扭,就有些后悔来了。他皱着眉头坐下,打开食盒:“给你拜年,送点吃的。”

余庆元心想这位太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但也感谢他记挂自己一个人过年,她也不使筷子,用手从食盒里拿了块点心,一边吃,一边说:“谢谢您惦记,府上做的饭菜点心好吃,我一直记得呢。”

蔺程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酒还是宫里赏的吧?”

余庆元点点头:“是好酒,就是有点儿上头。”

蔺程心说可不是嘛,这御制的状元红,入口香甜,后劲可大,余庆元这种酒量,怕是等一下还要更醉。自己虽不愿看她这醉相,又不能丢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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