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前进,两旁的街景不断从眼前呼啸而过,似握不住的沙终究要从手心里一点点流逝。
素蝶坐在马车中,身子随着马车跌宕起伏,一路不语。
她的意识已经麻木,仿佛早已将自己全然交了出去,生死早已不再她的考虑范围内。其实她什么时候真正属于过自己,十七年来的生命,没有一刻是自己做主的。
她七岁的时候,父母双亡,她沦为孤儿,受尽所有人的白眼。而如今,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同样的绝望与无助,看不清前方等着她的路。辗转一番,终究还是躲不过一个弃字。
至始至终,只有她自己不肯放弃自己,难道注定要孤独终老吗?
她轻轻掀开轿帘,望着两旁飞速闪过的街景,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来到这里。
若是她有幸能落选,也许一切将会变得不同。心中忽然只觉得这个想法无比可笑,她的阿玛,她的家世,她身后的背景怎会容得她落选?更何况,就算出了宫,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天下之大却没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处。
心中忽然想起了什么,素蝶忙把手伸进包袱,仿佛是在搜寻什么东西。玉手在包袱中胡乱翻了片刻,直到手指触及到那冰冷的玉质时心中的悬石才落了下来。玉手向前移动,将玉玲珑牢牢围在手心中,一股收悉的气息悄然从手指流进心底,让她在孤独中感到一丝暖意。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宫中容不得多余的情谊,却还是忍不住将它带在身边。它已经整整陪了她十年,有的东西不是说丢就能丢掉的。
马车往前方奔走,人群渐渐少去,当马车踏入紫禁城门外,四周早已见不到闲杂人等。谁都不敢触怒皇威,天子脚下,处处都是杀机。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由于碰上了宫廷选秀,紫禁城门口显得异常的热闹。马车络绎,人群塞途,各路秀女皆是端坐轿中,有的耐不住好奇撩帘远望,带着兴奋之意看着前方那令她们又喜又惧的紫禁城。有的则是忙着描眉施粉,挥霍着她们的想象幻想着面见圣上的那一幕。
马蹄声,笑闹声,铜铃声,声声入耳。每一声都似催命符,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决,逼迫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小姐,到了。”身旁的紫鸢见素蝶失神,开口提示道。
“到了,这么快。”素蝶淡淡叹了一句,不知是叹这车马还是自己。眼里氤氲起几许失落之意,从今日起她将孤身一人,独自面对这后宫中的腥风血雨。没有人会帮她,也没有人可以帮她,就算她俘虏圣恩,独揽大权,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罢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再不想再不舍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撩开帘子,望着前方庄严肃穆的紫禁城,这个将要耗尽她一世的地方。
放眼望去,高大巍峨的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紫云之中,规模浩大,气势滂宏。朱墙黛瓦,飞檐斗拱,雕梁画柱,气势宏伟仿佛欲吞山河,肃穆庄严令人望而生畏。
为了防止有人趁势作乱,神武门两旁皆有侍卫把守,任何图谋不轨之人都没有作乱的机会。
正值晌午,烈阳从空中洒落,酷暑凌迟着大地。光线照在紫禁城的金瓦之上,射出明晃刺眼的光芒。素蝶只觉得双目一阵晕眩,这个巨大的宫殿令她感到无所适从。
在紫鸢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车,脚步触及到紫禁城的范围,明明踩着地砖,却觉得仿佛踩在刀尖浪口上,感不觉到丝毫的踏实。
是这宫殿容不下她,还是自己无法接受现实?
若是以往,她也许还能带着几许期待,可如今,进了这是非之地,她必须绝情斩念,就算仅仅只是个影子,也有可能酿成大祸。
看着紫禁城内蜿蜒曲折的路,看似金碧辉煌,荣耀至极,却不知踏上了便再无回头之路。
御花园内,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各种奇珍异卉竞相绽放,美不胜收。
但此刻早已无人将心思放在那花的身上,方才步入后宫的秀女们,正等待着初选和复选。她们哪里是省油的灯,一进宫,脚都还没站稳,见四下无人便立刻开始争奇斗艳,相互吹嘘,招摇无度。
素蝶站在人群深处,她不喜欢这样拥挤吵闹的感觉。身旁都是脂粉俗香,混合在一起形成刺鼻的异味,呛得令人直打喷嚏。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阵躁动,仿佛是出了什么大事,交头接耳之声纷纷传来。
素蝶闻声望去,只见前方一众秀女皆围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热闹。透过人群,素蝶隐约见到一个飞扬跋扈的女子扬眉傲慢,骄纵之势仿佛将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
她的身前跪着一个扶风弱柳的女子,她面色苍白,贝齿紧紧咬着唇瓣,眼中隐约有泪光转动,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你这个贱人,识相点的话就给我把这身衣服脱了。”那女子一开口便是猖狂跋扈的气焰,素蝶心中不禁觉得可笑,是谁给她的胆子,让她这样飞扬跋扈,不知收敛。
“……”跪着的女子面露苦涩,眼中湿气更甚。看她衣着简陋,身旁连个贴身侍女都没有,根本不像是参选的秀女。一定是家中贫寒,没有靠山,所以才任人羞辱却毫无反击之力。
“下贱的东西,你不过是个卑微的贱人,天生下贱的胚子,胆敢冲撞我,跟我穿同一颜色的衣裳。”嚣张女子丝毫没有放手之意,咄咄逼人,一口一个“贱”字,还未正式晋选,就将身份阶级划的清清楚楚。
素蝶这才注意到两人身上都穿着一袭蓝衣,但除了小题大做她再也想不到其它。宫中相似的东西何其多,岂止是一件衣裳,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大动干戈,她真的当自己是六宫的主了吗?
那女子顿时面如死灰,无地自容,她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双手紧紧握成拳状,却是敢怒不敢言。
在这深宫里,身份就代表着一切。就算卑微如奴才,也分高低贵贱。
没有身份,就等于什么都没有,所谓的贤德才华,永远都摆在身份之后。
身旁围观的人很多,却没有人愿意挺身而出。看别人的戏,花一点时间和精力,就这样打发了闲暇时间。谁都知道得罪这样一个凶悍女子绝不会好事,何况还是为了这样一个入选无望的女子。
素蝶心中一痛,这样的场景仿佛似曾相识。虽说在这宫里本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心中的痛楚实在令她无法忽略。脑海中忽然腾起了一个念头,就算是为了他,她也要保住这个女子。
“你这个下贱的蹄子,当我死了是吗,来人给我把她衣服剥了。”跪在地上的女子默不作声,更是激怒了那嚣张女子。她目路凶悍之意,想要强来,却不料素蝶一步上前,接住了她挥手而来的耳光。
“我当这是什么事呢,这位姐姐好大口气,不过是为了一件衣裳,值得伤了姐妹们的和气吗?不如姐姐给我几分薄面,放过她吧。”素蝶笑着开口,给两人各自一条退路。毕竟是在宫里,很多事最好还是不要搞得太僵。
“你算什么东西,要我给你面子。”那女子怎肯就此罢休,见有人出面帮那弱女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这一群下贱的东西,谁跟你们是姐妹,识相点给我滚开,否则我连你的衣服也一起剥。”
素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真是蹬鼻子上眼,给她一点薄面就不知天高地厚。既然忍让无法化干戈为玉帛,素蝶也索性给她一点颜色瞧瞧,“姐姐这话说的不对,历来后宫妃嫔都是以姐妹相称,连皇后娘娘都说过后宫要以和为贵。若是姐姐不愿与众姐妹们和睦相处,大可不必参选,也省的徒添烦忧。除非……”
素蝶故意一顿,眼中嘲讽之意更甚,“除非姐姐认为自己国色天香,皇上会因你而弃之六宫三千粉黛不顾,那也就自然不必跟我们称为姐妹,降了您的身份。”
那女子面色涨得通红,咬牙切齿道,“贱人,你敢冲撞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既然入了这个宫就要知道,除了皇上和各位娘娘,谁都不可以自称是主子。”素蝶毫不畏惧地看着眼前飞扬跋扈的女子,她还从未见过这样鲁钝的女人。在这深宫里,能来参选这次选秀的,就定不是等闲之辈。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上头也还有皇后压着。这样越俎代庖,任意妄为,只会更快将自己往死路里推。
“这位姐姐快起来。”素蝶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怜悯。她伸手将她扶起,清了清她身上的灰尘,“后宫的女子最讲究贤良二字,只有才德兼备的女子才能入的了皇上的圣眼。一件衣服事小,但若是因此传入后宫中,就算将来姐姐有幸承蒙皇恩,恐怕也有损姐姐威严吧。这其中的利弊要害,还是请姐姐三思。”
“你是什么人竟敢这么狂妄。”那女子没想到自己会反被素蝶羞辱,却碍着宫规心有忌惮,只能忍气吞声。
“姐姐若想知道也无妨,我是满洲镶黄旗,佐领那尔布之女,乌喇那拉蝶。”话一出口,众人顿时唏嘘,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身份是最有利的后盾。素蝶望着嚣张女子那陡然变色的脸,不愿再与她多费唇舌。
众人见无戏可看,自觉无趣,便纷纷散去。
素蝶一路护着身旁那扶风弱柳的女子,走至无人处,才开口道,“姐姐没事吧。”
“多谢妹妹相救。”那女子连声感谢,甚至还想垂首跪拜,倒让素蝶为难,“姐姐不要这样,我帮你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姐姐为何会得罪那样的女子?”
那女子脸色一变,仿佛终于可以找到了可以诉苦的人,不禁催然泪下,“妹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佟佳氏克尔心,也是高官之女,仗着自己家世浑厚从来不将人放在眼里。兴许是枪打出头鸟吧,谁要我无意与她穿了一种颜色的衣裳呢。”
她淡淡哀惜,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素蝶,“妹妹今日得罪了她,将来她一定会伺机报复,妹妹千万要小心。”
“这样的女人就算能选入后宫也定是入不了圣上的眼,何需畏惧。”素蝶毫不在意,这后宫里本就是是非之地,分得清敌我总比笑里藏刀之人来的容易对付,“对了,还没请教姐姐芳名呢。”
“我叫莫……哦不,是富察雨莲。”那女子的迟疑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那么如果我们有幸都被选入后宫,就结成姐妹如何,以后在深宫中也好有个照应。”素蝶主动请缨,在这宫里什么都不缺,就缺说真话的人。若是两人能结为姐妹,相互扶持,无论对谁而言都是有利无弊的。
“我怎么敢……”雨莲面露犹豫之色,“我怕人说闲话。”
“在这宫里英雄莫问出处,姐姐何必理会那些乱嚼舌根的闲人。”素蝶不以为然,执意如此。也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她第一次见到雨莲,便有了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那好吧。”雨莲轻轻颌首,素蝶面露喜色,握紧了她的手,却发觉她的手竟是如此冰冷无力……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