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坐北面南,与乾清宫相映生辉,是东宫之主的住处,代表着天地合璧,阴阳相对之意。层台累榭,飞阁流丹,画栋飞甍,丹楹刻桷,宫殿外用红砖砌着黛瓦朱墙,房檐上腾龙盘旋,傲然生威,宛然如生。四周玉树琼枝,疏影暗香,花树林立,精巧绝伦。
克尔心如履薄冰地走在坤宁宫外,她实在想不出皇后有什么理由召见自己。
再三考虑,她轻轻推门,几个宫女顿时迎了上来。
大殿内,烛火斑驳,对影成双,四周的宫人皆是垂首敛眉,不敢有一丝越矩,四周的空气凝固到窒息,令人无法透气。四处寂静无声,克尔心可以清晰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似死寂一般的空洞。仿佛是受了这气氛的影响,她渐渐感到有些头皮发麻,体力不支。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被身边的宫女搀扶着,慢里斯条地走了上来。克尔心见状,连忙福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几个奴婢扶皇后下坐,她挥了挥手示意几人退下,随后目光一转,浑身上下地打量着她,似笑非笑,“你来找本宫什么事?”见她手里还提着一个水壶,皇后脸上勾起一抹嘲弄,凭她也配在她面前玩手段,真是可笑。
“什么?”克尔心一惊,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她转念一想,忽然将一切想通,自己真是鲁莽轻率,竟相信乌喇那拉蝶那片面之言。
那个贱人,一定是看不惯自己得梅妃垂青,所以妄想陷害自己,胸口的恨意越来越浓,这个贱人,她一定不会放过她。
“你怎么不说话,没听到本宫在问你话吗?”见她沉默不语,皇后顿时怒气横生,她加重了语调,声声都是威胁之意,“说,你来这里有何意图。”
“娘娘恕罪,请听我解释。”克尔心见皇后动怒,连忙下跪,言语间将一切过错全推到素蝶身上,“事情是这样的,今日梅妃娘娘让我去花园里浇花,结果乌喇那拉氏忽然将我拦住,骗我说娘娘您召见我,所以我才来了。一切都是乌喇那拉氏那个贱人所为,请娘娘恕罪。”
“哦,梅妃,浇花。”皇后轻吟着这几个字,暗暗揣测这其中的关联。忽然,她仿佛想到了什么,目光停在克尔心手里的水壶之上,一切如果连上今日在延禧宫发生的事,这种说法便顺理成章。好一个梅妃,连自己的表妹都舍得下手,还要找一个替死鬼替自己填命,心思之缜密令人发指,手段之歹毒令人结舌。看来这么多年,她倒是越来越狠毒了。
乌喇那拉氏,她的脑海中倒是有几分印象,本以为只是一个稍具姿色的秀女,想不到心思竟是如此缜密,凭着三言两语就能看穿一切,还想到借自己作为克尔心保命的护盾慑住梅妃,当真是不得不防。
“娘娘,乌喇那拉氏心术不正,陷害我,请娘娘为我做主。”克尔心见皇后面带怒意,趁势推波助澜,想借此拖累素蝶。
“大胆。”皇后呵斥一声,语气陡然结冰,“你区区一个秀女就像指使本宫,所谓陷害都只是你片面之词,本宫不治你一个擅闯后宫的不敬之罪,你倒先危言耸听,企图陷害他人,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本宫?”
“娘娘饶命,奴婢说的句句属实,请娘娘明察。”克尔心见自己闯下大祸,慌忙下跪求饶。皇后怒意不减,句句生威,“上一次打破本宫送子观音的人好像也是你。”
前尘往事被提起,克尔心陡然心惊,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想不到皇后却因此记恨了自己。
“娘娘,奴婢当日是无心的。”克尔心话还未说完,皇后冷笑一声,骤然打断,“无心?你可知道你的无心之失足以诛你九族。送子观音本是用来为皇室祈福,代表皇嗣绵延,福泽安康之意。你打破观音,就是打破祥瑞之气,你是不是想诅咒皇嗣!”
克尔心面色苍白,薄汗涔涔,皇后咄咄逼人的架势仿佛欲将她逼至绝路。
皇后冷笑一声,不依不饶,“本宫看你乖巧聪慧,就当你无心原谅了你,想不到你今日竟公然上门胡言乱语,本宫若不惩戒你,你还正当这后宫是你家后院任你妄为。”
“来人,把鞭子拿来。”皇后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意,克尔心吓得面如土色,惊慌失措,不敢轻举妄动。
“娘娘不要,不要……”克尔心不断求饶,仓惶向后退了几步,几个奴才立即上前将她擒住。皇后冷笑一声,使足了力气挥鞭而下,软鞭撕破肌肤的声音骤然响起,克尔心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面色涨的通红,她拼命挣扎想要逃窜,身子却被牢牢箍紧不得动弹半分,无处可逃。
皇后毫无收手之意,她冷笑着狠狠挥下几鞭,一则宣泄心头只恨,二则利用她对付乌喇那拉氏。以佟佳氏的性格,她绝不会就此吃哑巴亏,若是闹出什么宫闱秘闻,即不用她出面,又能除去一大敌手,她只需坐山观虎斗,等着两败俱伤的那一刻。
几鞭下去,克尔心早已血肉模糊。皇后见时机已到,便适当收手。奴才们松开了手,克尔心失去支撑顿时无力倒地,仿佛耗尽了力气,眼里只剩下恨意。
“哼,本宫今日就放过你,快滚。”望着克尔心衔悲蓄恨的双眸,皇后自知目已然的达到,便收受作罢。她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看看这疯妇到底恨到什么程度。
克尔心支撑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带着万千恨意一步步向回走。乌喇那拉蝶,今日你害我到这般田地,来日我定要加倍奉还。
天色灰蒙,黑云压顶,山雨欲来之势笼罩着整个紫禁城。
素蝶孤身立在钟粹宫外,她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似等待谁人的归来。
“蝶儿,外面天凉,快进屋吧。”雨莲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一脸担忧。从紫鸢那儿得知了今日发生的事,她一面责备素蝶的鲁莽一面替她感到不值,在这宫里本来就是以自保为上,何况还是为了那样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人把自己置于险地。若是让梅妃知道了她在暗中作梗,难保又会狠下杀手。
“看这天色,恐怕要下雨了。”素蝶眉头轻拢,她知道自己的担心不过是庸人自扰,他人不喜欢自己也不适应,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己折磨自己。
她正欲随雨莲回屋,只见一个枯槁憔悴的身影茫然地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看到素蝶的那一刻僵住,眼里腾起丝丝杀气,恨不得将这个让她百般难堪的贱人撕裂。一字字都带着无比恨意,似钝刀直刺于心,“你这个贱人 。”
她疾步直径向素蝶走来,雨莲见势不妙,正欲阻止,却被克尔心狠狠推开。
“你这个贱人,竟敢害我,我杀了你这个贱人。”克尔心已经完全失控,素蝶还未反应过来,便只觉得脖颈被一股压力狠狠扼住,肺部一阵难受,素蝶只觉得眼前晕眩地仿佛要令她窒息。克尔心使劲了全身力气,她浑身颤抖,双目通红,面目扭曲,带着嗜血的杀戮,如饿狼扑食般不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快住手,来人,来人。”雨莲大惊失色,她使劲将克尔心的手掰开却徒劳无功,只能不断向四处大喊寻求。
身旁响起阵阵躁动,秀女们推门而出,看到这一幕皆是吓得花容失色。克尔心双目嗜血,脸色歹毒,仇恨早已侵蚀她的理智,此刻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杀了眼前这个贱人。
素蝶觉得身子越来越轻,一股窒息的感觉渐渐蔓延全身,将她所有的意识驱散。在即将昏睡的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但究竟是谁她却再也无力去辨认。
曾经想过自己有千百种死法,却从来没想到竟会死在自己的好心之上。
就当她以为一切都是终结时,忽然耳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脖颈上的力道陡然松开,素蝶意识溃散,视线模糊,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只觉得一双带着暖意的手支撑着她即将倒下的身子。
雨莲扶着素蝶,用手不断轻拍着她的背,怕弄疼了她不敢使劲,嘴里叨念道,“你没事吧。”
素蝶干咳了几声,深吸了几口久违的空气。明明只有片刻,却感觉是隔了数年之久。眼前的视线渐渐清晰,素蝶看着惊慌失措的雨莲,嘴角无力地扯了扯,示意自己没事。
“你这个疯子。”雨莲带着哭腔怒不可歇地呵斥道,就差一点她就眼睁睁地看着蝶儿被扼死在她的眼前。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克尔心胆大妄为至此,竟公然在皇宫里行凶。
克尔心被生生从素蝶身上拉开,心有不甘地挣扎了几下,试图再扑上前,压制她的侍卫加重了力道,再也容不得她放肆。
克尔心动弹不得,但眼中昭然若揭的杀气依旧触目惊心。她目光冰冷地看着素蝶,口气里带着她从来未听过的恨意,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贱人,你会有报应的。”
“我没有害你。”素蝶神色淡定地看着她,她没有做过亏心事,自然无愧于心,何需畏惧。
“你这个贱人,我杀不了你,自然也会有人杀你,你以为你的丑事我不知道吗?”克尔心冷笑一声,眼中多了几分鄙夷之色,仿佛指着一件极其龌龊的东西,当众揭破她的伤口,“你们以为这个贱人在宫里谨守宫规安分守己吗?笑话,这个贱人在宫里放荡淫乱,大行污秽之事,昨夜我还亲眼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在御花园里勾三搭四郎情妾意,她根本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淫妇。”
素蝶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克尔心毫不收敛,咄咄逼人,一字一句都凌迟着她仅有的尊严,“依我看,这个贱人早就不是处子了。”
“你胡说,我没有。”素蝶再也抑制不住,失控般吼叫道,全然不顾身旁千万双旁观的白眼,忘记了自己身在紫禁城中。她可以侮辱自己,但绝不可以侮辱她最初的爱情,那本质的纯洁岂是她这种肮脏的人可以轻辱的。
“你敢不敢当众验身,你说呀。”克尔心见她被激怒,心中的猜测被进一步证实,眼中尽是轻视之意。她越是紧张,就说明她越是心虚,这个贱人,她就不信这次她杀不了她。
“皇后娘娘,梅妃娘娘,全妃娘娘,燕嫔娘娘驾到。”身后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众人脸色皆是一变,神色各异。想不到消息竟是这么灵通,个宫的妃嫔们都争着插一脚,不是早有预谋便是心虚所致,所以才会这样迫不及待。
看来这场戏,不闹出人命是不肯就此罢休了。
皇后等人一踏入钟粹宫,便撞上眼前这一幕闹剧,除了皇后所有人皆是抿唇轻笑。皇后冷冷扫过眼前的人,目光停在素蝶身上时骤然僵住,但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异样从来都不存在一般。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她冷声开口,“出了什么事了,这样乱作一团,不成体统。”
“皇后娘娘。”克尔心仿佛找到了出路,脸上露出一丝轻蔑之色,直指素蝶道,“这个贱人,她秽乱六宫,藐视宫纪,在宫里跟男人尽搞污秽之事,早已不是处子。”
素蝶脑子里顿时空白一片,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从四处投来的白眼与不屑,脑海里仿佛漏了一个洞,所有的不安委屈全都出卖了她的坚强。为什么,这些人不肯放过她,为什么守着仅有的尊严就这样艰难?为什么在这宫里就一定要委屈求人,仰人鼻息,为讨好他人而活。
“全带走。”皇后冷冷吩咐了一句,素蝶无力地倒在地上,气息微弱,轻如游丝,甚至连自己也听不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