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一道圣旨传遍六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佐领那尔布之女乌喇那拉氏温恭谦良,才德兼备,故册封为娴妃,赐居承乾宫,钦此。”
凤鸾幔帐,残烛暗香,摇晃着一缕青烟,不断向青空腾去。
天色微蒙,乾隆匆匆起身离去,心满意足地望着榻上双眼紧闭的女子,心中感到几分垂怜之意。随后在宫人的服侍中穿衣梳洗,片刻也不耽搁便匆匆离去。
临行前他吩咐太监不要将她吵醒,眉宇间带着无尽/温柔,好似天底下最甘醇的美酒,令人久久不能忘怀。
素蝶紧闭着双眼,直至乾隆离去才漠然睁开。望着眼前的一切,红烛摇曳,幔帐轻垂,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而压抑。一瞬间,她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仅仅只是一夜却恍若隔世。
是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当初。榻上血迹斑斑,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绞碎的心一并破碎。她曾想留着女子最珍贵的东西献给此生的一心人,如今看来一切,无论她愿不愿意,她的一心人都永远不再是那个人。
转眼间,一切仿佛都已经在弹指间灰飞烟灭,冥冥之中,很多东西早已彻底逝去,连最后仅剩的希望也只剩下一滩没有意义的血迹。
当过去永远沦为往事,缘分好似春风般溃散,两人的缘分,就如他所说,已经在不得已中走到了尽头。
其实仔细想想,他从未给过自己任何承诺,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将一时的兴起当做了毕生的守候,到头来却是徒付痴心,换来一地的伤心。
她曾在等待中望穿秋水,熬过了整整十年,而如今,等待她的,却不知还有多少杀机四伏的岁月。
虽然贵为妃嫔,却得不到寻常人可以得到的幸福。帝王之爱,似那风中青烟,适时而变,与谎话毫无差别。
她望着窗外,凉风突起,月下寒蝉,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她只能睁着双眼,直视窗外渐渐暗淡的月色,直至天明。
次日,紫鸢帮着素蝶梳妆打扮,神色之中全是欣喜之色,“真是恭喜小姐,哦不,是娘娘了。”
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神情恍惚,仿佛游离在另一个空间,全然不知道身旁发生了什么。
“娘娘?”紫鸢见她失神,便轻轻推了推,提示道,“娘娘可千万别失了神,按规矩娘娘今日可要去拜见皇后娘娘。”
说着,紫鸢不禁顿了顿,眼里涌起一丝担忧之色,皇后本就将她视为死敌,如今小姐成了后宫之人,皇后便可趁机名正言顺地将她打击一番。
思量着,她不禁暗暗拿捏了一把汗,若是工于心计也就罢了,倒也不怕她们刁难。可她偏偏是这样一副与世无争的性子,明摆着甘愿做砧板上的肉,人人可欺。
“皇后娘娘?”素蝶淡淡一笑,神情之中多了几分落寞之意。她们竟也会有这样正面相对的一天,皇后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娴妃得来的竟是这般容易。
此刻,她一定恨透了自己了吧。
素蝶心中想着,却丝毫没有将一丝心绪宣之于表。在这人人自危的宫里,若是不想斗,就只能去学会隐藏。
坤宁宫中,皇后扬眉傲慢地端坐在正上方,双眼似两道利刃狠狠剜过素蝶的脸,仿佛欲将她扯碎。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只剩下被恨意吞噬的阴森。眼看这昔日的秀女如今已经与她势均力敌,若她再不提防,只怕有一天她将会成为第二个梅妃。与其到时候再收拾,还不如先下便防范于未然。
素蝶在紫鸢的搀扶中一步步走了进来,她不动声色地福身请安,眼里好似一泓波澜不惊的静水,看不出丝毫情绪,“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本宫再金安,也及不上妹妹娇贵。”皇后冷冷扫过她,眼里隐约闪过一丝鄙夷之意,“妹妹是新宠,自然圣眷优容,替代六宫伺候皇上,责无旁贷,那比得上我们这些圣宠渐衰的老人。你还是快起来吧,若是跪坏了身子,岂不是本宫的罪孽。”
素蝶闻得她话里有话,却一时猜不透究竟是宣战还是试探,只得装作毫不知情,垂首敛眉道,“娘娘此话严重了,娘娘是东宫之主,手持凤印,恩泽六宫,娘娘之盛泽昭华,我怎敢与之媲美。再说,皇后与宫中各位娘娘风华正茂,深得圣意,我不过是在娘娘的荣宠下沾了一点光,娘娘又何需这般担心,让我惶恐。”
“话虽如此,但历朝历代深宫之中难免有不识好歹专宠生娇之人。”皇后将她神色恭敬,言辞谨慎,便也不再与她周旋,挑明了话意,“昔日商有褒姒戏诸侯,吴有西施祸国,唐有杨贵妃专宠,深宫祸水从来都没有断过。你今日虽是新宠,但一入宫门就要谨遵宫纲,别忘了这宫里上有先祖列宗,下有宫规法纪,若是有人想要恃宠生娇,不知好歹,皇上和本宫决不轻饶。”
“当今天子英武圣明,福泽绵延,必然会做到雨露均沾,娘娘又何需担心。”素蝶毕恭毕敬地开口,至始至终都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本宫当然知道皇上圣明,怕就怕有人魅惑圣主,不知检点,妄想攀附皇恩。”皇后狠狠盯着素蝶,细细观察着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仿佛欲将她看得透彻。
“娘娘秉承圣意,操持六宫,想必也没有人敢在娘娘的法眼下胡作非为,而娘娘自然也不会容得六宫中出现这样以下犯上之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素蝶忽然感到无比讽刺。这看似平静的宫里,其实暗地里哪一出不是暗潮汹涛。口口声声说着宫冈法度,实际上却是最深不可测之人。笑意越来越深,秀眉微微轻挑,莫非这便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见素蝶神色恭敬,毫无恃宠而骄之意,皇后心底便也宽松了几分。她收起了眸中的锐利,化作一抹嘲讽,似笑非笑地看着素蝶,“想必妹妹也知道,这近日来灾祸连连,国库空虚,老佛爷与本宫素来提倡节俭,严禁后宫浮华奢靡之恶习。你作为新宠,想必也要首当其冲,表一表态吧?”
“但凭娘娘吩咐。”素蝶面色漠然,神情里尽是顺从之意,低声细语道。从一踏入坤宁宫她便料到皇后不会就这样就此罢休。她既然想趁机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她也只好顺了她的意继续与她这样虚与委蛇。
“妹妹识得大体,自然是极好的。”皇后以为她服软,更是笑得轻狂张扬。她向后轻靠,眉宇间涌起一丝挑衅,“要不这样吧,以后承乾宫的俸禄,一律减半。”
“娘娘圣明。”素蝶淡淡出声,神色中毫无惊慌之意。不是因为她早已料到,而是她根本不在乎。对于一个不将自己视为深宫之人的人,深宫的一切都仿佛与她无关。她不过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之人,坐在无人之处静观其变。
就算真的有变故,也绝不会伤到自己。
“对了。”似有话未说,皇后轻轻挑眉,笑意更深,“本宫瞧着妹妹初来乍到,想必宫里伺候的人也没有几个。不如本宫便赐一个利索的给你如何?”
“娘娘多虑了,承乾宫里的奴才全凭内务府做主。”素蝶婉言回绝,谁不知皇后看似好心的背后玩的是什么花招。说好听点是赏赐,说穿了不过是派一个人来监视她罢了。
“妹妹还是不要推诿了,这也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说着,皇后不等素蝶出声,便扬声唤道,“克尔心,你出来。”
素蝶神色一惊,她千算万算却没想到皇后会这样当众让她难堪。只见克尔心身着宫装,漫步而来,毕恭毕敬地走到素蝶身旁,对着皇后福身行礼道,“参见皇后娘娘。”
她并未给素蝶请安,兴许是故意装作为看见她,又或许还当自己是昔日的那个秀女,以为凭她之力还可以对自己为所欲为。
看她面色红润,双目有神,想必定是被打入杂役房后投靠皇后,为她所用。
心中冷冷一笑,不过是从一个主子换了另一个主子,横竖都是被利用,她有什么值得得意的。
“还不参见娴妃娘娘。”皇后见她对素蝶置若罔闻,提高了声调呵斥道。
克尔心脸色一沉,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对着素蝶草草行礼了事,“参见娴妃。”
“好了,想必你们都认识,本宫也不用介绍那么多了。”见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皇后笑的更是肆意,她的这个下马威也算是做足了功夫。
“多谢皇后娘娘。”纵然心中不愿,素蝶也只能掩住心中所想欣然接受。
“好了,说了这么多,本宫也乏了。都散了吧。”见素蝶依旧是那副荣辱不惊的表情,皇后也觉得无趣。她本想抓住她的痛处好好羞辱一番,却不料她只是那副清心寡欲的模样,仿佛无心争宠,便随手挥了挥让她下去,眼不见为净。
“臣妾告退。”仿佛得到了特赦令,素蝶淡淡福身,便刻不容缓地转身离去。
皇后望着素蝶渐渐远去,心底涌起一阵无端的恨意。
她一直知道这个乌喇那拉氏绝不是省油的灯,此刻的隐忍恭敬都不过是一时的伪装。她太过聪慧,留着这样一个聪慧之人在宫里始终是祸害,一旦起了争宠之心便将难以收拾。
她可以容忍他人侍奉帝王,却容不得他人在她眼皮底下争宠夺势。
她望着着空旷的大殿,眼中的冷意渐渐凝聚,仿佛随时欲将喷发……
御花园中,素蝶匆匆抬步走着,刻意不去理会跟在一旁的克尔心。
“站住。”树欲静而风不止,克尔心忽然冷冷出声,紫鸢见她言语不敬,厉声呵斥道,“大胆奴婢,竟敢这样对娘娘说话。”
“娘娘?”仿佛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般,克尔心笑的浑身颤动,“你以为我真的会当她是妃子吗?”
紫鸢见状,正想训斥,不料被素蝶挥手止住。素蝶面露怠倦之色,言语间泰然自若,“你到底想怎么样。”
皇后应该知道,克尔心不过是个色厉内茬的角色,根本不足以牵住自己分毫。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皇后娘娘派我来就是来监视你们承乾宫的一举一动,若是你不识相点,我就告诉皇后娘娘你对她不敬。”克尔心借着皇后的威严,狐假虎威道,“到时候,别说是你了,整个承乾宫的人都要去陪葬。”
“哼,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吧。”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之意,素蝶丝毫不将克尔心的话放在眼里。现在是谁不识好歹她竟是分不清楚。这样的女子,就算她有心防,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毕竟她们一同入宫,如今一人妃位加身,一人却贬黜为奴,她不想将一切做得太绝。
仿佛是厌倦了她纠缠不休,素蝶加快了步子匆匆向前离去。克尔心不甘心地还想再说,却无人再有功夫理会她。
紫鸢赶上素蝶的步伐,口气里隐隐透着一丝提防之意,“娘娘,你为什么要容忍克尔心?”
“你也知道,她不过是一个傀儡,为人使唤。何况,她若是有什么举动,我们也能迅速知道皇后有什么打算,以后叫人看着便是了。”素蝶意味深长地看了紫鸢一眼,眼中仿佛透过了她目光,看到了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