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森森,更深露重,夜幕似泼墨般倾洒于天地之间,带着浓稠的夜色一寸寸向四周蔓延。
宫中灯火通明,夜色阑珊,纵然已入更深,却洗不尽昼日的铅华。
纵然夜色能罩住紫禁城,却掩不住这□裸的虚伪。夜色,只能骗得了人的眼睛,却藏不住这万年不变的本质。
承乾宫中,一行太监低首敛眉,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之物,排成一条长龙鱼贯而入,承乾宫中顿时门庭若市。首领太监笑容满面,堆砌着无尽的讨好与虚伪,对着素蝶急不可待地献殷勤,“娘娘好福气,这些可都是皇上亲手挑选赏赐的,奴才入宫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看到皇上这般赏赐一个妃嫔,可见娘娘在圣上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素蝶漫不经心地看着首领太监那笑容可掬的脸,神色间微微有些不耐。这些日子里她已经看惯了这些趋炎附势之人讨好的花招,若是自己只是一个久居深宫身份卑微的妃嫔,这些人还会这样殷勤巴结自己吗?
不用明说,她也知道答案是否定的。若是自己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妃嫔,只怕是要形同敝履,人人可欺,比奴才还不如。
“都收下吧。”素蝶心不在焉地出声,连看都不愿看一眼这些所谓的赏赐。用色相换来的荣宠,就算再尊贵,也不过是变相的讨好。自己与这些奴才,又有什么差别。
趋炎附势,曲意逢迎,都是宫里的人最擅长的招数。上至皇后下至奴才,无一例外要违心去讨好权位更高之人去巩固自己的地位。
她不动声色地给紫鸢使了一个颜色,紫鸢会意,拿出一些银子,交到首领太监的手上,“公公辛苦了,这些是我们娘娘的一点心意,请公公切勿见外。”
那首领太监假意推脱了一番便欣然收下。素蝶神色萧然地看着眼前上演的戏码,眼里没有一丝动容。与其说是礼尚往来,不如说是一种程序更来得贴切。此刻若是自己故作清高,一毛不拔,等到失势之时,只怕会落入孤立无援万劫不复的境地。
在宫里要想活着,就必须遵守这些潜规则,如若想要与众不同,除非甘愿任人宰割。
“奴才叩谢娘娘。”首领太监神秘一笑,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捉摸不透,“娘娘,皇上赏了一样东西务必让奴才亲手交给娘娘。”
“什么东西?”素蝶不禁感到一阵困惑,帝王宠爱,无非是用色相去博得仅限于物质的享受,有什么值得去期待。
那首领太监随即挥手,身后的奴才捧着一个托盘缓缓向前,只见那托盘上摆着数十个春橘,色泽明黄,果香四溢,还未见其物便远闻其香,一看便知是上乘之物。
“皇上有心了。”素蝶神情如常,除了眼里隐约浮起的一丝冷淡再无任何情绪。
“娘娘可不知。”那太监见素蝶神情恍惚,忙开口解释道,“这些春橘乃是贡品,皇上一个不留便全送往娘娘这儿,由此可见娘娘之圣宠非同常人。”
听得这番话,素蝶心知自己若再不表示一番定会招人话柄。她随意拿起一颗春橘,端详一番,又顺手放下。这宫里处处讲究,连一个春橘都能大做文章,这春橘再珍贵,说穿了还不是俗物一件。
万事莫大于心死,心都已经绝望,多一点宠爱,也不过是多一件俗物,看起来都是那般讽刺。
“那我可真要多谢圣上厚爱。”真是可笑,明明心存厌嫌却不得不摆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欣然接受,难道她的余生,都要在这样的方式中度过吗?
“娘娘如今正的圣宠,想必今后的赏赐也绝不会少,奴才在这里先恭喜娘娘了。”那太监忙着拉拢素蝶,不敢怠慢分毫。
素蝶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正欲命人将所有赏赐收入宫中,忽然只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阴冷之声,“皇上待妹妹可真是眷顾,这些春橘才进贡就如数送来,只怕现下皇上有佳人环抱也忘了后宫三千了吧?”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皇后傲气凛然地站在入口处,凤眼轻挑,嘴角的笑意显得那般口不对心,笑意盎然间杀气毕现。
素蝶望着不速之客,背后腾起丝丝凉意。目光落在她力不从心的笑意之上,素蝶心中默然,想必此刻她也是费尽全力才能维持这嘴角的假象吧。
“参见皇后娘娘。”素蝶福身行礼,神情淡然,似看不到皇后脸上明显的动怒之意。
“妹妹快请起,如今圣上对妹妹宠爱眷顾,呵护百般,本宫怎敢轻易让你跪拜让皇上心疼呢。”皇后冷声开口,语气中尽是尖酸刻薄之意。想不到,堂堂一国之后,竟也有这样醋意大发的时候。
“君臣之礼不可忘,娘娘的教诲我一直铭记在心。”听得话里的不悦之意,素蝶神色更是谦卑。事从权宜,为了防止将来更深的积怨,她只能极力隐忍。
“哼,说的倒是轻巧,那你说话时为什么只肯称自己为‘我’而不肯称自己为‘臣妾’?” 皇后脸色铁青,疾言厉色地看着她,言语间隐隐有些失控。
“……”素蝶默不作声,她其实早已发觉自己的口误。其实也不算是口误,她从来都没有自称‘臣妾’的打算。也许从心底里,她根本不愿将自己与这后宫混为一谈。
事到如今,她依旧排斥着这个后宫,不肯接受早已无法逆转的现实。
“罢了,本宫就当你是刚刚上位不懂规矩,以后记着点就是了。”皇后显然不敢再承乾宫肆意撒野,借机训斥了几句也只能罢休。
她随意向四周轻轻一扫,眼里掠过一丝嘲弄,似隐忍着什么,素蝶只觉得那看似寻常的目光中却透露着一丝异样。
目光落在那几颗春橘之上,双眸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皇后顺手拿起一颗春橘,笑意更深,“这就是皇上赏赐的春橘吗,果真是上乘之物,怪不得皇上只肯给你一人。”
“娘娘若是喜欢,我自当是愿意送给娘娘。”素蝶抬首看着她,眼中有隐隐星火在跳动。
一番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本欲借此表明心意,就算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也不至于被她视为仇敌处处针对。却没料到皇后只当她是在蓄意挑衅,更是急气攻心,“本宫什么时候需要你的施舍?”
这个乌喇那拉氏,借一点恩宠就敢四处树敌,不知收敛。殊不知,拿她跟自己比,还是抬举了她。
“娘娘莫误会,我不是有心的。”素蝶自知自己拂了她的面,忙改口解释道。
“罢了,本宫今日不跟你计较。”皇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春橘,护甲轻触到春橘。她顺手剥开皮,露出饱满多汁的果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之色,“你看,皇上挑的东西真是好,娴妃你就顺了圣上的意吃了她吧。”
素蝶脸色一沉,眼里带了几分猜疑之意看着皇后,试图揣度她心中的谋划。她究竟要做什么,招摇一番,不会只是为了让自己吃下这春橘吧?这其中定是有诈。
思想着,她假意为难看了四周的奴才一眼,开口推辞道,“皇后娘娘,皇上盛情难却,但当众服食的确有伤风化,还是进屋再说吧。”
“这无妨,皇上之意怎可不从,有伤风化事小。”她目露凶光,杀气腾腾地看着素蝶,带着几分威胁咄咄逼人道,“抗旨不尊可是要杀头的。”
“可是……”见她这般迫不及待逼自己服下,素蝶确定了心中所想,这春橘定是有问题。
“没有可是,如果有可是就是你蔑视圣意抗旨不尊,本宫可以就地将你治罪。”皇后的语气陡然结冰,不带一丝感情,也容不得任何人劝解。
相持不下间,紫鸢忽然扑上前,夺过春橘,正欲吞下,“这春橘看起来真是色泽饱满,香气扑鼻,既然娘娘不愿服食,就让奴婢先服下吧。”
“紫鸢……”素蝶正欲出声,只听皇后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大胆奴才,竟敢以下犯上,皇上赏赐的春橘岂是你这种身份卑微的奴才可以轻易服食,来人,拖下去打入慎行司。”
“慢着。”素蝶见皇后将矛头对向紫鸢,一时间也顾不得自己,急忙出声,“皇后娘娘,紫鸢不过是无心之失,请娘娘莫要责罚。”
“娴妃有意包庇奴才,传出去岂不是成了本宫徇私偏袒,不顾宫冈吗?”皇后冷笑一声,看着素蝶仓惶的神色,她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快感。亲者痛,仇者快,她越是痛苦,她就越是惬意,她们两人也许生来就是相互敌对的。
匆忙间紫鸢手一松,春橘不慎落在地上,一条不知哪来的狗踱步而来,垂首对着春橘便是一阵啃食。
皇后脸色一变,神情越发的铁青,呼吸逐渐失去节奏。
忽然,那狗面露痛苦之意,俯身倒在地上翻滚着无力挣扎,大口的血从嘴里不断流出,血意四溅,触目惊心,众人纷纷向后倒退,掩面不敢看眼前这一幕。
“你……”素蝶装作不可思议地看着皇后,眼里除了震惊便只剩下恐惧。
“皇上驾到。”远处传来侍卫尖锐的声音。皇后顿时面如土色,向后倒退几步,浑身剧烈颤抖,神色慌张好似临危之人。
“贱人,你做什么。”乾隆一踏进承乾宫便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由得又惊又怒,忙护住素蝶,一面对她柔声宽慰,一面对着皇后厉声审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臣……臣妾不知道……”皇后方寸大乱,面如死灰,慌乱间甚至不记得怎样为自己做辩解。
“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乾隆转身对着奴才们阴沉着脸盘问道,奴才自知大难临头,纷纷下跪,首领太监犹豫不决地想要开口,却怕得罪皇后,只能口是心非道,“奴才不知道。”
“说,有谁碰过这春橘。你尽管说,朕绝不罚你。”见太监浑身抖索,乾隆眉头轻拢,他一定是知道什么,却碍于某个势力而不敢开口。
那太监踌躇了片刻,才颤声开口,“这春橘是奴才亲自看管一路送到承乾宫来的,绝无假经他人之手。除了……”
说着,他不由顿了下来,不敢再往下说。
“说。”乾隆见他犹豫,心底暗暗猜到了几分,更是龙颜大怒。
“奴才只知道方才皇后娘娘碰过,其它的奴才便不知道了。”那太监始终低着头,语气颤抖到了极致。
“贱人,你还有什么话说。”乾隆面露怒色,声调提高了几分,语气中的漠然不像在面对皇后更似拷问一个罪犯。
“皇上,你听臣妾解释……”皇后上前企图挽回他的心意,却不料乾隆狠狠将她推开,“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你这个贱人,朕以为你会悔改,想不到竟然变本加厉,你身为一国之母,这样残害妃嫔,你于心何忍?”
“皇上……”皇后神色苍白,清泪成行,纵然母仪天下,此刻却一样卑微地形同蝼蚁。
“来人,传朕旨意,皇后失德,奉旨静养,从今日起不得出坤宁宫半步。”乾隆冷冷丢下一句,不愿再与她纠缠,直接命人将皇后拖出去,不留任何辩解的余地。皇后面露恨意地看了素蝶一眼,带着几分绝望,愤恨,仿佛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难消心头只恨。
素蝶看着皇后被人护送着消失在夜色中,神情渐渐变得恍惚。那眼里的恨意,仿佛是万年不化的寒冰,除了死亡,她再也想不到任何可以化解它的方式……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