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中,两个倩影相伴而行,徘徊在荷花池岸边,赏景悦目。
“姐姐,你看。”素蝶指着池中的一株荷花,神采飞扬道,“这荷花开得可真美。”
“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银妃勾起一抹弧度,她轻笑着低语道,“荷花论香气不如杜鹃馨香,论色泽不如赤芍张扬,但偏偏有一股得天独厚的神韵,让人过目难忘。”
经过几日的调养,银妃已从病态中恢复了大半。但更令素蝶欣慰的,是两人的结好。她们常常结伴而行,时而在御花园中漫步赏景,而是在长春宫中谈诗作画,倒也暂时淡忘了这深宫中的种种危机。
“古人都赞扬荷花傲骨贞洁,出泥不染,我倒认为这反倒是这淤泥成就了荷花。淤泥与荷花相辅相成,若没有淤泥相助,这荷花纵是再美也无处安身。人们在赞叹推崇荷花高洁之时,却忽略了花种始终是依赖攀附于污泥之上而得以生存。既然出自淤泥,就本当身属淤泥,人们在它开花之日不但忘尽淤泥的价值,却褒扬它的清高傲骨。以贬低功臣来抬举自己,这美名恐怕荷花也受之有愧。”素蝶看着一池荷花,神色淡然,波澜不惊地开口。
“人人都赞叹这荷花傲骨贞洁,想不到你竟别有一番见解。”银妃不禁对素蝶刮目相看,她从来都不知道这样一个静养深宫的女子竟有这番大胆却不同的想法。
“荷花自然是美,否则又怎么会人人赞叹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素蝶正欲说下去,不料银妃脸色一沉,她顿时恍然大悟,这是当年皇上用来形容银妃的诗句。如今时过变迁,人事全非,却触及伤心事,不免会痛心。
“姐姐……”素蝶试探地开口,银妃慌乱一笑,她目光闪烁不定,脸上的笑意越发的力不从心。
她试图掩饰神色中的慌张,匆匆找了一个借口,便似躲瘟疫般仓惶回宫。
素蝶望着银妃离去,忽然间才发觉,原来她伤的,也不必自己少。自己竟是如此大意,忽略了她那过往的种种不堪。
一缕晚风掠过,卷起一缕清香,在青空中肆意飞舞,天地间都是沁人心脾的香气。
第二日,素蝶一早便带着礼物上长春宫向银妃赔罪。
昨日的是她唐突大意,她本以为银妃已经心死,却不料她也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口口声声说着斩情断义的女子,有几个是真的能够忘掉一切过往的。
很多事情,明明谁都骗不了,可谁都要装成一副欣然的样子骗自己这便是事实。
一踏入房门,她便隐隐感到了空气间隐隐有些不对。
采银在房门外来回徘徊,她神色焦急,坐立不安,仿佛在为什么心烦不已。
“采银,发生什么事了?”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素蝶低声开口。
“娘娘,你终于来了。”采银见到素蝶,不禁喜出望外,忙迎上前焦急万分道,“请娘娘救救我们娘娘。”
“别急,慢慢说。”素蝶透过纸窗隐约看到房里单薄落寞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不到她就这么脆弱,一句话会竟给她带来这么大的打击。
“昨日娘娘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便变成了这样,茶不思饭不想的,都已经一日滴米未进了。奴婢怎么劝也不听,请娘娘想想办法。”采银认定了只有素蝶能救银妃,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她身上。
“好的,我进去看看。”说着,素蝶推门而入,直径走进了房中。
空气仿佛凝固,带着僵硬的气息,将四周的一切冻结。
素蝶感到一阵无端的压抑,一瞬间她仿佛有了一种掉头离去的错觉。她压住心中的不祥之感,悄然走到银妃身旁。见她神色恍惚,仿佛心不在焉,心中不禁起疑,素蝶试探地出声,“姐姐?”
“恩?”银妃一惊,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住,慢一拍才回过神来。见是素蝶,这才放下心来,“妹妹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捉弄我的,看把我吓得。”
说着,她还不忘用手捂住胸口,一脸的惊魂未定。
“姐姐,你是怎么了?”素蝶犹豫了片刻,昨日的事终归是她惹的祸,何况将事情挑明也是迟早的事。思及于此,她狠下心来,“姐姐莫不是还在因为昨日妹妹的无心之失而生气?”
银妃的笑意陡然僵住,她用力克制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笑得很是勉强,“你是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素蝶望着银妃,心中不禁起疑,难道她还有其他的难言之隐?
“你说的没错,这句话的确是皇上当年称赞我的。但在他眼中,只能看的到我的美色,我与他,也不过是千万美色中的一个。”银妃踌躇一番,似做了重大的决定,缓缓开口,“这句话,还有另一个人对我说过。”
素蝶心中一沉,话中的意思已经十分明,原来一切都并非子虚乌有。她本能地看了看四周,试图让银妃止住,但她已经毫无避讳地开口,“他曾说过,天下之花都是俗物,唯独莲花出尘不染,高雅绝尘,也只有它配得上我的清丽脱俗。”
“姐姐,别说了……”素蝶怕她一时失控,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忙出声制止,却不料银妃的脸色骤然变冷,眼中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漠,她低语道,“他来了。”
“什么?”素蝶听得不知所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你说谁来了?”
嘴角扯开一抹笑意,银妃笑得有些痴迷,一股绝望之意将她填满,“今日,是他的忌日。我感觉到他来了。”
素蝶望着银妃,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此刻才知原来她与自己一样,多年未见却始终耿耿于怀,以为将一切藏在心底便会淡忘,却不料只会越伤越深。
爱情面前,谁都是斤斤计较的。计较得失输赢,计较真情假意,计较一些看似荒唐却不能用常理规划的东西。
银妃转身看着素蝶,眼中隐约有几分悲怆,素蝶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知不觉向后退了一步,她只觉得眼前的人隐隐有些陌生。
“妹妹,若你当我是姐妹,可否帮我做一件事。”她忽然在素蝶面前跪下,语气里尽是卑微之气。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素蝶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将她扶住,她们姐妹一场,有什么是不可以相互扶持的。
但银妃执意跪着不肯起身,心底的傲气仿佛在一瞬间荡然无存,她从未这样卑微过,就算是被贬入冷宫,她也没有卑躬屈膝地去求过任何一个人。而如今,她却跪在素蝶面前,放下赖以生存的尊严,低声下气道,“我想请你帮我寄一封信。”
“姐姐这是做什么,别折煞妹妹了。”素蝶隐隐猜到了银妃心中所想,却又不敢轻举妄动,一时间左右为难无法拿定主意。
“妹妹听我把话说完。”银妃双目含湿,满眼噙泪,一脸心事重重似忧郁满怀,“今日是他的祭日,当年他因我而死,而如今我却深锁于此连出宫祭拜也无能为力。我只想让你将这封信在深更之时送去侍卫营,那里已经有人等待,他会帮我将这封信带去他的坟前。”
“姐姐,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你知道,当年这件事已经牵扯了太多人,若是今日再因此无端起风波,想必又是一道巨浪。”素蝶分析其中的利弊,试图让她看清实际,盲目行事只会害了自己也害了他人。
“我知道这件事要冒很大的风险,若不是我是一个废妃,不能私自走动,我也不愿让你为我犯险。”银妃神色苍白,眼里痛苦万分,仿佛每一个字都触及她心中最深的痛处,“若不是我在宫里举目无亲,无人可求,我也不会走投无路,我求你帮帮我。”
素蝶望着痛彻心扉的银妃,再也坚强不住,默然颌首。
银妃喜极而泣,素蝶茫然地看着她的眼,只觉得那泪眼朦胧的深处,仿佛还隐藏着另一种情绪。
天色渐晚,夕阳如血,渲染着半空,彩霞似扯碎的幔帐,如火的殷红染透了半边天。
素蝶神色匆匆地往承乾宫走去,两旁不时有宫女路过,向她俯首行礼。
身后的紫鸢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疑虑道,“小姐何必以身犯险。”
才不过相识几日,她便如此草率将真心托付,这不是她认识的素蝶的一贯作风。
“你说的我不是没想过,若是她真心一片,我帮她也算是成全了一桩美事。若是她有心害我……”
素蝶面色一沉,眼里涌起一丝不明的情绪。今夜之行,后果如何,她真的从未想过,也没有时间去考虑因果。只希望,她能得到与付出同等的真心。
忽然,一排侍卫从前方走过,只见他们前方跟着两个老人,皆是面如尘霜,垂首敛眉,大气也不喘一声。几个侍卫,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看押更来得贴切。
素蝶目露疑惑之色,看着两个老人在侍卫的押送从眼前走过,心中却始终捉摸不透眼前这一幕究竟代表着什么。直觉告诉她,这一切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叫住身旁的一个侍卫,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两个人可是犯了什么事?”
“参见娴妃娘娘。”那侍卫行了一个礼,恭敬有礼道,“回禀娘娘,那两人是银妃的父母,今日被召进宫来由侍卫来护送。”
“银妃的父母?”眉头轻拢,素蝶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是谁召他们入宫的?”
“奴才只知道是上头的旨令,剩下的奴才便一无所知了。”见那侍卫言无虚假之意,素蝶便挥手让他退去。一路上她都为这突来的插曲感到心绪不宁,她匆匆挪步,加快了回宫的步子。
“紫鸢,妃嫔父母进宫除非是圣宠优容的极个别妃子才有的荣宠,你说银妃失宠失势,她的父母为何会入宫?”素蝶越想越觉得奇怪,将困惑的目光投向紫鸢,试图在她身上找到答案。却发觉她的目光同自己一样茫然,仿佛是黑夜里迷失的路人,怎么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