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中,皇后一回宫便大发雷霆,方才在御前憋了一肚子的气却只能忍气吞声,回宫后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娴妃不过是一个入宫数月的妃嫔,借着一点恩宠竟敢明目张胆地踩到自己头上,若是自己吃了这哑巴亏,只怕日后她的气焰将会越发的猖狂。
见皇后动怒,几个奴才纷纷下跪,沉默无语,不敢轻易出声将她惊怒。
“娘娘莫动怒,如今娴妃得意,全仰仗着她肚里的龙子,就好比当年的燕嫔一样,仗着子嗣恃宠生娇。” 玉如在身旁不断轻摇纸扇,试图为她降暑消火。
“龙子,她的孩子也配称这两个字?”仿佛是触动了心底的痛处,恨意喷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皇后骤然大怒,“这个贱人,仗着肚里的野种胡作非为,她既然说本宫欲加害她肚里的野种,那本宫就随了她的意,毁了她肚中的野种,看她还怎么轻狂。”
目光陡然变冷,眼底的阴冷之意仿佛扯碎了伪装,与那脸上的阴沉之色同样冰冷。
如今四下无人,她也不必再做戏给他人看了。
她隐隐记得当初用来毒害妃嫔的红花还留着一些,过了这么多年,她本以为可以就此收手,想不到还是走上了当初的路。
娴妃,你竟然舍得牺牲自己肚里的孩子作为对付自己的筹码,那么她索性就让这个野种彻底得牺牲。
夜幕森森,月满如盘,御花园里漆黑一片,黑暗似一块望不穿的黑幕,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一缕熏香徐徐飘起,化作青烟随清风在空气中浮动,似翻涌的暗潮,让人永远猜不透它扩散的方向。
“娘娘,该服药了。”紫鸢端着一碗汤药,从容不迫地往素蝶的闺房中走来。
“太烫了,先搁着吧。”素蝶看也未看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不知为何,她今日总觉得心中有些无端的压抑,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自从她怀上胎以后,便更是注意饮食起居,每一个细节从饮食起居至衣食住行都全数交由紫鸢打理。也许是见多了宫里的厮杀争斗,也许是她本性多疑,总而言之茫茫六宫中除了紫鸢,她谁都信不过。
“娘娘这要凉了对胎儿可不好,还是趁热喝了吧。”紫鸢笑了笑,也不等她作答,便捧着药罐走了上来。素蝶眉头轻拢,淡淡看了那汤药一眼,那平日里再收悉不过的气味如今却隐隐令她有些作呕。
直觉告诉她,这汤药一定有问题。
心底仿佛猜到了什么,脸色陡然结冰,她端起汤药,并未往嘴边送去,而是将其全数倒洒在了地上。汤药倾泻而下,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道水滩,暗黄色的药汁似毫无生气的死海般空洞得骇人。
目光凝聚在那汤汁之上,素蝶心中多了几分莫名的紧张,希望一切只是自己的多疑。
只是片刻,那汤汁立刻发出滋滋的声音,随后有几个气泡浮上水面,只用了一秒便随即破碎。
目光骤然变冷,素蝶神色凌厉地看着紫鸢,口气里不带一丝感情,“这是怎么回事?”
“娘娘,奴婢不知。”紫鸢露出几分慌乱之意,似做贼心虚,仓惶下跪。她目光闪烁,气息急促,仿佛隐瞒了什么,不敢抬头对上素蝶的目光。
“不知,本宫所有的衣食住行都交由你一人打点,你如今却要告诉本宫你什么多不知?”眼中多了几分不可置信,她不仅提高了语调,话里半是威胁半是失落。她怎么也不能接受,自己最信任之人竟会转首来加害自己。
难道宫中冷暖竟现实到这般地步,就算患难与共,也不能彼此完全信任。
“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还请娘娘明察。”紫鸢不再似往日那般镇定自若,仿佛所有的坚强在东窗事发的那一刻瞬间变得一无所有。
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她永远不会再相信自己。目光中多了几分悲悯之色,她只求她能顾及往日之情不要将事情闹得太大。
“枉本宫这么相信你,以为你一心一意辅佐本宫,想不到竟也是另有所图。”眼中掠过一丝阴冷,震怒过后脸上就只剩下绝望,素蝶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意,心灰意冷道,“罢了,从今日起,本宫将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人。念在我们主仆一场,我也不想赶尽杀绝,我们之间就好聚好散吧。”
“娘娘,请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一定会好好侍奉您,再也不会这样了。”两行清泪从眼眶跌落,紫鸢半跪着爬上前试图扯住素蝶的衣角,想要留住她即将转变的真心。
“本宫不会杀你,但也留你不得,从今日起,本宫再也不想看到你。”心中涌起一阵酸意,素蝶强忍住心中的苦楚,趁着自己还未后悔,斩钉截铁地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退路。
对敌人仁慈,就等于对自己残忍。妇人之仁,是宫里的大忌,若要存活,就必须学会对所有人残忍。
说完,她抚了抚衣袖,转身离去,不再多看紫鸢一眼。背叛她的人,不管曾经多么忠诚,此刻都已经变质。
当真心演变成利用,当信赖被背叛践踏,所有的一切,就好似东去的急流覆水难收,就算再不忍,也无法避免最终的颠覆。
自己骗自己,只会多一个隐患,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事到如今,就算是为了孩子,她也要将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从身边铲除。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灰心丧气的紫鸢一动不动,宛如雕塑,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被绝望吞没。
四面围墙,气候闷热,杂役房中都是衣衫褴褛的宫人埋头苦干地做着苦力,她们面无表情,神色麻木,年复一年地做着这些永远没有尽头的苦工。
前方有几个神色傲慢的嬷嬷手持软鞭,看谁有偷懒迹象便挥鞭一抽,抽的那人血肉模糊,痛苦万分。狭小的空间中仿佛容不下太多的人,空气里夹加着难闻的汗味,混合着血腥的气息,令人鼻尖感到一阵不适。
紫鸢身着统一的奴仆服,双手埋在水中搓洗着眼前的衣物。转眼间她已来到杂役房多日,只是短短几日,却仿佛受尽了一辈子从未受过的苦楚和委屈。
自从那日素蝶发落了自己,她便被内务府发配到了杂役房,这里的人终日埋头做着苦力,除了短暂的睡眠和饮食,便只有遥遥无期的苦工等着她们,日子过得形同行尸走肉。而那些嬷嬷们尖酸刻薄,针锋相对,稍有不顺便鞭子伺候。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样的人间地狱竟会在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中。
她的五指早已在日夜午休的浣衣中磨破,长出了数不清的茧,一双手早已面目全非,如她的人生一般,再也无法回到当初的轨迹。
忽然,面前多了一双花盆底鞋,在这个只见得到奴仆的地方显得有些突兀。紫鸢抬起目光,浑身不禁一抖,只见赫然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那凤袍加身的东宫之主。
“皇后娘娘……”紫鸢满腹狐疑,正欲开口,只见皇后带着几分玩意的味道看着自己,眼底尽是掩不住的好奇之意。
“可否跟本宫去一个清静的地方谈一谈?”皇后冷笑一声,语气已不再似记忆中那般凌厉阴鸷。兴许是她知道了自己已经与娴妃脱离关系,所以自然也减少了对自己的敌意。
紫鸢茫然地看着她,未经思考便颌首答应。
阴暗的角落里看不到一丝人烟,借着一点光线,四周的一切都显得若隐若现,叫人看不透。
“想不到娴妃竟过河拆桥,连忠心耿耿的贴身婢女也不肯放过。”听完紫鸢的陈诉后,皇后目露冰冷之意,秀眉轻扬,嘴角似笑非笑,令人看不透她的想法。
“主子的话永远都是对的,事到如今奴婢也只好认命。”紫鸢漠然,似心灰意冷,已不再对这深宫有任何期盼。
“愚鲁。”皇后冷哼一声,目光直视紫鸢,咄咄逼人道,“在这宫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反之,对于仇人也决不能心慈手软。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娴妃忠心耿耿,一心为她,她却为了一点小事对你百般猜疑,还将你打发到这种地方将你折磨的不成人形,难道你就甘心被她□?”
“那奴婢能怎么办。”紫鸢的笑意中带着一丝绝望,她不过是一个浣衣奴,何德何能与那运筹帷幄的娴妃抗衡。
“难道你就没想过弃暗投明,追随新主?”皇后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仿佛欲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端倪,“以你的聪明才智,定能成为本宫的得力助手,为本宫出谋划策。本宫可以待你为贴身侍婢,等扳倒娴妃后让你做坤宁宫的掌事姑姑。本宫是一国之后,跟着本宫难道还怕会吃亏吗?”
皇后得意万分地看着紫鸢,仿佛早已将她玩弄于鼓掌之中国。事到如今,就算她心有不愿,也得罪不起这个主子。何况,溺水的人见到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怎可能不去捡那现成的便宜?
“多谢皇后娘娘。”紫鸢犹豫再三,想了片刻终于开口答应。她的眼中多了几分冷意,似化不开的寒冰般冷得刺骨,一字一句都带着说不尽的狠戾,“乌喇那拉氏,今日你这样待我,我一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