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笼罩在一片僵硬的气氛之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多言片语。空气之中那一股不祥之感似一张巨网蛊惑人心,所有人面面相觑,心中都知道即将要发什么事,却无人可以料到究竟有多少人可以明哲保身,幸免于横祸之中。
“贱人。”梅妃怒不可遏的声音咆哮而起,伴着陶瓷的撞击声,所有隐忍含蓄都随着那扯碎的面具化作万千碎片,每一片都是撕心裂肺的狠戾怨气。
陶片落地开花,不再完整,无尽碎片似那扯碎的理智,使她的双眸中只能看到恨意。既然已经撕破颜面,她也不必再顾及其它。
“这个贱人,不但与本宫争夺圣宠,如今还妄想在老佛爷耳边挑拨离间。她想做皇后是吗,她想取代本宫是吗,她想让整个后宫都是乌喇那拉家族的天下吗?”阴冷的声音带着恨到极致的痛楚,一点一滴撕破心底最后的理智。今日她去拜访老佛爷之时,只见娴妃早已伴其身侧,两人谈笑风生乐不可支,忽然已经将她当做一个局外人。
听着两人若无其事的欢声笑语,似一把沾了粗盐的钝刀,每一个字都似一种凌迟,羞辱她仅有的尊严。
是她粗心大意,只顾着取悦乾隆倒是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娴妃竟是如此八面玲珑。她可以对后宫妃嫔狠到不留情面,也可以在老佛爷面前装得楚楚可怜端庄贤惠。变脸比翻书还快,伪装得似真情流露一般,拥有这样与生俱来的运筹帷幄,怪不得她能做得面面俱到。
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娴妃正一点一点夺走本应属于自己的一切。
“梅妃娘娘,奴婢听说……”贴身侍婢琅月扯了扯唇,望着她脸上的戾气不敢再说下去。
“什么事,快说。”冷哼一声,梅妃收起怒气腾腾的目光。都已经忍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是她忍不住的。
“奴婢听说娴妃娘娘正在亲手织一匹布,打算赠与老佛爷做入冬之礼。” 琅月胆战心惊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遮遮掩掩,生怕惹怒了梅妃牵连自己。
“织布,本宫看她倒是巴不得拿身上能用上的都用上吧?”冷哼一句,梅妃只觉得头昏脑胀,一股瘴气似挥之不去的阴霾,令她只觉得浑身一阵不适。
都是因为娴妃这个贱人,若没有她的存在自己就能步步为营,扶摇直上,论资质论背景,她都是后位之争的稳胜赢家。
她从来没有与任何人这样针锋相对过,那是因为她从未感到真正的威胁,所以不屑与那些人都。可如今,娴妃的实力与自己旗鼓相当,又处处占了上风,不仅窃走了乾隆的宠爱,还试图分得深宫中最德高望重之人的器重。
她今日的种种,都仿佛在一点点正瓦解着梅妃用了数十载才巩固的地位。
仿佛是忽然想到了某一个被忽略的环节,梅妃的嘴角忽然扯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浑身都似寒冬腊月般散发着冰冷之意。娴妃想拉拢老佛爷是吗,亲自织布以表忠心是吗?她就给她机会好好表一表态,不但要令她赔了夫人又折兵,更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冷壁孤灯,寒风瑟瑟,虽然还是深秋,却隐隐可感到那寒冬的威胁。
素蝶神色颇为懒散地坐在木椅之上,终日紧锁的双眸中难得舒展了几分。只是那阴霾之气始终占据心头,似一股压抑无时告诫着她深宫中的种种杀机。
这看似波澜不惊的表面之下殊不知有多少人又蠢蠢欲动。东宫不可一日无主,后位之争已是必然。只是谁胜谁负,可不仅仅是依赖好运二字便可求得。
她有时也常问自己,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徒付青春,枉费年华,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免不了新人换旧人。
深宫中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值得又如何,不值得又如何。值得的,她费尽心思都得不到,不值得的,却身不由己地一次次施加在一个为时势所迫的弱女子之上。
值不值得都在一念之间,关键是肯还是不肯。
一入深宫就如骑虎难下,进退攻守,都已经由不得自己说了算。
如今她只有一条路走,那便是竭尽全力争夺后位。若是她赢了,她可以既往不咎,所有恩怨都能一笑泯恩仇。但若是她们赢了,只怕来日不将自己赶尽杀绝已是万幸。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太多了,就算玉石俱焚,她也要站在所有人都难以企及的最高之处。
“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敏潋忽然推门而入,也顾不得行礼,一进门便匆匆喊道。
“出了什么事?”素蝶神情镇定地看着她,心中只觉得一阵可笑,无非又是哪个不安分的人无事生非,见招拆招之事她早已习以为常。
“娘娘,怎么办?”敏潋神情紧张,支支吾吾,似不知从何开口,“老佛爷她,她中毒了。”
“怎么会这样?”素蝶神色一惊,脸上微微变了变,但随即镇定下来。听闻这话之后,素蝶迅速在脑子里搜寻任何有关之事,却是一片纷乱没有丝毫头绪。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她的目的又是为何。
“娘娘,太医说老佛爷她……她是因为咱们送去的那匹布而中毒的。”敏潋张口结舌了半天,才说出最致命的部分,见她脸色铁青,言语间的凝重丝毫不像儿戏,“老佛爷中毒后,皇上命人搜查慈宁宫,最后在我们送去的那匹布上发现了毒药。”
“慈宁宫还传来消息,因为那布是云嬷嬷收起来的,所以她也一并染上了剧毒。”敏潋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她的眼神中便可看出她早已方寸大乱。
只是不知她此刻先顾及的,是自己的命运,还是承乾宫上下的安危。
“那老佛爷中毒深吗?”沉默了半晌,素蝶勉强支撑着身子心不在焉地开口。
“老佛爷她一直昏迷不醒,连太医也束手无策,只能以丹药续命。”看到一向沉稳的素蝶也乱了阵脚,敏潋只觉得未来更是无望,双眸中顿时腾起一阵恐惧的湿气。
“敏潋,现在整个承乾宫上下命悬一线,要想自保就只能自救。”迅速思量了片刻,素蝶刻不容缓地开口,“你听着,事情还未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你听着,你现在去慈宁宫,找到太医,问清楚那匹布的样子,记住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还有,一定要快,必须在皇上带人来质问前得到答案。”
“是……”目光对上素蝶隐隐闪烁的双眸,敏潋深知事态的严重性。片刻都不敢怠慢,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了承乾宫。
望着敏潋离去的身影,素蝶只觉得身子顿时一软,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耗尽在恐惧震惊之中。
如今四下无人,她才敢正面展现自己最软弱无助的一面。若是在寻常,不论心中多么痛苦绝望,都只能将一切苦果藏于心间,不露声色。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那些人倒也迫不及待了。
蓄意毒害老佛爷的罪名可不小,稍有差池就可能殃及整个乌喇那拉家族。面对此劫,她不但要小心万分,扭转整个局面让自己与乌喇那拉家族一同转危为安,更是要借此揪出幕后真凶给那人一个致命打击。
此事她不知究竟是梅妃还是全妃所谓,脑海中豁然想起那日慈宁宫中梅妃一脸不悦的表情,心中顿时猜透了几分。
双目透过暗沉的空气望着前方,素蝶只觉得四周都仿佛是一片混沌,茫茫深宫中竟没有一丝容得下她的净土……
红烛滴蜡,暗影厚重,斑驳在冷壁之上隐隐绰绰,似人的心思一般不得安稳。
承乾宫外响起一阵喧闹之声,几个宫人席地跪拜,“参见皇上。”
心中一沉,素蝶的脸上在经过一日的纠结之后,只剩下一片麻木。
她已经做好接受一切的准备,不论是什么,哪怕再不公平,也决不可能置她于死地。
心已死,依旧活跃的,只剩下没有任何感情的理智。
她等了整整一日,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双手缓缓推门,一阵戾气在开门的瞬间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整个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僵滞之中。
“娴妃……”素蝶还未见到那张阴鸷的脸,那先发制人的声音已经钻入耳中。
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口气与自己说话,她也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失宠的滋味是怎样的尴尬与难过。
拜她们所赐,这些她从未有机会见识的东西,今日可以令她大开眼界了。
乾隆本是带着兴师问罪之势前来,当目光看清素蝶之时,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慌乱,各种纠结的情绪碾过脸孔,令他只感到一阵愕然,“娴妃,你这是做什么?”
口气里似质问,更似关怀,那来势汹汹之意顿时敛去了大半。关心则乱,她利用的就是这份恩宠仅有的价值。
放眼望去,只见素蝶手握刀刃,冰冷的刀尖紧贴脖颈,一股肆虐的寒光打湿她的双眸。刀刃在肌肤上割开一个口子,几滴血丝隐隐沁了出来,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妖娆。似风中花火,纵然殷红,却瞬间湮灭。
“臣妾身为后宫妃嫔,本就是倚仗皇上之爱存活。若是皇上已对臣妾无意,臣妾也只能以死明志。”火光染红了素蝶的双眸,那深邃的目光中此刻只剩下彻骨的伤痛。似伤心欲绝,令人不忍再多做质疑。
如今兵临城下,她及她背后的家族都岌岌可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她不以性命逼之,只怕就算说尽一切也是枉然。
她躲不过,也没有地方可躲,她唯一的筹码,便是乾隆对自己的信任。
虽然她知道他对自己也不过是贪恋美色,但就算是为了这副皮囊,她也把持着多一分的胜算。
“娴妃,有话慢慢说,你快将这东西拿下。”见那刀刃架在素蝶脖颈之上,乾隆看在眼里,心中却随着那刀口一并心惊,仿佛那被刀刃威胁的人是他自己。
生死之下,他终于也肯为一个女子露出几分担忧之意。仿佛不再是君临天下的君主,只是一个可以为心爱之人流泪不舍的寻常人家。
也许对他而言,自己也是不可多得的美玉吧。在一切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他是不舍得杀她的,至少现在如此。
“皇上若不信臣妾,臣妾宁可一死。”刀刃又向脖颈贴近了几分,刀口处划破一道红晕,寸寸血丝似跌落的泪意,在痛彻心扉中怎么也止不住。
“不是朕不愿信你,只是如今证据确凿,老佛爷又生死未卜。就算朕有心徇私,也要给后宫之人一个交代。”见她未有收手之意,乾隆面露急色,急迫之下试图上前将匕首夺下却又怕吓着了素蝶,只能焦急万分地停在原地不动。
“皇上若对臣妾还有半分怜爱,就再信臣妾一次。”目光在烛火下一片猩红,那蓄满眼眶的湿气似触目惊心的伤口,每说一个字便加深一分。放眼望去,整片泪意纵横的脸上都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她顿了顿,逼迫自己忍着痛楚开口,“只要三日,臣妾就能抓到真凶救老佛爷一命。若三日之内臣妾抓不到真凶,便愿与行凶者同罪。”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望着对方,一个犹豫而为难,一个悲哀而坚决。那女子看似柔弱,却有着比男子还要倔强的刚毅。
四目相对了片刻,乾隆的眼中不禁为那份坚定动容,“好,朕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