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人群攒动,车马塞途,街巷纵横,酒楼林立,各式人群放声叫卖,相互拉客,声声入耳。大道两端皆是高阁广厦,肆坊鳞次,明灯悬梁,孩童们躲在角落中畅游嬉戏,不亦说乎。街道转弯处清溪无声,落花碧水,泊船飘影,两岸翠流凝绿,花红长提,十里春风似一抹桃红,沾渲在万里京都之中。
“蝶儿,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娘等会儿就回来。”一个衣着古朴,和颜悦色的女子手垮菜篮,对着身旁一脸稚气的少女吩咐道。
“好的,娘。”七岁的素蝶对着身旁的娘亲点了点头,她稚气未泯,双目澄莹,眉角中隐隐多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懂事。
母亲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悲哀,常年的辛勤劳作让如今不过三十的她看起来却憔悴万分,仿佛已经走完了半生的路,而余下的日子里也只能在日复一日的艰苦之中耗尽。
她自己穷苦了一辈子,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女儿身上,希望她不要重蹈覆辙,再像自己一样逃不开穷困的枷锁。
素蝶望着母亲饱含深意的双眸,心中腾起一阵莫名的酸楚,只是此时的她太过年幼,看不透那深邃目光中的那一抹伤感。
她静静地立在原地,望着母亲提着菜篮子走入市集深处。
母亲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除了遵从她什么也不懂,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从也许是深受父母的影响,小她就与众不同。自从家中落败,父亲每日出去寻花问柳,肆无忌惮,而母亲就只能终日以泪洗面,双眼通红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似满心期盼地等待着什么,等来的却是一年比一年更为失落的绝望。起初她的眼里隐隐还有几许期待,期待事情会有转机。但日复一日的失望终于耗尽了她仅有的希望,似被风掐灭的烛光,已经撑不起任何的火光。
素蝶提着手里的菜篮,独自走到人群偏僻的拐角处,娘说过,不可以给他人造成滋扰,就算是为了自己也不可以。
“小姑娘,你一个人吗?”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陌生的声音。素蝶本能地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抚着苍苍白须,笑靥如花地看着她。他坐在一张木椅之上,前方摆着一个摊位,上面铺满了她从未见过的道具。他的身后是一个用麻布制成的招牌,暗暗发黄的麻布上写着几个她看不懂的字,也许是年代久远的关系,那墨迹已经褪去了几分。
“有什么事吗?”素蝶眼中腾起一丝戒备,娘亲说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决不能跟来历不明的人打交道。
“你过来一下,让我帮你看看相。”那老者仿佛没有恶意,依旧笑脸盈盈地看着她。
“我身上没有钱,什么也不能给你。”素蝶没有说谎,他们家早已一贫如洗,全靠娘亲变卖嫁妆来勉强维持生计,连温饱都成了一种问题,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财挥霍。
“这……”那老者迟疑了半分,随后笑了笑,“没关系,我今天不收钱。”
见老者面色慈祥,没有一丝歹意,素蝶便放下戒心,小心翼翼地走到摊子前。
“让我看看……”那老者仔细端详着素蝶,那深邃的目光含着几分凝重在她身上扫荡,不放过任何的细节,仿佛欲将她看透。
素蝶忽然觉得浑身一阵不自在,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浑身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展于人前,被人看的体无完肤。这种感觉就仿佛被人占尽了便宜。
忽然,那老者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他的眉头紧紧靠拢,似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从最初的寻常变成最后的惊讶,神色中竟隐隐透出了几分恐惧。
“怎么了?”心里涌起一丝不祥之兆,素蝶压低了声调。
老者的神色中腾起一丝踌躇,神色似浪尖上的浮萍般起伏不定,犹豫了一番,终于缓缓开口,“小姑娘,看你天庭饱满,面堂发亮,将来必定是人中之凤。”
市外的一个木屋旁,素蝶母女两人提着一篮子的菜,满载而归。
这里的食物足够给她们供应半个月的食量了,两人心情大好,向木屋的方向走去。
两人刚走到家门前,只见一个满面胡渣头发蓬松的男子推门而出,他浑身酒气,双目布满血丝,脸色狰狞地望着眼前的两人,眼中露出隐隐杀机。
“爹……”素蝶话音未落,那男子忽然杀气腾腾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件比敝履还要脏的东西,咆哮道,“我不是你爹,走开。”
“你要去哪里?”妇人还未说完,目光忽然落在那男人手里提着的大小包袱,心中不禁一沉,“你难道真的要跟那个女人走……”
“是又怎么样,跟谁都比呆在你身边你好。”那男人没有丝毫留恋之意,夫妻之情仿佛用几个字便彻底斩尽,口气里的坚决早已没了挽回的余地。
“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妇人还想再做挽留,那男人却早已失去耐心,他粗暴地打断妇人的絮念,咆哮道,“别跟我谈什么夫妻之情,滚开。”
那妇人心灰意冷,知道事情已经无望挽回,其实在很多年前她就知道一切都早已无法挽回,无论怎样都躲不掉最终的决裂。
兴许今日的种种,不过是一场迟来的风雨。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究竟可以对她们残忍到什么地步。
她的余光忽然看到那男人手里的包袱,心中一冷,仿佛受了巨大的打击,“这些东西你不可以带走,这些首饰都是我的嫁妆,你拿走了我和蝶儿靠什么活……”
“贱人,滚开。”那男人闻声色变,他面色铁青,似触及到了他的底线,男人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女人戳他的软骨。心中顿时来气,他一脚狠狠踹在那妇人的腹部,仿佛眼前之人不是他结发多年的妻子,根本不配与他争论,“爷养了你们两个废物这么多年,难道拿一点报酬你们也有意见。”
那妇人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动手,向后踉跄了几步跪倒在地。素蝶立刻上前扶住跪倒在地的娘亲,一行清泪顺着两颊缓缓留下。她虽然小,却并不无知,父亲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夹着杀气的钝刀,每一句都凌迟着她快沉受不住的心口。
对他而言,她们两人是累赘,若是将一切调换身份,不知他还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为何女子永远只能站在男子的背后,在他们的影子下苟存,以他们的荣为荣,以他们的耻为耻。
“好了没有啊,我快等不及了,再晚我就不等了。”前方传来一个带着撒娇的声音,两人愤恨地抬首看着眼前那个夺走她们一切的女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自己头上肆意妄为而无力反击。
“爷我没功夫陪你们磨蹭,这是一纸休书,从今天起我们两个谁也不欠谁。”那男人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随手丢下一张纸,那是他最后的施舍,成全了她的自由,也掐断了她的妄想。两人之间就仿佛就像欠下的债一样,说到底也只有白纸一张。
那白纸带着绝望的飘逸在妇人眼前洒落,坠落,一切都不过是一瞬间,隐忍了多年的痛苦,终于在沉默中奔发。她绝望地看着两人扬长而去的身影,眼中的湿气化作奔溃的泪水肆意而出。天地间忽然变得毫无色彩,仿佛四周都是绝望的颜色,她麻木地看着离去的方向,仿佛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仿佛等的人也迟早会回头。
年幼的素蝶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脸上的苍白与母亲一样绝望。也许如果没有此刻他的绝情,如果没有这样残缺不堪的过往,也许一切将会改写,也许历史上将不会有乌喇那拉蝶的存在。
天色越来越暗,四周凉风乍起,寒气肆虐,两人的目光却还停留在离时的方向,仿佛是枯萎的落叶,没有一丝生命。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苏……但就这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