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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禺谷 若水(3)

作者:斜月帘栊 当前章节:118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4:23

我看着玄夤双目如珠,漆黑沉透。不禁一笑:“你倒也是个大胆的。不过狐族向来不同一般,他们自然不舍得杀你,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玄夤轻声一笑:“狐族心头精血最是宝贵,只要他们动一丁点的心思,咱们就有办法全身而退。”

我弹了一下他的脑瓜:“难怪狐族屡遭天诛,如你们这般擅工心计,自然是天妒。慧极必反。”

玄夤拿爪子挠我的手:“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没害过人,但决不许他们欺负。”

我最是清楚妖族本性。玄夤虽小,却聪明得紧,即便冰夷和云苔待他极好,却是有意为之,天吴为何送玄夤给冰夷,若无用处,冰夷早就该放他回轩辕坟。可如此好生养着,只怕还是为了那一滴心头血。在玄夤心里,或许只有我,不曾觊觎他那点天赐神权。

其实冰夷好糊涂,得一只九尾狐又如何?若非心甘情愿,那滴心头血便是得来也是要大减其效。

我只深深地看着玄夤:“乖玄夤,好孩子,若姐姐还能活着回来,我们就走得远远的。我送你回轩辕坟。”

玄夤嘻嘻一笑。摇着尾巴。

我抱着他凌空腾起,直往南海禺谷。

到别人的地盘上去找事,别说我灵力尚且只是下仙的水平,便是灵力超群,怕也讨不到一点儿好。

可我不走这一趟便要撒手,决计是不甘心的。

除非……除非冰夷果真对我无一丝情意。此去,要么人死,要么心死。可扶桑要的是明明白白。

是我的,就算死我也不会放手,不是我的,我也绝不死缠。

可是,冰夷……冰夷……你不会对我那么狠心是不是?虽然我说过,如果伤害我的人是你我不会恨,可是这世界上,能伤到扶桑的,只有你。

我拿出回音贝,轻轻地擦拭,放在嘴边,却哽着嗓子,半晌,只低声道:“冰夷……冰夷……”

这些日子以来,我已如强弩之末,纵有玄夤,却也一日后才到得禺谷。

南海禺谷,花开成锦,松竹成涛。南极仙翁曾在此悟道万余年,于三界中,正是福寿绵绵、仙风道骨之地。不如汤谷虬然苍劲。却是修身养性极好的去处。难怪这里的妖都温雅如仙。

我却极是厌恶这种地方。

南海禺谷,如一汪水,入骨入心,渐渐化去心里最原始的念想。不知日月,无谓爱恨,汤谷,却如一篝火,灼透心神,炼化出最本真的性情。

今日的扶桑,只有汤谷才有。

只为自己而活,只为心爱的人去拼命……

我站定在谷口,和风丝缕如柳,温柔且香杳。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松软开来。灵力竟如滴水聚池般汇拢。

真真是好地方。

可惜了……

“你是谁?”

我回头,一个绯色衣衫的女子。言笑晏晏,明媚如花,身旁,一个黑衣男子,瞳眸黑白分明,眉骨凌凌如峰,风暖日好的天儿里,竟也如裹着一层冰渣子。

我抱起玄夤,淡淡道:“我来找若水。带我去。”

那女子一愣,“我就是啊。可我不认识你。”

话未落,我轻身到她跟前,手里的藤萝已经紧紧地勒着她的脖子,“你该死……”

这几番变故兔起鹘落,谁也不曾防备。

“你……你是谁?”她睁大了眼,眼里闪烁着泪,又伸着手,“北唐哥哥,救……救命……”

我手上并不停,一点点收紧藤蔓。却听玄夤呜呜嘶叫。

我侧头,果真,玄夤在那个黑衣人手里。

“要么放手,要么两个都死。全看你。”那人淡淡开口。

我心下微微惊异,极少有人看到玄夤而不动心的,却仍道:“这只小狐狸是轩辕坟后裔,杀了他你们会后悔的。”

那人依旧神情未动,却是我手中的若木惊叫:“北唐哥哥,别动他,他的心头血可以救冰夷,不要杀他。”

我微微一笑:“怎么样?”

那个北唐眼睛也未曾眨一下:“不怎么样,我不管什么冰夷,只是,若水不能在我眼前死。”

我咬咬牙,原来是个愣头货。我冷笑道:“玄夤别怕,等姐姐杀了若水,就杀了那个人替你报仇好不好?”

玄夤被那人卡着脖颈,却对我摇摇尾巴。

我手中力道渐增,决计要杀了若水。

“扶桑……”

冰夷在叫我,在我背后五丈远。我充耳不闻,拼着让他恨我我也决不会让若水活着,总之是亿亿万万年,冰夷会原谅我的。

背心一阵剧痛,灵力松懈,终究还是没能杀了这个女人。

或者是,冰夷爱的根本就是她不是我。

玄夤跳过来,拿小爪子抹着我嘴角的血迹。

若木扶起若水,“你怎么惹了扶桑?她难得来我们南海,该好好招待才是。”

若水这才哭起来:“我……我怎么知道,她一知道我叫若水,就要勒死我,不信你问北唐哥哥。”

我吐了吐嘴里的血沫子,只是看着冰夷:“你要娶她是不是?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她,你若不喜欢,我杀了她,我们一起走,不论如何后果,我一力承担,你若是真心喜欢她,要娶她为妻。我走,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冰夷皱紧着眉毛:“你,你这是何苦?”

我看着他眼里丝丝缕缕尽是绝望和痛苦,心里酸楚难当,拿袖子抹了抹脸:“冰夷,我承认,我不懂你,可是,扶桑就是扶桑,我只知道,我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去夺,即便这么做伤害你伤害自己,却也不会罢手。”

我微微扬起脸,一一看过若木、若水、黑衣人。

“我喜欢你,谁也阻止不了,除非,你亲口对我说,你讨厌我。”

冰夷抬脚向我走近一步,却被若木拉住衣袖。

我如同觉得练功到最后关头被人打断,一身灵力尽皆付诸流水,活生生被人折断了最后一株救命稻草。眼神立时冷如寒刀。握着藤萝的手剧烈的抖动。

冰夷果真驻步不前。若有所思。若有所失。

我低声道:“冰夷……”

冰夷却如同被惊吓一般连往后退了三步。

该死,你们都该死。你们要为我失去冰夷付出代价。

手里的藤萝如影如网,更如一条被人踩了尾的毒蛇,灌注了全部灵力,凌厉劈风,嗖嗖的带着莹蓝色的光影,直朝着若木面门打去,“贱人。都是你。”

一击未中,灵力反震回来,胸口如撕裂般的疼。

手中的藤蔓末端被黑衣人握住,嵌进那人皮肉,血如注,顺着小臂流到肘部打在鹅卵小道上,在一颗颗鹅卵石中蜿蜒开来。

那人眼神一动,灵力顺藤反扑。藤蔓立时化为齑粉。我向后滑开丈余远。撑着并未倒下,却已经深知,受伤极重。

玄夤化作人形抱着我的腿哭起来:“扶桑姐姐,我们走吧,回去我给你疗伤。我们打不过他们。”

我按着玄夤的肩膀,玄夤握住我的手往我体内渡灵力。

冰夷面色如土,嘴唇轻颤:“扶桑,回去吧。我不能跟你走。对不起……对不起……”

好一句“对不起”,这算是撇的干干净净了么?

我终于撑不住,被北唐那般伤了以后,我还能站着,此时,一句“对不起”,却要尽我所有的骄傲和力气。

冰夷转身背对我:“你走吧。”

我依旧不愿意就此罢手:“你告诉我,你喜欢若水,我就走,从此你我,非生离既死别。你说……”

冰夷的背影看上去凄冷如秋,我一点点蹭着爬过去,想拉他的衣摆,或许,他是喜欢我的,哪怕一点点也好。

“我说,我喜欢若水,她将是我的妻子,我与她此生不渝,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你听清楚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一字字,一刀刀。刻在心上。好一个此生不渝,生同衾死同穴。

“冰夷……”我再叫你一声,你听好,最后一次。

我抹干净最后一滴眼泪,缓缓起身,抬头一笑。拎起玄夤回身出谷。

“你走,留下小狐狸。”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你再说一遍,今天我必会杀了你。”

若水仍固执道:“你不能带走小狐狸,他能救冰夷。”

我走的极慢,却并不曾停。

却被什么东西击到双腿。一时不备趔趄着却并未跌倒。我逼出内丹捏紧在手中后回身,“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若水往前几步伸出手道:“把小狐狸给我。”

笑话,把扶桑当成什么了?我微微一笑:“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话未落,一双银针脱手。

还是那个该死的北唐。银针叮叮落地。不妨事,玄夤才不是个吃素的。

被北唐掴开的若水还是瞎了双眼。

自然是玄夤的银针。

连冰夷都不知道,我和玄夤最是喜欢在从极渊玩针打蝴蝶,且出手一前一后,快准狠,无人能比。我钉蝶头和左翅,玄夤钉蝶尾和右翅。

所有人都滞住了。直到若水惨叫出声。

北唐嘴角微微抽动,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冽和杀气,冰夷说话也发抖起来:“你,你怎么能?”

若木抢到若水身旁,用灵力逼出眼珠上的银针。

“你们是不是该感谢我这针上并未喂毒。”我淡淡道,转身走。

“站住。”冷冷的声音。必定是那个该死的睁眼瞎。看上去并不傻,可若氏姐妹是什么货色,他竟一点也不知道么?

“睁眼瞎,我打不过你,可你今天若想留下玄夤,却是休想,只要我断气,玄夤就会自己引发体内毒瘴,别说他心头精血,就是一根狐狸毛也没有。不信你倒是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雀之后 旒云(1)

北唐眼神愈发冰冷含恨,“便是妖界也无如此歹毒的手段,留着你必是祸害。”

我眯起眼神轻飘飘一笑:“便是我无父无母,也轮不到你这种睁眼瞎来教我何为善恶。向别人讨东西还颐指气使,本就该死。”

若水这回倒乖了,只嘤嘤咛咛的抽泣。竟还不忘扯着冰夷的衣角。想来若木已用她修炼已久的木神珠封住若水一双眼珠,只待回去后七七四十九日的灵力灌注、调养生息。真该连若木的眼珠子也废了。

若木轻轻拭了额上细细薄汗,低声叹道:“扶桑,你我本都是木系一脉,我不忍伤你,但你须知,南海禺谷和冰夷渊源颇深,冰夷和若水的姻缘早已牵定。任谁也阻不了,玄夤,是天吴给冰夷的,你更无权占有。今日之事,怎么说也是你无理在先。”

无理?你也不去问问,扶桑什么时候需要跟谁讲理了?情理情理,向来情在前理在后,理随情走。我好整以暇挑眉笑道:“这么说,我倒是该先给若水磕个头赔个礼,再双手奉上玄夤请你笑纳?呸,见过不要脸的,倒不知竟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我眼神只盯在冰夷身上:“什么狗屁姻缘,是月老手里那几根破绳线,还是司命星君那个破本儿?”

看着冰夷益发溃乱的神色和抖得近乎站不稳的雪色衣衫,我似是自言的喃喃道:“我既然是敢如此做了,就不怕担什么结果,我只不想后悔。日后便是死在一起,总好过时光无涯相思无尽。”

冰夷仍怔怔无言,我心里豁然间如撕如裂。不自控的渐笑出声,转身拎起玄夤。

“扶桑……”若木惊叫。

还是一定要玄夤么?我头也不回,“死了这个心吧,玄夤我是不会给你们的,我说过,要送他回轩辕坟。”

玄夤抬起前爪扒在我肩头,抬头伸着小舌头在我脸颊上一舔一舔,喉咙里发出尖尖细细的声音:“扶桑姐姐,把我给他们吧,你受伤了,不能再用灵力了。他们不会害我,等我七百岁他们取了我的心头血,就会放我走了。”

我拍拍玄夤的脑瓜,我当然知道,可狐族被取了心头精血,便一百年内目不能视耳不能听,还需要精纯的灵力长久度之,方能在千年后再行修炼。他们哪里是什么良善之人,还指望他们能对玄夤那般伺候?

我笑道:“姐姐自然知道他们会放你走,可是你能熬过接下来的一千年么?姐姐既是说过送你回去,自然是算话的,若不能带你走,我们就都死在这里,你看这南海,三界内再寻不出这等风水好地儿了。你说好不好。”

玄夤笑的一身白毛波纹似地摇动,“真好。”

我侧了身,伸开手里的内丹,笑道:“总之是这些东西了,想要就只管来拿吧。”

若木倒不是个心软的,对北唐微微点了头后回头对我道:“扶桑,我本不想伤你,只是,冰夷天劫在身,就在五百年后,若度不得,便要在人界轮回十世,才能再度修仙。本来,我若启动木神珠也是能助他渡劫,但你刚才瞧见了,为救若水,我已用了,木神珠需再修千年才能再度启动。”说着又叹道:“若你不伤若水……哎……都是命。”

命?我冷嗤,若木一番心思玲珑七窍,她若真舍得用木神珠替冰夷渡天劫,还需冰夷这几百年来一直养着玄夤,方才不得已为若水耗了木神珠,只怕若水在她心里也是个能用得上的子儿。

说完见我仍不动神色的冷笑,便双手幻出法器,北唐掌心翻转,周身一阵风掴起,纯黑如夜的衣袍飒飒作响。

冰夷突然挡在我身前:“让她走,让她走,不要伤她了……”

我瞧着冰夷漆黑如墨缎的发,轻轻地笑了。

冰夷啊冰夷,我的傻冰夷。你不愿我往后为你亡命天涯,所以不肯跟我走,又不想自己安安然然的度了天劫,不就是想断了我对你的情根,用你的命来偿我的情么?

可你不知道,扶桑不要这般胆怯的爱。

“冰夷……”我唤他。

他削薄的肩胛骨微微的颤了颤。缓缓转过身来,低低轻垂的眉眼如烟似雪,紧抿的唇依旧泛着淡淡的桃粉,微微一动,似足了春寒未消瑟瑟细雨淋柳叶,艰涩道:“扶桑,扶桑,我不配你这般待我,我……”

我不由得伸手去碰他的脸颊,剔透如莲瓣,丝丝洇凉。我知道,知道你是水系神族之后,有需要肩负的责任。我懂了,扶桑在你心里不是最重的。所以,我也不要了。

我闭了一闭眼,水迹如丝划过脸,却笑的出奇舒心,一粒水珠点入百尺寒冰瞬间冻得结实一般,再无惊悸和患得患失的拘心:“冰夷……我不要你啦……”我轻轻上前抱他,将回音贝幻成核桃大小塞进他的袖兜里,接着道:“你自然也不用偿我什么。”

我不要你,可也不会让你因为渡天劫死的。我低了头,在他颈间浅浅吻过,他的泪哒哒的落在我耳后……

我双臂虚拢着他的腰,一边凝聚灵力,一边声音低回黏腻如泥沙的问道:“冰夷,还是爱扶桑的,是么?”

他不言语,泪却如珠脱串。如箭簇般在我心尖攒射。

我不遗憾。即便不再要你不再爱你,可是,你是冰夷啊,冰夷很漂亮,很温柔,灵力很厉害,是扶桑喜欢过的……

我缓缓抬起左手,向若木一笑,看着她不可思议的张大眼睛,用力切向冰夷的脖颈。冰夷在我身上缓缓倒下,我抱着他,抚过他的眉眼唇鼻,亲过他的脸颊。

我摸了摸左腿,轻轻叹了一叹,手起掌落,左腿的小腿筋应声断裂,取出的一段筋脉在掌心顷刻褪尽血迹,像极了半截玉如意,泽泽青碧,灼灼流华。

玄夤扑在我身上哇哇的哭,“扶桑姐姐,你不要死,你说过要送玄夤回轩辕坟的,你可不能骗我。我们不要我的心头精血了好不好。”

我动了一动嘴唇,抬起手轻轻擦掉他的泪,喑哑道:“乖玄夤,不要哭,姐姐死不了,不过是废了一条腿。我们这就走。”

我极费力的把那截筋脉放在冰夷的手里,扭头看过若木,笑道:“你懂的吧,五系灵力的精元,金火在骨,水木在筋脉。”我不再多说,若木很懂了,木系腿骨经脉犹如汲取天地灵气的树根,我在日出之地修为万余年,莫说以此来渡劫,便是生死人肉白骨、小仙用来飞升为上神也是有余了。

只是,我却要因此折掉半数修为,且根基受损,往后灵力便是长进,也绝不会超出今时。这条腿,若非遇上神人异士,自然也绝无可能行走自如。

我伸手拉住玄夤,极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带姐姐走吧,随便找个地方去养伤,姐姐……”话未说完,眼前一模糊便觉得倒在冰夷身旁。

睁眼时,却见一方岩洞,怪诞陆离,五光十色,纵深横阔,往来旋繁,有雾凝水畔之潇渺,有红杏在林之灵俏,似月明照华屋,如画桥倚碧廊。虽不若天宫檐宇赫赫齐整、气势豪严,却正气含邪,鲜亮明烈中透出一股阴凉诡谲。我便侧身躺在一条浅渠旁的岩石上。

我微微侧头一视,竟未见到玄夤,心里有些急,方动了一动,左腿如刀腕骨也似的疼。额上便起一层冷汗。

“伤成这般还逞什么强,当真废了才能安生么?”背后这声音似有些熟悉,我强撑着回过头去。

原是汤谷的那只蝎子精。这回倒比上次穿得整齐了些,衣裳连个补丁都不见,头发倒还是鸟窝鸡棚不改原型。

“玄夤……”我内息不稳,竟有些气若游丝。

他缓步走近,垂眸望了一刻,蹲下身来扶着我喂进一粒药,对我道:“小狐狸似是要带你回汤谷,一路给你灌注灵力,晕在半道儿了,也被我带回来,放在别处养着。”

我微抬头瞧他,比上次近了许多,清清楚楚的看着他脸廓分明如削,精准深邃,一双眼珠子灰冷冷的,鼻梁唇线强势利落,如一道雷劈开山石般干脆神毅。

我忖道,难怪红磷蛇对这个表哥两眼思慕,口舌垂诞,这般阳刚的大好男儿,最是让人抗拒不得。思及此,不由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他眯起眼神。

我脱口而出:“红磷蛇呢?怎么不见他与你一起?”

他嘴角微翘,瞄了一眼我的左腿,冰冷冷的笑意:“倒委实不曾见你这种强悍的妖精。似这条命这副躯壳不是自己的一般。”

我叹气道:“是自己的。只是若没有想要的东西,这些也是无用。能拿来换那些,自然也就舍得。”

“你便是拿你的腿筋去换东西了?”他奇道。

我低头“嗯”了一声。

“可是换得了?”

我苦笑着微一摇头。

他起身踱了几步,口中“啧啧”地叹。许久才道:“你也不用回汤谷了,想必那扶桑树也枯了。”

这个我本也想到,只是仍有一丝希望,如今他这般说出来,心里总归是一阵闷痛。妖族虽在修炼灵力时甚是艰难,却比神界好些,就是受了伤毁了元神后,只要幻回本身,能比神界恢复的快上数倍。

我之前还留着一丝念想,不过是废了一条腿,扶桑树许能承得住。如今想来,那日到南海之前,被风伯的火灵伤了一回,木灵本就忌火。是以,扶桑树身撑不住原也合乎情理。

只是如此,我便不知要再过多少时日才能有之前的修为。

我忽的抬头,对着蝎子精的眼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他一愣,既而笑道:“汤谷的扶桑树虽死,但万余年来浸润日出之地的朝阳精魂,如今可都在你身上,你的内丹淬炼出木神珠,可比南海的树妖来的纯粹精炼。”

我听罢嘻嘻一笑:“这谎话扯的当真是蠢,若我信以为真,只怕这会儿就已经自毁内丹了。你虽不知,但红磷蛇怎会不与你说,汤谷扶桑天生一赌徒性子,可以败可以死,独独不可能受制于人。更别说给他人做炼珠的鼎炉。”

他眼神精亮,颔首道:“很是。”

“那是为何?莫要说救我是为了积阴德。妖族可不怕下地狱受极刑。”

他摇头笑道:“你倒聪明,我救你只是为一个人。”

我心里又一阵木讷讷地疼,似已感觉不出这颗心长在哪里,不知冰夷醒是没醒?若木定不会再让他记得我,说不准已经剔去了冰夷那段记忆。从此,冰夷再不认得扶桑。再也不认得了……

“为了旒云。”

我回神,但听他朗声念道旒云二字,疑道:“我不识得那人。”

他轻笑道:“自然会让你认得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雀之后 旒云(2)

“旒云是谁?也是只蝎子精么?”我虽元神不济,但仍强撑着打破砂锅似的索问,不管怎么说,总是得知道自己所处何地,为何人所控。

他看我一副摇摇欲坠要死不活的,语气怜柔起来,“你莫要再问了,总之是不会害你。我带你去玄冰室可好?你的伤要呆在那里才好得快些。”

我气如断弦,却悍然拒绝:“我不去。”

他皱了一皱眉毛:“你这性子可不讨人喜欢,都伤成这般,还学人家犟驴也似地任性。”说完径自俯身抱起我就走。

我伤到连胳膊都动弹不得,却咬牙道:“你敢,我……我杀了红磷蛇。”

他眼睫毛都不动一下:“你想的美,你现在杀不了他了,他可比你法力高许多。”

“你……”我只管恶狠狠的盯着他,磨牙腹诽。

“你修了那么久的木灵,戾气还是这么重,一头失了亲的狼崽子也似。”

我登时有些抖,蓦地想起冰夷曾那般笑言“你真的是树妖么,不是犬化的?”

许是我半晌不出声,只憋的满脸通红,他竟微微翘了翘嘴角,似得意。自语般:“你这张灿如莲花的嘴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原是这个样子。倒也喜欢人。”

我冷哼却不接他的话。你倒是个不知死活的,汤谷不论人妖都知道,招惹了扶桑的,就自求多福吧。

甫一进玄冰室,我忍不住打了个颤,本就没有灵力护体,冷是必然,却又不全是。蝎子精抚了抚我的背,“冷么?我送灵力给你,一会儿就不冷了。”

他自胸前逼出神珠,琥珀样的,闪着丝丝金光,渐渐送至我头顶,罩下一层结界,我神智虚幻,微睁眼神从一线缝隙看着看着,眼前便渐渐花白开去,遽然觉得像极了冰夷的冰丝雪袍。

冰夷极是喜欢在冰室里练功,每每我要参悟灵力,便也要被他赶到冰室,起始我不乐意,在冰室里打滚胡闹,他便也狠下心关我十天半月不给吃喝。直到最后我冻的嘴唇发紫饿的脱三层皮,抽抽搭搭哭着说以后一定听他的话在冰室里练功,他这才微微点头,擦擦我脸上的脏迹梳开我乱蓬蓬的头发,眯眼笑着看我吃的狼吞虎咽。

其实每每我不大乐意进冰室,看着渐渐合起来的结界,眼神都分外幽怨。但每每睁眼时,都见到冰夷静坐在我身前,胸前是他一直用来护体的神器,他看着我得瑟的笑时,只淡然道“木系水系虽相辅相成,但你灵力尚浅,我只是怕你受不得玄冰的寒气。”我一边嘻嘻的笑,趁他不防,趴在他身上在他脸上吧嗒吧嗒的亲两口,他便皱眉把我推出去,色厉内荏地道“胡闹”。

……

我一时竟不晓得此时是真是假是梦是幻,只觉着冰夷就坐在结界外。说不准一会儿就进来用他的神器为我护体。

“冰夷……”我轻轻念叨,“冰夷……”

心意不纯,思绪杂芜,不过顿饭时候,蝎子精度给的一点护体灵力便如雨落松泥消迹无踪。我牙关都咬不紧直磕的嗒嗒作响,腿上筋脉断处又似油煎又如水浸,心中强忍许久的懑怼破喉而出——“冰夷……”自己听来,凄惨而决裂,如此爱极恨极,似都集于这一声宣泄,胸中积血喷薄涌入喉中,口舌间黏腻腥咸,连目之所见都觉得血雾濛濛。

被逼至此,内丹牵出灵力本该游走于奇经八脉,却陡然间不受心神所控,如遭天雷轰动时,亟待与之锋芒相击,心念从未有过的万顷浩淼,似一颗饱吸月华的明珠瞬间释放出能量,似一朵烟火差之毫厘便要完爆于最漆黑的夜,如鬼如魅,如劫如命,如生如死……

如藏在心底,最美的冰夷,在春花如笑时,在星河璀璨处,一丝丝一寸寸化成齑粉。

将引未发之际,却是感觉周身结界被外力撞击爆裂开去,我身如离箭般弹射出去,本以为要撞向坚实的冰壁,整个人都要摔成那腿骨一样一截一截的玩意儿,却见一人飞身而至,随后便落入一个温软软的怀里。

只淡淡记得一眼,那人一袭浅紫色走银线云纹的衣衫,由上至下愈渐深艳,襟口处银丝剔亮,衣摆处已成绛紫,右侧眉梢处一点朱砂痣如雪中傲梅,使得一张脸既美且煞,美得不类凡人,煞得全无道理。

那人轻轻叹气,掌心抚着我的背心,低声道:“抱元守一,神念灵转,百川归海,意如潮汐。”骤然失控的内丹和在经脉中横窜的灵力竟在他灌注入我体内的一小股力量下汇聚游走,渐渐集于丹田。

他音质清越如瓷,却透着一线兵刃般的瓮鸣,似珠打玉盘的那一把珍珠里参了一粒钢珠。

我累得很了,忍不住瞌睡时,倒不忘对他道了一声谢。

梦境如斯漫长,如那些千百年的路缓缓回转,步步明澈。

想来也奇怪,醒着的时候,满心都是冰夷,只恨不得与他熔成一体,哪怕熔炼成烟散去也罢。

而至此,生生死死的来回后,半梦半醒之际却渐渐安然。

一颗心陡然开出一弯浅滩一般,水是水沙为沙,远远地,在心里无尽延伸,冰夷从此便如一只水鸟,或似一尾青鱼,甚至一片云絮,就在那里,润泽明透。

那些与他一道来过的时光,在这安然的梦里点点成影,随时都能飘至眼前脑海,却如初蕊沾露,蝶翼映霞,我笑而珍惜,却不再疼。

我觉得有毛羽在我脸上轻扫,一睁眼,便是玄夤的九条白毛绒绒的尾巴。

我会心一笑:“你可来了。”

他这般化作兽身,轻巧巧一小团,连声音也细气:“你可醒了。”

我疑道:“我睡了许多天?”

他喉咙里嗤的一声:“许多天?好几个月呢。红磷蛇都蜕过皮,又冬眠去了。”说着又得意洋洋道:“我可是瞧见他蜕皮了,可真白,像水晶糕似地,我还疑似甜的,凑去舔了舔呢。”

我好奇道:“是甜的么?”

玄夤一撇眼珠子:“腥死了。”

我一笑:“当心蝎子精知道了蛰你。”

玄夤在我榻头施施然的踮着脚尖踱了几步骄傲道:“他不敢,红磷蛇可喜欢我了。我要是跟红磷蛇玩起来,红磷蛇就不跟他睡觉。”

我桀桀的笑到打跌:“你个狐狸精,就不懂得藏着点,人若待你好你便敞着肚皮撒野,蝎子精要是个居安思危的,哪容得了你在红磷蛇那儿蹭来蹭去,一准儿把你杀了埋起来。你这不是当着面儿抢人家相好么?”

玄夤眼睛直往天灵盖上翻:“我一个小孩儿家家的,蝎子精才不跟你一样跟我抢东西,再说,我才看不上红磷蛇,不过一般样子,只细皮嫩肉眼睛亮了些罢了,那个旒云兴许不错。”

我这才又记起蝎子精之前也跟我说过这个人,便问道:“那人是不是穿紫色衣裳,眉毛梢儿有颗红痣?”

玄夤一边扒拉自己的尾巴一边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

我暗暗想,这却又是个什么妖精,转念又觉得那般华丽丽的气派,倒不像是妖精呢。便问玄夤:“那个旒云为什么要救你?你认得他?”

玄夤一脸“扶桑你是个白痴”的模样,嘴里叼着一块陈皮糖,含糊道:“他不就是只孔雀么?我本想送你回汤谷想让你在扶桑树里恢复灵力,眼看快撑不住了,可巧碰上无迦领着顷醅,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救我,那时又累的很,索性就晕了。”他侧了侧头又道:“无迦和顷醅就是蝎子精和红磷蛇,你别说你跟红磷蛇在汤谷厮打了几百年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虚笑:“我自然知道。”

他继续道:“我醒的时候,便在这里了,那只孔雀不但给我疗伤,还给了满满一竹管儿玉髓露。”说着呲牙道:“别指望我还有一滴留给你。”

我瞪他:“那东西有什么稀罕。”

玄夤又翻白眼儿,我忍不住道:“翻什么翻,翻多了下地狱就是吊死鬼。”

他抬起爪子就挠人,我顺手抄起枕头把他扫下榻去,他就地一滚起身后直撅撅飞过来,活似往南墙上撞还要撞出个窟窿来的架势。

我还没来得及扶额叹气,忙闭着眼拿手护着脑袋,心想着,这些个畜牲,个顶个儿的要脸不要命。这小狐狸要攒着劲儿的撞,我少不得又得再睡上个把月。

等了会儿,倒听不见动静,微微抬了头,却见那天救我的美人儿立在眼前,玄夤哈巴狗似地卧在他肩头,哈巴狗似地摇头晃脑讨巧。还时不时得得瑟瑟挠他,那人也好脾气,任着玄夤舔啊摸啊的。

瞧着玄夤大口大口吃豆腐,我张口便道:“玄夤,把你口水咽了。”

玄夤一愣,眼里噼噼啪啪地闪血丝,张嘴就想往我脸上啐。我反应奇快,只是忘性大了些,忘了有条腿不好使,没防就栽下榻去。

腿上取过筋脉处虽看起来没有起初那般狰狞,里头却疼得厉害。

那人弯腰抱我起身,满眼纵溺的笑:“我费好大劲儿才从木泽神君那里讨来木系神族用于接筋续脉的药,可再没有了,俏生生的模样,若真走起路来一拐一跛的多可惜,你是想学铁拐李做铁拐扶桑么?”

他说话还是那般清透透穿人心,却又疵边儿似地从人心里勾出些什么。

我仰着脸瞧他,他也不避,眨了下眼像是在等着我瞧完。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我是真的很悲剧,我也很想日更的的说。

住的地方跟我八字不合,竟然会被撬,笔电丢了……所以,大人们懂得撒。。

刚刚工作的娃们伤不起啊,医院那种地方,咱一个小辈儿……所以,大人们也懂得撒。。。

哎,啥也不说了,趁着过节在家能更就更。。。

再念叨一句:月渣渣既然是渣,就彪悍到一定程度了,各位放心,鄙人别的不会,但是一不悲观、二不坑,除了有点慢……擦汗掩面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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