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月余,我灵力虽退去甚多,好在还能自行慢慢修习。又有旒云这凤凰的后人指点一二,倒也进步神速。
只是左腿上被旒云植入一截雪豹筋脉,行走起来微有些跛,而雪豹血性偏热,又加筋脉受损,是以这条腿不论遇热遇冷都有些不适,旒云却也爱莫能助。只道雪豹生性在雪山极寒之地横行,我若也能在雪山中适应百年许能逐渐与雪豹本身契合无缺。
虽诸多不如意,却也因祸得福,雪豹腿筋潜力无穷,许多上神的坐骑便是大雪山上的雪豹,我若能用的熟了,不必御风飞行腾云驾雾之术也能旦夕间游遍三界九天,恰补我木系灵力不擅飞行术的缺憾。
为减少左腿的疼痛乏困和烧灼感,我时常将左腿膝盖以下的裤脚撕掉,左脚也不再穿鞋子,虽有外袍遮盖住一些,却也看上去滑稽得很。玄夤每次都要笑的前仰后合。
我向旒云辞别的时候,他微微皱了皱眉:“你现在这般样子,又如此爱惹事生非,只怕出了这里,也没命走多远。”
我哂笑道:“扶桑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死的?”又定定的看着他的眼:“妖族从来不惧生死,只求活的肆意。”
他点头,无奈一笑:“你要去哪里,我让无迦送你去。”
我拍了拍玄夤的脑袋:“不了,我可不喜欢蝎子精。我送玄夤回轩辕坟,再去大雪山,在那里修习灵力。或许三五百年不会下来。”
旒云神情绮丽,素来的美煞如魑魅,一袭淡紫色走银线绣山茶花的锦袍,一枚青碧色扣发玉蝶簪,把那长至膝弯处的一头银发束起在头顶一髻,剩余的又悬瀑也似散开在背后。
微微眯了眼眸,愈发显得眉梢处那点红痣如有生命熠熠闪光,洞府这一派旖旎,竟不若他不经意间一颦一笑。
我心下不禁叹气,世事公平的很,水满则溢月盈必亏,旒云这副摸样,已是三界至美,恐怕广寒仙子与他站一处也要逊色,却不知他这美貌要给他带来什么灾祸。
我看了一眼旒云身旁的无迦,轻飘飘笑道:“你绝不单单只是一只蝎子精。你身上必定有别的血统,倒是把你的妖气掩盖了不少。”
无迦眼神深邃,依旧一副深不见底,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站在旒云身后,却有让人不可忽略的气场,连旒云那般的美都遮不住他的存在感,他身上,一股匹练悍然的霸气。
我瞄了瞄三丈外的红磷蛇,正趴在地上伸着蛇信子舔着一株琅骷橙×槠也唤龆钐酒禾拦鹊陌芾啵?br>
红磷蛇似是能感到有愤恨的眼神,忙咽了口水四下望了望,看见我盯着他,忙弹起身拍了拍衣裳,呵呵的干笑。
我伸着一根指头:“过来。”
顷醅倒也听话,乖乖的过来了。还没走到我跟前,被无迦一把拉到身后,出口直问:“你干嘛?”
我面无表情,瞄着红磷蛇的脸,幽幽道:“揍他。”
无迦以牙还牙,道:“你揍他我揍你。”
我对顷醅灿灿的笑言:“你过来不?你还想不想回汤谷了?你再往蝎子精背后躲躲试试,我回头就把你那蛇洞填实了。”
顷醅搓搓鼻子挪到我跟前。无迦拉也拉不住。我冲无迦得意的笑了笑:“怎么样?”
无迦两眼直喷火的瞪着顷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顷醅缩着脖子站在我俩中间。我摸摸顷醅的脸,“真乖。回去吧。”
话还没说完,无迦就一把把顷醅揪过去,一伸胳膊拦在怀里,死死地扣住,顷醅看着无迦铁青的脸,悻悻的哼也不敢哼一句。微微撅着嘴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难怪无迦这般阳刚的大好男儿都能栽到他身上。真是天生媚骨。
旒云好整以暇的瞧着,却是两眼深思的模样。
我暗忖,如此最好,并非妖族疑心大不信人,着实是疑点甚多,旒云何许人也,我不过一株扶桑树妖,妖族中如我这般修为的,每日不知死多少,何劳他来费力救我?再者,我受伤,风伯定会第一时间找我,他却赶在风伯之前把我带来这里,若非有意为之,实在说不通。
如此说来,我身上定是有什么他能用得着的地方。
这次离开,如此捉弄顷醅,也不过是想告诉旒云和无迦,无论他们谋了些什么,我都能捏着无迦的软肋——顷醅。我若想杀顷醅,容易得很。
旒云似是下着决心,一字字道:“我在你身上下了蛊,双生蛊。”我微一皱眉,他却无什么愧地继续道,“当初你内丹损的狠,我要救你,须得以血度之,换血之术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你昏迷不醒,我便自作主张给你下了蛊疗伤。”
我对他笑道:“不论如何说,总是你救了我。我感激你。妖族恩仇入骨,我不会忘的。”
他颔首淡淡道:“双生蛊并无什么毒害,只是两人生死相知,你若有难或是命绝,我便是远隔万里也能感知得到。我若死了,你自然也知。”
他眼神变幻,深浅莫定。沉吟片刻后终是露齿一笑:“那你去吧。若是有难处,遣一只傀儡鸟儿雀儿来这里就是了,我会前去帮你。”
我侧头疑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笑的无暇清隽,一字字轻声道:“因为你是扶桑啊。”
“我不喜欢你哦,你可不要喜欢我。”我扑啦扑啦的甩着袖子轻佻一笑。
他抿唇笑道:“你既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我挠挠头发,孔雀果真不入三界,连道理都谬的很,喜不喜欢一个人是能这样的么?
我捏了指诀就要走,“我走了。”
玄夤从我怀里爬出来,一晃身子化成人形。似是长高了些。
两只小手揪着我的衣裳:“我们不回轩辕坟好不好?姐姐带我去别处玩儿吧。”
我一愣:“不回去?为什么?你不是想回去么?”
他嘟着小嘴:“我不喜欢从极渊,可又没说一定要回轩辕坟的,轩辕坟也不好玩儿,我娘亲在我离开的前一年死啦,我又没有阿爹,回去也没有人跟我玩儿。”
我抱他起来,定定的看着他:“玄夤,妖族的身世多数都不好,就像我,在化成人身之前,三万年啊,风吹雨打日晒,但我还是没有放弃,之后,也只有风伯待我好,但我还是好好的活到现在。你呢,好歹有娘亲陪了你几年,所以,就算为了死去的娘亲,你也好好好地长大,好好地活下去,替她看这个世界。”
玄夤眨眼咯咯咯地笑起来:“那以后,我跟着姐姐好不好?”
我想了想,总之是一个人,便点了头答应。“可我要去大雪山,你受的住那里么?”
玄夤点点头:“妖族向来强悍。火焰山大雪山,都一样。”
我一拍他的脑袋:“好。”
我和玄夤一路往北,或腾云飞行,或游于凡界,据说离极北之地最近的地方唤做芦洲,芦洲再往北便是北海和北冥大雪山。
相传,凤飞北海而栖于梧,于北冥生大鹏。固有“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之说。然究竟鹏生的如何,并无什么人见过。想来凤凰之后,确实是三界一大神秘。
越往北行,气候渐寒,我和玄夤俱已换做皮毛装束,斗篷大氅、毡帽棉靴。
我因为一只脚上穿的靴子一只脚上踩的木屐,看上去分外扎眼,只能裹着大氅遮住腿脚,玄夤粉嫩嫩一团包子也似,穿着黑貂皮制的小坎肩,头戴一顶镶着两粒红玛瑙的兔儿帽,走在街上,有大娘瞧见他这模样,还往他手里塞酥油饼、糖葫芦,啧啧称奇:“这小孩儿长的真标志,真俊,活像是玉琢的,今年几岁啦?”
玄夤咬一口糖葫芦,清脆脆一声“谢谢大娘,我八岁啦。”趴到那老妇人脸上吧唧亲一口,那大娘登时喜不自胜,恨不得是自家儿子。兜里的糖篮里的果眨眼功夫就都塞进玄夤怀里了。
我瞧着这小狐狸,总觉着坑蒙拐骗也似,拉起来就走。
玄夤呼哧呼哧的被我拎着跑,还不忘往嘴里塞吃的。大是不满的嚷嚷:“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喜欢我。扶桑就是个变态。”
我回头一瞪:“你闭不闭嘴。”
玄夤包了一包眼泪,就想哭。
“爱哭的小孩儿最讨厌人了,你敢哭,哭了我揍你,越哭越揍。”
玄夤一跺脚索性又化作狐狸样儿藏进我怀里。不时把小脑袋钻出来瞧几眼。
往北海之前,在凡界芦洲玩儿了许多天,玄夤乐的不行。
他打小在轩辕坟,他说那里其实凄凉的很,真的就跟坟地乱葬岗一样,阴气极重,神仙到那里都十分耗元神,凡界自然也没人去,但道行不足的狐狸单独出来,天上地下都能闻得到九尾狐的味道,谁都想捉他们。
玄夤被天吴送给冰夷之前,都在轩辕坟,之后又都在从极渊,从不曾见过凡界这等样儿这么多的的好玩事物。以往偷喝我的玉髓露,也只是想用玉山上的仙草遮了身上的妖狐味道,化作人身到别处玩一玩。
现在十分不错,他在孔雀那里喝的玉髓露都能让他羽化成仙了。
我带他到雪地里捉狍子,用弹弓打鸟雀儿,捉了野狗用灵力制住让它们拖雪橇,砸开冰块儿摸鱼,在雪谷里守上一天两夜捉了绿蟾蜍淬炼毒液涂暗器,还在大雪封山时坐在山洞里,一边看雪一边烤鹿肉。
玄夤不怎么会喝酒,喝的醉一点就变狐狸,桂花酒香甜,他变了狐狸还想喝,伸着尖尖细细的嘴巴去坛子里舔啊舔。舔不了几下就彻底醉过去了,一醉就是一个昼夜。
他知道我是在让他玩个够,十余日过后,玄夤对我道:“扶桑姐姐,我们走吧,过了北海到雪山上去玩。”
我拍拍他,拉到怀里捏了指诀使飞行术。
他眼里亮晶晶的看着渐渐远离的村镇和街头卖糖葫芦、酥油茶的小哥儿。却对我道:“扶桑姐姐,你真好。比我娘亲还好,娘亲从来不让我出轩辕坟。也不给我买糖人儿吃。”
我鼻头酸涩,仍笑着道:“傻孩子,你娘亲才是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出了轩辕坟,可活不了了。”
他低了头不说话。我却见他眼泪吧嗒吧嗒的往鞋尖上落。
我摸着他的脑袋:“乖玄夤,好孩子,从今往后,只要扶桑活着,就不会让人欺负你。”
他抬头,脸上两道水痕。眼睛黑黢黢的透着亮光,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嗯。”
玄夤极是聪慧,心思又多又细。毕竟是妖族,跟我性情甚像,喜欢的人放在心尖上,不喜欢的人,便是至亲也恶毒得很。
如同,轩辕坟是他出生长大有娘亲的地方,他却未有半分留恋。而我,汤谷和风伯于我来说何尝不重要,我竟也是执拗的不回去。冰夷就那样死在我心里了,在孔雀的府邸那些日子,疼的像一把又一把刀子扎上去,而这些刀,有一把一定是风伯的。
我会回去的,只是,不是现在。风伯,你保重。
极北之地,冰雪固封。
月圆,圆的如描如画,雪衬月,明晃晃如白昼。洌洌清凌,采采远空……
我和玄夤站在这里,远处的雪山如刀斧劈就,笔直森严。近处雪丘平地如纯白的沙漠,流畅圆润,连绵起伏,如水如沙。
玄夤从我怀里跳出来蹲在我的肩头。月下的影子格外清晰,人影狐影。衣衫簌簌而动使得在地上的影子越发灵妙而和谐。
玄夤跳开三丈远,在雪里一蹦一蹦,咯咯的笑,声如玉磬。我清啸一声轻身掠起,在这雪里月下旋转翻飞。如鱼入水,如鳌脱钩。
这里,绝对是三界内最宁和最寒冷也最滚烫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