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北海边,雪豹在我脚下缓缓地走来走去,不时猛地窜向一两只水鸟,北海沉静而深邃,似能倒映出灵魂,包容所有的美丑,自私的,宽容的……
我不是个心存善念的妖精,风伯教了我这许多年,看样子是白费了,我只觉得,世事纷繁,我不是天之骄子,不会有人怜悯,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去拿,去夺。
若木跟我说,她要用的棋子是旒云。
刚从她口中听到旒云的名字时,我大为惊骇。旒云的底细连我都不知,若木竟然轻而易举说出要利用旒云上位。
但若木既是铁了心要在三界掀起风浪,已经是万全准备了。
我遣了傀儡鸟雀去找旒云,若顺利,他会来北冥。
第三天,旒云和无迦站在北海边,旒云极目远望着,身前是茫茫深海,身后是连绵雪山,语出凝定:“我只要刑天干戚。可否?”
我眯了眯眼神:“若北唐的咒劫需用刑天干戚,你不得私藏。”
他点头:“自然,好歹都是凤凰一脉,我会救他。”
我叹气道:“你自救我时就已算计到有这么一天么?事到如今,我想知道所有始末。”
旒云抬手理了一缕发,依旧绝美艳冶,如一朵血蔷薇,他今日穿了件雪白的织锦衫子,光洁柔软,只是如此清秀的衣衫也未能遮盖住他灼灼风华,这美,三界无人可比。
他轻声一笑,微微抬了头:“因果缘由罢了,没什么可说的,北唐命定与木系一族姻缘纠葛,只是他们都看错了,本以为是若木,我也是无意间得知你集水木精元于一体,稍加注意,才知,与北唐有姻缘的是你而非若木。其实换做你,这倒更好办了。”
我沉吟片刻,冷笑道:“你跟若木一样,都要从北唐这场咒劫中图谋些什么是不是?”
旒云这才转身看我,眼神悲戚而柔软,却有一种期许破灭的偏执,“真是累了,等了几千年,终于要了结了。我是为我娘亲,寻回父亲仅余的一点元神,她疯了,只想要回那只封存着父亲一点元神的干戚。”
我听得惊骇不已:“你父亲是刑天?可刑天的妻子明明不是孔雀。”
他叹道:“这种事情哪里是人人都知晓的。”
事到如今,早已超出了我的预料范围,北唐体内咒劫一旦引发,若木要来杀他,若木明明是求死的,但她绝不会在旒云出手之前死。天帝若救北唐,必要开启刑天干戚,旒云的目的在干戚,一旦旒云动手,若木一来救北唐,二来夺回刑天干戚,最终以死换北唐亿万年相思相忆,换弱水族得水系神族之位。而旒云,无论得不得到干戚,也是要一个了结。
只是,他们都忘了,这所有的一切实现的前提是,天帝愿意拿出刑天干戚救北唐。
然,以我的直觉,天帝不会。
我对旒云直言不讳:“天帝不会拿刑天干戚救北唐的。”
旒云微微低头一笑,胸有成竹道:“天帝不会,自有人会。”
我盯着他,他依旧笑道:“现下还不能告诉你。”
我忽的觉到,若木算计的许会有些不妥。旒云绝不是个善茬,怎会任凭若木把他当垫脚石用?如今他轻淡淡一笑,我心里霍地如坠冰池。
旒云此次来,就在北冥住下,平日里与无迦修习灵力,无迦这只蝎子精,看上去不动声色,站在那儿木桩子也似,动起手来,却自成一派,一柄银枪使起来,静如山峰动如海啸,银光一片飒飒耀目,一路强攻硬守的姿态,不玩半分巧招儿,旒云一柄长剑在他枪下几欲抵挡不住。
旒云使的乃是上古时的龙骨剑,隐隐泛着冷青,旒云素来雅然,施展功夫自也是雁翅击水,分花拂柳,四两拨千斤,虽被步步紧逼,却也都能不动声色化险为夷,清辉扑朔,剑如飞凤,刺、压、撩、格,总能起死回生,几番回合,竟也游刃有余纹丝不乱。
他二人你来我往,浑不似过招拆招,竟似画里人一般别有风味韵致。我在一旁喝酒,看着,颇觉得赏心悦目。
北唐已经益发没什么知觉。有时连我和玄夤都不认得。
他认得我时,我躺在他怀里跟他胡天海地的说话,他不认得我时,我带着雪豹远远地瞧着,有时心里异常憋闷,就没事找事跟他打架,他只当我是北冥的小妖女,从不下重手伤我,倒是我见不得他这般老好人,不单跟他胡搅蛮缠,还让玄夤和雪豹在他书房里打滚折腾,撕碎一地的纸屑。
他总是会忽的清醒过来,然后抱着我哭起来。我舍不得他这么难受,就兴冲冲地说:“其实你不认得我也好,不然没有人跟我打架,我无聊得很。趁着你还没死,跟我玩玩不好么?”
他听了便不再难过,只温言:“好。扶桑只要喜欢就好。”
我把头点得像鸡啄米,笑得异常开心。
只是,没有多久,北唐就开始日日昏睡,叫也叫不醒,像一具千年未化的漂亮尸体,我拉着旒云哭:“他会不会死?他咒劫发作会怎样?”
旒云摇摇头:“我也不知。等等看吧。”
然后我就时常带着雪豹坐在雪山顶俯瞰北冥,云雾层层,只能看到云海,看不见山脚,看不见北海,更看不见飞禽鸟兽,没有花鸟没有楼阁,我脑海里不断幻想,北唐死了以后或许不会灰飞烟灭,他会不会去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就像雪山顶,什么也没有。我一直想一直想,想到忍不住大哭。
这日我一直在雪山顶呆到午夜,圆月如细毫所描,似滴得下水来剔透清凌。雪豹在月下打盹儿,山顶一人一兽异常滑稽,我拿脚踢醒它,它睡不大醒扑上来就咬,我伸手要掴它耳光,它这才愤愤不平的乖觉下来。我拎起它下山去。
行至半山腰,雪豹竟有些烦躁,不停地咬着我的衣摆往后山去,我心里也觉得有些异常,便跟着雪豹蹑手蹑脚绕到后山,后山到处是山洞和泉眼,我时常带玄夤在这里烤野味,也常在这里练灵力。还有个密室,是我为了逼着玄夤练功花了大功夫凿成的。
将将走近,竟听有一个山洞深处有刀剑拼擦声,我心里猛地沉了些,渐渐往里走,还听得见有人在争论着什么,我在周身下了一层结界隔断自己和雪豹的脚步声,沿着洞壁往前去。
在石洞最深处,是玄夤用来练功的石屋,从石门缝中渐渐看得清——若木,旒云,和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那男子背向石门,却也隐隐见得一副贵不可言的扮相,紫金玉束发冠,蟠龙纹玄色衣,负手侧身,无端端君临天下的压迫感。
旒云手执三尺长剑,气定神闲。若木凌空控着三把连锁薄刃,面含冷笑。
那玄衣人竟笑言:“阿云这功夫越来越俊了。”
旒云斜斜看那人一眼,冷声道:“怎么,等她像刮鱼鳞一样在我身上划拉一百道你才准备出手么?”
那人似乎笑得更邪性:“哪里哪里,她若是划拉三刀保不齐你浑身就光了,我怎么舍得让她看?”
旒云斜斜一眼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一嗔一恼间,万千风情,连我都觉得心下一颤。旒云的绝色,三界至绝。
那人缓缓伸出左手,忽的衣袖一震,掌心一道绿光直冲若木手中兵刃,若木那三把连锁薄刃霎时间被绿莹莹鬼火一样的灵力灼成细粉落入那人手中,那人笑盈盈对若木道:“我委实不愿让你这刀片划烂阿云的衣衫。就对不住了。你想要什么兵刃,回头我带你去沉碧殿里挑一件可好?”
若木许也是第一次见那人出手,惊颤道:“这是三星锁月刀,你怎么……”
那人淡淡道:“三星锁月有什么稀罕?沉碧殿随便拿出一件都是上古宝器,区区一件水族法器本宫还没看进眼里。”
沉碧殿,储君东宫,这人便是储君,天帝之子溟宸。
若木微微一笑:“原来天帝派了殿下来北冥,恕若木眼拙,多有得罪,给殿下赔礼了。”
旒云哼道:“赔礼就免了,答应了就是了。”
溟宸轻笑:“姑娘就应了吧,免得伤了和气。”
若木咬牙切齿,一双眼堪堪能将旒云身上盯出窟窿来,“殿下,这件事便是天帝亲自来了,也恕若木不能答应,您是储君,是极有身份的,想必也不会为难我这种小妖。”
溟宸啧啧叹道:“是储君不错,有身份也不错,可这跟你没什么关系,你若不答应,我也只好用强的。我在乎什么,难不成你死了三界还能有人敢出来指着我说事儿么?”
若木目中含泪:“殿下心也忒硬了些,北唐好歹与你二人都是远亲,为何见死不救,刑天干戚中虽说有战神刑天的一点元神,但想凭那点元神重新救活刑天却是痴人说梦,再者,常羊山一战,刑天被黄帝枭首,根本不可能再拼全尸身,旒云便是拿走干戚,也百无一用。”
旒云听得怒发冲冠:“你胡说,我娘是孔雀,她说救得活就一定能救得活,你懂个屁。”
溟宸拍了拍旒云的肩,语气陡降了温:“就不救得活就不劳姑娘操心,阿云想要,我就给,不过是刑天干戚,将来这三界都是我的。自然也是他的。”
说完衣袖一挥,血红色的结界铺天盖地向若木而去,若木的灵力在这结界面前如卵击石,一瞬,整个人被凌空隔在石屋中央,血色结界内,若木白衣清素,宛若万丈霞光下的仙子。
溟宸道:“姑娘既是不肯,就在这里呆些日子罢,等北唐度了咒劫,不论死活,我都会放你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