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木如同死死地被钉在里面,传出的声音也瓮气不清,我只听得她竭力央求:“殿下,你迟早是三界至尊,总有一天能让刑天起死回生,但北唐等不起,若殿下掌控不了他的咒劫,三界又是一场灾难。若当真不可收拾,难道殿下就不怕天帝查起此事?即便这事情瞒得住,北唐死的默默无闻,可刑天干戚何等威力,到时旒云擅自启用,天帝怎会不知?”
旒云咬牙切齿道:“你别胡说八道。我自是有办法。”
溟宸对旒云笑道:“阿云说有办法定然有办法,就不需姑娘多虑了。”
这溟宸看着机灵聪慧,竟这么二愣子,这模样分明是被旒云灌迷糊汤灌的神志不清了。
我缓缓折身退出去,这已然明了,本来他们都清楚旒云要私藏了刑天干戚,只是不晓得,天帝派储君溟宸来,而溟宸跟旒云穿一裤子,现下,便是若木想跟旒云同归于尽博功名,怕也是不行了。
我无所谓他们争来斗去,只是,凡事关北唐性命,储君也好,天帝也罢,都不许。
我回了甘渊底,北唐被我封在玄冰结界里丝毫没动,近日,他体内蚕心蛊和咒劫越发不安,像两种力量撕扯着他的灵魂,玄夤竭尽全力也控不了蚕心蛊,一气之下动了元神,却因着蚕心蛊强大的反噬力伤了元气,小狐狸看着北唐半死不活,自己又救不了,哭的涕泪横流惊天动地。
我打开结界抱出北唐,顺便把趴在玄冰上的哭睡了的玄夤也放在一旁的兽皮垫子上,想了想,还是叫他那只紫金獒带他去铁大娘那里。
我径自带着北唐寻了个僻静地,叹了口气坐在他身旁:“本想与你生生世世相守,无奈,人间恨相守啊。”
我伸出手摊开掌心幻出许久前从玄夤那里得来的蛊虫,我忘记了叫什么名字,只晓得,这蛊虫可以让两个人生生世世恨之入骨,这种蛊虫是养死士用的,死士种下了吃过某人血的这种蛊虫,便是天南海北也会追杀那人。这蛊虫唯一的解法,便是那人的死。
我轻轻抚着北唐的额,“只要你能活,天南海北不相见不相闻,也无妨,我又不忍心看你因杀了我痛心疾首,只好亿亿万万年的躲着你。”
说着拿血喂蛊虫,直看着蛊虫浑身鲜红欲滴,方才一掌将蛊虫拍进北唐心口,那蛊虫复苏的十分快,片刻时候,北唐浑身泛起红光,我毫不犹豫把他重新封进玄冰结界,隔着厚重的冰墙,使尽全部灵力击出一掌,那一掌正对他的心脏。
玄冰结界外层瞬间燃起蓝莹莹的火光,这淬冰火细细碎碎的烧,几个时辰后会不仅会将玄冰烧尽。更会通过玄冰烧进北唐的心脏,玄冰和淬冰火不仅能激发蛊虫,还能唤醒他的咒劫。
然后,三界大乱。
我站在玄冰墙前,轻轻地叫:“北唐北唐。”
他不醒,对这些没有丝毫意识。
我有些后悔,刚才怎么不先叫醒他陪我说说话呢,我想看看他的眼,想看看他对我笑,想听听他叫我“扶桑,扶桑。”
……
夜已然黑得透了,我蹲在甘渊底的桃树下,摸了又摸手里的软鞭。星月从清可见底的甘渊上辉映下来,小片小片的光斑,如桃花盛开后的落英满地,如初夏的萤火漫天,如北唐眼中黑瞳盈笑。
我想着想着忍不住哭起来。
“扶桑。”
我擦擦脸回头一笑:“铁大娘,玄夤可是睡熟了?”
大娘嗔道:“他一醒不见你也不见北唐,寻了一晌,晚上饭都没吃多少,你也是,也放得下心让他自个儿到处跑,就跟着一只紫金獒也不怕出什么事儿。北冥哪里像外头太平,遇上狼群豪猪,能把人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你到时候上哪儿哭去?”
我垂着眼皮看自己的脚尖,有些事,本以为有绝对破釜沉舟的勇气,可事到临头,疼的无以复加,“大娘,我带了玄夤这么多年,往后,可要托你照顾了。这小狐狸被我惯坏了,本不该这么麻烦你,只是,我与他,在这世上都无亲无故……”我自己也发现,声音在颤抖。
铁大娘抹了一把脸啐我一口:“呸。什么无亲无故,你当我是活死人么?玄夤我带了这么些年,哪里是受你之托?那是我待见他,他比你都好。你没见我带着玄夤遛街时候,那些老太婆羡慕的,啧啧,眼珠子都掉出来。整个北冥都寻不出玄夤这么招人疼的孩子。”
大娘说着说着就又抹了抹脸。
我笑了,“可不是,玄夤这是给大娘教的越发讨人喜欢。大娘说的不错,我真不是个好东西。往后,许就见不着了。大娘想法子瞒着些,玄夤这孩子倔的很。”
铁大娘顿了许久才问起:“你总得告诉我,你这是做得什么决定,难不成当真天上地下连渣滓都寻你不着?留个念,我跟玄夤扯谎也好有些底气不是?”
我只摇摇头,铁大娘便也不再问,直叹气:“好,我不问,你和北唐……哎……你再多陪陪他,我去看看玄夤,醒了又要闹了。”
我看着大娘走的背影,想着玄夤,却连去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若说还有什么放不下,只有玄夤了。
我出了甘渊,见着雪豹和紫金獒,我轻轻摸着雪豹的头:“往后不要跟着我了,跟玄冥一块儿,留在玄夤身边好生照顾他。嗯?”
雪豹听得懂我的话,只低了头咬着我的衣摆,紫金獒也在我身边蹭来蹭去,似是在告别。
我没怎么犹豫,把他们推过去径自捏着指诀走了。雪豹对着我嗷嗷的引颈长啸。一声声,我永生也忘不了……
旒云在松柏林里等着,他依旧美的天神共妒。只是我竟不晓得,他不遮不掩的带着溟宸一同赴约,也罢,说不准,正合我意。
地上铺着华丽丽的彩色地毡似的物什,溟宸随意潇洒的坐着,旒云懒散散的枕着他一条腿。笑得甚开怀。
我突然不那么恨了,谁也不恨,至此,没有谁是错的。
我笑道:“旒云,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
他侧了身拿手肘支着头,也笑:“怎么还?”
我眼瞅着他身旁不远处的酒坛子,一伸袖揽进怀里喝了一口,嗯,味道竟有些像汤谷里风伯做的那些,“你说怎么还我就怎么还。”
他终于不笑了,怔怔的看着我喝酒,“那,拿北唐的命还我好不好?”
我把酒坛递给他,仰头一笑:“记得我当初是怎么伤得那么重么?”
他点头:“是为了一个小水神,断了一条腿。”
我有些晃神,喃喃道:“是啊,冰夷于我有恩,我很感激,所以,愿意为他死。北唐,也是这世上待我好的,自我受伤到了北冥,是他教我护我爱我,哪怕我和玄夤给他下蛊,他也从没有怨愤,我虽是妖,但最是知道待一个人真心是怎样。”
我回神看着旒云:“北唐的命,不会给你,我的命还你好不好?”
他不说话。
我缓声道:“刑天干戚,给我好吗?”
溟宸微微挑着眉,似是在看旒云如何应答。
旒云深深吐一口气,“若是不给呢。”
“我既是敢这么来要了,自然有万全之策,自然也不打算留着命回去。你救过我,我不想伤你。”
旒云看我的眼神有些怨愤了,沉吟半晌问道:“什么万全之策,我看看值不值得我拿干戚去换。”
“你的命。”
溟宸出手极快,我甚至还未看到他衣衫有动,便被一掌击出数丈远,我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子,“也罢,总之欠了旒云一条命,便是打死了,也不过是还债。我不在意。”
我战战巍巍走过去,不成想连这几步路也走不好,还是栽下去索性也就不过去了。倒是旒云过来坐在我身边,“扶桑,我素来知道,你做事从不给自己留后路。”
我抬头看着他,忽然就哭了:“看着他死吗?我做不到。所以,我给他下了蛊,双煞蛊,从此,天南海北上天入地,他恨足我生生世世。”
我擦擦脸:“记得你给我种过双生蛊么?你我共通一脉,我已经用玄冰和淬冰火引发他的咒劫,他醒过来,必入魔,会先上天入地的杀你我,除非,拿干戚救他,解他的咒劫和双煞蛊,否则,你我就永世见不得天日了。就亿亿万万年的躲着他。”
旒云的神情千百转后,仍是一脸不可置信,“你好狠的心。竟然,竟然……”
我凝神看他:“我不在乎,死在他手里又如何,我不怕死,我怕一个人活。亿万天光年岁,一个人孤苦伶仃,太苦。”
旒云咬牙道,“我已经等了几千年,决不许干戚有任何失误。那里面有我爹的元神,我娘等了几万年了。”
溟宸皱了眉:“阿云,或许有别的法子救刑天,这次,给她可好,北唐琰入魔,我怕他伤了你。”
旒云拉住溟宸:“不会,我不会让他找着我的,你不信我么?我等了这么久,你帮我好不好。哪怕我生生世世躲他,我不怕不见天日。这么些年,我和娘亲不见天日的日子还少么?”
溟宸犹豫了,轻轻把旒云拉进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