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知道,风伯虽然酒量浅,却甚是爱喝,喝醉了索性躺在屋顶上睡,他的木屋离我很近,以前我经常彻夜看着他,但他一次醉话也没说,一次也没有从房顶上掉下来,倒让我白白担心了很多日子。
我和风伯回去的时候,他又醉的不省人事,我呼哧呼哧地把他拖到床上,还挺沉。
拿手戳了戳他的脸,又捏捏鼻子,果然睡死了。
我一边笑一边猫着腰偷偷揣着小铲摸到他屋后第七棵桃树下,正摩拳擦掌开始刨坑。房顶上悉悉索索有什么在叫,我应声望去……
只瞟见青色的一道影,我心里一惊,难道是风伯?那影子一闪,竟有些隐隐的红光。我咬牙……该死的灭蒙鸟。
我丢下铲子轻轻吹了声口哨,示意它下来。它果真听话,停在我身边的桃树上,冲我得意的叽咕。青色的鸟身,红色的尾羽,活像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真不知道风伯怎么会用灭蒙这么白痴的坐骑。飞起来扑啦啦的好似跑马,走起来两条腿左一压右一压,远远看着还以为是罗圈儿腿。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耳朵还背,叫了半天还不知道是叫它的。现在看来,还是个卖主求酒的。
我指着树根对它笑:“想不想喝?”
它立马蹦到我的肩头轻轻蹭,没想到这家伙被风伯养的久了,连酒瘾都养出来了,一想到风伯埋在这里的酒并不多,我就想把它煮了,以后每次来偷酒总不能都要分它一杯羹吧。
我忍着,对它说道:“去窗子那儿看着风伯。要不然谁也别想喝。”
灭蒙屁颠儿屁颠儿地去了。
我一边挥铲子一边想着,怎么才能把这只讨人厌的鸟弄走……
我抱出酒坛时,还没拍掉泥封,酒香就扑面而来,果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天上地下只怕都寻不出这等好酒来,难怪每次那个怪老头来的时候,风伯都会和他坐在扶桑树下喝这酒。
连一个杯底儿都不愿给我尝,哼哼,我化身成人第一件事就是要报了这一剑之仇。今天我自己喝一坛。想着我就不禁笑起来,直到灭蒙又扑啦啦落在我怀里的酒坛上时,我才回神儿。
我突然脸色一变:“风伯……”
灭蒙也抖了一抖,回身望去,我举起铲子利利索索的给了它一下,灭蒙俩绿豆眼儿一翻,啪的一声栽下去。我拿脚尖拨了拨,果真晕了。
小样儿,跟我谋皮?哭死你。
我一掀封口,飞身上了房顶。
夜色煽然,十分好月,连月宫里的嫦娥和桂树都纤毫毕现,清澈漾漾。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每次和风伯在一起喝酒的怪老头,喝醉了酒总爱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歌是好听的,就是他那一幅破铜嗓像拉锯。每次都能把灭蒙吓得厥过去。
我抱起酒坛灌了一大口,甘醇温厚,弥香盈齿。我越喝越觉得,风伯小气死了。这么好的酒居然一个人独享。
突然阵风擦过,似有水汽萦开,如凌晨露水生发,我心满意足的抱着剩下的半坛酒,打着酒嗝。浑不在意。
“小丫头,你竟敢偷我的酒。嘿嘿……我把你捉回朝阳谷练了木神珠送给我宝贝孙子。”
我又喝了一口,笑眯眯的问:“你是谁啊?”
“嘿嘿……你胆子倒不小,就不怕我吃了你?”
我揉揉眼,指着他笑:“哦……怪老头。你是来找风伯喝酒的么?风伯被我灌醉了,哈哈。要不,我陪你喝。”我扬起手里的酒坛晃晃。
他竟然一把夺走,大叫:“啊,喝光了?你竟然喝了我一整坛。”
我一惊,没稳住,一咕噜掉下房顶。
拍了拍身上的泥巴,指着房顶大叫:“怪老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吓鬼啊。我是喝了,怎么吧。不就是喝了你一坛酒嘛,叫什么叫。”
老头眼睛瞪得滴溜溜的圆,半晌没说出一句话。纵身下来,围着我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啊哟哟,风伯这老闷棍,竟然养出你这么伶牙俐齿的小妖精来。”说着就拿爪子敲了敲我的脑门,“不错不错,我把你逮回去,送给我宝贝孙子,他一定喜欢得紧。”
我一想,完了完了,风伯睡的像死猪一样,我肯定又打不过这只怪老头,难不成真的要被掳走?偏偏灭蒙又被我敲晕了。啊……难道天要灭我?
我缩了缩脖子,委屈道:“老伯伯,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你酿的这酒太好喝了嘛,风伯不舍得给我,我只好偷偷拿出来尝尝啊。”
老头眼神锃亮,嘿嘿笑道:“小树妖,你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知道不?这酒虽是我的,却不是我酿的。什么也别说了,跟我走吧。”说完扣着我的手腕风驰电掣地绕到身后,我就被他挟制的死死的。竟是连灵力也唤不出来。
“风伯风伯……救我啊……风伯……”我一路都在大声嚷,还大声骂:“死老头,臭老头,你敢捉我,我以后一定要杀了你。”
也不知道他准备把我带到哪儿。但听她刚才说,要捉我去朝阳谷炼什么木神珠。该死的,我好不容易化成人形,这才一天就要被炼丹,竟然还是为了一坛酒?世上还有我这么悲惨的妖么。
我眼见求饶不通,威胁也不通,又改口道:“你们神仙果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强中干。年纪一大把还欺负一个刚成型的小妖,我都替你害臊。哼,上梁不正下梁歪,你那个什么孙子也不是什么好货。都是下流坯。”
转眼间,他提溜着我停在一个渊池里,我双手被缚在身后,一个站不稳,栽进渊池里,幸好只是渊的浅滩,只是被呛了几口水。
我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嗒嗒的,脸涨得通红,恶狠狠的瞪着怪老头。
突然听着有人冷冷道:“他不是上梁,我也不是下梁。”
我循声望去,只见渊池往前消失在几方青岩周围,青岩菱菱角角整齐划一,往上,竟是一个石洞,石洞门足有一尺厚,竟是冰雕而成,洞上刻着“从极渊”三个字。
怪老头一开口竟然有些结巴,似乎里面住的不是他孙子,倒像是老子,“冰夷,我捉了只树妖给你,就放在你门口,我走了。”说完我还没问一句就不见了影儿。
我看四下无人,也转身便走。挣了挣手腕上的绳索,竟然挣不开,一定是锁妖绳之类的,我心里想着便恨得磨牙,这些借着天赐之权欺压妖族的神仙,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们。
我愤恨至极,便用灵力与之相抗,却激发出那锁妖绳愈发强大的神力,我只觉得那绳索几乎嵌进我的皮肉,我拼着废了这双手的狠绝,也一丝不服。直到没膝的池水开始泛红,我才知道腕上定是血肉模糊。
终是觉得心里苦楚不堪,还是有些不争气的眼睛模糊了一些。
石门突然开了,出来一个负着手,脸色白皙近透明的男子。
我直直的盯着他,他竟然还笑了笑,却是有些寡淡的苦欢,微微伸了右手,便见一道白光向我窜出,我以为他要杀我,虽目中含泪,却仍瞪着他恶狠狠说道:“你们算什么狗屁神仙,自以为生而为神便可以肆意荼毒妖界,我就是死了也不会给你炼丹。”
说完便要启唤妖毒咒,妖毒咒乃妖界极致毒辣的一种灵力,死后灵识俱灭元神散尽,余一口恶毒怨气于世,遇神封入神体,遇人封入人体。不死不休。
他脸色剧变:“我是在救你,你竟然……”
我稍一迟疑,却是觉到缚手的锁妖绳断裂。我这才蹲下身洗去手腕污血,腕上一阵阵灼烈的疼,刚刚那般凶险,我都不曾皱眉,现下却心里一阵酸楚,眼泪如雨般哗哗的打进池里。
那人在石洞门口站了许久,竟慢慢走下来站在我跟前,递给我一株草一条帕子,我冷哼一声侧过身,一瘸一拐的上了浅滩,自己拔了一株药草,在衣袖上用牙撕掉一条把手腕包好。
他轻轻叹气,竟然转过来拿着帕子给我擦脸。我看着他一脸忍笑的样子,登时火大,像是被人戏弄。
他们可以无视妖的死生尊严,总之是三界内最低等的一类……就连凡人都不如,虽说我有风伯指点,但有些妖却要费尽千年才能化成人形,化成人形后修炼百年还不如凡人随手抄起一根棍棒……
我扬起手打过去,他伸着一根指抵住我的手掌,我疯狗似地扑上去乱打乱咬。他突然见我不用灵力只用蛮力,竟有些不知所措,一边闪躲一边问道:“你确定你是树妖不是犬化的?”
“是神你就了不起么?你了不起啊?”我抓起池底的鹅卵石一把一把砸过去。他却扬起衣袖一卷,尽数放回池底。
我累得坐在浅滩上呼哧呼哧的喘气。
他还站在我面前,一双软底雪锻锦鞋,一片冰丝锻袍角。“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说话,站起来就要回去。却突然想起来,从这里到汤谷该怎么走?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头问,他上前拉住我,压低声音:“现在还不能走,天吴还在。”
我回过头面无表情:“天吴是谁?”
他笑道:“你跟我回去吧,吃些东西,我会送你回去。”
我自然不会相信他:“别想骗我,你和那怪老头是一伙的,要抓我炼什么木神珠。”
他摇摇头,叹道:“天吴是我爷爷,他抓你来是给我的没错,可那是他的事,我没办法阻止,但我不会伤害你。”
我满眼疑惑的看他,显然还是不信的。
他伸出手,掌心一粒鸽卵大的珠子,冰晶剔透,“这是我的法器,给你拿着,你可以相信我了吧?”
我还是摇头:“既然是你的法器,我又不会使唤,你要夺回去,还不是易如反掌?”
他表情有些惊愕,“你这个小树妖,怎么这么难缠。”说完对我一挥手,竟然使出定身术。我被他扛进洞里。
洞中倒是好看,到处是冰墙和碧水的结界。
他把我放在一张玄冰榻上,去了定身术,我忽的坐起来,“你到底是什么神仙?怎么会使木系法术里的定身术?”
他递过来一盏花露,在一只花草架上摘了些新鲜的草叶,放进一只白瓷臼里捣起来。这才对我道:“我是水神。天吴是我爷爷,也是水神。”顿了一顿又问道:“你叫什么?”
我捧着玉盏舔了舔:“我叫扶桑,汤谷的扶桑。”
他笑了笑,竟然还拉长了音“哦”了一声。复又低声道:“我知道风伯,也知道扶桑树,原来你化作人形是这样的。”
我眨眨眼:“你认识风伯?也认识我?”
他只道:“我叫冰夷,就住在从极渊。”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