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完水,他端给我一盘桑葚。我看他果然没有恶意,笑笑:“现在怎么会有桑葚?”
他看着我道:“去年天吴从汤谷回来带的。一直封在冰池里。”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推到他面前,仰着脸道:“我要吃冰葚子,你不是水神么?”
他唇角笑意更深,把手覆在盘子上,顷刻,那盘子里的桑葚上便着了一层细薄的冰渣子。
我抱过来捏着吃。
他捣好药,抓过我的手腕,一点点擦上包扎好,低低垂下的睫毛像一排含羞草的叶子,一翕一动。清浅的眸子在睫毛的掩映下,忽亮忽灭,似小雪初霁澌溶成珠的温凉。洞里结界冰蓝,水波闪烁,映在他雪白的脸上,我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怦动。
他抬起眼神:“好了。”
我还看着他微微的笑,他好像有些不自在,又低下头去拨着瓷臼里的草药,我一边转了转手腕,一边不经意轻声道:“你长得真好看。”
他突然愣住,眼神冷了几分,指着我的手腕:“难道你们妖族都像你这么任性,明知道以你的法力挣不断那锁妖绳还这么做,受伤了难道疼的会是我?”
我撇了他一眼,说的理直气壮:“挣不断也要挣,神仙一个个都是舌灿如莲心黑如碳,我才不要求你们。”
他抿了抿嘴唇,看我的眼神变得深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哼道:“想说什么就说啊,神仙就是喜欢卖关子,你倒是和风伯挺像,可是呢,别人又不是你,眼睛又不会说话,谁知道你在想什么啊。”
他这才低声道:“这就是神和妖的区别……”又仿佛是自言自语。
我哈哈的笑:“那还是我们妖族好,我才不要做什么神仙。瞧着都憋屈。”
他笑了笑,有些苦苦的味道,我站起身刷刷的翻了几个跟头拍拍手深呼吸,扭头指着衣袖对他道:“呐,我的新衣服是昨天刚穿的,都是被你和你爷爷弄坏的,你赔我一件。”
他用手支着额角,微微眯了眼:“为什么?明明是他弄坏的,关我什么事?”
我嘻嘻笑道:“父债子偿你不懂么?再说,你赔了我,以后我就不为难你,你也知道,妖族恩仇入骨,总有一天我会找那个怪老头报仇。但是呢,你赔我一件新衣裳,就算你是他孙子,我也不会殃及池鱼的。”
他眼睛变亮了一下,却没等我仔细看,却又垂了垂眼睫,笑道:“好,我赔给你。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我脱口而出:“蓝绿色。就像我身上这件。”
他笑笑点头:“给我些扶桑叶。”
这简单,我手一抖,幻出一堆树叶子。他抱走了一些,往洞深处去,我好奇的跟着,谁知道他竟是把扶桑叶子交给了一个女子。
我好奇道:“那是你妻子?她看见你带人来,都不生气么?”
他转过身直盯盯的看着我,“你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我摊摊手:“这很正常啊。难道这是你的小妾?”
他脸都有点红:“你话很多。”
我点点头,似有所悟:“哦……”
他又来问:“你哦什么?”
“没哦什么啊。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你明白什么?”
我嘿嘿的笑,凑到他耳朵旁:“我知道嘛,一定是你妻子不许你娶小妾,你把她放在这里,就像牛魔王嘛。一个铁扇公主一个玉面狐狸那样,对吧?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看到他嘴角抖了抖。
“我不是牛魔王,没有铁扇公主,她也不是什么玉面狐狸。只是个婢女。”他声音有点大,我离他还很近,似乎看见他额角青筋突突的跳。
原来他还会生气啊。
我干笑:“不是就不是嘛,干嘛这么大声。”说着就要折身回去。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个婢女捧着件衣服来了,我跑过去接过来,比我身上穿的羽衣还要好,丝润光滑,像冰丝一样细腻腻的洇凉。舒服极了。竟然连挽纱和一些头饰也有。
我穿好衣服,把拖到地上的后摆撕掉,把挽纱撕下一半,挑了一个银质的铃铛珠花系在一头,然后才把这一半挽纱系在腰间。
他看得有些奇怪,但似乎是不好意思开口问女子的装束问题。
我语气自豪,对他道:“妖族才不会像神仙那样穿衣服,拖那么长,都能甩倒一只狗了,还有这个挽纱,连翻跟头都不能翻。这样多好,打架的时候还能取下来做武器。”
他微微一愣,笑得出奇灿烂。
我甩甩手,往洞口走:“我要回去了。”
他跟在我身后:“你认得回去的路?”
我摇摇头。他也不说话,似乎是在等我开口求他,我既然不知道,自然要他帮忙,我才不会跟他那么别扭,大喇喇地要求道:“你送我回去。”
他似是觉得,求人就要礼贤貌恭,憋了半天才道:“你是在请我帮你么?”
我摇摇头:“不是啊,我是在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又抖了抖嘴角:“妖族也和你一样不讲理么?”
我嘿嘿的笑道:“我不讲理?谁说的?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说我不讲理我就是不讲理?我还说你纵人行凶,见死不救呢。”
他张张嘴,却一句话也没有,自顾着出门去。刚准备开启门洞,便听到外面有声:“冰夷,快来门,把扶桑给我。”
我跳起来:“快开门,是风伯。风伯来找我了。”
他见我得意忘形,竟手中犹豫起来,我抓着他的胳膊摇:“愣什么,快啊。风伯一定担心死了。”
他这才默念口诀开启门洞结界。
门刚刚开出一个一人宽的门缝,我便跻身飞出,扑到风伯怀里:“风伯风伯,我昨天被一个臭老头捉到这里,差点就死了,呜呜。”本是想撒娇好躲过偷喝那坛酒的错事。却一说出口,便真的落泪了。
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风伯一天,虽然一直表现的很刚硬,此时见了风伯,却是真正的知道世外险恶,人心不古。
风伯看我手腕上缠着一层层纱布,摇摇头有些叹气。却是对冰夷说话:“多亏你了。”
我转过身指着冰夷愤恨道:“就是他爷爷。我一定要杀了那个老头。”
风伯皱眉道:“不许胡说。”我看了看冰夷,他竟然脸色有些愧疚。我便也不再说什么。
冰夷对风伯拱手作揖:“风伯近来可好?”
风伯对他颌首微微笑:“好,你已经许久没有到汤谷了,一直都在从极渊么?还是多出去走动走动的好。风伯那里过些天要酿酒,你去帮我把入坛后的酒用寒气封存起来,天吴做事马虎的很,我怕他会毁了那些酒。”
冰夷眼神瞄到我,微微笑了笑应道:“风伯的事情,冰夷自然乐意效劳。”
我被风伯拉着回去,回过头对冰夷灿灿一笑:“我在汤谷等你哦,你来了酿酒给我喝,我请你吃冰葚子,还给你玩灭蒙鸟。”
他愣了一愣,缓缓伸出手对我摆了摆,轻轻的点了点头。又一如既往笑得温和。
风伯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我也不敢开口,只拿眼睛瞟瞟,他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摸样。
我低低地叫:“风伯……”
他拍拍我的头:“手上还疼么?”
我露着两只小虎牙笑:“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风伯怎么知道我在从极渊?”
他摇摇头:“天吴行事放荡,不拘一格,归根究底却都是为了冰夷,他只要一见到天生灵力超群的小妖,都会捉了去给冰夷练丹。冰夷心善,若不是十恶不赦的妖族,他都不忍杀害,都会放生。”
风伯又看了我一眼:“也怪我,天吴早就看着你的本身心动神驰,说待你成形后化炼做木神珠一定是宝物。我当时竟没有意识到。”
我咬牙:“这些臭神仙,妖族是随随便便给他们炼丹的么?以后若被我遇到,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胡说。”风伯突然生气了,“杀孽过重,必遭天谴。我教了你这么些年,若还不知收敛,与那些低等的妖类有何区别?你可细想过为何妖族被三界视为低贱,还不是自作孽。不分善恶、嗜血阴厉,为三界所不齿。如同那亡商的狐妖妲己,剖孕妇之腹、挖比干之心、食婴孩之脑。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此逆天而为,哪个能容?”
我依然不服,强争道:“妖族不都是妲己,神界也不全是良善。岂能一概而论?”
风伯只喃喃道:“你啊……这股子不讲理的神气倒和素巫一样。”
我听着风伯念叨起素巫,心里不由得揪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风伯,我以后不跟你顶嘴了,你不要难过嘛。”
风伯看看我笑了笑,语重心长道:“我知道妖性难驯,你可是要记得我说的话,不可任性行事,妄造杀孽。否则,祸延子孙,世代受天诛之劫。甚至不生不死无欲无心。便是神佛也救不得。”
我慎之重之的点点头。
我刚到院子里,灭蒙就呼啦的飞过来,一双翅膀忽闪忽闪的掉毛。卷起地上尘土滚滚,朝我扑面过来。
我飞身上去揪住它的翅膀,随手解下腰间的挽纱捆起来,丢到墙根儿。拿扫把对着它一顿狂扫。
“扶桑。”风伯厉声道。“别再欺负灭蒙了。”说着把灭蒙放开拿梳子把鸟毛梳的光溜溜的。灭蒙拿头蹭蹭风伯的脸,呜呜的叫唤。
不用听就知道一定是在告状,灭蒙好吃好喝还懒得要死,溜须拍马、恶人告状的本事却是一样也不落。过去的日子,我没少跟它打架。
它仗着我不能一直化成人形,把我的树身啄了许多坑坑洞洞。却跟风伯说是为我捉虫,化了人形,我恨不得天天把它揍的稀巴烂。
我仰着脸对灭蒙一撇嘴,施施然的进屋去。意思就是:等风伯看不见的时候我揍不死你。
天渐入黄昏,汤谷依旧霞光泼落,万物喷薄般盎然。
我坐在扶桑树下的秋千上,一起一落,飘荡如风。有一种飞腾于天地的疏朗和快意。
秋千越荡越高,到最高处时,我纵身掠起,唤出灵力站在扶桑树顶,双手微举,五指微开成握着如意宝瓶状,默念口诀,掌中便有一股旋风渐渐化开,越来越大,直到方圆数里的林木呼如龙啸,我才渐渐收起。
召唤灵力是我平时极喜欢做的事,天朗地阔、山黛水远,三界繁华美丽至此,既生有灵识,便是造物主的恩赐。
风伯坐在树下石凳上,微微眯眸看着远方,目光一片温和,这天地在风伯眼神中和美如玉。
风伯总是喜欢看的。年年岁岁,都坐在这里看啊看,我几乎不曾见他离开过汤谷。不晓得他觉不觉的憋闷。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