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都在扶桑树下按照之前已经倒背如流的灵书修习法力。
春来燕归,夏至雷鸣,秋盛天阔,冬寒雪封……时光丝丝毫毫,对我来说,都如竹节,在滋润中嗖嗖拔高。我想,这便是时光逝去的意义……
我翱翔九天,看过天宫赫赫庄严,看过蟠桃由青成艳。也游遍人世,看过尘烟繁复,也看过死生情爱。甚至藏身地府,看过魂魄飘荡,也看过忘川幽幽。
风伯依然常年不离汤谷,而于我,汤谷始终是一个在凡间被人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每次云游回去,都会说很多故事给风伯听,他一边啜饮酒,一边笑意绵绵听我滔滔不绝。
千年,葱茏如梭。
我盘腿坐在铺了貂皮的椅子上,灭蒙趴在炭炉旁打饱嗝儿。
风伯突然道:“木系法术你都用的很好,但木系法术中,凭风飞行之术是五系中最弱的,五系中,属水系法术最能掌握飞行术的精髓。接下来,你要学学水系法术才好。”
“好啊。”我跳下来,伸出手:“有灵书吗?”
风伯摇摇头:“此时你已经不需从灵书开始了。冰夷是水神,我请他来教你。会事半功倍。”
“风伯的飞行术比冰夷还好呢,那为什么风伯不亲自教我?”我给风伯捶着肩撒娇。
风伯摇摇头笑:“风伯老了……”
我撇撇嘴,心道:才不是老了,风伯是懒了。
我刚刚说出一个“好”,便听着有人敲门,我踩着院里刚刚扫出的一条小道去开门,冬天的空气凉殷殷的入人心肺,我仰起脸让大片大片的雪贴上脸颊,深吸口气,我素来是不怕冷的。
开了门,竟然是冰夷来了。
我转身对屋里喊道:“风伯风伯,冰夷真的来了哦。”
冰夷脸上一怔:“你知道我要来?”
我拖着他进屋:“是风伯,他刚刚还说要你教我法术。你这就来了。嘿嘿,正好,你就不用走了,住在汤谷吧。你教我法术酿酒给我喝,我捉大黑鱼烤给你吃,怎么样?”
冰夷显然是一时被我的话说懵了,直到进了屋才又问道:“风伯,扶桑在说什么?”
风伯笑笑:“没什么,扶桑一直修习木系法术,凭风飞行并不十分得心应手,想请你来教教她。你看可好?”
冰夷眼睛一闪,却又黯了黯,有些刻意的躲闪:“从极渊那边,我怕脱不开身,前些时候刚刚收了一只火枭兽炼化入短匕,还差些日子……”
我一边揪着灭蒙一边道:“不妨事不妨事,你若不能留在汤谷,我跟你去从极渊也行。都一样。”
风伯却横了我一眼:“你巴不得吧,听着冰夷说炼兽入器,你心里高兴得很,我若不在,你定是要缠着冰夷让他教你。”
我一眨眼,嘻嘻笑道:“哪有,我是不想麻烦人家嘛,若是为了教我法术误了冰夷的事,多不好意思。”
冰夷还是一副若有思忖的模样,我碰碰他:“好嘛好嘛,我不会闯祸的,只是教法术而已,又不吃你家金子,不要这么小气嘛。”
天知道,我有多想学驾驭灵兽封妖入器,可风伯要我再等两千年,我实在等不下去了,风伯既然吐口让我跟冰夷学飞行术,我若只乖乖学区区一个飞行术,简直暴殄天物到要遭雷劈啊。说什么这次我也要抓着冰夷。
冰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冰夷最好了。”
“扶桑。”风伯厉声道。
我拉下脸泫然道:“风伯你就让我去吧,要我整天在汤谷对着灭蒙那只蠢鸟,我什么时候才能有长进啊。”
灭蒙啾啾的叫了两声,生生把绿豆大的眼瞪得有黄豆那么大。
我抓起一把葵花籽丢它:“瞪什么瞪,再瞪我把你扔出去喂秃鹰。你本来就很蠢啊。”
灭蒙肚子吃得滚圆,吭哧吭哧的朝风伯跑去,想来是飞不动的。
冰夷却抱起灭蒙抚了抚,灭蒙趴在冰夷膝头装无辜。
风伯无奈的看了看冰夷,“扶桑这丫头在汤谷任性的很,不光跟灭蒙打架,连汤谷的小妖们都经常被她打得半死。我怕她跟你去了,从极渊往后再无宁日。”
我不乐意:“风伯,我也不指望你像别的妖一样护短,可你总不能揭短嘛。我可是女妖,以后便是嫁不了神,也是要嫁人或是嫁妖的。”
风伯似乎一听嫁人两个字神色一震,看我的眼神出奇的柔软,我突然有点舍不得。
风伯竟然看了我一会儿后点了头,“也好,你跟冰夷去从极渊……也好……”
我一时心里五味杂陈,竟是有点想哭。我扑到风伯怀里撒娇:“扶桑很聪明的,说不准很快就学会了,我会经常回来的,还会给风伯说故事听。”还不争气的掉了泪。
风伯擦擦我的脸,笑笑:“好。”说完对冰夷道:“那以后就拜托你了。”
冰夷点头。风伯这才问起冰夷这会儿来汤谷有何事。冰夷只道无事,不过是去一趟朝阳谷顺道来了。
风伯问他天吴可好,冰夷微微点了头。
我突然插话道:“那个怪老头我一直没见他,我都还没有报仇,冰夷带我去朝阳谷找他好不好?”
冰夷笑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记仇,我教你法术,就算补他的过错可好?”
风伯训道:“天吴到底是长辈,扶桑不可无礼。”
我闭上嘴不说话,心道:想得美,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作孽自己偿。等见了他,我才不管他是谁的老子,照揍不误。
冰夷说他要回去了,还说三日后来接我去从极渊,风伯倒摆摆手:“不了,让她这就跟你去吧。”
冰夷似乎对风伯这种态度颇有些不解,我悄悄对他道:“风伯要去琅玕树妖那里蹭饭,不乐意带我。”
冰夷笑的有些奇怪,却对风伯道:“那我这就带扶桑回去了,我和她会常回来看您的。”
风伯摆摆手。
我和冰夷出了院子,却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风伯一个人不知道会不会难过,夜里会不会看着月亮又独自想念雨师和素巫。
我抹抹眼泪,纵身飞起,像雪花一样在空中转来旋去,大声呼喊。觉得心里不那么难过了,便直坠下去,享受埋进雪里打滚的刺激。
却是被一条飞来的白绫缚住,一时不备,却是栽进了冰夷怀里。我看看他搂着我的腰好生奇怪:“你干嘛?”
冰夷愣了半晌,“你……你……我看你掉下来……”
我一拧腰从他怀里蹦出来:“我虽说法力不高,但还不至于能飞着飞着就栽下来吧。”看着他脸红,我心里偷偷地笑,真是好玩,却还是对他道:“我玩的,反正我是妖嘛,又不会摔死。”
他皱了皱眉,像是受了什么欺骗,“你,真是胡闹,如果摔伤了难道也不会痛么?”
我一愣,耸耸肩:“这个我没想过。”
他一下子就没了脾气,只微微叹气,收起白绫一挥袖子,捏了指诀就飞出去,我忙跟着:“我觉得你好别扭啊。”
他却微微垂眸,“你怎么还和一千年前一样,怎么就没长进呢?还是妖族都是天生的不知道保护自己么?”
我一仰脸,辩道:“谁说的,你是没见过我在汤谷和那只红磷蛇精打架,我就是不小心看见他蜕皮,觉得刚刚蜕完皮白嫩嫩的滑不留手,很好看也很好玩,第二年就拉着他再蜕一次皮给我看,他不给看,我虽打不过他,就打了他的相好,被他在胳膊上咬了一下,但我是谁,我是扶桑,在汤谷谁见了我也得躲得远远的,所以我就到凡间抢了雄黄酒倒在他的蛇洞口,以后他见我就跑。你看,我这不是保护自己么?”
冰夷嘴角抽了抽,别过脸去。
我转到他另一边,却是见他一副天要灭我的表情,不由得拍了拍他:“没事,我不会跟你打架的。我还会保护你的哦。”
冰夷突然一改常态,声音有些大:“我不用你保护,你不要给我惹事就好。”
我睁大眼:“难道从极渊里也有红磷蛇,会蜕皮么?”
冰夷脸色发黑,嘴角耷拉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吓人,我讪讪地不说话。毕竟是有求于人嘛。
冰夷拉过我的手,捋起袖子,看着我手臂上两个米粒大的小疤痕,看了我看我直摇头,手掌一摊,手心里化出一株碧绿碧绿的草,轻轻敷在我的疤痕上,再挪开时,疤已经不见了。
我“啧啧”的叹,“冰夷,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没话说的时候就爱面瘫,淡淡道:“没你会的多。”
我嘿嘿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我可以教你,比如怎么拔了鹣鲽的翎羽做坠饰、怎么去偷锦毛鼠的食物再嫁祸给狍子精让他们打架……很有趣的哦。但我不会的,你要教我。不能藏私哦。”
冰夷的脸越来越瘫,“你话太多了。”
我赶紧闭了嘴,不知怎么,除了风伯,我好像对冰夷说不出的敬畏。他有时候和风伯很像,安静的时候,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孤寞,让人看着心疼。
到了从极渊的时候,我不禁一怔,从极渊竟然一片盎然,一点都不像汤谷那么大雪封山一般。
冰夷笑笑道:“水神的居所府邸一般都四季如春,天吴的朝阳谷也一样。”
我突然有点可怜冰夷,若是我,千万年的只看着一种景色,想必要疯掉。三界九天多么丰富而妖娆,为什么只蜷居在这里呢?我想不明白这些神仙。
他果真和风伯一样……
“你都在从极渊不到外面去么?”我不可思议的问道。
他眼神突然迷茫:“外面?到外面做什么?”思忖了一下又道:“你是说天庭凡界?我都去过的……”
我有些不明所以,既是去过,怎么会没有一点动容,难道他不觉得那都是那么美好而珍贵的存在么?
我竟然第一次心里觉得疼……看着冰夷完美到如同冰雕一样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