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不再接冰夷的话,不是赌气,是不敢看他。那样一张脸一双眼神……
我拔脚就走:“我去练清风诀。”
拐进练功房时,微微瞄到冰夷还是那副姿势站在那里,我一头扎进去,眼眶却还是有点酸涩。我不要哭不要哭……终于,是没哭。泪生生吞进心里。
除了练功,我似乎突然什么也不会做。
我每每回了汤谷,硬是一磨许多日子不愿意走,只整天跟汤谷的妖精们厮打互咬。
我觉得我的灵力已经所向披靡了。没想到这次回去后,看到那红磷蛇精,拉着他蜕皮给我看,一言不合又打起来,一时大意,竟然让他和一只蝎子精联手划伤了尾指。
那蝎子精长的精准凌厉,一双眼珠子灰冷的铁刃也似,乱蓬蓬的头发微微泛红,扭成一股搭在左胸前。衣服破破衩衩。倒是个强悍的货色。
红磷蛇倒有恃无恐似地,一张嫩豆腐脸越发精透起来。
我嘻嘻一笑:“哟?你换相好了?都能修成人形了?还冬眠不?蜕皮不?喝了雄黄酒晚上躺床上烙饼不?啧啧,瘦的这样儿,可怜见儿的,以前那个小娘皮看不上你了吧。你还以为我打不过你呢。”
几句话说的麻溜利索,红磷蛇愣是半晌才琢磨透,张了张嘴竟是先哭起来了。
我啐了一口:“真不是个男人。”
我拿眼一瞟那蝎子精:“嘻嘻,功夫不错啊,跟谁学的?”说着指了指红磷蛇:“他刚蜕完皮摸着可好玩儿了,你可别玩儿过了蛰坏了他。”
那蝎子眼一冷,顺出手里的蝎尾镖冲我飞过来。
我唤出刚刚练得一小簇火灵,把那记蝎尾镖粉成火星子横扫向红磷蛇。掌中立马又唤出藤萝只等他蟑螂补蝉折身扑向红磷蛇就来个黄雀在后,捆紧实了,把他那修了几百年的蝎尾毒液抽个干净回去淬炼暗器。
蝎子精冷笑:“早听说汤谷扶桑任性刁蛮,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傻丫头,原来不仅任性,还歹毒。”
他伸手一挥,将扑向红磷蛇的火星子扫向地上,却捏着一团深蓝色火焰朝我飞来,声音冷冷:“既然你跟我玩儿火系灵力,那就让你看看。”
我吃了一惊,火克木灵,忙收了藤萝,一边使水灵击挡一边问道:“雀焰?你怎么会?你不是蝎子么?怎么会凤凰的不传之秘雀焰?你到底是谁?”
眼见水灵已经挡不住雀焰,凤凰之火,谁敢轻撄其锋。
他并无意伤我,灵力便也稍减,“我不是凤凰之后,只不过会一点防身术。”我咬咬牙拼尽灵力寻机撤去。
却不想他微微一笑收回去:“我很懂了,妖族纵情恣睢,最是不忌讳临阵脱逃。”
我一时心气骤泄,脚下虚晃了两步,微抬起下颌,却也不输气势:“嘿嘿,那是自然,谁让我是妖呢,等哪天你打不过我的时候,我可不会记得你今天的手下留情,还是会惦记着你的蝎尾之毒。”
他眼神眯成一条线,似薄刃。“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我转了转手心里缩成一滴的水灵,笑起来:“妖族虽不齿,却也不屑于求人,更耻于落人口舌,妖族骨头倒不怎么硬,嘴必是硬的。”
我一手藏于袖中,一手滴溜溜的转水灵,看似极简单的动作,却是攻守有备,我虽打不过他,但他要伤我却也非易事。再说,我要使诈杀了红磷蛇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看了许久倒开始笑:“很是。”随即又挥手道:“你走吧。”
我嘻嘻笑道:“怎么?舍不得你家红磷蛇?”
他颇是有些无奈:“既是妖族,怎么就不懂的相亲相爱,几千年前神妖大战犹如眼前,竟然还不懂得沆瀣一气,这么迫不及待的窝里斗,怕是要让神界看笑话。”
我依旧嬉笑:“神界倒是相亲相爱,你觉得又怎么样?妖族为什么能存于天地三界,甚至自成乾坤,你难道不懂?神界一承一脉泾渭分明,天条戒律至上威赫,人界仁义礼贤,君民共乐。妖族看似魑魅纵横惨绝嗜血。但若不如此,你觉得妖族能代代顽强到与神界相抗?能立足三界?不懂就不要乱说。”
他看着我的眼:“我也是妖族。”
我一怔,冷笑:“那你能活到这时候,真是个奇迹。”
“就因为你今天遇到的是我,才能活着。”他依旧无甚情绪。
我啧啧叹道:“那可未必。我自认为跑得掉。再说,即便我活不得,杀不了你,也必要留下那个蛇精垫棺材。你信是不信?”
他眼中越来越是惊异。
我不动声色退开两步:“哼,妖族何时出了个活佛?当真千年奇遇。你确定你不是投胎错了地方,可千万别让我们妖族替灵山上的如来养了几千年孽种。”
红磷蛇倒急了:“扶桑,你……你,他是我表哥,你……”
我一愣,捧着肚子哈哈的笑:“哎哟。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心如蛇蝎心如蛇蝎,这蛇跟蝎子,可不就是同根生的么?”
他却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留着你。”
我一边笑一边捏起清风诀顺势一跃数十丈:“该不该留由不得你。后会有期了蝎子精,你可欠我蝎尾毒。我扶桑看上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我看着离扶桑树越来越近,心下方才松气,若说不怕那是假的。
回到风伯的木屋,竟见到冰夷和另一个陌生女子。那女子盈盈款款,端庄秀丽,眉是眉鼻是鼻,端的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厉害。
风伯倒先开口:“扶桑,来,这是若木,算是一脉同根。”
那女子起身拉着我:“这是扶桑妹妹啊,早听说汤谷扶桑与众不同,今日一见,果然异彩卓凡。”
我笑道:“不敢不敢,若木姐姐长得真好看,就像凡界那些公主闺秀呢。”说着还拿眼瞟了瞟冰夷。这就是他说的贤良淑惠的女子么?
若木对我点头说道:“我住的地方在南海,妹妹有空去玩啊。”
我咧嘴笑道:“姐姐也是妖么?”
若木愣了一下,笑道:“天帝不曾敕封,自然还是妖。”
我长长的“哦”了一声,似笑非笑。
若木疑惑:“妹妹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笑道:“没什么,我觉得姐姐不是妖族。倒像是神。”
她的确不该是,因为她不配。生来为成神而存在的妖,不配做妖。妖族哪里比神族差?需要如此卑微去神界求得一栖息地?当真无知幼稚的可笑。
我一手拎起灭蒙,对风伯道:“风伯,灭蒙怎么化不成人形?连我们汤谷那条红磷蛇都能成人了呢。”
风伯不说,却是冰夷解释道:“灵兽从驯化开始便被主人打上封印。禁其贪婪凶狠的本性。然后以纯净温润的灵气长久度之,最后用作坐骑或宠物,甚至封入兵器,这样既能让主人随意变换也避免它们恶意伤到主人。若非奇迹,它们断是不会再化作人形了。”
我嗤之以鼻,“这样还不如喂它们吃毒药,用解药来克制让它们效命。”
我看着灭蒙半睁半闭的绿豆眼儿,一副疏懒散漫的模样瘫在我膝头,竟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灭蒙似乎是觉得我在搔它痒痒,伸着一只爪子挠来挠去。
冰夷突然近步过来:“你的手指怎么了?”
我这才记起来,刚刚与那两只妖精打架伤到尾指,还没来得及清洗,留着一条细细的伤口。
我跳起来到盆边洗了洗,“没事。打架时不小心划到了。”
冰夷似是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拉过我的手一边在掌心幻出一株草药,用灵力将草药化入我的指上,我的手便连一点疤也没留。
正抬头对冰夷道谢,却见若木神情微怔若有所思。
忽而,若木又笑道:“冰夷,这次我回去你也跟我走一趟吧,若水那丫头想见你想得很了。还念叨风伯呢。”
冰夷淡淡一笑,风伯一时间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沉稳肃默:“是,冰夷是该去一趟,见见若水丫头,天吴前些日子也说起了。”
冰夷依旧淡淡的笑。看起来却越发冰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里紧皱成一团一样,死死地掐着指甲,有种想把他拉走的冲动,对他喊“不要笑了。”
我果然还是没有忍住,拉起冰夷就走。
我和他坐在扶桑树上,透过繁密的枝叶,屋外的桃花正如雨如絮,漫天翻飞。
我低头抚摸着尾指,低声道:“我不问你,也不想知道若木和若水是谁,也不想知道风伯为什么向着外人。可是,在扶桑眼里,冰夷是无所不能的,长的好漂亮,人很温柔,灵力很厉害……还有,是扶桑喜欢的人……”
我喋喋不休的说。
冰夷突然伸手捂住我的嘴,摇摇头。眼中一如既往的缓缓流光。“别说话,你坐在我身边就好。”
我心里阵阵哽涩,侧头,他仍然注目远方,春光迷蒙,烟缭雾环的像冰夷那般让人堪不破。
我素来不是这隐忍的性子,但每每与冰夷一起,却会莫名的沉静,不像自己。
冰夷目沉如海,头顶上水珠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又滴落在他衣衫,似在落泪。我看着他面色宁静,却手中握着我的一截衣袖,时紧时松。心里一时万般不舍。
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我听说西海海底的青潋谷有一种回音贝,会封住人的话音万年不变,而且那里美如玉山瑶池,杏花与冰雪共融,飞鸟与鱼儿共戏,我们去那里找回音贝好不好。”
冰夷侧首微微一笑:“好。”
说完念了一句咒语,他的坐骑便从他的玉佩中化出身形。玄鸟亭亭昂首,身形不足三尺,张翅却有丈余。通体洁白如雪,延至翅膀和尾巴末端,却又渐渐如玉青碧。
冰夷带我跃上玄鸟的背,玄鸟一声清啸直窜云霄。
玄鸟不愧是仅次于青鸾的神鸟,风驰电掣般迅疾。从日出之地到将近日落之地,只用了半天时候。
若论壮阔浩渺雄浑大气。西海自是不如东海,但西海的夜是三界最美的。落日浸水半红半灿,淬玉熔金波光如碎。夜深,众星铺陈举手可触,流星处处可见滂沱如雨。
冰夷收了玄鸟入玉佩,我和他站在西海中滚滚波涛之上。他闭目默念,胸口逼出一枚珠子,用灵力扣进我的掌心,“好好带着。”
我点点头。什么也不说。我和他都懂。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所用资料:
1、《山海经·海外东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文中延伸扶桑为树妖)
2、《山海经·大荒北经》:蚩尤作兵,伐黄帝。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
3、《山海经·海内北经》: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文中延伸冰夷为水神)
4、《山海经·海内北经》:朝阳之谷,有神曰天吴,是为水伯。(文中延伸天吴为水神,且做冰夷的爷爷。)
5、《山海经·海内经》:南海之内,黑水、青水之间,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文中延伸为若木与若水为姐妹。)
注:本文纯属虚构,用这些古文献里的东西,只是懒得再想一些名字而已。切莫当真。在山海经里,这些东西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傻妈作者鞠躬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