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我便躺到阿玉身边,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空出点位置,眼睛却是一直盯着电视。
我扫了一眼,又是催泪的韩剧。
我也不管她,自顾自地神游。
苏城在叫了几遍我的名字之后就一直很安静,就好像之前那些小小的孩子气的举动都是我的错觉似的。
我打开电视,在床边坐下,也不再管他,只等林嘉回来就回房间去洗澡。然而,看了没多久,就觉得肩膀一沉——苏城从身后抱住了我,头靠在我肩上。
虽然今天晚上他一直都很反常,但是当他的鼻息拂过我的肩颈处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有点脸红。该死,当年就算我那么那么喜欢苏安锦的时候,也不会动不动就这样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啊。
“喂,你没事吧?”背对着苏城被他拥着,我动弹不得,只好对着面前的空气问道。
“恩。”他闷闷地从鼻腔应了我一声,又稍微调了调姿势,我却是从中感受到了他久违的不安。就好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我环着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颤抖,听他说着“别不要我”时第一次意外地发现他对我的依赖。
后来在我装睡的时候听到他诉说的心意,他说他希望我等到他变得足够好的那一天,然后,他就真的一点点地在改变,变得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来那个封闭的世界。
苏城的喜欢就像是一股细泉,尽管纯净甘甜,却总会让人在习惯后遗忘它的存在。于是,我也就理所当然地忘了他的缺乏安全感,忘了他会害怕被拒绝而不敢开口索要,忘了他习惯于用冷漠疏离来伪装自己的敏感,忘了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假装不在乎。
而现在,在他沉默地拥住我的这一刻,这些被我遗忘的东西又回到了我的脑海中。
我想,白天对于关穆的谎话的不解释,他还是在意的吧,尽管我相信他说的他不怪我。
我以有些别扭的姿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乖乖地任我摆弄,空气中流淌着的,还是和他得知自己身世那天一般的酒香。
难道只有喝了酒,苏城才会卸去所有的防备吗?我有些无奈地想。
过了很久苏城仍然保持这样的姿势没有动,我觉得肩膀有些酸,想叫他让我舒展舒展筋骨,却发现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只是搁在我身前而已。这家伙,竟然就这样靠在我的肩背上睡着了。
虽然腹诽着他竟然把自己的舒服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不过,我却是不忍心叫醒他了。所以,当林嘉笑容满面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苏城安静地环着我的画面,他表情一愣,然后马上笑得更加灿烂了一些。
我用口型警告他闭上自己的嘴巴,又示意他帮我把苏城扶着躺下,赶在林嘉揶揄我之前扔下一句“我回房睡了”落荒而逃。
“阿颜,顾行颜……”我还在回想着刚才跟苏城的温馨时刻,思绪却被阿玉拉了回来。
“干嘛?”我斜眼看她。
“干嘛,是你干嘛呢,叫你那么多遍都没反应。”她撇了撇嘴不满地道。
“哦。”
“你怎么去照顾苏城这么一会把自己的魂都照顾掉了。”
“才没有。”我简直要从床上跳起来。
“这么大反应。”阿玉晲我一眼,拉我重新躺下,“问你啊,你是得罪了那个叫孙晓清的学姐吗?”
“没有啊。”我漫不经心地答道,又问:“怎么这么问。”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那个学姐今天虽然口口声声帮着你说话,说到底却是一直在灌你酒呢。”
“有吗?”我随口问道,满脑子却还是苏城婴儿似的睡颜。
“算了算了,看你的心根本就不在这,反正啊,我可不觉得那学姐喜欢你的性子。”阿玉说罢就钻进了被窝,顺便把我也赶到了旁边那张床上。
毕竟喝了好几杯酒,很快我也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次睁眼却又是因为林嘉,确切地说是又因为苏城。林嘉敲开我们的门时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两点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回事他就一把把我拖到了隔壁房间,苏城这样蜷缩在床上的姿势我并不陌生,我赶紧蹲到他的床边,着急问他:“怎么了,又胃疼了?”
他却连看都没看我,只是紧紧抿着发白的唇,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求助地看向林嘉,他只说半夜苏城醒来便去洗澡,再出来的时候就摇摇晃晃直接倒在床上成了这样了。林嘉完全不懂应该怎么来处理这样的情况,只好又跑来敲我的门。
这里没有药,又没有医院,这么偏远的地方和尴尬的时间,连出租车都找不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紧紧握着苏城的手,叫着他的名字。阿玉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个热水袋,又让林嘉出去看看会不会有学生去酒吧玩得晚这会儿才打车回来的。我把热水袋捂上他的胃,又帮他擦着不断流下的冷汗,嘴里念叨着的话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哭腔。
“苏城你别吓我。”
“等林嘉找到了车我们马上去医院,你忍一忍。”
苏城反手拉过我握着他的手,似是安抚地捏了捏,人却还是疼得在发抖。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依然连一句申银都没有。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有人会胃疼成这个样子,发生在苏城身上更是让我着急得全无主意,只会一个劲地对他说:“疼得厉害就喊出来,不要硬忍着好不好。”可是苏城似乎完全恢复了平日的理智,尽管他在疼得特别厉害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把我的手也捏得生疼,却在缓过来一点后就告诉我他不要紧。
不要紧,如果真的不要紧,他怎么会在放开我的手后难受地如此辗转,又怎么会让汗水湿透了身上的衣服。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城终于放松了蜷作一团的身子,虚弱地冲我道:“别哭,没事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是一脸的泪水,不由转过头去擦了泪水才再转了回来看他。
苏城伸手抚过我的脸颊,指尖的凉意比往常更甚。“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想到自己竟然因为这事哭了不由觉得很没出息,连苏安锦绝食的时候我都没有掉眼泪,我还以为,在被苏安锦拒绝以后我的眼泪就不会再有流出眼眶的机会了,却没想到只是因为苏城胃疼得厉害一些,我就破功了。
林嘉去打车还没回来,阿玉说去找旅馆前台的人帮忙也不在,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话题,“等林嘉回来了,我们就去医院。”
苏城摇摇头,“胃疼而已,没有必要。”我还想劝他,他却闭上了眼睛,呢喃道:“我有点累。”我没敢像往常那样训他,只说:“那你睡吧。”
不多时林嘉就回来了,阿玉也跟在后头,说是一直走到了J大才找到了出租车,我看只这一会儿苏城就已经睡着了,想必他真的是累极了,便让林嘉再去回绝了司机。自己也不敢离开苏城,直接睡在了旁边的床上,把阿玉和林嘉赶到了另一间房间休息。
“没有关系。”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说话,我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睁开眼,便看到苏城正坐在床边打电话。
“我今天下午就会过去,不会耽误。”他说着转过头来看到我正眨着眼看他,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学姐再见。”便挂了电话。
果断而直接,哪还有一点昨天那可爱或者虚弱的样子。
“醒了?”与其说是问我,不如说苏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我点点头,却不想起来反而往被窝里又钻了钻,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
“酒醒了没,胃还痛不痛,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我一口气连问了三个问题。
“昨天晚上洗完澡就清醒了,胃也不痛了,所以不用去医院。”他耐心地回答我。我也没管他后面的回答,只听他说昨晚已经清醒了,再想到自己手足无措还掉泪的怂样,就很是郁闷。
“那个,昨晚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我还是不死心地问道,希望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是指你慌得不知所措的事,还是说你的眼泪?”苏城问得一本正经,却是直击我的要害。我忍不住哀嚎一声拉过被子盖上了自己的脸。然而苏城却将它扯了下来,我第一次看到苏城这样笑得眉眼弯弯。简直像是被狡黠的林嘉附身了,当然,他还没那么夸张。
可是,明知道我觉得昨天自己的这些举动丢脸还笑我……
“都不是,我是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嘟嘴眨眼撒娇卖萌的事情?”说罢,我挑衅地看着他。
苏城一愣,收了笑容,又恢复了正常的面无表情的状态,可是我眯眼看着他,还是发现他的耳根爬上了可疑的红色。
这回就轮到我笑得促狭了,美滋滋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一边操上拖鞋去洗手间刷牙一边口齿不清地问他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晓清学姐。”他答,大概是怕我不知道是谁,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昨天敬你酒的那个。”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不由皱了眉头,“大清早的她打你电话干什么。”这一觉醒来,我的危机意识也跟着复苏了。
“没什么,只是提醒我不要忘了去拉赞助的事情,还有……”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为昨天带着大家来敬酒的事情来道歉。”
我不置可否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吐掉了嘴巴里的牙膏沫,酸酸地道:“你这学姐对你还真是照顾有加啊。”
“她只是怕我耽误学生会的工作。”苏城解释道。
我也不再说什么,有些东西,只有女生之间才会有那种微妙的感觉。苏城这种笨蛋才不会懂呢。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我拿过来一看,竟然是苏安锦。
“颜颜。”苏安锦在那边刚开口叫我,就被我凶巴巴地抢过了话头。
“苏安锦你不知道国际长途有多贵啊,加了MSN是拿来当摆设的嘛。”一股对那个威胁度未知的学姐的怨气通通发泄到了苏安锦身上。
“难道打电话给你你都不会感动嘛,颜颜,你伤了我心了。”苏安锦在那边说得委屈。
“伤屁心啊。”我才不管他这一套,懒得跟他罗嗦这些有的没的,直接问他:“说,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没有啊,我只是单纯地想你了。”
“才怪!苏安锦,我认识你的时间几乎跟我活的岁数一样长,我还不知道你。虽然在我这你属于随叫随到的类型,但只有在你伤心难过的时候才会主动打电话给我。你那边现在也就傍晚六点多,不跟庄思渝出去潇洒却来跟我耍贫嘴……傻子才相信你是良心发现想我了。”
“颜颜,你什么时候变聪明了,难道跟苏城在一起之后脑细胞进化了?”
“滚。”一跟苏安锦说话我就变得异常泼辣,跟林嘉的抬杠和对苏城的牢**起对苏安锦的口无遮拦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苏安锦,我地理烂数学烂就因为你这混蛋去了英国我就天天掐着时差算你那边的时间你还这么损我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苏安锦噗哧一笑,用他那有些魅惑的嗓音低声道:“颜颜,怎么你一生气我就特别开心呢。”
“我哪知道你怎么会这么BT,你看我得折寿多少年才换来你的开心,当时还不要我……”一时口快,话溜出了嘴我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我偷偷瞄了苏城一眼,又改口:“幸好我现在有苏城了,哼。”
“颜颜,你现在跟苏城在一起吧。”
“你怎么知道?”
“你态度变得这么明显,一听就知道。”
“那又怎样哦,你到底说不说怎么回事,不说我可就挂了。”我说得不耐烦,心里却是笃定苏安锦一定会告诉我。
“真的没什么事,只是在公司觉得有些累。那些董事经理似乎都把我当什么都不会的纨绔子弟呢。”果然,虽然显得轻描淡写,他到底还是说了。
“我看你也是。”我撇撇嘴道,“好啦好啦,人家把你当纨绔子弟你就也这么觉得了?那当年大家都还觉得你喜欢我呢,也没真见你喜欢……”说到这里我又住了口,改到其他话头:“总之啊,我才不管你在公司遇到的这些破事呢,反正你最后都会摆平的嘛。所以啊,你就给我好好照顾自己,吃好睡好保持身材保养好皮肤不要生病就对了。”我开始啰里吧嗦地嘱咐他各种需要注意的事情。
“颜颜,苏城不会嫌你这管家婆吗?”
“管家婆你个头,苏安锦你真是混蛋够了,你要是把欺负我的天分都拿来欺负那些什么经理董事的,人家还敢以为你是纨绔子弟吗?觉得累就跟庄思渝出去喝酒吧,但是不准喝太烈的听到没。我估计你睡一觉心情就好了,为了爱情你都闹绝食了这算屁大点事啊,这都摆不平你赶紧死回来上街卖红薯去吧。”说罢我直接按掉了电话,回过头来对着苏城抱怨,“总有一天我要去英国抽苏安锦那混蛋一顿。”
苏城只是随口哦了一声表示他听到了,连今天早上一直蕴藏在他眼底的浅浅笑意这时也没了踪影。
“呐,你别想多了哦。我跟苏安锦口无遮拦惯了说话没分寸,不准为这不开心。”
“恩。”
“光知道恩有什么用哦,还是冷着一张脸嘛。你不开心的话我也会不开心诶。”跟苏城在一起久了,就发现这家伙虽然性格闷骚又冷淡好像很不好相处的样子,其实呢,只要稍微直接一点地表达一下对他的在乎,就可以安抚到他。根本就跟一个要人哄的小孩没什么差别嘛。
不过,也不是谁哄他都可以啦。我有些得意地想到这一点,却是没有想到——
我可以哄到他是因为他的在乎,然而,也正是因为他在乎我对他的在乎,所以他也会介意我对别人的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