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四人到了我家,张姨还在厨房忙碌着——临时告诉她要多添两个人,免不了要她再辛苦一点多加几个菜。
阿玉捋起袖子就说要为她心爱的红烧狮子头献上自己的一份力,喊着张姨就冲进了厨房。苏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客厅里的那缸鱼喂食,他似乎很喜欢这几条热带鱼。
苏安锦露出一个笑容,“颜颜,看到你家一点都没变,我有冲动住下来耶。”
“想都不要想。”
“你太绝情了吧。”
“多谢夸奖。”
我不咸不淡地接着他的话,手里翻着最新一期的电影杂志。
“应该还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吧,走,我们去叙叙旧。”说罢苏安锦搭上我的肩膀将我带向阳台。
我挣脱了他修长的臂膀,刻意落后他一步。苏安锦耸耸肩,到了阳台手轻轻一撑,就坐上了窗内的平台。
他的两条腿随意地晃荡着,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浓烈的夕阳如同泼墨般洒在他的身上,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几年前那个被我冠以[最最亲爱的]的前缀的少年。
“我记得以前我们就一直在阳台上聊天呢。”他似是随意地道。
“恩。”我不知他的用意,只给了一个单音节的回答。
“你使小性子不想读书,也是我在这里陪你吹了一夜凉风直到感冒了可以正大光明地请假。”
“最后感冒的只有你吧。”
“啊,颜颜何必这么较真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好气地道。
“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耐心呐。”苏安锦无奈地摇摇头,跳了下来。
“所以呢?”
“好累啊。”他的语气突然不复刚才的戏谑,透着一些疲惫。
猝不及防地,他把头搁在我的肩头,“怎么办呢,颜颜。”他嘴里吐出的气息让我觉得脖子痒痒的。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凭什么在离开几年之后突然这么可怜兮兮地在我面前说话。我应该把苏安锦推到在地再狠狠扇几个耳光,但是最终我却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肩膀。
“在我这里休息是要收费的。”
“呵,好。”他轻轻地笑,我却觉得后颈有些微的湿意。
紧了紧抱着他的手,我闷闷地说:“苏安锦,我觉得在你面前我真的算得上一个伟人。”
苏城的清冷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松开苏安锦。
“栾玉让我来叫你们吃饭。”他的话永远都是陈述句,甚至我怀疑写到纸上是不需要标点符号的。
我很想骂他偷窥,但是阳台又没有门,所以这大概算得上是我和苏安锦自愿登台。
“谢谢。”苏安锦恢复了嬉皮笑脸,而苏城只是微微颔首。
按理来说四个人吃饭总该比两个人更热闹点,但事实却是比起平日里我与苏城的安静,今天的气氛更多了一分诡异。
阿玉扒拉着饭偷偷瞄了眼苏安锦,又用眼神询问我准备拿他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对于苏安锦,我从来没有办法。轻轻摇了摇头,我继续保持沉默。
吃完饭后苏安锦又大咧咧地把我拽进了我的房间,我冲客厅的阿玉喊了一声“等下要走不用告诉我了”回过头冷不丁对上苏安锦深邃的眸子。
“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在你面前我大概应该被天打雷劈吧。”他的口气带着几分玩笑意味,但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知道就好,等我以后结婚包个大大的红包我才考虑原谅你。”
“好。”苏安锦答应地爽快,甚至有些温柔。
我觉得自己的心陷下了一小块,赶紧咳嗽了一声,“干嘛突然这么柔情似水,恶心死了。”
我硬着口气道,“说吧,现在你跟叔叔阿姨的关系怎么样。”
“很糟糕。”
我很想说一声活该,然而看到他的苦笑,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苏安锦开始讲述他出国后的经历,我看着他好看的眉眼,脑海中却是不断浮现从前的往事。
我认识苏安锦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我有一种我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有他的错觉。
他比我大了两岁,小时候按爸妈的意思,还很矫情地叫他锦哥哥,待到初中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了,一口一个苏安锦我叫得顺溜。
因为我发现自己喜欢苏安锦,比起友好的兄妹,我更喜欢用青梅竹马来形容我们的关系。
从我发现这件事情开始,我就等待着有朝一日苏安锦可以对我说喜欢。
我就那么笃定地认为苏安锦也是喜欢我的,因为他待我那么好。他随着我的心带我到处去玩,闯了什么祸就替我兜着,我不开心的时候他想尽办法逗我开心——其实也不必想尽办法的,我很容易就被他逗得噗哧笑出声来。
我以为,这样的苏安锦,我可以很快就等到我所期待的那一天,但是我迟迟没有等到。
“颜颜——”苏安锦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恩?”
“我以为你穿越了。”他说着还揉乱了我的头发。
我一把拍掉他的爪子。
“继续说你的。”
“可是你明明都没在听啊。”苏安锦毫不犹豫地揭穿了这个真相。
“我不听跟你继续说有矛盾么?”
“难道没有么?”他并没有因为我的口气一直不佳而生气,仍然是笑米米地道。
我总是会对他投降的。
“我不会再走神了。”
等到听完了苏安锦的讲述已是8点,我以为阿玉一定已经走了,没想到当我走到客厅的时候她还在跟苏城说什么。看到我过来却是有些尴尬地说了句“啊,已经不早了我先走了。”
我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滋味。
“那么,我也走了。”苏安锦道。
“恩?你去哪里?”
“当然是去朋友家,难不成真的要睡在你家么。”
送走了他们,我回过头来,却正对上苏城的目光。他的目光依然凉凉的感觉,但我却总觉得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正想问他干嘛这么看我,兜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呃,忍不住跟苏城倾诉了一下你跟苏安锦的事,实在是太意外他回来了啦。”——来自阿玉。
虽然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阿玉基本上是唱了一出独角戏,苏城了不起就算个听众,但是鉴于肇事者逃窜,我只能把气撒在他的身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知道阿玉有男朋友了啊。”我有些口不择言。
“唉,不要反驳我苏安锦和我是孤男寡女。”我看苏城似要开口,连忙堵住了他的话。
“我没想这么说。”
“谁知道。”我头一甩,那叫一个趾高气昂。
“栾玉说得对。”苏城波澜不惊地下了半个结论,却没了下文。
“她说我什么坏话了。”
苏城摇摇头,“不是坏话。”说完却是说了一句他要去KTV就出门了。
啊,对了,今天是他打完暑期工去领工资的日子。
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特别无聊的时候,即使是讨厌的人偶尔也可以聊两句的,尽管我现在完全不想回忆起那天我打完所有人的电话却得到大家都有事的噩耗后跟苏城扯了两句话他那看外星人般的眼神。
不过说实话,虽然他的面部表情仍然是招牌式的面无表情,但是眼神里的那一丝惊讶还是让他终于像是个正常的高中生了。本来嘛,明明不是拽少爷整天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累不累。
我心里嘀咕着,突然发现我好像花太多脑细胞来思考与苏城有关的事了,甩了甩脑袋,我去冰箱拿了罐可乐回房间预习功课去。
每次开学我对学习都有特别大的热情,尽管这种热情网王不到半个月就逐渐浇灭,以至于期末的时候不要说预习,连复习都让我万分地不情愿。
看了一会书,我就接到了静柳的电话。
其实对于静柳,在喜欢她之余,我对她一直有一种距离感。这种距离并非源自她与我的疏离,而是因为她的完美——长得漂亮家世好脾气好成绩也好的女生,怎么看,都跟我这个被宠坏的疯丫头不是一个世界的。
但是这种距离感并不妨碍我将她放在内心的最深处,因此在她难得露出一丝脆弱时,我二话不说就抓了书包准备去她家住一晚。
本想打个电话告诉苏城一声,但转念一想,相互讨厌的两个人干嘛要这么磨叽,如果换做是他去KTV一晚没回来,我肯定巴不得他永远不要回来了,不,我一定是早就睡着了压根不知道他彻夜未归。
以此类推,苏城也该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干脆地锁了门在街上拦了一辆出租。
☆、番外苏城篇
我叫苏城。
我的记忆中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自小我由奶奶抚养,她是我唯一知晓的亲人。
逢年过节,在大家都忙着走亲访友的时候我还是和奶奶一起在那间总是显得昏暗的小屋里吃着和平常并没有不一样的饭菜。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与我相关的人。
我从来没有问过奶奶有关我身世的事情,并非我对此毫不关心,只是看着奶奶脸上的皱纹,所有的疑问再不忍心出口。
我只能告诉自己,我不在乎。
**复一日地过着这样暗藏疑问的简单日子,上学,回家,有时间也有机会的时候就去打工。
我跟周围的每一个人保持着我认为必要的距离,我不知道是否是出于某种潜藏着的叛逆,于我而言,我开始拒绝融入任何一个看似美好的群体。
我曾被这个世界拒绝,那么我也不屑再次申请加入。
我不知道是何时开始有了这样的疏离感。
或许是从幼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着我所谓的最好的朋友到我家看到他明显的皱眉开始。
或许是从后来那些说着喜欢我的女生在无意听说有关我的家庭的情况后自以为是的同情开始。
甚至也许是从那些女生中的一个用那种义无反顾的表情告诉我她只是喜欢我这个人而已开始。
谁知道呢。
顾叔叔是在我十岁那年出现的。
他第一次找我家的时候奶奶正在淘米的动作显然顿了一下,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问:“吃饭了么。”
“还没。”
他们的谈话寥寥无几,即使这么多年下来,我也不过是知晓他曾是我那资料为一片空白的父亲的朋友而已。
他们似乎并没有告知我关于我父母的具体信息的打算,而我也并没有想过去问。
我已经习惯了不去向他人寻求任何的帮助,我说过,我并不屑在被这个世界抛弃之后再度垂爱。
顾叔叔来的次数并不算多,我知道他是A城某大学的教授,有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儿。
初始的时候,我对他是冷淡甚至略有排斥的。
但是一年年的过去,我对他的感觉开始转为敬重与感激。
他对我,就像是父亲对待儿子,关怀有,期许有,我唯独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到同情。
在奶奶去世之后,我几乎是别无选择地随着他到了A城。
我来到A城的那天下起了雨。
我没有接顾叔叔递过来的伞,如果不是很大的雨,我不会想到要打伞。
这么做并非出于某种忧郁而文艺的心理,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天空是灰蒙蒙的,大约是这样,顾叔叔打开门的时候我才会觉得他家是异常的明亮。
这种明亮,来自客厅里的灯光,来自林阿姨脸上恬淡的笑容,也来自从房间里飞奔出来的毛毛躁躁的女生。
我突然想起奶奶那张刻满了皱纹的脸。
我原本以为,顾叔叔的女儿会是一个知书达礼的文静女生,顾行颜这般光着脚丫的亮相让我觉得意外。但是很快我就释然了——撇开顾叔叔和林阿姨的教授身份不谈,顾行颜显然就是一个受到宠爱的女孩成长后该有的样子。
她进房里换上鞋,然后看到我,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眼里的戒备。
我不喜欢这种被防备的感觉,因为我并没有想要跻身其中的意愿。
很多对我的家庭略有知晓的人都会以为我的冷漠疏离都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报复,但我其实并不恨这个世界。我从来不是一个阳光积极的人,但我也不认为消极颓废是一个男子汉该做的事。
我有欣赏的人,敬重的人,感激的人,但是除了奶奶我并不想将爱这个字用在他人身上。
但是除了这些人,我很少会费心关注其他的人,也是因为如此,我反而很少会有讨厌的人。
我很喜欢的一句话,叫做我站在人群之中,人群却与我无关。
我并不想再一次尝试被拒绝的滋味,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遇到值得让我去尝试的人或事。
顾行颜毫不掩饰对我的讨厌,只是在叔叔阿姨面前会收敛一些。
她跟任何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一样,理所当然地表达着自己的所有情感。喜欢她的人,会说这是率真,讨厌她的人,便会说这是骄纵。
但是于我而言,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
顾行颜从来不曾找我的麻烦,她只是习惯于尽量避免与我的接触,以及在不得不接触的时候皱起眉头,仅此而已。
我是满意这样了然于心的疏离关系的。
顾叔叔和林阿姨出国之后,我自然地把照顾顾行颜当做自己的责任。
是的,只是一种责任,出于对他们对我的关怀的一种回报。事实上,顾行颜比我想象中的更为独立,大多数时候我的沉默已经算是对她的一种照顾。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像在B城时一样,找了一份暑期工。我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的馈赠,因而我尽可能地想要独立,尽管顾叔叔在走之前交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个世界大概真的不算大,在这KTV随处可见的城市,顾行颜与她的朋友到了我所在的这一家,当然,在她扬言要与她的朋友单挑喝酒之前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下了班,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换下工作服后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等待顾行颜出来,女孩子若是喝太多的酒总是容易出事,即使我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朋友对她的包容与喜爱,我还是想要亲眼看到顾行颜的情况。
坦白说,我并不甚喜欢会轻易否定他人的女生,但如果被否定的那个人是我,反而让我没什么感觉,更何况,我把这个女生视为自己的责任。
那个叫舒静柳的女生冲我伸出手来的时候我只是朝她点点头而已,看得出来,顾行颜很是气不过。
不过这个时候我并没有力气解释,也没有必要。
她身旁的男生带着她出了门,我看到她那气呼呼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顾行颜真是我见过的面部表情最丰富的女生——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牵动嘴角,就觉得胃里又是一阵抽痛。
形势似乎有些严峻,我很快打了车回去,既然她没什么事。
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床上躺着,想着熬过胃里这一阵的疼痛。
也许是因为在A城还没有完全习惯,在KTV工作也不能保证规律的饮食,这一次的发作来势汹汹,我觉得自己渐渐失去了对周遭的感官意识。
似乎隐约中听到顾行颜的声音,但是除了咬紧嘴唇避免自己不争气地申银出声,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行颜破门而入。
我想我是吓到她了,但是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刻从她嘴里吐出来仍然是对我的抱怨。
我是有些失望的,并非是因为她对我的不管不顾,而是觉得顾叔叔的女儿不该是这样冷漠的。
我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从来我都认为这个世上没有人有义务要为我做什么,哪怕是我的父母。
因此我趁着胃疼减轻的间歇想要帮她避免林阿姨的责怪,毕竟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麻烦,却没想到她很快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看到我正朝客厅走她似乎很生气,喊了一通我没来得及咀嚼其中意味的话,却又在我感到突然起来的晕眩的时候戛然而止。
然后我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我的臂膀,顾行颜骂骂咧咧的声音近在咫尺,“白痴就你现在的样子还想瞒着我妈赶紧跟我去医院回头再打电话向他们证明我没有趁机欺负你。”
我没有力气对她这般孩子气的表现作出评价,只是想终究顾叔叔的女儿不会有一颗冷硬的心。
出租车上她一直小声碎碎念着,“喂喂虽然我讨厌你但是我可没想过付诸行动来对付你像你这么吓我是不对的啊”之类的。
直到到了医院医生告诉她这只是胃痛比较严重她才恢复了镇定,然后在医生一遍遍的教训下终于忍不住走人。
我听着她离去的脚步,突然在想,一直以来我都不屑于她轻易地为他人贴下标签,其实对于她,我何尝不是在第一次见面后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内心就跟她的言语一样充满尖刺呢?
然而其实,并不完全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