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按照柳瀛给我的地址找到了张郁胜的住处。只是对方一看到我就冷着一张脸进了车里,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就已经起到引擎扬长而去。
虽然很想将他狠狠骂一顿,但是现实告诉我我现在应该做的和能做的也只是在这等着他回来而已。
百无聊赖地坐在他家门口,我忍不住回想起昨天晚上父母跟我说的话。
苏爷爷最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苏家的公司也因此颇受到影响,甚至股价都隐隐有要下跌的趋势,毕竟,苏家现在的成功是苏爷爷一手打拼出来的,很多人脉关系都是因为他而得以存在。
在这样的情况下,苏叔叔和莫阿姨就更不想再让苏家被翻出以前的负面新闻,不,不止是不能被翻旧账,而且要推翻它。
这也是为什么莫阿姨再三暗示希望我跟苏安锦在一起的原因,要让我,来抹杀庄思渝的存在。
如果说之前父母还支持我去美国照顾苏安锦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就开始改变观念了。在莫阿姨他们的心目中,似乎我仍然是以前那个心心念念喜欢着苏安锦的姑娘,可是,我早就不是了。
而更让我茫然无措的是,美国那方面也表示,就苏安锦现在的情况来看,出国治疗只是能减少他伤情恶化的几率,也就是说,谁都不能保证他以后还能站起来。
“阿颜,你要明白,现在的状况并不是你陪着安锦去动个手术就好,先不说如果安锦的病情一直没有起色的话你要不要回来,你漪澜阿姨说雨玫已经给你跟安锦在美国准备好了一套房子,只怕他们会用各种理由让你留在安锦身边。”母亲的话又一次在我脑袋里回响起来。
“而且,看起来他们正在给苏城安排相亲的对象,你知道的,所谓的门当户对。你漪澜阿姨当然不答应,不过,老爷子毕竟是她爸,现在又……只怕漪澜会心软……”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复杂,我家和苏家,不是一直都是交情颇好的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
……
……
“喂,你睡在这儿干嘛。”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总之当我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张郁胜不耐烦的表情。
“你搞什么现在还赖在这儿?”见我醒来,他又补了一句抱怨。
“你知道庄思彩在哪里么?”脑袋刚清醒过来我就想起了刚才没有说话的机会,于是赶紧开门见山地把问题提了出来。
“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说了不知道。”
张郁胜的表情有些烦躁,但是看起来并不是真的不知情,可还没等我再问他,就被他拒之门外。砰的关门,差点撞到了紧跟上去的我的鼻子。
我有些后怕地摸摸幸运逃过这一劫的鼻子,心里忍不住嘀咕道:“这也太拽了吧。”
“张郁胜你给我开门,你一定知道庄思渝和庄思彩跑哪去了。“
“张郁胜你不告诉我我就一直在这里烦你哦。”
“张郁胜……”
任凭我喊破喉咙屋里的人就是不吱声,我绕着房子转悠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了一扇可以望到客厅的窗户。这一看,差点没把我给气炸了——这个混蛋竟然带着耳机在打游戏!
我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到了窗台下,对这情景毫无办法!
想起上次让苏城给我开门的顺利,忍不住感慨:果然什么技巧都是假的,关键就是对方在不在意你而已。这要是苏城,哪会忍心我在外面呆这么久。
可是现在我除了这条线索根本没有别的途径去找庄思渝,思来想去,只好决定跟他打持久战。这么下定了决心,我反而轻松了不少,心想着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便就近找了家旅馆住了下来。
睡觉之前先给苏城打了个电话,不想他担心便没说下午吃的超大型闭门羹,只是跟他聊了些有的没的,就嘱咐他早点睡觉挂了电话。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只要听到苏城的声音就会觉得分外安心,我都没有意识到他对我而言已经如此重要而可靠了。
好好地睡了一觉,一大早我就起床又奔向了张郁胜家,结果郁闷地发现他的车已经不在了。
搞什么嘛,又不是学生也不像是上班族起这么早干嘛哦。
不过我顾行颜可是屡败屡战的主儿,既然这么早都没堵住他,那么我就要起得更早。
我的内心充满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尽管无论我对张郁胜说什么或者跟他跟得有多紧他都视我为隐形人,我还是死皮赖脸地跟了他一个多星期。
终于,他忍不住撕下了那从来都没有表情的面具,有些受不了地问我到底想怎样。
“我只是想知道庄思渝和庄思彩的下落而已啊。”我有些无辜地看着他。
他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最终还是按捺住了想要揍我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道:“你到底要找他们干什么。”
“当然是因为……”原本的“想要替苏安锦找回他喜欢的人”在我想到了柳瀛说的张郁胜喜欢庄思彩后被我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
“当然是因为我要告诉庄思渝苏家已经不追究这件事了让他早点恢复正常生活嘛,至于庄思彩,就便宜她了。”
“苏家不追究了?”张郁胜很是狐疑,“苏家的大少爷被撞成这样他们会不追究?”
我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正是把苏安锦害得这么惨的凶手之一,只是一直以来我都把全部的仇恨都加诸在了“幕后黑手”庄思彩身上再加上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要通过他找到庄思渝,反而忽略了他犯下的大罪。
而现在……而现在,我真的很想一个巴掌扇过去,不,简直想捅他一刀。
可是不行。
我目前能做的只是故作轻松地回答他:“他们当然想追究,但是宝贝儿子死活不愿意作为父母还能怎么样……”
张郁胜的表情还是半信半疑,我只好再加一句狠话。
“连苏城那个混蛋都因为觉得亏欠了庄思彩而帮她说话,苏家仅有的两个继承人都表态了……”
“我带你去。不过,就算如此,他们也未必会回来。”我的谎话还没扯完,张郁胜就打断了我。只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里却是带着些许黯然,以及夹杂在其中的隐约可见的期望。
张郁胜开车一路驶到了H市,我忍不住腹诽庄思渝还真会跑竟然到了这么远的地方。而当我在庄思渝打工的地方见到他说明来意后被拒绝时,我就几乎要出口骂人了。
“阿颜——”庄思渝看着我,道:“不用骗我了,你从来都不擅长撒谎。阿胜也并不是真信了你,他只是想找个借口见见思彩。”
“……”
我搞不懂,如果连张郁胜都知道要找借口去见自己喜欢的人的话,为什么庄思渝不呢?
我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他。
他并不答我,沉吟片刻后只是说了一句:“到我家坐坐吧。”
我虽然吃不透他是什么意思,却还是乖乖地跟着他走。庄思渝跟张郁胜不同,我把他当朋友,所以我既不愿意骂他也不愿意对他死缠烂打。
我以为他会带我到哪间租的公寓,没想到他却到了一幢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楼房。
“我以前的家。”他淡淡地解释道。
“哦。”
门一打开我就看到了庄思彩,她看到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但是很快她就恢复了淡然,转头就进了房间。
她果然还是一副不待见我的样子,可是我却敏感地发现,曾经她眼底一直流露的骄傲,不见了。
即使是庄思渝留我吃晚饭,她也没有表示反对。其实,一直到我离开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庄思渝在送我去往宾馆的路上——最近宾馆似乎成了我的家——一直沉默,直到最后才开口:“阿颜,思彩需要我。”
“苏安锦也很需要你。”
“可是,安锦有你。”
“庄思渝,你给我搞搞清楚好不好,苏安锦是你喜欢的人诶。先不说你把你应该做的事情丢给我,就算我愿意替你照顾苏安锦,你以为对他来说一样么。庄思彩的情况是不太好,可是苏安锦的状况比她更加糟糕。你要还你欠庄思彩的债,凭什么要苏安锦来为你分担!”虽然想好了要心平气和,但最后我果然还是意料之中地破功了。
“我明天就回A城,如果你觉得苏安锦对你来说足够重要的话,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回去,我会等到最后一班车为止。如果你不来,就当我这两个星期对张郁胜的纠缠是吃饱了撑的好了。”
撂完这句狠话,我就后悔了。
要是庄思渝真的不来怎么办,那我是“骄傲”地回家还是选择性遗忘自己的话没骨气地再回去找他……
真是糟糕。
于是这个晚上我便在这两难的抉择中……失眠了。
而我失眠的后果便是……苏城也被迫失眠了。
“诶诶,你困不困?”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午夜两点,我终于想起苏城第二天早上还得上课。
“不困。”
“才怪呢,快去睡觉。”
虽然是发短信,我还是觉得苏城的“不困”两个字充满了为了陪我而强撑的勉强意味。
“没关系。”
“可是我困了。”基于对苏城的了解,我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乖乖睡觉。
果然,很快我就收到了他的回复。
“哦,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后我继续开始纠结如果庄思渝真的下定决心不来的话我该怎么办。
其实,我都已经偷偷想过,等把庄思渝带回苏安锦的身边,我就要跟他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
前几天接到了杉远的电话,问到我的近况,也知道翘课,不对,是翘学的这段时间多亏了他的各种帮忙。
但是聊了没一会儿话筒那边的人就换成了阿依。
“顾行颜你太过分了,扔下你男人去照顾别的男人,还要我男人给你善后。”
“阿依……”我听到杉远在她一旁似乎想要阻止她说下去的样子。
“别拦着我啦。”对他说完这话阿依又接着对我道:“呐呐,我是相信杉远帮你是因为你们是朋友嘛,但是吃醋这种东西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对不对。所以说你抓紧时间办事早点搞定然后回来啊,我猜你家苏城心里肯定也在吃醋吧……”
挂掉电话后我想了半天,终于认识到一直以来自己太贪心了——既想跟苏安锦保持这么多年来的亲昵,又希望苏城可以在喜欢我的基础上对此全盘接受。
我第一次真正下定决心,要跟苏安锦保持距离,直到苏城真正对我们的关系没有芥蒂。可是,庄思渝这反应……完全不给我执行计划的机会嘛。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宿,天居然就这么亮了。
吃了早饭我便退了房间,然后到车站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H城到A城的车次挺多,一共有十二班。我从来没有这么耐心过,坐在候车大厅又冷又硬的椅子上默默地从一数到了十一。
想了想还是去买了两张票,然后眼看着第十二班车的到来。
磨蹭又磨蹭,终于还是被催着上了车。我望了望候车大厅的门口,没有庄思渝。
苏安锦苏安锦,如果我没有把你的庄思渝带回来,你还能还给我以前那个又好又坏的你么?
“等一下,我要上车。”
“票呢?”
“上车后补行吗?”
“不行,你改乘明天一早的吧。”
“不好意思,票在这儿。”正准备上车的我听到检票处的声音,又回头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怔忡之后忙掏出了口袋里的票,道。
☆、番外之庄思彩
我叫庄思彩。
十三岁以前,我就像身边任何一个普通的姑娘一样,单纯,乖巧,偶尔有些粉红色的小小幻想。
而当十三岁那年,父母离异,我随再嫁的母亲来到庄家,一切都开始改变。
第一次走进那栋房子,我怯怯地躲在母亲身后,一脸殷勤的庄叔叔和连看都不想看我们的庄思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母亲再三的催促下,我小声地喊了一声叔叔,然后更为小声地叫了一声思渝哥哥。我看到庄思渝转过头来看着我,似乎在考量着什么,最后他臭着一张脸接过了我手中的行李,一言不发地拎上了楼。
我不太清楚大人之间的事情,所以母亲怎么说,我便怎么做。我乖乖地叫庄叔叔爸爸,乖乖地把作业本上的许思彩改成庄思彩,乖乖地叫着思渝哥哥。
我在尽力维持着平静的生活状态,尽管我觉得,其实一切都糟透了。
思渝哥哥总觉得是我的母亲逼走了他的母亲,所以他的举动总是充满挑衅。每天他都跟一群所谓的混混游荡在街上,打架,翘课,抽烟……似乎只要他干尽所有的坏事,就可以赶走我和我的妈妈。庄叔叔打他,他从不顶嘴,也从不认错,他只是一声不吭地硬忍着,直到所有人都看着他的伤口觉得于心不忍。
他对这个家庭充满了失望甚至厌恶,也许唯一能让他减少些敌意的人,就是他觉得同样是无辜的受害者的我。
所以当他那些头发染着乱七八糟的颜色嘴里叼着烟的哥们指着我说些轻佻的话时,他会站到我的面前警告他们不要乱说话。
每当他这样挡在我的身前,我都会有一点庆幸自己有个哥哥。可是除了这样偶尔的时刻,他总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怎么用叛逆来作为对大人的报复上。
父亲在离婚后就断了跟我们母女俩的联系;庄叔叔对我不算坏,但总是充满了疏离的客套;而母亲,她开始把越来越多的心思花在让思渝哥哥接受她的努力上。
突然之间,我的世界似乎只剩我一个人。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了苏城。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学校的篮球场,那个时候正是初一,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会吵吵闹闹地围作一团。而他,却是一个人。
他坐在篮球场边上看着场中的少年,我看到他精致的侧脸,一半是影,一半是光。
后来我知道他是隔壁班的学生,也知道有好多好多女生喜欢着他。她们喜欢他的理由各式各样,觉得他好看,觉得他很酷,觉得他很优秀,种种种种……关于他的话题在女厕所似乎从未散过。
我听着那些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女生谈论着苏城,心里总是会浮现出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干净而漂亮的侧脸,以及他周围空落落的背景。
我的视线开始越来越多地追随苏城,他总是一个人,一个人站在走廊上,一个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一个人去学校边上的书店,一个人回家。
我看到他瘦削的背影,总是会想到自己。想到不管怎样都对我有些客套的庄叔叔,想到每天都变着法儿表达对母亲不满的思渝哥哥,想到因为尴尬的位置而对叛逆的思渝哥哥毫无办法的母亲,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这个家中,我是游离于他们之外的一个人。
我孤独,彷徨,内心似乎有无数想要说的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切,一切真的都糟糕透了。
除了苏城。
我喜欢这个淡然甚至是淡漠的少年。
他总是坐在球场旁看不同的男生打球,可是当有人邀请他一起时,他的动作比谁都干脆漂亮。
他总是一个人去书店,我看到他点在书脊上的手指修长。
他走在路上的时候从来不会跟别人打招呼,就算有人热情叫他,也不过是略略点个头,可是有一次我看到他在操场拒绝一个向他告白的女生,神情却是充满了真诚的歉意。
他让我觉得一个人也没那么糟糕,而在我在一旁观望着他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仿佛我并不是一个人。
我开始想象着他彻底走进我的生活,想象他牵我的手,想象他温柔地对我说话。我就这样沉浸在自己想象的世界之中,忘了家里源源不断的烦恼与忧伤。
整个初中,我都在这样的幻想中度过。
而苏城,是我得以保持内心的平静的源泉,也是我期冀美好生活的希望之光。
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我这十几年来做过的最好的事情。
我曾经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对苏城说过我喜欢你,然后意料之中地被他拒绝。
我难过了很久,然后继续悄悄的,认真的,坚定地继续着自己对他的喜欢。
那个时候我明白苏城不会轻易去喜欢一个人,但是我以为我会有比别人更持久的耐心等到他喜欢上我的那一天。
没有人知道在那无数个静得让人害怕的夜晚,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的苏城,给过我多少要好好生活的力量。
后来我真的等到了那一天,可是我却不是那个被他喜欢的姑娘。
母亲发现思渝哥哥和那个男人的事情是一个偶然,可是这却成了她的心病。
那时我已经知道母亲确实在思渝哥哥的母亲和庄叔叔离婚前就已经有了交往,为此我还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她对现在这个家的付出我也都看在眼里。面对她曾经犯下的错误,我当然会选择原谅。只是思渝哥哥并没有跟我相同的立场。
我不止一次看到母亲苦口婆心地劝思渝哥哥回归正道,可是一切都是徒劳。我还是听到他跟那个男人打着电话,也经常会看到家里有去往A城的车票。
我知道母亲会偷偷跟着思渝哥哥出门调查些什么,但是她从来不会跟庄叔叔说什么。而思渝哥哥尽管仍然视母亲为敌人,却把重点放到了自己的感情生活上不再找茬,我以为这会是生活的一个转机。
可是,毁灭总是来得如此容易。
我记得那是一个雨天,母亲和思渝哥哥为这件事情大吵了一家,思渝哥哥留下了一句“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就甩门而出。
我看到母亲颓然坐到椅子上,喃喃道:“我只是想补偿他因为我而失去的母爱。”
我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她。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要和几个同学随老师一起去做一个社会调查。母亲给我收拾好了东西递给我,有些宽慰地拍拍我的脑袋:“还好有你,思彩。”
“总有一天思渝哥哥会原谅你,也会理解你的苦心的。”
“希望吧。”
我没有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跟母亲说话。
两天后,在H城的旅馆,我接到了庄叔叔的电话。然后我在医院的太平间里见到了母亲。
煤气中毒,不治身亡。
我无法形容那时的感受,只是我的世界就此只剩我一个人。
母亲的葬礼那夜我跑到了苏城家前——我曾经无数次偷偷跟在他的身后——我蹲在他家门前的马路对面的大树底下,看着二楼他的房间发出的灯光。
真的好巧,那个晚上苏城大概是在忙什么事,整个晚上那灯光都没有熄灭,就好像是在无声地陪伴我一样。
那一天的黎明我无比坚定地告诉自己,这辈子我一定要得到这个在无意中给过我那么多温暖和力量的少年。
我不能再做一个懦弱的庄思彩,也不会再是一个乖巧的庄思彩。
而当我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发现她的手机最后一个拨出去的电话是“思渝”时,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爆发点。
思渝哥哥,不,是庄思渝,没有接母亲的电话。
那一定是母亲求救的电话,如果他没有带着种种怨气而去接了这个电话,一切都会平安度过的。
尽管所有的人都说庄思渝并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否则他不会不接母亲的电话,我也知道这是事实,可是我还是无法原谅他。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内疚与疼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庄思渝,这是你欠我的。”
“是,我欠你的。”他没有否认。
一直到很后来,我才想通,他的承认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对不起我,毕竟他对这个意外并不知情,他只是因为怜惜我成了一个人。
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个暑假我总是在失眠中度过,我知道庄思渝经常会来我的房间,我感到他为了掖好被子,也听到他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想他终于把我当成了妹妹,可是我却再也无法开口叫他一声哥哥。
后来庄叔叔被公派到美国的分公司上班,庄思渝开始更频繁地往A城跑,只是不管多晚,他都会在当天赶回来。我知道他是为了陪我。
可是我无心为此感动。
面对他的种种照顾,我给出的回应只是把他的事情告诉了苏家。我迫切地需要发泄,不管他是否真的对我有所亏欠。
庄思渝知道是我干的,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尽管我可以看到他眼底隐约的伤痛,可是我全无内疚,我生活中的重心只剩下一个,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加引人注目,我要让苏城看到我。不是因为我的告白,不是因为**复一日放在他课桌里的巧克力,也不是因为我刻意制造的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我要他看到我,是因为我足够漂亮出彩,在人群中轻而易举地吸引他的目光。
我开始学着变得张扬,也开始学会在男生中跟他们打成一片,那些男生很多都是或者曾经是庄思渝的哥们,而当我想用崭新的姿态出现在苏城面前时,却得知了他已转学的消息。
有的时候,连我都很难搞清楚对苏城的感情,它深厚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我喜欢苏城,也喜欢喜欢苏城的这种感觉。当他离开,我几乎是立刻作出了要追随他的决定。
我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认真学习,剩下的时间就去那些曾经遇到过苏城的地方徘徊。
我最多去的地方是学校的操场,有一次我站在场边看苏城打球,他在我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截住了朝我飞来的篮球。那是我们离得最近的一次,也是我唯一一次感受到了被他保护,尽管我知道换作他人他也会有同样的举动。
当我拿到了年级第一的时候我终于觉得有资本告诉庄叔叔我要转学,他很快答应,连原因都没有过问。自从母亲去世,他对我更加百般迁就,也更加疏离。
我第一次抬起头看着苏城的眼睛告诉他我的心意——我承认自母亲去世后我的心境有了变化,那句告白连我自己都觉得充满了占有欲。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苏城却还是给了我从前的回答。
而当我看到顾行颜时,我知道其实苏城也不再是从前的苏城了。
我看到苏城面对她时的无法拒绝,也看到他那双向来没有波澜的眼睛流露出来也许连他自己都不自知的感情。
我总以为按照苏城的冷淡性格我会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接近,却不知道有的人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让他打开心门。
这不公平。
我观察过顾行颜,她既不够漂亮也不够温柔,除了讲义气,我看不出她有什么优点。而就算是这一点,也只是体现在对待栾玉温杉远他们上。
可是就是这样的她,紧紧地抓住了苏城的心。
天知道我是多么嫉妒苏城看着她时眼中的温柔和宠溺。
我曾经一遍又一遍假想的情景,通通发生在了苏城和顾行颜的身上,甚至,苏城表现出来的那种感情比我想象的更甚。
不,我不能就这么接受这件事情,我不甘心。
我用苏安锦来威胁顾行颜,警告她不准接近苏城,我用林嘉的事情来动摇苏城的心,利用他的善良来牵绊的他的喜欢,我参考苏城的高考分数来报志愿,又在得知他留在A城后争取到了学校唯一一个到J大的交换生名额,我抓住一切机会来放大顾行颜的缺点,甚至不惜跟另一个喜欢苏城的女生站在同一条战线……我做了所有可以做的事情,却发现苏城只是在一点又一点地更加喜欢顾行颜。
我看到苏城为顾行颜而展露的脆弱,再看着他努力地又一次回到她的身旁。
我简直想用我拥有的一切去跟顾行颜交换这一份感情,可是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还算漂亮的脸蛋和一份拿得出手的成绩单,而顾行颜完全不需要这些。
我越来越厌恶和憎恨顾行颜,我近乎自欺欺人地觉得如果没有她的出现,苏城终将会属于我。
她不温柔不体贴不懂事什么都无法带给苏城,而我可以做这一切,却唯独缺少一个机会。
每天晚上,我都在心里祈祷着第二天顾行颜就可以消失掉,连我自己都开始害怕我的脑海中会出现越来越多恶毒的字眼。
而在这样的对她的厌恶和对自己的担忧中,我听说了顾行颜和苏城分手的消息。
那天我一直跟在苏城身后,我看到他的表情,只觉得有一瞬间的窒息。
他又成了曾经那个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只是浑身都透着一份孤独和寂寞。我第一次意识到顾行颜对苏城的巨大影响,是她让苏城开始接受并且走进这个世界。
而当我目睹她轻易地让躲起来的苏城打开那扇我怎么都敲不开的门时,我终于承认,没有人可以代替顾行颜走进苏城的心理。
苏城亲吻顾行颜的那一瞬间,我离开了。
顾行颜让苏城打开心门,教会他喜欢,教会他依赖,教会他并不是什么时候都需要一个人强撑。我开始意识到这些,甚至有过一瞬间要放弃苏城的念头。
可是,我舍不得。
在我一个人承受着不安,孤独与伤痛的时候,支撑着我走到现在的那个人,是苏城。
他于我的意义,正如顾行颜之于他一样。
我深陷于这样的矛盾之中,突然爆发出一股莫名却巨大的仇恨。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顾行颜,我得不到苏城,我舍不得放弃苏城,都是因为顾行颜。
我打了阿胜的电话,要他吓唬一下顾行颜。
我承认我甚至有期盼过她可以被撞死在阿胜的车下,可是当我得知阿胜真的失手撞到了苏安锦时,除了害怕,我的世界什么情绪都没有剩下。
庄思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可是最终,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脑袋,然后就一直忙着照顾苏安锦,直到——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带着我离开。
他没有告诉我原因,但是我猜得出来一些,我想凭苏家的实力,大概很容易知道苏安锦的车祸没那么简单吧。
我只是没有想到庄思渝会为了我放弃苏安锦。
母亲劝他,他没有放弃;我向苏家告密,他没有放弃;苏安锦出国,他没有放弃;苏家给苏安锦找了未婚妻,他没有放弃,而现在,他却为了保护我,而放弃了他最爱的人。
我试图告诉自己,这是庄思渝欠我的,却悲哀地发现连我都无法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又一次我从噩梦中惊醒,庄思渝第一时间冲到床边拍我的背,就像小时候妈妈哄我一样。我明明一直都在提醒自己就是眼前的人害死了我的母亲,却觉得这话愈来愈无力,而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时,有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可以安然入睡。
不管怎样,他是我身边唯一的亲人。
在庄思渝带我来C市的这段时间,我总是看到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出神。
他越来越频繁地抽起烟来,有的时候不知道他想什么入了神,便任凭烟灰掉了一地。而当他看到我,却会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他一直都在纵容我以受害者的身份对他索取,而到这一刻,我终于不能再对他的付出无动于衷。
母亲的去世并不能完全归咎于他,如果他知道事情会是这样,一定不会拒接她的电话。而他的叛逆与冷淡,不过是因为我们真的对他和他的母亲有所亏欠罢了。
我在竭力维持我对他的仇恨,却一天比一天更加力不从心。
顾行颜来找庄思渝的那天我正试图告诫自己不要动摇自己的心情,却在他拒绝跟她一起走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骂他是个傻瓜。
我看到他送走顾行颜后回来颓然地点起烟来,孤独寂寞一如我的过往。
我终于无法再伪装我的冷硬,苏安锦需要他,他应该回去。
我告诉庄思渝这些话的时候他很是震惊意外,可是当我们的视线相遇之际,我想他懂得了我的释然和感恩。
我说:“我们回去,我还要上学。”
他笑了,然后点点头对我说:“哥哥会一直保护你。”
我叫庄思彩。
我有一个哥哥叫庄思渝,还有一个喜欢的少年叫苏城。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叫顾行颜,非常非常讨厌。但是我想我必须承认她会让苏城尝到幸福的滋味,也会让他变得更好。
我想这次我是真的要放弃苏城了,但是我不会祝福他们。我不够大度,也不稀罕称为这样大度的人。
我只允许自己哭这一次,从明天开始,我将是优异而坚强的庄思彩。
终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像苏城喜欢顾行颜那般喜欢我。
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向顾行颜炫耀,我比她更值得被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