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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小天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8

管家把你带进我爹的房间,那房间不像珍太太房间,那是我爹和他的部属办公和发公文的地方,只是我觉得我爹并不经常呆在那里,我们的地方太平盛世,没有战争,一些小事只要管家出马就可以了,胖子管家能够把所有事情处理的妥妥帖帖。

你把信送到我爹手上,我爹不看你,他盖上公章,又把信给了管家,管家骑上马出去抄写张贴公文去了。

过了一会,我爹说,姑娘,还有事吗?

你从幻想中醒来,满脸通红不知所措,你的目光在我爹手上,心也在,空气中满是夏天的青草香,窗台上放满了花盆,花盆里没花,是青青的草,长得半米多高,郁郁葱葱好不精神。可是你还是能嗅到我爹指甲上的烟草味,烟草味熏着你诱导你,让你全身不自觉地开始发热。最后,你说,老爷,你看那些草需要浇水了,我去给它们浇浇水吧。我爹翻开草叶,看看盆里的泥土,说,真是要浇水了,土开始发干了。

这样,你可以在我爹的房间里多呆上一些时间,花盆太高,你把水壶举过头顶,漏出的水顺着你的胳膊往下淌,淌湿了衣服,淌进袖筒流进胳肢窝,浸湿了红肚兜儿。我爹在擦他的枪,我爹没事的时候总在擦枪,指头揩着抹布灵巧的在枪身上环旋,枪在发光,我爹一脸神圣,几缕头发随着指头的动在晃悠,一层细细的汗水敷在额头,潜在额头上的皱纹里。有皱纹多好,皱纹里面是多少故事呀,有沧桑,有城府,有灵动。你把蘸了冰水的毛巾拿给我爹,我爹不怎么看你,伸出手接了,枪还在另一只手上闪光,他用毛巾在脸上狠劲地抹了一圈,又把毛巾还回你手中。

你喜欢这样,这样和你梦中的手在一起。你看自己,自己正在长大,全身上下都在疯狂生长,可是你还是嫌它长得太慢。现在你明白了,女人流血并不是持续不断地流的,一个月一次就够了,对这些你不满意,不满意却没办法。你母亲说了,每个女人都是这样的,为什么你总想着和别人不同,想比别人古怪,你以为你是公主吗?你不是,你是北边来的乞丐。当然了,你母亲她也是,不同的是,你想着,可她什么也不想,她每个月也流血,可是她流得太少了,每次只有两天不到的时间,月经带上只有那么一点点象征性的红色。你就不一样了,你会一直流上一个礼拜,大团大团的暗红色血块从身体里面淌出来,你能感到血液的热度,粘稠而腥臭。你母亲就像长官府后花园的一根草一样没有梦想也没有生机,可你不同,你是含苞待放的花蕾,间歇而来的流血让你变得色彩绚烂。

你在我爹房间,手提水壶,捏着毛巾,毛巾上有我爹手上的烟草味,那味道怎么那么浓呢?一个人该要抽多少卷烟才能生出这么浓的烟味,把手熏成油菜花那么黄,沤成浓烟中的柴禾那么焦,冬天里死去的梧桐那么枯,生命中多少东西已经枯如深井了,黑影在隧道里浮动,蛊惑像流莺一样飞翔,让你有距离感有陌生感,产生靠近和被触摸的欲望。你想,如果那个丫鬟不说,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女人的美丽是要通过男人来实现的。

平常,你守着珍太太,服侍她,给她捶背揉肩,伺候她在傍晚时分洗澡,一直到晚上她上床睡觉,我爹从办公事的地方回去的时候。只要我爹的脚步声一临近,珍太太就会旁若无人地一跃而起,跑出去扑入我爹怀里,嘴里很大声地嘻笑。你看见我爹的手从珍太太的衣服缝隙伸进去了,伸到珍太太的胸上,珍太太会像猫一样地唤叫,叫得我爹把整个胳膊都塞进了她衣服之内,他们面红耳赤忘乎所以,像蛇一样扭曲缠绕。他们不管你,也不理你,等他们闹完了,我爹的手从珍太太衣服里面缓慢退出,手背上青筋暴的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上面有一层汗珠。这时候,你看见了,手,沧桑的手在另外的女人怀中,它在别人的乳房上游走,在别人乳尖上跳舞,在让别的女人变得丰润丰满。

你不敢作声,转过身把头对着窗外,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看他们。珍太太注意到了窗户前面的你,她梳理好稍显凌乱的发髻,对你说,去吧,告诉厨房可以开饭了。

开饭了,我和哥哥鱼贯而进入到饭厅,我们的饭厅宽敞极了,四面墙壁上挂着刚从西藏买来的手绘画卷,画卷上夕阳像金子一样四散着光亮,夕阳下是顶棚尖尖的寺庙,寺庙后面的山顶白白地一片,那是雪,喇嘛们穿着只有一支袖筒的红色佛袍,面朝夕阳在颂佛经。我爹说,只有那些永不怕冷的西藏喇嘛才是真正的神人,不像白色教堂里的牧师,整日裹得严严实实,站在温暖的房子里面,知道吗?睡在火炉旁边靠一本《圣经》来让人信仰,相信这个谎言的人都是愚蠢的。

我看着雪,看着那些喇嘛,我说,那些喇嘛不怕冷吗?

冷?

雪把高山都覆盖了,他们却还穿着没有袖子的衣服。

我哥看看我,他很不屑我的问题,几乎咬着牙地说,男人怎么能怕冷?弟弟,你真不像男人。

哥哥说完话,拿起盘子里的鸡腿,一口咬掉了一大半,油从嘴角往出冒。哥哥吃饭的时候总是忘记珍太太饭前要祷告的规定。珍太太瞥了他一眼,咳嗽一声,哥哥不得不很不情愿地又把吃进嘴里的鸡肉吐了出来,满嘴油得不成样子。丫鬟拿了毛巾给他,可是珍太太祷告却已经开始了,他顾不上擦嘴,双手合到胸前,闭上眼睛。我爹虽然也不喜欢每次吃饭前的这段仪式,可他也并不反对。珍太太说,惹谁也不要惹了上帝,上帝无处不在。

祷告完了,开始吃饭,丫鬟给我们每个人倒上饮料,珍太太和我喝苹果汁,我哥哥和我爹喝产自西域的红色葡萄酒。

这时候我忍不住又问,那些喇嘛不怕冷吗?

大家都在吃饭,似乎没人愿意继续回答我的问题,珍太太敲敲桌面向我示意这是吃饭时间,吃饭时间不准说话,上帝吃饭的时候都保持沉默。

我一顿饭都陷在那个问题中间。

吃完饭,我爹要去城堡里巡视,这也是我爹通常意义上的散步,我也跟着我爹散步去了,卫兵拿着枪分散在我们前后左右,他们身上的子弹相撞发出哗啦啦的悦耳声音。我一路都在缠着我爹问那个问题的答案,我爹笑而不答,我几乎都想要像别人一样喊他老爷了,最后,他才说,对喇嘛来说,那半只露在冰天雪地里的胳膊就是他们的脸,冬天的时候你的脸露在外面,你怎么不把它像粽子一样的全部包起来呢。

喇嘛的脸真大。我说。爹,他们的脸比你的脸还大。

我爹笑了,在我的鼻子上狠狠地刮了一指头。

一天,带兵官对我爹说,老爷,北边的战事好像又麻烦起来了,农民军被逼进了月亮牙山里面,那里山高路险,到处都是山洞和悬崖峭壁,北部长官的军队一进去就迷路了,被那帮泥腿子晃悠得满山找不着北。据说,已经半个月没有消息了,送给枪弹粮草的人怎么也找不到政府军的影子,老爷,看来形势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乐观。

我爹挥挥手,那意思是说他已经听明白了。

带兵官站在我爹房间,他站得笔直极了,军装上的金色扣子闪闪发光,枪别在腰里,枪把上的红缨带像个多情的尾巴一样。他接着说,老爷,项策将军的意思是,让我们尽量压制住北边,事态千万不能扩大,否则会引起帝国总统的注意,那时候老爷您的大麻烦可就来了。

我爹把卷烟抽出滋滋的声音,那声音生硬干脆,整个房间都是浓浓的卷烟味。带兵官在烟雾中等着我爹说话,只有我爹说话了,接下来的事情才能开始。这时候带兵官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蓝色的布包着,打开,是一张地图,足有一张席子那么大的地图,带兵官把地图摊在我爹桌前的空地上,那是一张北边地方的行政地图。我现在知道了,上次北方之行的时候带兵官和管家每天早出晚归的,原来为了这张地图。

我爹看着地图,月亮牙的山,山中间的河流,河流岸上的城堡,清清楚楚地被描摹出来,甚至连河流上的独木浮桥,也有标识。带兵官说,这是现在关于北边最为详尽和准确的地图了,连北边的那位长官也没有这么好的地图,老爷,有了这个,您和项策将军将能不费吹灰之力就驱兵北方。说着,带兵官的指头指在了地图最上端的月亮尖尖,说,农民军就在这里,他们盘踞在山洞里面,靠长在悬崖缝隙里的土豆和溪水过日子。

帝国总统的特别代表不久后就来了,他坐着绿色的吉普小车,两大军用卡车的士兵和两门明光闪闪的红衣大炮保护着他。他并不是来指挥打仗的,而是来视察的,他奉总统和项策将军之命前来看看北边的战争战况,然后把战况资料用吉普车带回去,以供帝国决策所用。特别代表先是在我们家的大院里住了下来,我爹把我们最好的房间给了他,还给了他一个村子里胸部最大的姑娘。   

在一个下着毛毛细雨的下午,特别代表主持召开了一个小型会议,参加会议的只有我爹和带兵官,管家在旁边为我爹做记录。特别代表看起来没有打算去北边的意思,他让我们的带兵官给他讲了北边的形势,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几笔,顺便提了一下帝国总统和项策将军对战事的重视,就宣布散会了。散会后,我爹让管家又找了一个姑娘送给特别代表,这次这个姑娘胸部不大,可是她的屁股大,腰细得都不敢看。

管家带着特别代表在我爹的行政地域内旅游了一圈,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回来的时候,特别代表胖了一大圈,脸上的肉红扑扑地耷拉着,肚子大得像是衣服里揣着游泳圈。那两个姑娘也胖了,他们的爹妈看了第一眼几乎都不敢认,尤其是那个大胸部的姑娘,衣服前面被高高撑起来,我估计她要是低头往下看的话,根本找不见自己的脚尖,

在管家带着特别代表出去旅游的那段时间,北边长官派来的军事人员也来到了我们这里,他是来向特别代表汇报战况的。他说,繁忙的总统特别代表可能不会接见他,可是为了帝国的利益,他还是要冒着被拒绝的危险前来拜谒,把一线最真实的情况汇报给特别代表,汇报给伟大的项策将军和帝国总统。他住在村子里一直等到特别代表旅游归来,特别代表很大度地接见了他。

北方代表的话给我们增加了压力。他对特别代表说:

我们的部队出征已经五个多月了,把农民军赶进了帝国最北边的山林里,可是现在他们突然间却变得杳无音讯了,可怕的谣言满天在飞,人们说部队被诱进山区后已经被全部消灭了,我们的人马全军覆没了。现在,连我们的长官老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大规模的民众逃难潮流又到来了,北边地区每天都有人离开家园,成群结队挎着大包小包往南边跑,拦也拦不住,留下来的全是老得走不动的人,需要政府不断接济救助,否则只能毫无人道地死去。我们的长官老爷是个善良的人,他不愿意看到自己土地上的民众因为饥饿而死去,所以,现在靠近北边月牙山的镇子已经全部实行特殊管制,我们的军人都是英雄的化身,他们早就宣布了对国家的集体效忠,他们宣誓,勇敢作战,视死如归。我们老爷说了,虽然形势对我们有些不利,可是请国家绝对放心,为了保卫帝国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我们会流尽最后一滴血,长官老爷已经下令今年第七次征兵了,新兵在不断招募而来,他们年轻而机灵,都是丛林战斗的高手,我们要让那些制造谣言祸害公众的下流人看看,帝国是无敌的,我们有源源不断的保卫国土平安的士兵、枪支、弹药还有粮食。

北方代表很善于讲话,他咬字清晰,声音抑扬顿挫,充满某种让人极度着迷的感召力量。果不然,他的话让刚刚经历了旅游风尘的特别代表激动了起来,特别代表摸着自己业已富贵的下巴,他的下巴没有一丁点胡须,光光的闪着丰润的光泽。军事代表看看我爹,我爹不说话,连忙也把手指掐到下巴上,他再看看带兵官,带兵官把头低下了,装作在整理自己衣服上的扣子。

最后,特别代只能看着北方代表,北方代表也在用土灰色的目光看特别代表,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碰出火花,这火花把空气点燃了,溅得我爹把眼睛都要闭上了。带兵官看我爹闭上了眼睛,他也闭上了眼睛,房间里只有管家一个人忙着在本子上记录什么。没人说话,谁知道管家在记什么呢?他总不能把特别代表光秃秃的下巴和人们的目光记下来吧。就这样过了一会,北方代表再也忍不住了,他把身子倾斜向着我爹,说,尊贵的南方老爷,我们的长官老爷一直感激您上次的恩赐呢,他对您敬佩得无以言表,本来这次他老人家是一定要来的,可是战事吃紧,前方人员供给吃紧,老爷不能来,所以他派我来了,让我问老爷您好,并问候珍太太和两位聪明慈悲的少爷,还有,听说在老爷府上还有我们北边来的母女奴仆,老爷也让我一并给她们捎来问候,她们能在老爷这里做事,是他们天大的福气。北方代表说这些的时候,我们的管家立刻就有话说了,管家对北方代表说,阁下前天看见珍太太旁边的那个漂亮的丫鬟了吗?那就是你所说的母女奴仆中的女儿。

北方代表睁大了眼睛,他连忙抽着自己的嘴巴,说失礼失礼,珍太太身边的人怎么能是奴仆呢?那也是富贵的命,金枝玉叶呢。他把自己的眼睛都笑得不见了,一条缝迷着,大鼻子缩成了一个疙瘩。后来,北方代表叫他的人把几个红色的盒子端了进来,那是分别送给项策将军、我爹以及我们的管家和带兵官的,还有三个显得稍小的盒子是送给珍太太、我、我哥哥的,他们想得真周到,就差没给我们家院子里那些丫鬟赠送礼物了。

我不知道别人盒子里是什么东西,反正我的盒子里是一块金光闪闪的怀表。据说,表镜下面的指针和符号都是用珍贵的蓝宝石做的,白天发亮,晚上发光。

我爹对珍太太说,看来,国家的意思是要我出兵了,我是离北边叛乱地方最近的地方长官,若要救助,只能是我来出手,这个国家,除了能给人添麻烦之外,再也没其他用处了。

珍太太给我爹太阳穴上抹了很多清凉油,以抵消我爹急速上升的火气。总统的特别代表在他的房间和两个姑娘玩乐,声音很大,从窗户传出来。而北方代表已经急着赶回去了,他说他还要忙着回去参加剿灭农民军的战斗呢。清凉油的味道并不好闻,人们经常是用它来熏蚊子和臭虫,可见它的味道厉害到什么程度了,我爹被那味道熏得狠狠地打了个喷嚏,鼻涕流了出来。这年头,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人顺心的事情发生了,而且,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了。

你把我爹的茶杯递给他,同时给他点上卷烟。这两样东西可以让我爹暂时安静下来。

不过事情没有解决,人将永远无法安静。几天后,来自首都的公文到了我爹手里,公文说,北边的战事马上就要接近尾声,为了尽快结束这场罪恶的战争,每个公民都有义务做出贡献。那意思再也明确不过,他们催促我爹出兵了。当然,这种文件我爹并不是第一次收到,不同的是这次随同公文一起来的还有项策将军的一封私人信件。项策将军在信中对我爹说,长官阁下,您出兵北方挽救人道的真正时机终于来临了。

我爹和带兵官商量了几个晚上,最后我爹终于决定出兵。不过,出兵之前,他派了一支二十人的小分队先行出发了。说实话,我觉得我爹并不想出兵,他喜欢眼下的平静生活,我们这个地方很多年都不曾有过兵戎之事发生,谁知道那些士兵上了战场会不会头晕。

我爹把你喊到了他的房间,他想问你一些月亮尖尖上的事情,现在,他必须得要向你了解这些。地图有了,可那不是全部,我们还必须掌握更多的信息,比如天气气候和山间的动植物什么的。

我爹让你坐在他的对面,和你面对面坐着,中间是地方长官长长的办公桌,桌上除了一张白纸,什么也没有。

首先,您要准备很多衣服,老爷。你说。秋天就要到了,山里面不像这里,会冷死人的,所以您首先要给士兵准备很多很多衣服。

还有吗?

还有,秋天的月亮山总是喜欢下雨,阴雨一连几个礼拜都不停,所以,老爷您要准备足够多的防水雨衣。

山上有平地吗?

没有,但是有很多山洞,洞里有蛇,蚂蚁和蝙蝠,还有有毒的蜈蚣,很多只腿的,见人就咬,被咬的地方起先是个小红点点,半天后红点点就会肿起来,肿得和馒头一样大,要用一种叫做飺芥的草药来敷,如果不敷,人就会死。我们那里人人外出口袋里都揣着飺芥,我们不怕蛇,就怕蜈蚣。

为什么不怕蛇呢?

老爷,我们那里的蛇不咬人,他们最怕人了,一有人出现,蛇哧溜得比人还快,就数蜈蚣可怕,它们长得小,颜色和石头一样,一口咬下去,人没感觉,到有了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你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爹的桌面上的那张白纸,我爹的手指在白纸上有节奏地敲,嘣嘣、沙沙响,而你却沉浸在月亮尖尖上的故乡,想起了月亮下石头缝间的蛇,想起蜈蚣,想起飺芥草身上的那些密密匝匝的小刺。采药的时候手总被刺得流血,你吮吸着自己受伤的指头,直到止血,唾液可以止血的嘛。

你这么说,眼睛不离白纸,白纸被逐渐移近的阳光照出光亮来,不过那亮光旋即被我爹的手掌给挡住了,我爹茶黑色的手掌把白色的亮光握在了手心。有一下子你等着我爹张开手来继续敲击桌面,发出那嘣嘣、沙沙的声音。你还在说着蜈蚣的事情,蜈蚣爬上松树,有人来的时候,蜈蚣就从树上跳下来,掉进人的脖颈,它趴在人脖颈上吸血。你说吸血的时候,脸上露出紧张。我爹也紧张,他把白纸揉在手里,很快揉成了一团,你想着,老爷心里是不是也开始害怕了。

老爷也有害怕的时候。老爷也是人,男人,手掌宽阔、散发着浓浓烟草味的男人。你娘说,世上,男人比女人胆小。看来没错。

我爹不说话,他又将揉成团的纸张展开,纸变得皱巴巴的,失去光泽,变得铁青。我爹手抚纸张上的褶皱,他似乎又想把纸张敷得和原来一样平整光洁。你看到了,那是一双充满神奇的手,过了一会,纸张果然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光泽随之而回来。这时你说,老爷,我们要去打仗吗?去月亮尖尖。

是的,姑娘,这是国家的命令,国家的知道吗?

你不知道国家,在你眼里,只有老爷,世上事情,除了奴仆,就是老爷。国家遥不可及,与你无关。

你看着我爹,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手指莫名其妙地蜷缩起来,我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和胆怯了呢?

你说,老爷,你不想战争吗?

这个世上没人愿意战争,都是迫不得已,鬼才喜欢战争,到你们那满是吃人蜈蚣的山上去屠杀农民,逼他们交出简单的武器,然后叫他们投降、听从我的话,这一点意思都没有,姑娘,这是灰色的充满暴力的游戏,我不喜欢游戏,这块土地上的人都不喜欢游戏,可是我得遵从帝国总统的意愿,我是他的子民,这不可违背,他妈的不可违背。

我爹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显得很激动,指头伸开了又合上,合上后又伸开,脸色灰暗,下巴上的胡须一根根地在颤抖。

清晨,空中都有鸟儿振扇翅膀的声音,大群的鸟儿从南面飞抵这里,它们落脚田野之前在空中一圈一圈地盘旋。在风中的间隙里,我听到了它们吱吱的不和谐的鼓噪,这喧闹的声音直接干扰着我,毁灭着我现在为数不多的睡眠。多年以后,我会时常怀念那时候野鸭子的婉转叫声,我喜欢那些婉转的声音,风中有暖意,河面上的冰变得像半透明的玻璃,让人总感觉春天就在路上,春耕季节就要来到。我的一生,已经经历了长长的七十多个春天了啊,每个春天都是一样的,可想起来好像每个春天又是不一样的。

现在,我睡在枯老破旧的房子里面,听着外面一队队的人出去上地的声音,高音喇叭不断地在喊,催促人们赶快往田间地头去,小麦到了开叶散长的时候,赶紧要施肥,除草的任务也要抓紧了,棉花地也要平整,这些事情都得等着人们去做。不过他们是不会也把我喊起来做这些事情的,他们知道我已经老了,我光从村子里面走到小麦地里就需要半个早上的时间,而且我怎么也蹲不下身,要不就是蹲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我不用做事,现在的政府并不需要像我这样老得只剩下牙龈的老东西下地干活,现任总统已经公开表示,国家是属于民众的。我可以不干活就有饭吃,虽然吃得一点也不好,送饭人态度也极为不好,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对生活的热爱,我照样活得很健康,也很积极,和那些二十岁的小伙子毫无二致。

人们一上地,孩子们去了学校,村子就显得空落起来,我拖着脚步走出房间,来到集体食堂。给你说吧,现在村子里的人吃饭都在一块了,不要钱,尽管敞开肚皮吃。厨房的门敞开着,一个老妪弯着腰嚅动着没有牙齿的嘴巴,她站在那儿捧着一口乌黑发亮的铸铁锅在吃什么,她看见了我,我们的目光相遇,她愣了一下,勺子停在锅沿上,嘴巴咧开着。我举起手向她微笑,她看见我笑了,她也笑了,张开没牙但却填满食物的嘴巴喊了我一声二少爷。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叫我二少爷,你说我怎么好意思答应呢。我没有任何表示地走了过去,于是她的勺子又重新舀动起来,嘴唇一抿一抿地嚼动,眼睛向别处移动而去。我从她的目光中穿了过去。

在村子北边的一个塔楼上,一个穿着新式军装的卫兵坐在高凳子上,他正在百无聊赖地打量远处的田野,田野里人们成群结队地在干活。卫兵发现了我,向我敬了一个礼,然后说,老人家,这儿不是你来的,你赶紧下去。可是,我还没有往塔楼上爬呢。这个卫兵是个新兵,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不认识我吗?小伙子。我说。

他看看我,摇摇头,接着又说了一句,下去。

我不会爬上塔楼的,我只是想在这里透透空气,春天来了,我想看看绿色,一个冬天都没见着绿色的影子,心里正闷得发慌。可是卫兵还是一个劲地对我说,下去,老人家,请你下去。他几乎把我赶到了离塔楼二十米之外的地方。在那里,我问他,小伙子,难道你不认识我吗?卫兵说,我当然认识你,你就是很久以前这里的二少爷。

这下我该沉默了,我无话可说,只能往回走,又来到了空荡荡的集体食堂,还没到做饭的时候,这里连个厨子都没有,只有那个在吃东西的老太婆。

我走进食堂,我对她说,今年的春天来得可真快呀。

是呀,现在冬天越来越短了,二少爷。老太婆没有牙齿,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和老妪共同靠在食堂的门板上,太阳渐渐露出了脸,红光闪耀,有些冷,人老了就会总觉得冷,身上的火气没了,全被时间抽走了,再也经不住冷空气的刺激,皮肤上结满了紫黑色的老人斑,皮肤屑不停往下掉,晚上睡觉脱衣服的时候,白花花落满床单。老太婆看起来并不习惯和我并排坐在一起,她看起来有些不自在,把盛有食物的铁锅也放下了,嘴角上沾着饭渣,诚惶诚恐似地看着我。

我说,我已经不是什么少爷了,少爷这个称呼早就被国家取缔了,难道你老糊涂了吗?叫别人听见了,我又要挨饿的。我笑着,眼睛迷起来,旭日把我仅剩的两颗门牙照亮了。这时,老太婆把她刚才吃饭的铁锅递给我,她让我也来点,趁着大家都不在,全当吃顿早餐。我往锅里看了一眼,锅里是黑乎乎的水煮红薯叶,上一年晒干积存下来的红薯叶,那东西腻滑得很,不需要吞咽就能滑进喉咙,像长了翅膀的蛇一样顺着人的肠道游进胃里。我从老太婆手里接过铁锅,用她的筷子吃了一口,青涩的味道立刻在我口腔里弥漫开来,我差一点就把它吐出来,可是在上颚抽搐了几下之后,我还是咽了下去。我向老太婆伸出了大拇指,她得到表扬,紧张也随之减轻了很多,这样她才有了胆量和我说话,我们边吃水煮红薯叶,边像老朋友一样聊起天来。

我们聊得很投机,现在我才知道她以前就是我们家的丫鬟,在厨房里打杂,专门给奴仆们送饭的。她说,如今能这么近地和二少爷坐在一起,她真是想都没敢想过。

我们一直在谈那些过去了的事情,那些事并不遥远,就好像很近很近地摆在我们的嘴唇旁边一样,张口就来,无需回忆,也不要用力。一谈起这些,我们变得热情了许多,脸都红了,汗水从苍老的皮肤里面渗出来。最后,我们把锅里的红薯叶全部吃完了,剩下暗红色的汤,汤里有两只已经被煮得不成样子的苍蝇。这苍蝇肯定是去年收藏红薯叶的时候一不小心被裹进来的。老人家张开嘴巴仰起头,一口气把汤喝了一大半,苍蝇顺势进了她的嘴巴。她说,二少爷,你也来点汤吧,味道不错。我摇摇头,可我并没有拒绝她的汤,苍蝇已经被喝掉了,剩下的可是干净的汤,我喳喳嘴巴,把锅里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味道真不错。

是呀,味道不错,比大白菜好吃。

我笑了,这个老太婆真是有意思,可是天知道我们已经有好几年都没吃过大白菜了。

你还记得吗二少爷,那时候我们的库房里总是满满的白菜,老爷总说要打仗了,让下人们储存粮食和白菜过冬,那个冬天有吃不完的白菜,每个人一见白菜就反胃。说到这里,老人家似乎有些累了,她的肚子里咕噜地响了一声。紧接着她说,现在还真是想念那些白菜。

是的。我说,那时候到处都是白菜,腌白菜和酸白菜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村子。

那是战争来临时的味道,很多小伙子被应征入伍,那时候的小伙子长得比现在壮实,而且看起来很灵活很勇敢,现在的小伙子就不行了,只知道读书写字,还有整夜整夜地跳舞,疯了一样地朗诵诗歌,二少爷,您说呢?

我的心还留在刚才的红薯汤中,肠胃莫名其妙一个劲地抽搐。我点点头,把头上的棉绒帽子摘下来,捂在胸口。

秋天之末,我爹终于决定亲自带兵北征。带兵官把士兵们集合在城堡前的广场上,这些士兵大多是新兵,他们穿着崭新的瓦蓝色军装,身子挺得笔直,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城堡前的空地上。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壮观的场面,广场上蓝色的旗帜随风飘扬,城堡上和村子道路两边都插满了旗子,帝国的国旗,蓝色的,呼啦啦响。

先头派去的二十人的小分队发回了消息,他们已经和北边长官的队伍取得了联系,不过,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农民军的影子。

我爹对人们说,总统和项策将军都下令叫我出兵,战斗不可避免。

士兵们显得并不紧张,他们就像面临的是一场长期旅行一样的背着大大的包,包里是自己的被褥和换洗衣服,有的还装了爱吃的食物,牛肉干或者苹果条什么的,每个人的包都是鼓鼓囊囊的。珍太太也站在我爹身后,她低垂着脸,在村子人面前,她总是那么一副贵夫人寡寡郁欢的样子,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长官家的人并不都是像大家想象的那样整天快乐得活崩乱跳的。珍太太对我爹说,你看,你的兵能打仗吗?我爹不回答她,只是很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小胡子,他将他腰间的短枪提了提,然后命令士兵们立刻整理行装,鸣炮后可真的要出发了。

一长串红色鞭炮从城堡上吊了下来,下面有人手举火柴,随时等候着我爹的一声令下,然后点响鞭炮。

庄严的时刻越来越近。

天上的白云在动,像巨大的棉花团向北飘移。

对于这次军事出征,我爹十分重视。出征前几天,他和管家、带兵官,还有珍太太就此讨论了很多次,讨论出兵的具体时间、路线、人数和军事补给的问题,这可是我们这里一个多世纪以来的首次战事,他们的讨论整夜整夜地进行。村子里人的激情也被激发了出来,他们像盼望过年一样聚在城堡前等候着长官府的消息,人们对出兵打仗这种事情充满兴趣。有人对我爹说,老爷,您必须出兵了,我们要教训教训那帮泥腿子,他们竟敢操着种地的家伙出来造反,老爷,这完全是把国家不放在眼里呢,作为帝国的忠实臣民,我们不能容忍那帮泥腿子这么的没有王法。老爷,您不仅要出兵,而且还要大规模出兵,一次性剿灭叛匪,只有这样才能显示我们的实力,您说呢,老爷?

我爹被这些请战的人弄得不知所措。现在,不仅帝国上层要求他出兵,就连他的民众也急切地盼着战争,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时候,有人跑进我爹的办公室,他说,老爷,我有一个办法能让老爷安全出兵北方山区。

我爹看看来人,说,什么办法?

北边山区崎岖险要,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山涧小溪多得不尽其数,而且据说还有很多互相通着的山洞,老爷,要在那种复杂的地形找到农民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爹挥挥手,示意那人继续说下去。

这样一来,要找到农民军并把他们消灭,我们必须有一个向导。

向导?

是的,老爷。

带兵官说,可是我们去哪里找向导呢?山区的农民都加入叛匪了,要不北边的军队也不至于在山里搜索了半年后落得全军覆没的结局。

来人把目光转向珍太太,他说,老爷,你看看吧,我们这里有个姑娘有办法。他直直地指着珍太太后面的樱桃说,老爷,就是她了,这姑娘有办法,她就是我们最好的向导了。

全部人的目光都移到了樱桃身上。

经过一番讨论,这个提议就获得了通过。最后,珍太太问你,你愿意为老爷的兵带路吗?

你不知怎么回答,低着头,用眼睛的余光看我爹,你先是看到了他的皮靴,那是一双崭新的战靴,狼皮做的,乌黑发亮。然后你顺着他的腿往上看,看到了蓝色的裤子,他的两只手交织在那里,摩挲着裤边,那双手对你来说熟悉之极。于是你不再沉默,把目光停留在了他手上,声音低微但却坚定地说,老爷,太太,我愿意。

接下来,带兵官为行军绘制了非常详细的路线图,管家叫人们准备了足够一个月的食物和马料。所有人看起来都比以前忙碌,士兵们虽然停止了训练,却每天都要出门,去拜访亲戚和朋友。他们说,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在这次出征中殉国。

带兵官给了士兵们足够的自由。他说,战斗会让这些未曾脱离过母亲怀抱的小伙子长成真正的男人的。

我们对北征岁月充满期待。

大军在十一月中旬出发,村子里刚落下第一场霜,空气中弥漫着冬天将至的刺鼻凉意。我爹和管家,以及带兵官带着部队在三声沉闷的礼炮之后,向着遥远的北部进发了。

穿过城堡旁边的小树林,队伍就上了大路,一大群孩子和狗一直跟着军队走到村子背面的槐树林前,我爹让人强行把他们赶了回去。过了槐树林,大路分开了,带兵官指着左边的那条路对我爹说,老爷,这边走。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不要一会儿霜就消融了,却丝毫没有暖意,从北边吹来的风迎面而来,把人们的眼泪都刮出来了。我爹让士兵排成几行纵队跟在战车后面,这样,风的来势就弱了一些。那些逆风而行的马匹被风刮得鬃毛一个劲向后翻,往回看看,村子越来越远了,城堡和那些田野都变得看不清了。

最初三天,军队缓慢而艰难地朝北推进。第四天,人们看到了一条河流,河流那边是沙漠,沙漠不大,只要一天功夫就能通过并进入更北边的山谷地带,那里是北边游牧人的冬季营地,除了一些以游牧为生的人,那条山谷甚少有人来往。山谷里安静极了,鸟儿嘹亮地歌唱着,一眼望去,看到的全是松柏和巨石。我们这些来自南方平原的兵士对山谷有着浓厚的新鲜感,他们几乎全乱了,竞相争着往旁边的山崖上爬,看谁爬得高,他们和刚开始出征时一样的兴致勃勃,一路上应接不暇的美景冲散了行军的疲劳,我爹带了足够的粮食和柴禾,足够他的士兵能吃得饱饱地上路。我爹说,这帮混蛋,一旦仗打开了,他们有的是时间爬山。

天气越来越冷。

部队跨过边界,虽然带兵官早早就派了人去给北部长官送了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并没有按照帝国惯例派人来迎接我爹的人马,要在往常,他们是要在边界上为远道而来的地方长官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的。战争把很多礼节都给改变了。

行军到第五天晚上的时候,人们面前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很清,有人喝了一口,很甜,于是管家就决定用溪水来做晚饭。

带兵官指挥士兵把帐篷搭起来,四周高地上布置好了巡逻哨兵。

帐篷的一边是悬崖,全是湿漉漉的石头,有水往出渗,水里面的盐分在石头上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盐渍,仔细看,很多长相怪异的蚂蚁正舔舐那些盐渍。

人们在帐篷外燃起了很多堆篝火。

问题很快就来了,晚上的时候,除了你,几乎所有士兵都开始上吐下泻,我爹的症状最严重。他不断地要跑出帐篷找地方排泄,士兵们害怕我爹在黑暗中会一脚踩空,专门打着火把跟在他身后,不过士兵总是支撑不到我爹排泄完毕就忍不住自己也要脱掉裤子了,连聪明的管家和带兵官也不能幸免,他们也在自己的帐篷里出出进进,肛门不受控制地往外喷泄稀水。

起先,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在我爹的帐篷里为他煮茶,往火炉里面加柴禾,直到最后我爹疲惫不堪地从外面进来,脸色苍白,你才知道怎么回事。你把茶壶从火炉上拿下来,走出帐篷,借着火光用枯萎了的草叶在悬崖上刮了一些盐渍,你把那些盐渍放进我爹的茶壶,说,老爷,喝口茶吧。

喝了茶,我爹看起来好了很多,不再腹泻,不过停了一会却开始腹痛。

我爹说,姑娘,那些水有问题。说这话的时候,他把手中的茶杯递给了你,双手捂在小肚子上。军需官送来了止痛药,我爹一仰头就吞下去三片。

喝完药,我爹很快就睡着了。这时已是夜里二更时分,天上有雾月,星星稀少,天空冷冷清清的,仔细看的话能看见空中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色的尘云,山间松涛的声音忽近忽远,风一刻都没停过,但却越来越小,不过寒冷还是在狠命地从地下往上冒,冒得忽忽响。

你把火炉里的火又拨旺了一些,你看看我爹,他睡着了,鼾声雷动,嘴巴微微张着,你看见了他的眉毛在抖动,一双手放在胸口,右手握成拳状。

往常,你就睡在我爹帐篷里,一张很小的行军床支在我爹的床前。我爹身上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帐篷,那味道叫你睡不着,叫你蜷曲得不安生,你坐起来,去给火炉加柴,柴禾碰到火炉,发出响声。我爹被那响声惊醒,问,姑娘,你还没睡呀?你不说话,把柴禾送进炉膛,不声不响地回到床上,我爹于是就又睡着了。

今晚,在冷僻的山谷地带,经过一场病痛的折磨后,我爹沉沉地睡去了。你在微光中给火炉加了几次柴,一段干木头被火烧得嘣地爆裂,火星从炉膛里溅起来很高。可是那响声没有吵醒我爹,我爹的鼾声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火光亮了,帐篷里能看的清楚物什,不过却温暖异常,一点不冷。

趁着这个时机,你在自己的行军床后面洗了脸。山谷一片静寂,甚至能听见火苗燃烧的声音,士兵们裹在厚厚的军大衣里面打瞌睡。带兵官判断在这种地方是不会有人敢来侵袭我们的,加上刚才频繁的上吐下泻,现在就连他自己也在帐子死死地睡去了。

你又洗了自己的身体,你脱光衣服蹲在木盆上洗下身,水声很细碎,惊不醒我爹,以前几天你不敢洗,夜很深的时候也不敢,我爹的耳朵太灵了,微微响动他也能觉察。今晚不同,今晚他睡死了。这么想着,你就不感到害怕,你把水撩起来,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流,两腿间的气味被热水蒸腾起来,你闻到了这气味,脸在微光中红透了,你使劲挫着,想把这气味搓进水里,最后你几乎都要坐进盆子里了,两腿狠命向外撇开,保持着方便搓洗的姿势。

洗完后,你穿上裤子,钻进毯子。

一年前,你就在这条路上,一年后,你又回到了这里。不同的是,那时候你缩在很多人中间,而现在你躺在温暖的地方长官帐篷里。人们说,一切都会改变的,而且变化总是来得让人措手不及。现在你是南面地方大军的向导,是长官夫人的贴身丫鬟,不再是流浪的逃难者,不再是北边月亮山上喊着要吃饭的穷苦山民。你睡不着,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寂静。你还在想着我爹的那双手,一开始你就想着,每天晚上,当我爹脱掉外衣躺下后你都会想,他会喊你,会叫你到他的床上去,或者忽然间地来到你的床边,把手伸向你,像以前在后花园抚摸以及揉弄珍太太那样子对待你。你娘说,男人不能没有女人,而北征大军里面只有你一个女人,你等着。      

你等不到,我爹总是背对你,给你一个黑黝黝的背。你轻声咳嗽,想借以引起我爹的注意,可是我爹一次也没有回过身来,他把手埋在自己胸前,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可是今晚,他累了,他破例没有背对着你睡觉,他仰躺着,双手放在胸上。

你躺在帐篷里自己的行军床上,一点也无睡意,有时恍惚一下,可是脑子里面总有东西在转,转得人发晕,晕得睡不着。炉膛上的水开了,滋滋响,你从床上下去,光着脚把水壶拿开。你跪在火炉前拨弄炉膛里的柴禾,火苗起来了,帐篷忽地亮了一片,那一瞬间你看清楚了我爹的脸,那些皱纹和胡须。你如此拨弄了几次,火苗明灭闪烁,光亮和黯淡交替,你在黯淡的间隙窥视着熟睡中的地方长官。

你想着我爹的手,现在它在离你不到三尺的地方。

你走近他的床,他睡得太死了,无任何觉察。你先是轻轻地喊了一声老爷,他没回应。你蹲下来,将两只胳膊支在我爹的床沿上,这一次你就更能断定他彻底是累垮了,睡得死沉死沉,你小心翼翼的把手伸到他的毯子上,指尖顺着毯子往上移动,指头碰到他的手腕,你心跳加快,甚至都要闭上眼睛了,身体里面有股热流在往下腹部的地方快速流淌。最后,你在惶惶中抓住了我爹的手,你攥住他的一根手指,把它攥在手心。

我爹并没有醒来。

你紧张极了,牙齿在嘣嘣响,长大的欲念就在你的手心里,你想着这是一双充满希望的手,你想把它拉近一些,最好能拉到你的怀里,放在你隐秘的地方。你试了试,可是你没能拉得动,我爹他处于沉睡状态的手也比你富有力量。

你俯下身子将嘴唇靠近我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手指冰凉冰凉的,你亲完一个手指,又亲了另一个,直至把两只手的每只指头亲了个遍。我爹手指上的旱烟焦油味染到你嘴唇上了,苦的,涩的,这气息让你振奋,犹如芒刺一样扎在你心。深夜里,再无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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