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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小天 当前章节:151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8

珍太太亲热地握住你的手,她说,姑娘,你安全回来就好了。珍太太笑起来真好看,像一朵花,充满慈爱。人说,这天下,女人命中注定三六九等,有种女人天生丽质,你看,珍太太半个冬天过的,越来越美,脸上总有阳光照着似的亮堂,眼睛里是初春的碧波在荡漾,皓齿如雪,灿烂一如向阳面的雪光,头发高高盘在头上,围着黑色的围巾,穿着白色大衣,黑白颜色搭配的天衣无缝。你再看看村子里别的女人吧,冬天把她们变得臃肿而干涩,眼睛里漂浮着慵懒,脸上全是因为寒冷而生的褶皱。你的手在珍太太手里,一个瘦小一个柔软。最后,你在珍太太偎向我爹的时候说,北边太冷了,不比我们这里,总是春天。

是吗?珍太太对着我爹说。看看我们的长官老爷治理下的地方吧,连丫鬟都说总是春天呢。他们咯咯笑着钻进温暖的马车,队伍于是开始往回走。你跟在马车后面,我和哥哥还有管家、带兵官骑在马上,一起走向长官府。

许多年以后,你说,那天跟在那辆马车后面的时候,你心里一直在往外冒泡泡,马车里我爹和珍太太在做爱,声音从缝隙间传出来,很尖利很刺耳。你渴望的手指,在距你咫尺的地方狠命地弹奏着另外一个女人。

北征归来,我爹派人火速将叛匪首领黑龙的人头送往首都,同时向总统和项策将军汇报了这次北征胜利的彻底性。我爹在上奏文书上写道:在政府的威严面前,叛匪不堪一击,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叛军全部歼灭在了月亮牙山。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对叛军的藏身之地进行了全面的搜捕和清理,全体战士不畏艰难,克服了寒冷的气候和缺乏食物以及药品的恶劣环境,一个山洞一个石缝都不放过,如今我们可以向国家保证,国家疆域之内再无一个叛匪存在,国家已经回归安宁。

没用几天,国家的文件就到了村子,文件装在一个红色的匣子里,就像以前皇帝的圣旨一样被裹得严严实实,一个个头很高清清瘦瘦的男人把匣子交到我爹手上。他说,国家很感激你们,为了表示政府的体恤之心,总统已经下令重重奖励你们。总统说,国家将在今后三年内削减你们税款的三成,授予地方长官政府一级功勋勋章,同时对全体北征战士给予奖赏。清瘦男人说完这些,坐下来喝了口茶,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双眼眼圈泛青。哥哥对我说,只有那些患有严重贫血的人才会两眼总是发青呢。

随后,我爹让人给清瘦男人打扫好了房间,放好洗澡的热水,洗完澡后,我爹和珍太太陪着他在宽敞的餐厅里用餐,还叫了一帮姑娘在旁边伴舞,不过这帮姑娘并不会跳什么舞,舞姿散漫随便,一点也不整齐,完全一副夜里在篝火旁蹦蹦跳跳的样子。

谁都知道,我爹叫来那帮姑娘是让首都来的清瘦男人挑选的,他要看上哪个姑娘,这姑娘就要陪他睡觉,这是我们这里的惯例,大家早就习惯了,第二天我爹会让人给姑娘的父母送去两石大米和一些钱。在我们村子,很多姑娘都盼望着被远道而来的达官选中,不仅有收益,最重要的是,她们将会得到一个难得的机会:被这些达官贵人带走,从此过上富贵的生活。这并不是没有可能,多年以前村子里就有一个姑娘被首都来的官员带走了,后来衣锦还乡,气派丝毫不比地方长官差。

我爹问清瘦男人,尊贵的来客,您看中了哪个姑娘呢?这些姑娘随着您挑。

男人咂咂嘴巴,他把最后一口酒喝下去,搓着手掌,眼睛在姑娘们身上巡游。他看起来真是想要个姑娘,嘴巴微微翘起来,他把这个姿势保持了半天,然后说,长官,我不要,这些姑娘我都不需要,不过还是要感谢长官老爷的盛情,他端起酒向我爹敬了一杯。

她们都不漂亮吗?我爹说。

男人不说话,他只管喝酒。

要不,我叫人再去找找吧,我们这里漂亮姑娘多得是,满地的姑娘和树上的叶子一样多。说到这里,我爹连忙向珍太太挥手,意思是让她再去找一批姑娘来,村子里很多姑娘都打扮得好好的等着长官府的通知呢。

珍太太起身的时候,清瘦男人放下酒杯说,不用了,尊贵的太太,我不需要姑娘,从来都不需要。

珍太太又坐下了,她看看我爹,我爹也坐下了。

那个晚上,首都来的清瘦男人果然没要姑娘,他一个人睡在我们专门招待贵宾的豪华房间。我以前去过那个房间,里面的床特别宽大,床上铺着紫色的天鹅绒被褥,一看就是柔软而暖和的,卧室四周墙壁是金色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西方国家的油画,地板是大理石做的,波光闪闪,明亮得能照出人影。打开窗户刚好能看见我们家的后花园。

清瘦男人没有要姑娘,这叫我感觉很奇怪,我还没见过晚上睡觉不要姑娘的男人呢。晚上睡觉前,哥哥把我拉到他的床边,神秘地对我说,弟弟,我知道了,他是个女人,管家说只有女人才有贫血病呢,现在他不要姑娘,那就更说明他是个女人了,男人睡觉都要姑娘的。

可是,他看起来是个男人。我说。

看起来是个男人,可是不一定就真是个男人,弟弟你知道女扮男装吗?

这个我当然知道。

说不定他就是女扮男装。

哥哥为他能有这个发现而得意洋洋,他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往别人头上扣,不管别人相不相信。我一点也不觉得那个清瘦男人是个女人,我专门仔细的观察过他的胸和脸,他的胸平平的,毫无鼓起,脸上长满只有男人才有的褐色小斑点,下巴上还有刮去胡须后留下来的黑青颜色。哥哥没有察觉到这些,他怀着他的美好假设一上床就睡着了。现在,哥哥睡着后也开始像我爹一样的打起呼噜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的打呼噜,我想,要是那样的话,就说明我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不一会儿,我听到了院子里急促的脚步声,我拨开窗帘,看见一个家奴肩上扛着一个小男孩,那男孩看起来十岁左右,胳膊和双腿被棉绳绑在一起,嘴里塞着手绢。家奴把那个男孩扛到清瘦男人的房间去了。

第二天,我早早就被一泡尿给憋醒了,我在房间门口的便盆里小便的时候,透过门缝我又看见了那个男孩,和昨晚一样,他被家奴扛在肩上,不过这次他的手脚没有被绑,嘴里也没手绢。在路过我的房间门前的时候,我看见了男孩的眼睛,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我第一次看见睫毛那么长的男孩。哥哥说,弟弟你想想吧,只有女人才会要男人陪着睡觉。

可是他只是个小男孩。

你真有意思呀弟弟,男孩有了女人就变成男人了。

我并不这样认为,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哥哥并不聪明,除了像匹野马一样雄纠纠之外,他叫我佩服的地方正在逐渐减少。哥哥从床上爬起来去撒尿,他撒尿的时候喜欢站在离便盆很远的地方,尿液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恰好落进便盆。撒完尿,他顺手拿起昨夜没吃完的半个苹果,说,弟弟呀,告诉你吧,早上起来吃个苹果对身体好,它能让你精神百倍。

两个丫鬟端着脸盆在屋外正等着我和哥哥叫她们进来,我一开门,她们就进来了。丫鬟端着脸盆给我和哥哥行了礼,我从她手里接过毛巾,那毛巾上满是香皂的味道,整个长官府的人都知道,二少爷喜欢香皂的味道,所以他们早早就把我的毛巾用香皂打洗过了。可是哥哥最讨厌香皂味了,我洗脸的时候他凑着鼻子叫我离他远点。

我们洗脸的时候,由丫鬟端着脸盆,这样从后面看上去,哥哥就像撅着屁股趴在丫鬟胸前吃奶一样浑身抖动。洗完脸,哥哥拍着丫鬟的肩膀说,记得下次水再热一些,天这么冷,水不热怎么行呢?丫鬟点点头出去了,临到门口哥哥还不忘大声喊道:你要给我记住了,下次再不热的话我会生气的。

其实水已经够热的了。我说。

清瘦男人只在村子里住了三天就走了,我爹派人一直把他送到我们南面的边境上,据说他从我们这里带走了很多钱,两个箱子被装得满满的。

清瘦男人走后,我爹就在村子的办公厅里招集人们开会,村子里的所有乡绅、富翁以及下面寨子的寨主都被请来了。我爹在会上宣读了国家的文件,值得一提的是,在说到裁减税收的时候,我爹把三成念成了两成。我爹对那些人说,国家决定奖励我们,在未来三年内减免我们税收的两成,这是多么慷慨的奖励呀,我们的政府和总统真是前所未有的伟大。为了表示真诚,我爹带领大家一起高呼了很多次国家万岁、总统万岁以及政府万岁的口号,声音嘹亮得赛过了教堂那边传来的阵阵钟声。

会上,我爹还宣布,将按照国家的命令,对所有北征战士进行奖赏,除了管家和带兵官得到了一等战功勋章和一千块钱之外,所有战士都获得了三等战功勋章,每人奖赏一百块钱。这真是几百年以来我们这里最隆重的会议,会场外面有许多站岗的士兵,他们穿着崭新的军装,刺刀闪闪发亮,会议厅门口摆着火红火红的塑料花朵,在远处看它们和真的一模一样,娇嫩欲滴。

宣布完奖励的事情之后,我爹又拿出一张纸,纸张是空白的,这下我爹要说的是两件比较特殊的事情:对死难战士的抚恤和对你的奖赏。这两个问题让我爹感到困扰,我们这里已经保持了上百年的和平,没有硝烟的生活让大家对抚恤的概念深感陌生,同时,战斗队伍中出现女人,这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我爹说,大家议论议论吧,我们得拿出一个叫村民们满意的方案出来,大家听好了,这可是今天最需要注意的问题,我们的决定将对未来处理类似事件提供榜样。

人们热闹起来,彼此不住地交头接耳。

一个人站了起来,他问,长官老爷,女人可以算作战士吗?那是一个地方乡绅,穿着豹皮大衣,胡须一抖一抖的。这时候立马有人打断了他的话,战士是不分男女的,只要是跟随老爷出征的,他们都是战士,他们为国家的和平付出了血汗。这个人是我们的管家。

可是在战争中,女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先生,女人保护不了自己的历史早就过去了,现在是文明社会,文明社会的重要标志就是男女平等。

男女平等那是指的在床上,可是在战场上,没有平等可言。

人们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后一个问题上,吵吵着争论不休,最后,我爹狠狠地拍打着桌面才使那帮人的争吵结束。争论没有意义,只能带给人烦恼。在大家充分享受了争论的热闹之后,我爹说话了,他扮起地方长官威严的面孔,说,先生们,对这两个问题,政府是有自己的主张的,第一,我们要让那些殉国的战士死得其所,我们将授予每位战死的烈士二等战功勋章,抚恤五百块钱;第二,北征之所以能取得胜利,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有一个称职的向导,她在北征战事中的作用无人可以替代,这一点我们的带兵官深有体会。说到这里,我爹看看带兵官,带兵官跟着点了点头。

可是长官老爷,我们应该怎么奖赏呢?她只是个奴仆。

政府的意思是,授予我们的女战士二等战功勋章,听着先生们,二等战功勋章,这是政府的意思,也是现在正在后院里散步的首都来的总统特使的意思。

听到总统两个字,再也没人争论了,场面安静了下来。多年后有人说,以前的地方长官真是个独裁的家伙,那时候他总是用国家和总统来吓唬我们。

场面安静下来,会议结束了。

下午,我爹在城堡前的大片空地上为战士们举行了颁授功勋的仪式,全村人都去了,热闹非凡。这个授勋仪式在我们村的历史上空前绝后,站在时间高处看,它就像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一样燃烧在村庄的上空。在授奖仪式上,我们看到了你,你不敢上台,你是被珍太太推上台的,我爹对大众说,看看我们的女战士吧,她是我们的骄傲。你的脸红透了,在我和大家的欢呼声中,你学着男人们的样子把勋章戴在胸前,匆匆的绕着台子走了一圈就低着头跑了下去。人们说,这是我们村子也是我们国家的第一个女战士,她来自北边,来自月亮牙山。

珍太太在自己房里饮茶,茶香四溢。她对你说,姑娘,如今长官府没人敢把你当丫鬟使唤了,你是国家二等功勋的战士呢。珍太太不看你,你便不敢吭声,低着头揣摩太太话里的意思,揣摩不透。应着你娘的那句原话,丫鬟始终是丫鬟,命中注定的,谁也不能改变。

不过你要记好了,你还是你。珍太太说。

珍太太把煮好了的茶水送到你面前,你赶紧接住,茶杯太烫了,可你不敢松手,更不敢声张。不要一会手就被烫得开始发麻了。

怎么不喝呢姑娘?珍太太说。

你哆嗦着把茶杯举到了嘴边,浅浅地尝了一口,那味道是苦的,苦得像胆汁一样,你把它吐回杯子。这时候珍太太就笑了,她说,看看你吧,连茶都不会喝。珍太太要教你怎么喝茶,她说,喝茶的时候要把舌头卷起来,让茶水顺着你卷起的舌头流进喉咙,那样就不会苦,你只能感觉到香,从嘴巴一直香到胃。她让你再试试,你不会卷舌头,珍太太就张开嘴巴卷起自己的舌头给你做示范,她的舌头很红很红,鲜艳欲滴,茶水顺着舌头流了进去,接着就是喉咙微微地一动。只有这样才叫喝茶,才能品尝出茶的清香。

春天来的时候,我爹让人给你和你娘收拾出了一间宽敞的房间,那房间处在前院,不再属于奴仆居住的地方了。

在新房间里,你坚决不愿意和你娘睡在一张床上,私下里求管家再给你弄了张床。你现在越来越不喜欢她,你讨厌她的啰嗦和她身上的味道,在她想抚摸你的勋章的时候,你把勋章抓在手里藏在背后,不让她接近,不让她看,那是你的,你要和她划清界限。你娘伸出去抚摸勋章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又慢慢地收了回去,她抓住自己的衣襟使劲揉搓,打开门出去了。你看着她那颜色灰暗的背影,缓慢绕过长官府的走廊,进入到后院去了。

五月的时候,我爹和带兵官去首都参加了国家的会议,国家每年都会召开一次由所有地方长官参加的大型会议。我爹说,每逢此时,总统会在他的私人牧场举办一次规模很大的宴会,那宴会至少有一千个人参加,他们都是国家的精英,来自不同地方不同行业。总统每年都会挑选一些人坐在他的旁边,这些人都是在过去的一年里对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今年我爹就被总统邀请坐在总统了身边。对一个人来说,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从首都回来后,我爹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那就是,我们将遵照国家的提倡,大力兴办商业繁荣经济,国家现在内外都无忧患,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发展经济。他让人把鼓励大家兴办商业的文书四处散发了下去,还专门召开了几次地方内部的会议。国家的这一方针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没多长时间村子里就多出了不少店铺和作坊,据说下面很多寨子也一样办起了很多铺子,为此,我爹让管家成立了一个专门的税务部门来管理那些新建的店铺和作坊。

半年之后,村子里的街道完全不一样了,道路被平整和修理过,宽敞和整齐了许多,街道两旁盖起了很多高大气派的房子,商户和店铺的各色旗帜高高飘扬着,那些招牌各式各样,不时地有伙计在店门口吆喝。

我喜欢这热闹的街道,没事的时候,我就站在城堡的顶部往下看,那里刚好能把整个村子的几条街道一览无余,人和店铺都在我眼皮底下。那段时间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正街中间的那个包子铺每天都会有大大的包子放在门口,他们说那包子是奖给那些当天买包子最多的主顾的,为此大家都跑到那个铺子去买包子,可是一连很多天我都没发现那个包子被送出去过。于是我去了那家包子铺,掌柜看到我来了,慌忙给我行礼,给我端出刚刚出笼的包子。我说,掌柜的,我并不是来买包子的,我是来看你的那个最大的包子的。掌柜的看看我,眼神怪怪的。

他说,二少爷,你是开玩笑的吧。

我说,掌柜的,我只想看看那个包子,看看就够了,你拿进来让我看看吧。

掌柜的搓着手,脸上冒出难为情的神色。于是我就自己走到了那个包子面前,围着包子转了一圈。除了比一般包子大了很多,我并没有发现其它问题。于是我转过身问掌柜,说,你们这包子里包的是什么东西呀?掌柜的说,二少爷,是猪肉、蘑菇和白菜。

可是这么大的包子你们能蒸熟吗?

二少爷,我们蒸了整整一夜。

我并不相信他们会把这个包子蒸整整一夜,这个世界上没那么多傻瓜,专门为了一个包子彻夜浪费时间和煤炭。

那么掌柜的,如果我要买你这个包子你说得要多少钱呢?我说。

掌柜的说,看二少爷说的,我哪能要您的钱呢,不过小店的这个包子是不能卖的,我们得把它送给今天的大主顾,这是我们的规矩。

那我就做你今天的大主顾吧。说着我就把我的卫兵叫了进来,我对他说,你去,到帐房要些钱来,就说二少爷要买包子。卫兵领了命令,刚要走就被掌柜的挡住了,掌柜的把我和卫兵全都推进了店铺里面的房间,连连地向我行礼,他几乎都要哭了,额头上汗水直往下淌。

这时候管家来了,管家是被包子铺的伙计喊来的。看见管家,我就不好说什么了,我的卫兵连忙退了出去,这样我也就只能离开包子铺了,掌柜的说一切事情都是经过管家同意的,现在管家来了,这些事情归他处理。

回去的路上,我的卫兵对我说,二少爷,那家包子铺的掌柜的叫田岎,我娘经常去他那里买包子,听说他是管家的亲戚。

管家也有亲戚在这里吗?可是我听说管家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对我这个问题卫兵不能回答,我也就不再问了。

晚上在书房里写字的时候,我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哥哥,哥哥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他说,管家肯定是收了包子铺的钱才那么做的,我明天就去那里,要掌柜的当面打开包子,我敢保证那包子里面不是猪肉,说不定里面全是稻草呢。

第二天一早哥哥就带着人去了包子铺,不过传回来的消息却说,大少爷被田岎的包子迷住了,他尝了田岎的包子后,不仅忘记了此去的目的,反而给了田岎连连的夸奖。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这下田岎生意就更好了,人们争相在田岎的包子铺前排队,以至于街上其他包子铺都不得不关门了。为此那些包子铺掌柜联合去找管家,他们对管家说,田岎的包子一定有问题,都是一样的面粉、白菜和猪肉,可是大家都愿意去买田岎的包子,他的包子一定有问题。掌柜们请求管家做主,要弄清田岎的包子馅是什么做的,他们怀疑那馅有问题,那样的话村民是要吃亏的。

检验田岎的包子馅的事情很快就取得了管家的批准,人们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委员会由管家和那些包子铺的掌柜组成。为了表示公平和权威,委员会从首都请来了一个食品安全方面的专家,专家提取了一些包子馅就走了,说是回到首都后用先进的科学仪器一检验就能知道有没有问题。   

在专家检验结果来到村子里之前的那段时间,管家让人封了田岎的包子铺,其他店铺的掌柜们连忙趁机开业,可是村民们吃习惯了田岎的包子,他们的包子热腾腾地摆上街面却无人光顾,人们捱着不吃包子,一心等着检验的结果。

检验结果在一个月后出来,管家在城堡前召集人们宣布了结果,管家说,根据专家们的检测,田岎的包子没有问题,一切正常。专家说,他的包子之所以味道绝佳,那是因为他有自己独特的制作技术。这下人们放心了,田岎的包子铺重新火了起来,就连以前不曾吃过田岎包子的人也开始去他的包子铺了。

事情传到了珍太太耳朵里,珍太太说,世界上真有那么味道鲜美的包子吗?她让你去买几个来,尝尝。

你去了,伙计当然认识你了,他把田岎从里屋喊了出来。

田岎个子不高,头发不长但很黑,鹰勾鼻,留着两撇胡须,下巴圆圆的,穿着一身灰褐色的长袍。

你说,田掌柜,珍太太要包子。

田岎直接去了里间,他亲自拿着包好的包子出来,交到你手里,他没要你的钱。田岎说,珍太太的钱村子里还没人敢收呢,只要珍太太喜欢,随时来取就是了,长官府的人愿意吃田岎的包子,那是我的福气呀,谁会和福气要钱呢。你拿着包子走了,你不和这些人客气。在走出店铺的时候你转回身,你说,田掌柜是北边的吧?不过你没听到他的回答,你问这句话的时候他怔了一下,你在他怔着的时候快速地离开了。你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一路上都在思索那张面孔,你心灵深处的某个记忆闸门在隐隐作响,你不知道你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它带着某种强劲而神秘的力量,让你心里莫名其妙的慌张。你对自己说,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可是,那是一个陌生的人,陌生的。

珍太太觉察到你的慌乱,你说,买包子的人太多了,得排队,怕太太等得着急,忙着往回赶,小跑着回来的。珍太太相信了你,没多问,他捏起包子尝了一口,然后说,田岎的包子比我们自己厨子做出来的好吃多了。

你应着,说,田掌柜不敢要太太的钱,刚才那钱他也没要,他说只要太太想吃吩咐一声他自己送来。

珍太太说,这田岎还真懂事,不过我们还是要给钱的,做生意的也不容易。珍太太叫你去把刚才田岎没要的钱再送过去。珍太太叮咛,长官府的人不能贪图小便宜,否则这不是叫人笑话吗?

你再次去了田岎的包子铺,田岎听说钱是珍太太让送过来的,没敢推辞,接了钱。田岎说,刚才姑娘问我了一个问题,问我是不是北边的吧。你点点头。田岎没有回答你的问题,而是转过头仔细地打量着你,他说,姑娘也是北边的吧,我看姑娘身上有北边人的气质。

我是月亮牙山的。你说。

田岎惊讶了。是吗?那里现在好像已经没有人了,政府军和叛匪打仗,逃难的逃难,饿死的饿死,战死的战死,姑娘是逃难而来的吧,姑娘命好,在珍太太身边享福。

田掌柜也是月亮牙山的吗?

姑娘,你说对了,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那里是野葡萄的故乡,野葡萄熟的时候那颜色红得就像火似的,野葡萄树下满是蜈蚣,我们叫它小阎王,它身上的毒可比砒霜还厉害。

你笑着,在千里之外遇到乡音,高兴都来不及呢。你说,蜈蚣再毒也不怕,我们有飺芥,飺芥降着小阎王。

田岎也笑了,他的鹰勾鼻缩了起来,两撇胡子抖动,进到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株干枯了的飺芥。田岎说,姑娘怕是很久没见过飺芥了吧。你狐疑着,田岎这里竟然有飺芥,这叫你觉着很奇怪。你问他,田掌柜的怎么身边还带着飺芥呢?这里又没有蜈蚣。

田岎说,姑娘有所不知了,这飺芥不仅能治蜈蚣毒,它还能治其他毒呢,把飺芥煮了喝,不仅能治毒,还能止疼消炎呢。

田岎把这株飺芥送给了你,他说,姑娘有什么肚子痛或者小外伤的话,飺芥可以派上用场的,省得去药铺花钱,我们都是北边来的,看在乡情的份上,我还得望着姑娘照应呢。

你没拒绝那株飺芥,你把它包起来揣进怀里。

田岎的包子铺在村子里的影响越来越大,生意好得不得了,一年来他连续六次扩大了店面,把包子铺两边的几家店面都高价盘了下来,他的伙计每个月都在增加,人们只要一上中街,就能闻到满街的包子香,香味蛊惑着人不得不走向田岎的包子铺。伙计吆喝着,刚出笼的包子,刚出笼的嘞,烫着呢,大家勿急勿急。人们在伙计的吆喝声中排起了队。我站在城堡顶上,每天都能看到因为来晚了而没有买到包子而失望透顶的人。田岎向大家抱拳致歉,乡亲们,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明天一早再来,一早再来吧。

我觉着奇怪,我问我的卫兵,田岎的包子真的那么好吃吗?

卫兵说,二少爷,是的。

我看看卫兵,这是一个面庞黑黑的家伙,牙齿黄黄的,他一定经常抽烟。我说,我不喜欢吃大白菜,尤其不喜欢猪肉和白菜混在一起。

我的卫兵是每天都会换的,出门的时候我会到管家那里,我只用对他说,我要出去了,管家就会立即给我派一个卫兵来。我对管家给我派的是哪个卫兵并没兴趣,我只看看他的腰间是不是别着枪,有枪就行了。在村子里,我没有仇人,不会有人袭击我,我们这里一片繁荣,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不过我爹规定了,长官府的人出门必须带着卫兵。我爹说,听说北边的农民叛军并没有被全部歼灭,有一些叛匪残余逃离了月亮牙山,没人知道他们逃到哪里去了,说不定那些人正四处寻找机会想着如何死灰复燃呢,他们会去首都暗杀总统和将军,也会来到我们村子来找我们报仇,叛匪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我并不相信我爹的话,带兵官和管家似乎也不相信。带兵官说,我们已经秋风扫落叶般地扫荡了月亮牙山,老爷,您也看到了,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粮食,没有棉被,连火种都没有。如果说我们真漏掉了少数叛匪,那么他们一定不会活下来,而且后来北部长官还派军队去搜查了,整个月亮牙山已无一人。不过即就是这样,我们还是听从了我爹的告诫,出去的时候记得带卫兵,让卫兵的枪里装满子弹。毕竟,谁也不想有意外出现。人说,森林深处总会有吃人的狮子伏在你眼皮底下,一不小心它就会扑向你。

除了增加了必须带卫兵出门的规定之外,我爹还着手制定了村子以前不曾有过的巡逻制度。士兵分成四个营,一营又分五组,每营全天轮流巡逻,各组有限定的巡逻区域,这样以来整个村子都处在士兵的监控之中,不要说叛匪残余,即就是连小偷小盗的事情也几乎不再发生了。村子里一片繁盛安宁的景象。

有时候,我会跟着一支队伍出去巡逻,我穿上军装,把皮带扎得紧紧的,混在队伍中间,不过我没枪,我腰里显得空荡荡的,我去找带兵官,我说你给我弄支枪吧,我想要一把枪。

带兵官说,二少爷,这得要老爷同意。

于是我直接去找我爹,我爹在他的房间里擦拭那把短枪,他没事的时候只会干这个。我走到他面前,我说,我要枪。

我爹有些意外,停止了擦枪的动作,抬起头。你要枪干什么呀?儿子。

我说不出来,憋着脸,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我爹笑了,他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看着我,从我爹仰着头的姿势我能发现自己又长高了,于是我一下子就找到了答案。我说,爹,男人就应该有枪,哥哥都有一把自己的枪了,如今我比哥哥看起来还高,没有枪,别人还以为我是小孩呢,可我已经是男人了。我用力地拍拍自己的胸膛,啪啪的响,我在以此来证明我确实是个男子汉了。

我爹站起来,他走到我身边和我比个头来了。一边说:哎哟,现在都长到我眼眉的地方了,臭小子。

我爹让带兵官带我去专门放置武器的库房,他让我自己挑选一把短枪。我打开门,一缕阳光跟着我打进房间,我看到了许多枪,成排成排闪着亮光。带兵官打开了一个箱子,箱子里全是各式各样的短枪,他说,二少爷,这些都是刚刚运送到的家伙,你挑一支吧。我从箱子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比巴掌大一点,带兵官说它是从西边那些国家买来的,它叫手枪,是这些短枪里最贵的。

它能打多远呢?

这个,在晴朗的天空下,它的射程是八十米,也就是说,它能打八十米。

我二话没说就选择了这把枪,我把它拽在怀里,不停地抚摸着,激动得真想马上对着天空放两枪。

我带着我的枪跟着巡逻队伍出去了。我们横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座城堡前停住,城堡顶的士兵向我们招手,他扔了几支纸烟下来。下面的士兵举着手在空中迎接飘下来的纸烟,抢到纸烟的人兴奋地背过身把烟点上,咧开嘴吐出一口浓雾。有人对着我喊,二少爷,你要来一支吗?他把纸烟举到我的嘴边,被我挡了回去。人们轰地笑了起来,他们嘻笑着说,二少爷,你不抽烟的吗?你看你现在都有枪了,不抽烟怎么行呢。这帮家伙平时喜欢和我开玩笑,他们知道我是个好脾气的人,从不计较这些,要是换做哥哥,他们才不敢。我不理睬他们,我想着能找个地方赶紧让我看看自己手里的枪是否好使。带兵官说不能在村子里随便响枪,那样大家会以为有土匪来了,街上的店铺会全部关门的。

一个士兵替我想到了办法,他说,我可以在城堡后面的树林里放几枪,不过我得在地上挖个窟窿,然后把枪管伸进窟窿里面,四周用土掩上,那样枪声就不会传得太远。

我说,真的吗?

那士兵很自信地点头,他说他要是说错了的话,他愿意让我对着他的嘴巴开上一枪。

我在树林最里面的地面上挖了一个孔,我对着那个孔抠动了扳机。枪声之后,我的手一阵发麻,尘土呼啦一下飞扬起来,弄了我一脸,与此同时树林间的鸟儿扑愣愣地满处飞,一阵忙乱的样子。我抹掉脸上的土,睁开眼睛,地上的小孔变成了浅浅的小坑。我问站在不远处的士兵,声音大吗?没人回答我,他们似乎都在发呆,没人回答我,一个个灰头灰脸的。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带兵官带着一些士兵赶来了。带兵官冲到我面前,他问,二少爷,发生什么事情了?他看到了我身上的尘土,眼睛里全是狐疑。

手枪走火了。我说。

带兵官把枪从我手里拿了过去,他看看我的枪,又还给了我,他的脚刚好踩在刚才被手枪打出来的浅坑旁。

晚上,我爹知道了我在城堡后面树林里放枪的事,他听了带兵官的叙述后哈哈大笑。他能这么笑我也很开心,他不会像我担心的那样收回我的枪了。现在,我发现我爹是一个一点也不威严的人,他是个慈祥的父亲和有感情的长官老爷。我爹拍着我的肩膀,说,不过以后你不能在村庄里打枪了,要想打的话就让带兵官带着你去离村庄远些的地方去打猎吧。北面槐树林里的兔子和野鸡多着呢,说不定你还能碰到狼。儿子,你怕不怕狼?我拍拍腰里的枪,说,爹,狼有什么可怕的?我有枪,带兵官说这枪能打八十米。

看来我儿子真长大了,勇敢都赛过狼了。我爹说。

我高兴地耸耸肩膀,身上的子弹碰到皮带发出嘹亮的金属碰撞声,这是战士身上才有的声音,它让我浑身充满豪情,血脉迅速扩张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叫带兵官带上我去打猎。

我们骑着马来到槐树林边。带兵官说这里真有狼的,狼都是昼伏夜出,晚上出去寻食,白天则躲在阴暗的槐树林里面休息。带兵官边说边给枪里填子弹,他带的是一支枪管长长的猎枪,我也把自己的枪掏了出来拿在手中,将子弹上了膛,然后就驱马走进槐树林。

没有路,树林里面阴暗潮湿,地上全是没及膝盖的野草,阳光照不进来,草叶湿漉漉的,马从草间经过,唰唰地响。我骑在马背上四处张望,槐树长得不高,不过叶子却很葱郁稠密,全是铜钱那么大的,把人的视野遮得严严实实,除了天上的云,我什么也看不到。我对带兵官说,我连一只兔子都看不到,草丛太深了。带兵官向我抖抖马鞭,他让我不要说话,看不见我们就听,竖起你的耳朵吧二少爷,说不定会有兔子碰到你的马腿上呢。

我们一直走到了树林的最深处,潮湿得厉害,常年落下的枯叶让地面变得非常湿滑,马足踩上去,半只腿都被埋住了,人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这时,带兵官向我扬了扬手,他把枪举起来,对着前面不远处的草丛迅速的打了一枪,完后他跳下马扑了过去,从草丛中抓出一只尾巴鲜红的野鸡。

带兵官,你真是太厉害了。我也从马上跳下来,跑过去把那只野鸡提留在手里。我把野鸡拴在我的马鞍上,它的羽毛真漂亮,红得像傍晚的霞光一样。

接下来,带兵官的枪就没有闲过,他一连打中了三只野鸡,而我却没有一点收获。有时我也会按带兵官的说法朝着有动静的草丛开枪,枪声之后我在草丛里拨拉寻找,却什么也没有。带兵官说,二少爷,你开枪太慢了。

我们碰到了一片小沼泽,带兵官说在这里歇息一下吧,今天我们还没见到狼呢,我们要积蓄力量等着狼的出现,要是能打只狼回去,二少爷你就是一个叫人敬佩的猎人了。在沼泽边,我们把马放了,这里的草新鲜嫩绿,正合马的胃口。

这时候带兵官忽然不说话了,他急速的朝沼泽跑过去,在沼泽旁边的泥地里,我们看到了几个清晰的马蹄印。

有人刚刚来过这里了,二少爷。带兵官说。

你怎么知道是刚来的?说不定那是很早以前的马蹄印。我说。

不会的,要是老早的马蹄印,它早都被沼泽里洇上来的水覆盖了,你看看吧,二少爷,这些马蹄印里水还没来得及溢上来。

我们顺着马蹄印往前走。这是一片古老的槐树林,远离村落,除了大胆的猎人,平常几乎无人进入,也许,这马蹄是猎人留下来的。

在一棵粗壮茂盛的大槐树下面,我们果然看到了一匹马,枣红颜色,安详地低着头在吃草。我和带兵官走过去的时候,那匹马连头也没抬。

我对带兵官说,野马。

我们这里哪里来的野马?带兵官说。他走近马匹,那匹马看到有人靠近,却一点也不躲避,继续埋头吃它的草。带兵官摸着马的脊梁骨,他向我做了一个手势,他说,二少爷,这匹马摸起来比您的马还健壮。于是我也走了过去,虽然已近中午,树林里却还显阴暗,安静极了,我们能看见太阳挂在天上,阳光却在树丛之外。我也试着将手放在马背上,带兵官说得没错,马背上硬邦邦的,很结实。与此同时,我闻到一股味道,这种味道既遥远又亲近。我凑着鼻子,这种味道就更浓了,这不是树林的味道,那是一种极为熟悉的气味,熟悉得叫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攥住了我的鼻腔一样,我寻找着这气味的来源。最后,我确定,这味道来自这匹马,确切地说,它来自这匹马宽厚而结实的脊背。可是突然之间我却回想不起这是什么味道,它留存在我的记忆,我越是使劲回忆越是不能得出结果。带兵官似乎也有所察觉了,他围着马转了一圈,仔细地打量着它,在长长的马鬃里,他找到一只蜈蚣,死了的蜈蚣。

带兵官的脸色立即变了,这是北部月亮牙上的毒蜈蚣。

我们立即放弃了继续打猎的念头,将这匹马和那只死掉的毒蜈蚣带回了长官府。

这是一个不好的消息,一个叫人害怕的消息,我爹对着毒蜈蚣思索良久,他脸上全是焦急和惶恐。最后,他对带兵管说,灾难也许就要降临了。

带兵官派了大量士兵对槐树林进行了搜查,结果更加出乎人的意料,士兵们从槐树林里找到许多装有死蜈蚣的包袱,那些包袱被埋在地里面,可是埋得并不深,训练有素的猎狗一下子就闻了出来。他们把那些包袱带了回来,摆在城堡前的空地上,那些包袱散发着香味,香味把许多乡民都吸引来了,人们露出惊奇的目光,不住地交头接耳。

忽然间,人群里有个声音大声的说,天哪!这香味和田岎包子的气味一样的。

这声音立刻点燃了人们的情绪,大家似乎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了灯塔般的齐声应和,群情激愤地冲到包袱前,士兵们拦也拦不住。最后,几乎所有人都肯定了一个事实,即这些蜈蚣所散发出来的香味,和田岎包子的香味一模一样。

田岎很快就被士兵抓了起来,我爹让带兵官立即对他展开审问。

在牢房里灰暗的光线下,田岎穿着白色衬衣坐在带兵官面前,他看起来神态自若,脸上没有一丝惶恐。看到带兵官,田岎说,尊敬的带兵官,天道在我,我为天道,如今天要灭我,我怎么能逃脱得掉呢。说完这些他闭上了眼睛,对带兵官的问题他一句也不回答。

带兵官焦躁地拍着桌子,大声地喊,用刑,用刑。一阵皮肉被烧焦的臭味从牢房里飘出来,田岎晕了过去。

带兵官拨拉着田岎湿淋淋的头,咬牙骂道,混蛋。

问题在田岎的一个伙计那里得到了解决。伙计说,在蒸包子的时候,田掌柜会给水里放一些蜈蚣,然后加上白矾和香料,那样蒸出来的包子就会很香。田掌柜说,月亮牙山上的人都是这样蒸包子的。

人们紧张不已,死亡变得随时都会降临,毒蜈蚣唤起了北征士兵的恐惧,他们齐刷刷地聚到广场缠着管家,连一向最为冷静的牧师们也去了,牧师们穿着黑色的长袍,把双手放在胸前不停地祈祷。

很显然,事情并不简单。

首先,我们必须弄清楚,用放了蜈蚣的水蒸出来的包子是不是有毒。管家让人把你喊去了,管家问你,北边人是这样蒸包子的吗?你听管家说完,沉默不语,所有人望着你,人们把所有的希望压在了你的回答之上,呼吸都不敢,静等着你说话。那些从北边逃难而来的人也趴在主人家的墙头上,探着脑袋向广场上张望。   

你仰起头,声音洪亮地说,乡亲们,是的,我们月亮牙山是这样蒸包子的。在这一瞬间,你的目光扫过广场上所有人,人们放松下来了,脸上露出极度紧张后的红晕,慢慢地就全部散去了。在人们散去后,你跟着管家进到城堡里面。在城堡的密室里,你对管家说,在月亮牙山,还没听说过蜈蚣能用来放进水里蒸包子的。我只知道我们那的猎人会把煮过毒蜈蚣的水放在野猪出没的地方,野猪闻到气味会来饮水,野猪喝过这种水之后,会上瘾,会顺着气味往猎人的陷阱里跑。管家老爷的脸色刷地就变白了,小声地说,我敢肯定,艰难的战争开始了。

带兵官进一步加强了对田岎的审讯,带兵官问,田岎,你是不是叛匪?

田岎不说话,他将头撇了过去。

带兵官气狠狠地抓着田岎的头发,大喊,说,说。

村子监牢里所有能用得上的刑罚都用上了,带兵官甚至连用绵羊舔舐脚心这种古老得久已丢弃的方式都试了,可田岎依然没有开口。他看起来一心求死,青色的面容上毫无表情,眼睛微闭。

带兵官为此想尽了办法。

不过最后,一个狱卒还是让田岎说话了。事情说起来有些滑稽,这个狱卒因为怀疑田岎的包子有毒,就天天跪在田岎面前哀求田岎赐予他解毒的方法。狱卒说他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亲呢。田岎被狱卒的话弄欺骗了,他对狱卒说,吃了他的包子的人并不会死,但是会上瘾,身体会渐渐地变得虚弱,用放了蜈蚣的水蒸出来的包子会像鸦片一样让人逐渐丧失理智失去健康,直至再也没有力气干活,无法走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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